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惠打来电话:“你四级报了吗?”
杜凰一惊:“呀,给忘了!”
“行了。”电话挂了。
没想到她那么生气。杜凰挠挠头,急得直叹气。
既然没报上,心里也就不用为考试操心了,反而感觉轻松。
对于第一次四级考试,大部分人都是会报的,不管有没有把握,总要试试运气。只不过志在必得的人越发用功,毫无把握的人还是不看书,只有那种平时用了点功,考前依然没底的人最着急。
考试前一天晚上,窦伍来找杜凰,手里的硬币一抛,闭上眼睛,问杜凰:“正面还是反面?”
“正面。”
他睁开眼睛赶紧去看,兴奋地跳了起来,攥紧拳头:“必过!必过!”
第二天早上,人们都早早地起来,互相勉励着去考试了,连大鹏也去了。杜凰舒舒服服地继续睡。
食堂里,小雨给窦伍打好了饭:“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了。”
窦伍还在看着真题,吃饭慢吞吞的,看着也没胃口。
“我说你快点儿,一会儿该迟到了。”
窦伍站起来,把书包背上。突然站住:“迟不迟到,我心里还没数?”
小雨一皱眉头:“你给我快走。”
杜凰起来,到了自习室,吴静一个人在那儿坐着,见他进来,很诧异:“你怎么没去考试?”
杜凰没回答她,她果然也没报。
考完试,有的人默默兴奋,有的人催头丧气。杜凰想了想,还是给苏惠发了个短信,一会儿短信回过来:“我明天想去给我表弟买身衣服,他身材跟你差不多,你能不能给我当回模特?”
没说考得怎么样,只说了这样的话。
第二天见了面,苏惠也不搭理他,两人坐车向市里走去,苏惠一路上都望着窗外,杜凰也不搭话。
下了车,杜凰低着头就往前走,被苏惠一拉,一辆车“刷”的一声从面前过去了。他抬起头,苏惠两眼瞪着他:“走路也不看着点道儿!”
看见胳膊上她的手,她的手缩了回去。
买完衣服,杜凰一路拎着,到了宿舍楼前,依依不舍。
把袋子递过去,她低了一下头,往他怀里一推:“我上去了。”
杜凰眨着眼睛,一直看着她消失,还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很久才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
可以查分那天,大家都不敢查,最后交换查询。结果宿舍四个都没过,过了的竟然是大鹏。
窦伍拿着手机进来:“杜凰,你替我查查?”
“你还没查呢?”
窦伍一狠心:“不过就不过,有什么呀?”
按着提示一步一步地按键,到报分数的时候,窦伍刚要闭上眼睛就跳了起来:“啊哈,六十七,过了过了!”
找到小雨,把好消息告诉了她。她低着头:“过就过呗。”
“你过了吗?”
她不说话。
“说呀,到底过了没有?”
小雨一拍桌子:“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哪壶不开非提哪壶!”
“不会吧?把我教过了,你本人没过?别郁闷了,我请你吃饭还不行?”
“不行。”
“那你想怎么样?”
“你,你给我跪下。”
“好吧。”说着就提裤子。
小雨气得蹬他一脚,胸口起伏几下:“好了,我消气了。”
紧接着是期末考试。成绩下来,大鹏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只挂了两科,重修的也都过了。
窦伍请大家吃饭,末了问杜凰:“你什么时候回家?”
杜凰仰起头,半天没回答。
回家?这么长时间他是否想过回家?他是否想过回家去看看自己的父亲?他没有想过。
“回家看看吧。家里不图你在外面干什么大事,都一年了,家里多盼望你回去啊,只是看看你瘦了没有,身体还好不好。”
天冷了,别人都回家了,自己也该买一张票回家去了。
从售票大厅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无比地烦乱。烟,一连抽了好几根。
一路上,也不再关注窗外的景色。不知不觉睡着了。到了县城,天已经很晚了。找了个网吧,看了一晚上《创世纪》,不止一次流下奋忍的泪水。
第二天回到家,家门锁着。问邻居,说村里要给一座山打隧道,父亲去工地背石头了。
等到很晚父亲才回来,样子完全变了。磨练会让人变得成熟,劳累只会让人变得苍老。
杜凰认了半天,才叫了一声:“爸。”
也许太长时间都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听到这一声称呼,老人竟然反应了半天。喜得太急了,情绪就不知道怎么控制,半天才说上来一句话:“回来了?”
这是在对他的儿子说话吗?怎么那么生疏?
打开门,把儿子的东西卸下,看着。
杜凰低下头,又扭到一边儿,过了一会儿回过头来:“我去做饭。”
灶台看上去像是好长时间没有用过了,锅盖落了一层灰,锅里干干的。老人舀来一瓢水,倒进锅里,拿起刷子慢慢刷着锅。杜凰夺过。
煮了一锅面条,两人吃着。
“隧道什么时候开始挖的?”
“刚动工,以后通车方便。”
“嗯,等挖好了我带您到外面看看。”
老人没说话。
杜凰到县城转了转,有人外包台球案子。四个台子,一个台子一天要给主人二十块钱。杜凰一算,包三十天,是两千四,好说歹说,两千块钱算了。
给郭海打了个电话。郭海来的时候,杜凰正在看一桌人打球。
“你小子回来也不说一声?”
“看着你又胖了啊。”
“生意怎么样?”
“还行。”
“到我那儿睡去吧。我家里人搬到新家了,就我一个人住。”
杜凰一笑:“求之不得。”
开始生意并不好,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经营,好的时候七八十,坏的时候三四十,每天七十块钱的份子钱连扣都没法扣。
生意慢慢就好转了,有时候一天能挣一二百。
在郭海家,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台球比赛,发现人家的打法跟周围这些人根本就不一样。周围的人打球,人们都以打的准,打的有力量作为衡量一个人水平的标准,但电视上显然是不一样的。
杜凰第一次看电视上打球还纳闷,怎么这些人打的这么轻,而且身子压得那么低,更无法理解他们怎么能一个接一个地进,而且还能一杆打到底。看的多了,明白了,原来这叫“走位”。就是打进一个球以后,要把白球控制到打下一个球的位置。这怎么可能呢?但这是可能的。他也是第一次明白原来击打白球不同的位置,白球的走位也不一样。真是如痴如醉啊。
回头再看周围这些人打球,真是业余中的业余。原来以为水平多么高的人,原来也是一群无知的侏儒。
电视看的多了,练球的欲望就蠢蠢欲动。光摆弄那个姿势就摆弄不明白。按着电视上的把身子压低,但胳膊和腿怎么也不对劲。再看电视,着重注意人家的双腿,哪个前哪个后,哪个弯哪个直,在桌子上试验半天,感觉好点,第二天在台子上一练,还是别扭,再看电视,看人家的胳膊,是直伸还是斜伸,是前臂发力还是上臂发力......
一个人要是想钻研一件事情,总是会有感触的。再看周围这些人打球,真像是一群迷途中的小孩儿,好像是没有得到过神的指点而无法突破某种限制一样。
这就是先进生产力呀,杜凰想。打一杆算一杆的单纯思路怎么和步步计划通吃全盘的思路比?只知道瞄准进球的狭隘技术怎么跟控制走位连续击打的技术比?
自以为打得好的人常常挂杆,所谓挂杆就是下赌注。这也算赌博吧,只不过凭的的是真实的水平。这种人打球的时候,就会有一群看客围观。
即便是限定在如此技术层面的一帮人中,水平也还是有个三六九等,也还是有人显得出类拔萃。老赢钱的人,脸上是志得意满,信心十足,见了谁都想拉过来挂几杆。大浪淘沙,这之中还真产生了几个谁见谁怕的人,但还是不断有人向他们挑战,因为这些挑战者觉得,只有跟高手过招才能进步神速,尤其再挂上杆,就更能练出真本事。
每每看到这样的人,杜凰心里就暗暗后怕,庆幸自己没有陷入这种狭隘的死胡同。真正的高手在电视上呢,你们见过吗?
老赢的那个人又赢了,人们无不叹服,说:“这人是真牛!”
杜凰一边收球一边说:“连个位都不会走还牛呢。”
那人从容一笑:“不服咱俩挂两杆?”
杜凰摇摇头。
“不敢啊?让你五个球的。”话说的确实有点恶狠狠,还带点不齿。
有人说:“你还真不一定能打的过他,人家是专业打法。”
人们笑了。
杜凰不语,把球推上去,让他们继续打球。杜凰就看着。
那人说:“你是这儿老板的亲戚?”
杜凰说:“不是,包一个月。”
“我说怎么换人了呢?”说完好像有一种想在杜凰面前表现自己水平的欲望似的硬生生把一个球打进了。
这个人虽然不专业,但毕竟熟能生巧,又久经沙场,经验老道。
球又开了,杜凰看着他,他虽然可以称得上谨慎和耐心,但绝称不上深沉冷静。
他虽然在水平上没法跟电视上的职业选手比,但有一点跟他们是共通的,那就是高手的气质,这种气质就是“绝不失误”。很多职业选手之所以拿不到冠军,不是他们水平不到,而是他们做不到“绝不失误”。
这个人,自己一定会跟他比一次,但不是现在。
他们一直打到很晚,其他台子都已经收摊子了,他们却还不知疲倦,杜凰只有等。
夜里越来越冷,他们终于商量要结束了。赢了钱的付台费也是慷慨的,那个人问多少杆,杜凰说二十七杆,那人付了钱,还打趣地说:“好好练练,改天收拾收拾你。”
杜凰一笑。
过年这一段时间,生意是最兴隆的,天天人满为患,好多人要等几个小时才能打上球,打的慢的还不让打。杜凰忙的团团转,连整理钱的功夫都没有。晚上回去把钱掏出来,堆在床上都像一座小山,随即开始他最幸福的点钱时刻。最近每天划出那七十块钱的份子钱,都能剩个大几十,攒钱有望了。
没事儿的时候,他会坐在台子上,心中有一股无法抵挡的思念,心中很矛盾。一天借着酒劲想给苏惠发了一条短信,犹豫了半天,终于没有。
在正月初四这一天,杜凰终于兴奋了,因为在这一天两千块钱的份子钱赚够了,这表明从明天开始挣的所有钱都将是自己的了,如果照这种势头,最后自己应该能赚一千多块钱。知足了,老天保佑吧。
到了最后一天,主人下午就来了。杜凰把两千块钱给他,聊了一会儿,都很满意。
依然有一个台子因为有人挂杆而围满了人。
杜凰收球的时候,那人说:“承包到期了?”
杜凰“嗯”了一声。
“还想跟你挂挂呢,也没机会了。”
杜凰说:“你赢点钱不容易,都输了多不好。”
“呵!”那人来劲了,人们也来劲了。
“你挂不挂吧,别光吹牛行吗,来点实际的。”
杜凰摇摇头:“辛辛苦苦一个月,就挣几百块钱,要是输了,这一个月白干了。“
“怎么,你还想挂大的?”
“打局数多了不敢说,要是一杆定胜负,我还真没准儿能赢你,万一运气好呢,是吧。”
“来一局呗,说那么多干嘛?你要敢挂,你输输一百,我输输二百的。”
杜凰一脱衣服:“豁出去了。”拿出一百块钱望台子上一放。
那人掏出钱,好像是要采取什么心理战术似的,拿出了五百,往台子上一放:“敢吗?”
杜凰又拿出一百五十块钱:“二百五就二百五,反正输了也死不了。”
两摞钱叠到一块儿,把老板叫过来当裁判。人们都兴奋了起来。
“让你先开。”那人说。
“你先开吧。”杜凰去一旁挑杆。心里想,让一个人上钩也不是那么难。
“啪”的一声,球开了,没进。
杜凰知道开球并占不了什么便宜,就算进了一个,他也不可能一杆清台,因为他的思路限制了他的水平。只要他无法做到一杆清台,自己就总有机会。现在重要的是,要在他一个一个清掉他的球之前,先把自己的球清掉。杜凰现在的水平只能一杆清两三个,且他已经深深明白“绝不失误”这四个字。该进的球一定要进,没有把握就防守一杆。
当他防守了一杆以后,人们都惊呆了,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打法。街头台球是从来没有防守这一说的。他们是该好好看看电视了。
一个人如果太觉得自己比对手强很多,一定会想赢的很漂亮,因为如果打不出精彩的球,就算赢了脸上也觉得无光,于是那个人总是要表现自己,表现水平,表现魄力。
虽然他一上来就进入状态,眼神像狼一样,好像要用这种气魄把对手吓得不战而溃,即使没有好机会也要强行创造奇迹。奇迹可以一次,两次,但这已经无法把杜凰吓住,因为杜凰知道他没有一杆清台的思路,也没有那个水平。在对方崇尚进攻的同时,也就给了杜凰机会。
杜凰看似进的都是很低能的球,因为他进的那些球确实是个人就能打进,看上去也像机会都是对方给的,但他的球在进着。这反而让对方觉得他进攻能力不强,而不加提防。
那人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会说:“你就知道打这种球啊?”
但杜凰不理他,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机会。果然,机会来了。杜凰还剩两个球,但位置特别好,白球也终于被对方停在了想要的地方,打进一个球,正好很容易走到打下一个球的位置,打完下一个球,又很自然地可以打黑球。
果然,当自己的球都进去,只剩下黑球的时候,杜凰感到胜利在望了。
“你完了。”人们对那个人说。
“没事,这他能进?”
球的位置确实不怎么好,如果不进,后果很可能是给对方造成机会而胜负难料,况且对手绝对有这个本事。但杜凰这时很冷漠,可以说是那种执意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冷酷。这时千万不能有一丝紧张在眼睛里出现,千万不能在案子前犹豫要不要打,甚至只要有一下呼吸出现轻轻的不均匀,只要你的喉结稍稍不自然地牵动一下,你的底气就要散尽,你的杀气就再难凝聚。
这一切可怕的征兆,杜凰身上都没有,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只要一个人想达到某种境界而努力改变和提升自己,他就一定能做到他想做到的那个样子。
一个手软的人,面对可怕的对手,就是对方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他手持尖刀也是无法将对方杀死的。只要对方用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他,他也会怕对方突然死而复生,扔下他的刀仓皇鼠窜。
这时你的心不仅需要硬,还要硬到极点。不仅要把对方的心理防线击垮,也要把自己任何龌龊的缺陷都踩碎在脚下。
他没有做任何第二种选择,他就是执意比划着黑球进洞的那一条直线,他把一切举动都凝聚到了这一条线上,那一条线是那么清晰,清晰地好像只要球一动就不可能有第二条轨迹存在。
有人把枪粉递给他:“来,擦擦枪头儿。”
他理都不理:“不用。”然后快速地低下身瞄准,身子像一件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酷的机械。
人们不由得直兴奋:“这么自信......?”
话没说完,“当”的一声,那个黑黑的球一下冲进洞中瞬间消失了,那一刹那,人们尖叫了起来。
球进了,进得干净彻底,一瞬间好像世间再也没有敌人,而只有他自己。但他这时很静,他把突然爆发的兴奋紧紧攥在拳头里,眼神里直逼出一股冷冰似的,像一把埋没千年之久的宝剑突然拔出鞘似的那种锋芒,这种锋芒就是——我终于做到了!
他不为那五百块钱,只为这一次极限的体验,那已足够!
如果在这之前,他为了这场较量心里有一个恐惧的、未知的黑暗深渊的话,那么他现在已经升腾出这个深渊之上,而且脚下被一块木板托住,他再也不用回到那个深渊中去了。他心底的黑暗已经被自信的光芒照亮,他已经在一个高高在上的精神世界!这足以使他用全新的勇气去面对以后的挑战!
成功,能扫除一切噩梦!
那个人输了,输在了思路上。但他好像还处在莫名其妙之中。
杜凰穿上衣服,从老板手里拿过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不住感慨:先进生产力就是先进生产力啊!
先进的思想,绝不失误的高手特征,一锤定音的霸气!
回到家,父亲正在给自己收拾东西。这次回来爷俩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也超不过两天。回来图什么呢?
“爸,明天我就要走了。”
“走吧,别怕,有什么事儿我给你顶着呢。”
“您,多注意身体,要实在不行,别硬撑着。”
老人一笑,眼神倒变得活泛起来:“山都能挖透,人还有过不去的难关?知道愚公的故事不?老子现在就是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