有一个书店,专卖旧书,成堆成排的,十元三本,五元本,都是些出版年代久远的好书,不知道老板是从那里淘来的。书口或扉页上有各种图书馆字样的红色印章,杜凰这才明白。于是在他挑了半天之后,他的书店从此又多了一批书。
吴静发来短信,要杜凰晚上去找她。到了自习室,见吴静一个人正在吃包子。
“呵,生活不错啊,这么多包子,别人请的吧?”
“别提了,你说你们男生怎么那么懒,连个作业都不想抄,非得让我替他们抄,命苦!”
杜凰看她一眼:“他们让你抄你就得抄啊?你也太软弱了。”
“那你说我怎么办啊。”
“怎么办?”杜凰咬着牙:“谁让你这么软弱?这种要求也就你能答应,他们为什么不找我呀?人家其他人怎么就摊不上这种事儿?你非要当这冤大头有什么办法?”
他几乎是带着气话说的。
吴静刚吃一半儿的包子不吃了,恶狠狠地望着眼前这个人。
“我都够倒霉的了,本想让你安慰我几句。你可倒好,不吃了!气死我了!”说着,一把抄起塑料袋,往墙角的垃圾筐一扔,趴在桌前气得后背一起一伏。
杜凰皱起眉头:“行了行了,我不对。这帮垃圾,就知道欺负老实人。这回我帮你,以后千万不要再给他们干这种事。”
吴静嘴角一颤,委屈的痛苦顿时挤压到脸上。杜凰把塑料袋拣出来:“多好的包子啊,不吃白不吃。”
吴静看他一眼:“你就这么没出息吧,别人扔掉的东西你还要捡。”
杜凰一股酸劲儿涌上心头:“你扔的没事。”
吴静拿出一个桔子剥了皮,把光溜溜的桔肉送到他面前。
杜凰伸手去拿,她的手缩了回去。
“不行,我心里有气,你求求我。”
“啊?”
“给给给,拿去。”
吃桔子不费时间。吃完了两人就开始给别人抄作业。
晚上回到宿舍,杜凰的床上有一封信,是一个高中同学寄来的,女同学,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叫“郑雪”。杜凰好像并不感到意外。信里说她下个月要来这个城市玩儿。
杜凰把信放到了抽屉,给郑雪打了个电话。
人要是好运上来,什么好事都可能碰到。
有一天,杜凰取完书在与图书市场稍有些距离的一个小市场里吃饭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一个租书小店,玻璃上贴着“转让”字样。他稍有意图地走了进去,除了两排武侠,竟全是书身一色的玄幻。本来他是想寻机问问那些书的进货渠道问题,末了却问老板这些书是否能卖。
他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如此靠近学生群体的租书小店,不弄些适合大学生读的书,而尽是些一律黑皮黄皮的虚幻消遣读物。他印象中大学生应该是关心国家大事,有水平,总要看一些能从中了解到一些东西的书吧。可是当他把这些书也弄到自己书店的时候,才知道这些书为什么受欢迎。
一些他以前没有留意过的群体开始在他书店频繁进出了。同样是校园里的学生,除了本科院校,还有大专,职专,各种学院。不同的群体趣味参差不齐。来看这些书的大部分是这些人。从他们的外表可以明显的区别出来。他们没有天之骄子的优越感,也没有工地小工那么放浪形骸。可以说介于两者之间。
他们一天可以读完一本厚厚的玄幻小说,沉迷的程度与网吧游戏相似。杜凰不能想象在这样的基础上耗出去的青春对以后人生发生起色有什么好处。他们的青春已经不像曾经把他们挤下独木桥的优等生那样富有希望,却还在这把剩下的希望挥霍掉。
也许是那个世界其乐无穷吧。
晚上接到郑雪的电话,说她明天来。杜凰让大鹏明天替他看一天店。
第二天等到中午才接到郑雪的电话,说她刚上火车。杜凰给大鹏买了点吃的送到书店。
今天是礼拜六,人很多。
大鹏正吃着饭,苏惠来了,看到杜凰忙着,心里也很高兴。
“生意不错啊。”
杜凰看到她:“你怎么来了?”
“出来转,顺便来看看。”
“来得挺是时候,再晚来一会儿,我就上火车站了。”
“有事?”
“去接个人,一个高中同学来了。”
大鹏吃完饭过来:“你去吧。”
杜凰掏出手机来看看表:“我走了。又得破费请人吃饭。”
苏惠说:“那你路上小心点儿。晚上别喝那么多酒。”
“喝什么酒啊,女的。”
苏惠用手指指着他:“重色轻友!”
一句话杜凰心里似电流涌过,久久不知怎么回答。
“行了行了,好不容易请人家一顿,别太寒酸了,钱不够我这儿有。”
杜凰抬起头笑笑:“到我这儿,她就得有什么吃什么。”
把郑雪接过来,带她到一个五十块钱一天的旅馆,把东西放下。
“你先喝点水?”
“不用,我这儿有饮料。”她把包打开,拿出饮料和一堆零食。
杜凰又想起高中时候的日子。
杜凰是一个在课上干很多事的人,自习课也爱聊天,经常让周围的人头疼。他们说:“别说话了,我们还学习呢。”只有郑雪喜欢听他说话,总是他在说,她边做作业边听。她学习好,也不过是学习好而已,对课本以外的事情显得很无知,她是一个生下来就本能爱学习的人。她从来没有阻止过他,她是一个好的听众。她跟杜凰是前后桌,她经常备有好吃的零食,在杜凰聊天的时候就分给他。
“没想到你真的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啊。”杜凰笑着对她说。
“记不记得有一次你问我,说为什么咱们这儿就没有人考上过清华北大?”
杜凰想了想,他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当时他对郑雪说:“你说咱们这个学校,一批一批的学生里面,绝顶聪明的人有吗?肯定有。极端刻苦的人有吗?一定有。即绝顶聪明又极端刻苦的人有吗?有。但为什么没有人考上最好的大学呢?很显然,是这里的教育有问题。也就是说要想考上最好的大学,按照学校里的路子走是绝对不行的,必须找到一条超越它的道路。”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一定会直击周围人的心灵,让他们一下子如梦初醒。但是他错了,倒是周围人不屑一顾的态度让他如梦初醒了。只有郑雪低着头眨巴了几下眼睛,好像是思考他的话。
越是小的地方,自我讽刺般的,偏偏不易滋生对他们来说最宝贵的品质——志气!堂堂几千学子,没有几个大志之人!
她高考的分数很高,难道是她在这个问题上认真了?
郑雪也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她以为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才使杜凰萌生那样的高梦,因为考上清华北大是唯一一条可以出去读书且不用为学费操心的道路。所以她也加倍用功,希望考到北京。
可是她也并没有看见杜凰在他说过的那条超越学校教育的方向上做过什么举动。成绩下来的时候,杜凰已经注定和北京的学校无缘。她不知道那个希望是怎样在这个人身上皱眉而起又思之即灭。
当时她问杜凰报的是哪个学校,杜凰说瞎报呗,报哪个也不一定会去上的。
她还是偷偷看了杜凰的志愿。当时她很犹豫,想报跟杜凰一样的学校。这种事很常见,很多人高中时就计划着怎样跟某个人在一起,他们不相信在大学里还会碰到更好的,他们常常对高中的某个人不肯放弃。
杜凰说他很有可能不会去上大学的,即使他不去上大学,他也要出去,往北京奋斗。她还是想报报杜凰的学校,想万一他要去上呢?但从杜凰的状态来看,又不太现实。她一想也是,就算跟他报了同样的学校又怎么样?他的家庭条件不允许他上,她思前想后报了北京。
可是没想到,杜凰竟然还是来上了大学。命运真是能捉弄人啊。
不知道这个世上有没有奇迹,可是相信的人却有很多。他们因为和某个人有一段经历或是仅仅擦肩而过,就永远不能割舍,总相信还有一天能旧梦重圆。他们怀着对昔日的一片记忆,在怀念与等待中幻想。
这一切杜凰当然不知道。
杜凰问她:“北京的大学好吗?老师课讲得怎么样?”
“讲得可好了,我们老师都可有思想了你知道吗?”
“你们名校的学生每天在听一帮有思想的老师讲思想,我们每天在听一帮高文凭的人念教材。你们学校有贫困生吗?”
“有啊。我们学校,对贫困生的补助高,名额也多。我们那儿的学生都可有才了,什么人都有。”
“天底下的大学当然是不一样的。上好大学的人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好处是他们应得的,有什么话可说呢?”
“也不是,北京本地的学生分数线比我们低多了。你如果是北京人,那点分也够录取了。”
“这是他们的福分。可惜好学校都在别的城市,咱们得花额外的代价,登别人的戏台。”
郑雪把一块儿巧克力给他:“你的书店生意好吗?”
“不错。”
“我明天去看看其他同学,就不打扰你了。咱们高中同学在这儿的还不少,你跟他们有联系吗?”
杜凰摇摇头。
晚上吃完饭,杜凰要了一份炸鸡柳打包。回到宿舍,给苏惠发了个短信。
“宴会结束,一切安排妥当。”
“你们都吃什么好吃的了,也不说给我打个包。”
“没什么,也就软炸带鱼,红烧里脊什么的。”
“你可爽了,可怜我只吃了一袋泡面。”
“你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你说你身体垮了可怎么好!”
“啊哈,社长回来啦!还给我们带了好吃的。以防夜长梦多,只好连夜干掉它们!不错,味道好极了!一定得跟你说说,你就是这么气我来着!哼!”
杜凰看着短信,笑了。
方野正好回来:“笑什么呢?笑得还挺幸福。”
“人人皆有幸福时!”
第二天,杜凰跟郑雪吃过早饭,她就要走了。把她送上公共汽车,杜凰就站在那儿等着车开。她在车窗前向他挥手。
下次见面的时候,会是在哪里呢?到那时一切会变成什么样?是更加陌生还是更加亲近,是更加发达还是落魄?谁知道呢。
中午。杜凰锁了书店门,回学校约苏惠一起吃饭。
拿上那包专门为她打包的炸鸡柳到了食堂,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苏惠看了他一眼,也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拿出来,是一包饼干之类的点心,不多。
“这是......”
“昨天舍长带回来的。你这是从哪儿现买的?”
“什么现买的,这是昨天专门给你要的。”
时间,一天天地过着。
有一个看起来年纪还小的少年,天天在杜凰的书店看书。短短的头发,瘦小的身材,一双球鞋,露出黑色的袜筒,很脏的牛仔裤,紫褐色的衬衣,这一切表明,他很能忍汗,也很能忍垢。总之一定是在肮脏的环境里长出来的。
他从来不把书租走,但他比任何人都痴迷。他总是拿着书在那看。站着看累了,蹲下看,蹲累了站起来,有时候看见别人丢在台子上没喝完的矿泉水,打开喝点,然后拧上盖塞到裤兜里,继续看书,好像那水是自己的。他经常会失控的露出笑意,像是笑意自己跑出来。有时会下嘴唇高过上嘴唇暗暗地点头,像是对书里的什么东西敬佩不已。他没有把这里当作浸淫自己,把狼藉留给别人的厕所。他时常在结束一段阅读历程伸完懒腰之后,把书插回去。并看着眼前的架子,把突出来的书按回去,把书脊磨平,把突出来的某个架子往里推推踹踹,再长久地看着台子,慢慢把脱离位置的书规放好,有时还用手把上面别人留下的食物残渣轻轻扫掉。像是打扰了别人,用自己力所能及的行为有所回报。
从杜凰的角度说,这个孩子倒是还有几分亲近之感。
最跟别人不一样的不是这些。
到中午,或晚上饭口的时候,他还在看,一直到把饭口的时间远远地抛在身后。
有一天杜凰忍不住问:“看书都顾不上吃饭了?”
他笑笑,好像你根本不懂他的生活。
只要别人留下的矿泉水瓶,他就收集起来,最后带走。难道他靠卖那些东西谋生吗?
有一天他把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干掉之后,把书放回了原位。这时进来两个人。
他们东瞅瞅,西望望,拿起台子上的杂志看一眼然后不屑地扔回去,好像在酝酿什么不善的举动。
但杜凰装作没看见,因为他心里害怕。
一个人手里摆弄着一根烟,摆弄一会儿,叼到了嘴里,点上了。
杜凰的眉头一下子厌恶地皱了起来,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谁是老板啊!”一个人喊。杜凰扭过头。
“你是老板那?过来问你点事儿!”口气好像怎么得罪过他一样。
杜凰站起来,表面上倒还镇定。那人眼里一直露着吓唬人的目光,这也许是他惯用的眼色,看起来像一种摆设。另一个人则手揣着裤兜,形容猥亵,像一个懦弱而贪婪的土狗,又像一个色如树皮的蛾子。
“你这个店开多长时间了?”
好像在对一个垃圾讲话,全然不以为对方会听着不受用。
那个看书的少年朝这边看着。
“你是这个店的人吗?”
少年摇摇头。
“那你先出去。”
少年眨了几下眼,没有动。
抽烟的人把烟头扔到地下,拿起一本书,“当”的一声砸到了台子上,杜凰的心随着一跳。
那人走过去,手就扣到了少年脖子上:“来来来......”
话没说完突然弯下腰,长头发垂了下来,嘴夸张地张着,想咳咳不出来似的,往地上吐出了伴着白沫的液体,只见他捂着腹部,直往下蹲,脸都红了。
不知道少年什么时候给了他一肘子,一下直中身体某个脆弱的部位,先前的嚣张化成了扭曲成一团的痛苦表情。
少年对另一个人说:“看什么看?”
那人竟然也惊恐起来,上去扶同伴,扶不动,硬是给拖出去的,到了外边还直不起身来,蜷缩地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走开。
杜凰的脸色还在变换着,一时镇定不下来。
那少年笑着说:“吓着了?”
杜凰点了一下头:“你别说,还真是。看样子像是来收保护费的,肯定还得来。”
“那你怎么办?”
“要不说这事麻烦呢,硬来也不是,软来也不是,横竖是个麻烦。”
眉头紧皱,一脸愁苦。
突然看了那少年一眼:“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狠角色。”
“我就不愿意别人在我面前那么嚣张。”
“你是不是不上学了?”
“早不上了。”
“那你现在也不工作?”
“干烦了,出来玩几天。”
“哦。今天遇到个这事,真让人郁闷,关门,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一块儿吃点儿饭去吧,感谢你出手相助。”
少年没有说话。
“你怎么称呼?”
“小凯。”
杜凰锁了门,两人一块儿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