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天显得短了,说暗就暗了下来。
他们来到路旁的一个饭摊坐下,要了两大碗加鸡蛋的板面,一些烤串,两个凉菜和啤酒。
杜凰掏出烟从中取出一根点给对方,对方不抽,就自己点上了。这时老版娘把两瓶冰镇啤酒和杯子摆到了他们面前。把啤酒倒上,两人一饮而尽。
冰凉的啤酒把嘴里胶着的烟味冲进肚子里的感觉是一种特别爽的感觉。
他把第二杯啤酒也倒满,却发现老板娘站在他身边还没有离开。她望着不远处的一张桌子,脸上像是等待什么。
杜凰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四个人,像是工地上的小伙计。他们都光着上身,精瘦的身材,被晒黑的皮肤。有一个人被晒黑的部分与没晒黑的部分界限分明,背黄颈黑,胳膊也是黑黄两节。
看上去都喝了不少,说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桌上摆了很多快餐的饭盒,也许是在这里没点什么东西,呆的时间又太长,老板娘希望他们快点走吧。
终于,那个两种肤色的人喊了一声:“老板,结账!”
老板娘就赶紧过去了。
世上总有一些活的很艰难的人,种种原因使他们没有太大的选择余地,他们生活的希望已经不会是什么太大的希望。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他再看小凯时,小凯低着头,似乎有一些紧张,好像怕那几个人里有谁把他认出来,这倒让杜凰觉得很诧异,他也会有怕的人吗?
那帮人走后,小凯就放松了。
杜凰皱着眉头:“你刚才还真够狠的。”
“那得看对谁。”
“要是狠不过呢?”
“那也要狠。”
杜凰把肉串伸到他面前,叹了口气:“宁死也不窝囊呗?”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看得出他很喜欢吃肉。
“你说人要是不狠是不是就真的混不出来了?”
“狠不一定混的出来,不狠肯定混不出来。弱肉强食嘛。”
“我看着你有点儿像古惑仔。”
“我才不是黑社会的呢,我算是......江湖中人吧。再说了,你看我跟刚才欺负你的人一样吗?”
杜凰想了想,还真觉得不一样。
“江湖是打抱不平,以暴制暴,血是红的。一旦成为黑道,更多的就是冷酷,因为有了利益,一切的动机就不是性情使然了。以大欺小,打打杀杀,情谊、信任、热血都蒙上了一层黑色的阴影,把整个人生都染黑了。”
杜凰点点头:“你真不白看那么些书。”
“我现在在等我大哥。”
“你大哥?”
“他非得混黑道,自食其果。想当年,我们天不怕地不怕,天让我们死我们都不服,因为我们觉得自己不该死。可是自从他入了黑道,全变了,警察逮他的时候,连反抗都没反抗,连他自己都觉得该遭报应。所以说,天做孽犹可违,自做孽不可活。”
“你说那些欺负人的人,他们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一定欺负人,你说的那些都是欺软怕硬的垃圾,都是老大手下的工具。”
“哦,我还以为他们都是热血之徒呢。”
“人是因为热血才暴力,不是因为暴力才热血。暴力的人很多,热血的人太少。”
“你......”杜凰想说什么,可是没说出来。
有些人只想当热血的小弟,不想当冷血的大哥,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还没有长大。
这样的少年哪里都有,在杜凰那个小小的县城,小小的村子,甚至小小的校园,他都天天看到。
打群架的不一定都是混混,善良的人也需要结交一些兄弟,当有人欺负或者找事的时候不怕对方。
因为年轻,因为率性,因为热血,因为冲动,因为快意。
最没救的就是那种打扮得像毛毛虫一样的混混,他们不仅外表像害虫,内心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充满着恶意的毒液。
龌龊的人爱咋呼,只有单纯的人才热血。
“没想到你懂的还挺多。”杜凰拿起酒跟他喝了一个。
“都是我大哥教我的。”
“你这个大哥不简单。”
“是啊,所以我才感觉有点对不起他,也许那一步我是真的走错了。”
话锋突然变了。
“最后那次打架,我们喝酒,我故意喝了很多,倒也没醉,就躺在沙发上装睡,他走到时候没有叫我。当时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起来跟他一块去,但是我没有。”
杜凰低着头,小凯突然伸手从自己面前把烟拿走了,杜凰斜眼看他把烟点上。
“他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因为太好了,让你感觉到有一种阴影,在他的世界里永远也轮不到你去承担什么。一个人就是对你再好,当这种情感让你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时候,你真想去摧毁它,每个人都是有野心的。我一直想干一次违他意愿的事,一直下不了决心,谁知道他走上那条路,最后不违背他都不行。”
杜凰此刻是猎奇而提防的眼神。没想到对方不仅不单纯,而且心眼也很多。
“但是有些事儿吧,很奇怪,那么做了之后,让我感到的不是我狠了这么一回心的成就感,而是感到自己错了的那种忏悔的感觉。所以我要等他出来,当面给他道歉,以后再也不会为什么事跟他翻脸了,有这一回就行了。千万不能再拿兄弟情谊开玩笑。”
“有的人想快意恩仇,有的人想出人头地,你......?”
“跟真正的兄弟一块儿干男人该干的事!也不欺负谁,也不怕谁。”
“响当当地活着是吧?”
“不是,不喜欢那些出风头的人,一个名头能吓唬谁呀。”
“来。”
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在外面乘凉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家里走去。
酒喝得有点冷。
天刚蒙蒙亮,路边早餐摊子的老板已经忙碌了好几个小时,无论多早来的人,吃起饭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吃完就忙着做事去了。不知道他们是时间紧迫,还是不愿意在早餐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各行各业需要起早的人在这里坐下,又离开,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拨了,现在座位又被刚刚从网吧出来的学生占满了。
杜凰睡不着,以为起的很早,没想到连个吃早餐的地方都没有。他在小市场一家粮油铺前溜达,过了一会终于开门了。
“老板,这儿有辣椒面吗?”
“有,多少啊。”
“五块钱的吧。老板,你知道这块儿收保护费的是哪儿的人吗?”
“保护费?谁收保护费啊?”
“你没交过?”
“没有。”
杜凰突然脑子里有一个大弯儿要转,转了半天觉得可能上次来的那两个人不是收保护费的,但又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难道是隔壁找人威胁自己?
壮着胆子开门营业,他现在倒想那帮人再来一趟,把事摆面儿上说清楚。
该来的总会来。
这回声势比上次还大。一个大光头进来就推了杜凰一个趔趄,见杜凰不还手,扭头对身后一个人说:“进来。”
进来的是被小凯打的那个人。
“是他吗?”
那人摇摇头。
“你看到他跟那个人一块儿出去的是吗?”
那人点点头。
光头对杜凰说:“人呢?”
杜凰看到他脖子上露出的纹身。
“这事我来还不行吗?你们打我一顿。”
“打你?拿一千块钱!”
“钱可以给呀,那我得问清楚,他们两个人昨天进来就一副找事儿的样子,是不是我得罪过他们?”
“这我不管,我就知道你把我的人打了。先把这事儿了了吧。”
“钱我现在没有,你得给我几天。”
“别来这套,没有回去取去,我们在这儿等。别不识相,万一哪天早上来这一看,玻璃也破了,里边的书也被浇了水了,是吧,何必呢?”
“先给你五百。”
光头接过钱:“你得给我打个借条。”
杜凰在借条上签了字,听到光头说:“我们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这个店迟早得关,不想关门儿就多备点钱,我让别人关门儿。啊,好好想想,别舍不得钱。”
对于有钱人来说,只要能用钱摆平的事都不叫事儿,对于没钱的人来说,只要涉及的到钱的事都叫事儿。
那帮人走了。杜凰抽了根烟,来到了隔壁。
隔壁正在擦架子,也没搭理他。
“忙呢?”
“嗯,你不忙啊。”
“来了一帮流氓,说要砸我的玻璃,浇我的书,我要有个你这样的卷帘防盗门就好了,得多少钱呢?”
“几百块钱。”
“你说我算倒了霉了,这么多店面,偏偏给我捣乱。”
隔壁没说话。杜凰打量着他。
“唉,你这卷帘门也不好,不安全。”
隔壁扭过头。
“看见没有”,杜凰指着防盗门说:“不用别的,你门锁的再严实,别人拿口香糖往你钥匙孔里一塞,你怎么打开?”
隔壁冷笑一下。
杜凰也笑了:“也没事,你不得罪人,谁那么无聊啊,回去了啊。”
一个为了夺回失去的领地,一个为了挣扎生存,人与人之间的争夺有时候非常无情。
苏惠在自习室里坐了半天了,眼前的书一页也没看进去。关心一个人真的是不太容易的,难就难在能不能帮得恰如其分。如果他是一个饿得快死的人,你给他一块馒头是容易的,他也会很让你爱怜地接受,会有感动,会有感恩。但当一个人不再是那么可怜,他又有自己的事在做的时候,你怎么关心他?
琐碎的关心多了,就会显得矫情,显得起腻,显得惹人烦。她宁可不再去关心他,也不愿意变得招人烦。
可有些事,常常是不由人的。她每当在吃饭的时候,就会想到杜凰是不是在凑合,她每当在明亮的自习室里看书的时候,就会想到杜凰在那间昏黄的小屋里是不是苦闷。她想这些的时候是幸福的,因为有一个人可以惦念。但她也只能是想想这些而已,她不能去找他,不能去打扰他。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她只能好好地整理好笔记,等着她所做的事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但是就这样,她病了。
杜凰当然也一样,他时常也会觉的,他跟苏惠之间缺少了点什么,但想来想去,还是不知道能有什么事情是他可以做的。他当然会老想着她,但他也不能去找她,总是怕自己做事多余,连这一点无奈的距离美也会破坏。
但他真的不想吗?他当然想。他每当走到教学楼,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他也会想上去看一看吧。
这天他终于忍不住,跑上了三楼,在门外面朝里打量了一下,但他没有看到苏惠的身影。他推门进去,这时人已不多。
吴静手托着脑袋,像是在学习,抬头看见杜凰,竟看了他半天。但她没有看到他悠闲的神态,只是看到他长久积累起来的深沉的疲惫。在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玩笑可言,所以她想笑却没有笑起来,仿佛倒被这种严肃传染了,像在阴霾的天气里一下没有了高兴的心情。
她本想数落他,你还知道回来呀?但是看来他也并不容易。
心里掠过这一层悲凉,也就神色黯然。
杜凰看着她,倒以为她不舒服,不顺心,勉强笑了一下:“不想学是吗?”
“没有,你怎么今天回来啊?”
“瞎转呗......”话没说完,好像不想说下去了。
吴静起来把课本塞进书包:“她病了。”说完把书包一背,把椅子推进去,转身走了。
她病了。但他站在那儿好像无动于衷。这三个字真的需要要在那儿领会那么长时间,才能知道其中的含义吗?
自己已经真的麻木,自己已经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再次走进她的世界。
一路上走着,虽然满脑子都是她,但浮现的都是些没有轮廓的东西。回到宿舍,他没有刷牙,没有洗脸洗脚,也没有脱衣服,好像这些事从来就没做过。只是瘫在床上拿着手机,写着又删掉一句句的短信。最后终于发出去一条他以为应该说的话。然后就等待她的回音。
她终于回短信说:“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我很高兴,真的。”
他笑了,仿佛透过屏幕看到她的笑脸。他知道她现在的心情,他也就感到满足。接下来的话当然好说了。那是一个幸福的夜。
第二天,吴静在自习室看到杜凰提着一大兜子吃喝用品进来的时候,斜眼儿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行了,我帮你带回去。”
“带什么,这都是你的。”
“我的?那她呢?”
“你吃不了分她点儿就行了。”
他笑了,他以为她也会坏坏地对他笑,没想到她没笑出来,只是眨巴了几下眼睛,到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杜凰也收住了先前的眼神,不由得垂下了眉头。
吴静说:“你学吗,要么你坐下学会儿,要么你就去忙你的事儿,你站在这儿,我还要看书呢。”
杜凰想了想:“我还是走吧。你好好看书。”说完从食品袋子里掏出一盒饮料,打开了直递到她的面前,冲他笑笑就走了。
吴静嘴角抽了一下,脸上释开一些执拗,把杜凰留下的东西放到了书桌里。
不出所料,一连几天过去了,那帮人再没来过。连欠的那五百块钱好像也不要了。不是隔壁指使的是什么?自己一威胁,他就收了兵了,原来也就那两下子。
苏惠的病说好就好了,她急切地想去看看杜凰的书店,想去看看他,因为她现在终于有了理由。自己生病的时候,他关心了自己,现在自己可以去礼尚往来一下,不是吗?
她又给杜凰送去了饭,好像在她心里杜凰只是个吃不饱饭的人似的。
杜凰看到她,心里很激动,这种激动的心情也许很自然,但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谈话和动作就只能按部就班地进行。
两个都不是汹涌澎湃的人,好像两个人心中的感情只能在各自的身体里流动,永远不可能打破隔阂汇聚起来。“默默”两个字似乎可以概括一切。
两人吃着,小凯来了。
“过来吃点?“
他摇摇头,脸红了一下:“那帮人又来过吗?“
杜凰把他拉到了桌子前,他还在推,终于被杜凰拉下。杜凰把馒头和筷子塞到他手里。他小口地咬着馒头。
“吃菜。”
他轻轻“嗯”了一声,夹了一小块儿菜放到嘴里。
“来,祝贺我又摆平了隔壁那个小子。”
“隔壁?”
“没事了,不提了。”
自从进入这干涸的深秋,多的只是风。这几天风尤其大,而且是冷风,在这样的天气,生意肯定是会清淡的。但隔壁依然人出人进,因为卖的是考试的书。
“你报英语四级了吗?”苏慧问他。
“没有。晚上回去报罢。唉,隔壁又发财了。在学校周围开书店,不卖考试的书看来是不行啊。但又不知道他从那儿进的书。”
吃完饭,小凯把喝剩的矿泉水瓶都装到了一个塑料袋里。
到现在,杜凰还是不解他的这种行为。
晚上,杜凰到了自习室,见吴静在。
“你报四级了吗?”
吴静摇摇头:“不报了,报了也考不过。”
“那你也得试试啊,你怎么知道考不过呢?再说考试很大程度上是靠运气的,万一你瞎蒙蒙过去了呢?”
吴静惨淡的脸上咧了一下嘴。
“再说你也不是没学。来,我考你几个。”
吴静夺过书:“我这次不报了,下回再说吧。”
“你要不报,我也不考了。”
吴静一下急了:“犯得着吗?”
杜凰说:“不是,你知道我这么长时间也没怎么学,根本就没信心,还不如你呢,你说你都不敢报,我觉得我也没必要报了。”
吴静并没有被逗笑:“别哄我了。你报你的,不用管我。”
杜凰叹了一口气。
过了几天,小凯对杜凰说:“我知道隔壁那些书是从哪儿进的了。”
杜凰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踪他了。”
杜凰感慨万千。
上考试书需要规模。他预算了一下,要上考试书,还得一千多块钱。
也许是求利心切,一天大鹏问他书店经营的怎么样时,他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你入个股呗?”
他也许没当真,但大鹏第二天真给了他两千,并很郑重地对他说:“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这以后我的命运可就掌握在你手里了。”
杜凰自感只要上了考试书,肯定能很快周转,不知道哪来的信心,他接受了。
书铺上架的时候,隔壁来找他。
“太过分了吧。”隔壁说。
“过分什么,钱不能都让你赚了吧。”
“行,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