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书店那句威胁的话像一颗不定时炸弹,让杜凰心里一天也没有放松过。每当书店里没什么顾客时,杜凰就担心突然有人闯进来。好在这几天小凯一直在,这多少让他心里感到踏实。
考试的书确实利润高,周转快。尽管这时已经过了卖考试书最好的时机,各种考试都逼近了,但真题和模拟卷正是抢手的时候。它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汇聚人气。来买考试书的人越来越多,在这之余人们还会看其他的书,甚至还有人问有没有文具礼品之类的东西。他终于明白隔壁为什么必须扩地盘了,到了这种时候,谁都希望自己的店面越大越好。可惜的是,地方就这么点地方。
大鹏送来一个鱼缸,里面有两条小金鱼,自由自在,完全不似人的世界。
杜凰对他说:“我用你的钱进了这些书,助长了你一直反对的应试教育,你会不会怪我?”
大鹏说:“怪什么,我都报英语四级了。”
“哦。”
杜凰看着桌上的鱼缸:“这鱼怎么这么小?”
“就这品种,长不大了。弱种儿,注定要与平淡如水的生活为伍。”
小凯在一旁看书,一个人进来拍了他一下,跟他说了些什么,小凯神色大变。杜凰皱着眉头看着他。小凯和那人从他身旁出去,他到底没有勇气问他出什么事了。
想了又想,大概是觉得自己太龌龊,对大鹏说:“我有点儿事。”
“去吧,我看着。”
到了路边一个饭摊,小凯正跟一帮人坐在一块儿。杜凰走了上去。
这帮人杜凰上次跟小凯一块吃饭的时候见过。
小凯见他来了,站起来指着一个人。
杜凰一看正是上次那个两种肤色的人。此人眉挺眼厉,鼻高嘴薄,耳小发短,一副不俗之像。可惜这股不俗被埋没的太厉害,一看而知是长期从事劳力活儿,风吹日晒严重改变了肤色,像一把利器长久处于污浊的环境再也无法焕然一新。但这一切都掩不住他的年轻,这种年轻很奇怪,有些人的生命好像不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改变,而是自他身体里慢慢流走。
小凯说:“这是我哥。”
两人握手问好:“这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大哥?”杜凰问。
“不是,这是我亲哥。”
他叫出云。杜凰觉得握着的手是那么粗糙。
“坐坐坐。”
杜凰坐下。
“你的事我知道了,我就在附近工地上干活,有事找我就行了,别怕,这是我电话。”
“那小凯跟你上工地?”
“他,不,等过了年,满十六岁了,办了身份证再说。他在一家肉食店给人当学徒,不想干跑回来了,明天我让他回去,怎么也得熬过年底啊,要不到时候不给钱咱也没理。”
小凯低着头,这时,他才像个孩子。
杜凰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小凯这一段帮了不少忙,这个......”
出云笑了,摆了摆手,杜凰挠了挠头,自己也笑了:“那今天我请客。”
他把出云给他的写着电话的纸条揣到兜里,长出了一口气,心情很复杂。
在座人称其云哥。他们都已喝了不少,说话非义气不谈,但杜凰知道,那不过是鼠辈们借着酒劲抒发他们没法实现的豪情罢了,只不过喝多了说着说着连他们自己也以为是真的了。只有出云看起来酒劲与他的性情融为一体。
这个人显然主导着场上的张弛氛围。他每一句话好像是有意的调动,看样子他想让谁多说话就能把话头帮那人挑起,而且那个人也总能在他挑起话头说的精彩并能带起场上的一段高潮。他们每个人好像都在他的潜在调度下说的兴高采烈。
出云在一个人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人点了点头,站起来对其他人说:“走,咱们先回去。”
人们走了以后,出云举起杯对杜凰说:“来。”
杜凰轻轻吐出一口烟,拿起杯子两口就喝干了。
喝着喝着,天就黑了。
这时出云站起来说:“我去解个手,别急。”
他晃着走到路对面的墙下面,撒了泡尿。然后双手撑着腿俯了下去,竟哇哇的吐了起来。吐了几口随手扯下了墙上的广告纸,擦了擦嘴,擦了擦手。
忽然,他捂着肚子痛苦的蹲了下去,久久也没站起来,小凯赶紧起身。
杜凰也赶过去,发现地上吐得只是酒,没有一点食物的痕迹。
杜凰对小凯说:“我去结账,你去拦辆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在建筑工地停了下来。
远处一个人影拿手电筒照向了他们。
“老王!”出云喊了一声。
拿手电筒的人应了一声,说:“你可算回来了,怎么了这是?”
他一边问,一边上前帮忙。
进了一个小屋子。
老王坐到床前,看着出云,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他的脸色显得那么苍白。
“现在人心好不容易都聚齐了,你这一病,恐怕难免人心动摇。万一他们撑不住,咱们费尽心思的事可怎么收场?”
“老王,你也有点打退堂鼓了吧?没事,我再计划计划。”他说着闭上了眼睛。
老王像是松了口气,每当他看见这小伙子陷入思考的时候,心里总是感觉有了底。这小伙子谋划个什么事总是深思熟虑,滴水不漏。哎,才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他要是有机会到了更好的空间,一定是生龙活虎,不过现在可惜了。
柳出云忽然睁开了眼睛,说:“老王,你有没有听说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
老王怔了一下。
“老板的小儿子失踪了,你知不知道?”
老王眨了眨眼睛:“听说了。”
“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你怀疑......”
“我只是担心,如果真是他们干的,那他们就太蠢了。跟这么一帮粗人共商大计,真是枉费我的心血。现在工地上没有动静是吗?”
老王点点头。
老王略微思索了一下:“我明天就找他们问清楚,你看这会不会影响道咱们的计划?”
出云坐起来,掏出一根烟,老王给他点上,他又陷入了深思。老王看的出怔,他想了想说:“哦,我给你倒杯水去。”
出云看着杜凰:“我们所谓的计划,哼,就是讨点儿破工资。”
根据当时签的合同,每月只有基本生活费,到了年底把工资一次结清,没想到情况出了变化。
杜凰沉默不语。这个社会还有很多他根本不曾知道的黑暗场景。
老王拿着茶缸走到墙角的一张桌子前,俯下身拎起一只暖壶,当他的视线经过左侧的窗户时,一个影子受惊似的突然一闪。他魂魄顿飞,暖壶差点脱手。外面响起重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就远了。他这才屏着呼吸走到门前,开开门,朝外望去。
他进来慎重的把门关上,手里拿着件蓝色外套:“这衣服是谁的呢?”
回头望者柳出云。柳出云也瞪大了眼睛,夹着烟的手停在胸前,长长的烟灰掉了下来。
老王紧张得很厉害,他虽然很信任柳出云,但跟眼前这个年轻人单薄的魄力和智慧比起来,那个强大的势力好像明显可怕得多。
老王也掏出了一支烟,抖着手点上,蹲了下去。他望着陷入深思的柳出云,猛吸了几口烟。
杜凰掏出手机看了看表:“我回去了。”
出云把他送出来:“过了年,小凯就十六岁了,到时候给他办身份证,他就算有做人的权利了。”
杜凰点点头。就是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境遇,也知道做人的权利有时候比做人更重要。
“你的计划有把握吗?”
“我是强行出头,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计划。我是想逼一下自己,没想到,哼......”
“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挺不住的时候,严重的问题摆在面前就是解决不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应该多读点书。”
杜凰下垂的眼睑突然翻了翻。
是啊,面对生活的琐碎问题尚且感到自己智力之不足,要干大一点的事,没有一定的文化怎么能想象呢?
“那你怎么收场?”
“谁知道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虽说都是民工,但不是每个人天生就是民工。有些人是不该当民工的。英雄莫问出身,苦尽甘来终出头。他会出头吗?有好多人出身贫寒,但终有所成,像李嘉诚,像胡雪岩,像朱元璋,或者像他们的老总。他们是他的榜样。他要有出众的才能,他要成器。所以绞心用脑,一定要勇撑天地。但这条路是多么辛苦?他为什么还没有成功?他比那些榜样少了什么?机会?魄力?野心?抑或是少了点天赋?
有的人太想尝尝出头的滋味,没有机会,就瞎折腾。
十一放假,杜凰和出云去看了一下小凯。
小凯在一家烧鸡铺做工。屋子不大,进去的时候,小凯正在收拾鸡身,大拇指在鸡皮上一下一下地摸,摸到有东西的地方就用指甲把肉里的羽根拔出来,拔一阵就把鸡身扔到旁边的大盆里。赤裸裸的死鸡已经超出了盆高。回头再从面前的盆里捞出一只,先用手捏肚子,捏一会儿就从屁眼里挤出一个鸡蛋,放到身后的小盆里。
“小凯!”
他抬起头,看见哥哥站在门口,想说些什么,可是又低下了头。
出云在他面前蹲下:“这活儿......吃的消吗?”
小凯久久没有回答,最后说:“没事。”
出云嘴唇紧抿着,眨了几下眼睛:“这些......都是你杀的?”
小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起身到后边。出云望过去,见他用大铲子在一个大油锅里搅了一会儿,瞬间升起飘渺的油烟,带着一股油腥味儿。
小凯出来,把空盆里的血水倒掉,冲洗一遍,他穿着水鞋的脚就浸在污水里。
他抓起一只鸡身,把鸡脖子一一扭,扔到了空盆里。就这样一只一只地转移。最后把一盆脖子变形的鸡拉到后面,全下了油锅。
鸡身在油锅里翻滚着,小凯手里拿起一个带钩的杆子,鸡身由白色变成焦黄,他就用杆子在鸡脖子上一钩,像钓鱼一样捞了出来。
屋里很热,好在现在是冬天,要是在夏天谁能看着自己的弟弟受这样的苦?出云终于明白小凯为什么会跑出去了。
“原来烧鸡就是这么做的呀?”出云勉强带着笑意问。
“没呢,还得放到煮锅里搁上香料煮呢。”
出云“哦”了一声,低头一下看到小凯的水鞋上竟然有洞:“你鞋怎么破了,那脚不得泡坏了?”
“泡坏,都生了疮了。”
出云一下怔住了。
这时隐约听到耗子叫,正想仔细辨认,一只硕大的黑色老鼠从墙角快速窜到了另一间屋子。
“还有老鼠?”出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凯一转身:“老鼠算什么,夏天还有蛇呢。”
出云一把拉住小凯:“行了,咱不干了,不能干了。”
小凯低下头:“别,老板巴不得你现在走呢,一走工钱全没了,眼看就过年了,坚持一下也就过去了。”
“你还有钱吗?”
“没事,还有方便面呢。”
出云叹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二百给他。他倒是没有拒绝。
“该吃点好的吃点好的,别把身体弄坏了。”
“嗯,知道。”他说。
“不行就回来,没事,别死撑。”出云咽下一口唾沫。
地上只剩下一滩混着鸡血的水,几片鸡毛在红水里慢慢打转,偶尔有一些零星的发黑的内脏残渍。
也许他早已习惯了这里充满腥气的味道,人也变得沉默。
他把黑胶水管接到水龙头上,水枪喷向地上的血海,红色被水的冲击力冲向两边,露出洁白的地板砖,两边的红色久久不能汇拢,仿佛开出一条血路。
出云的手在嘴上按了一会儿:“小凯,我走了。”
“嗯,慢点。”多么凄惨的道别。
出云带杜凰到了他的家,是一个堆积着各种瓶子的小院儿。原来他有一个“垃圾回收站”。
不知道他是怎么弄起来的。每个人都会做出一些惊人之举不是吗?只要能把苦吃下,忍耐积累,在被逼无奈时寻找出路,总会被逼出来点什么的。
杜凰终于明白小凯收集饮料瓶的怪癖是个什么来由。
屋子很小,但也布置的不错。里边坐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出云点上根烟:“那天晚上老王在窗户上看到的人影就是她,那衣服也是她留下的。”
杜凰再看那个女人,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感觉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出云笑了一下:“她有点儿智障,但也不是完全傻。”
“哦。”出云过的这叫什么生活呢?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谁敢相信?
那天他们吃饺子,杜凰感到很温暖。有的人在纸醉金迷的宽阔天地却仍然如地狱般痛苦,有的人在只燃着一盏油灯的狭小空间里却努力营造着天堂。
两人喝了点酒,杜凰从朦胧中看着出云的脸。杜凰是突然有这种感觉,从他的面相上看,确实带着不俗之气,可是真的没有把这种不俗演绎开来。
阳光洒向了繁华的城市,也撒响了寂寞的山村,洒向了城市的高楼大厦,也洒向了社会底层的偏僻角落,但老天是否也将机会进行了均匀的分配?他是否能像照亮每一个人的身影一样照亮每一个人的希望?那些暂时不被希望照耀又渴望阳光的生命是否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取到属于自己的阳光?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杜凰在书店里正忙着,门口进来一伙人。两个是光头,后面跟着几个长头发打扮的想毛毛虫一样的混子。他们径直闯进来:“老板呢?”
“我就是。”
光头歪了一下头,冲着屋里的人喊:“看完了吗?看完了走!”人们就都离开了。
杜凰起来:“有话好好说。”
说着从几个人中间挤了出去,被人三两步就逮着了。
人在极端的时候,是什么事儿就做得出来的,杜凰拉了一裤子大便。
挣脱着把裤裆里的东西抓在手上:“过来啊!”慢慢走回书店,堵在门口。
没人敢过来。
对峙了一会儿,人们骂了几句脏话就走了。
这算是急智吗?不如说是屈辱。
这屈辱的臭味在他换下这身衣服之前会一直留在他身上,并散发到他路过的每一个地方。人们会突然捏住鼻子,用异样的眼光观察他,猜测他。
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
这种事向来不能令他垂头丧气,只能让他自尊心突然膨胀的足以忽略周围的的世界。他锁了店门,快步走着,每一步都带着狠气,为的只是把心中屈辱的刺激踩碎。
他没有进宿舍,先去了水房的厕所。把衣服脱下来,把身上擦干净,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团作一团扔进了垃圾道。
宿舍有人,分头看着他光着身子进来,又看着他拿着脸盆和香皂出去了。一会他又浑身湿漉漉的进来,用毛巾对着镜子擦身上的水。
“就这天儿你还到水房洗澡啊?”分头问。
“挺爽。”
“你别感冒喽。”
杜凰擦完身子,又去衣柜里找出了一身衣服。
这衣服他去年拿出来时,不敢往身上穿,现在却没什么感觉了。
穿完对着镜子照了照:“这不挺好?”
坐到床上,叹了口气。令他不解的是,自己从来不敢目中无人,觉得每个人都是不简单的。但这帮人好像连考虑你是谁都不用考虑,上来就敢欺负你,好像你一点儿危险性都没有,这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们有一个群体?还是他们脑子里根本没有脑黄儿,什么都不考虑?
团结真是伟大,几个流氓痞子一聚也能称霸一方,胡作非为。
想来想去,觉得来找事儿的人大概不过也是别人的工具一类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们傻,而是后面的人有什么傻事都让他们做,他们又不得不做。
文质彬彬的书生斗不过虎狼之凶,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狭路相逢。
心里有事,明知道一夜不睡只是折磨自己,但又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