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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刀不出鞘不知锋

作者:柒津寺 当前章节:56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人世间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总在能毅奋忍,劳怨不辞,乃能期于有成。

杜凰到一个小饭店里去喝酒,一个人。一个人喝醉的时候可以想很多事情,也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举动。

正月十五刚刚过去,到处还洋溢着节日的喜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的一场雪,铺在地上还没有化。路灯亮着,让人踩在铺雪的路上有种温暖的感觉。一路有很多挂着红灯笼的房屋,里面亮着通明的灯,从里面出来的人都暂时放却了往日的忙碌,醉醺醺的出来,由于喜庆的缘故而狼狈不堪,此时也并不显得令人讨厌。洁白的雪上不时洒满鞭炮爆炸后洒下的鲜红碎衣,也并不让人联想到毁灭后的惨状。人们牺牲一些该牺牲的东西来满足自己喜庆的需要,现在看来是那么合理。

他不知不觉来到小市场,这里显得一团漆黑。看来这里多是外来的商户,人们高兴的时候正是这里没人的时候,人们越是想方设法地作乐这里越是被无情的冷落。

他穿过市场,来到了自己的书店前。这里尚被一盏历史悠久的街灯照亮。逍遥岛的牌子已经被冬日里的狂风吹的收肚变形,门前墙上窦伍亲手贴上的逍遥岛三个字和他设计的各种图案也已经角垂色褪,显出一种风光褪尽,黯然苟喘的萧索景色。

这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

他已经被酒精参杂的一团麻醉,在麻醉中生出各种复杂的景象。是回忆?是打算?还是总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鞭,横撑在门前的雪地上,用手里的烟头点燃信捻子,他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避,酒精使他一切都麻木。鞭炮开始狂响,在爆发的一刹那就毁灭了,却没有对他造成一丝震动,他实在已经太过麻醉,鞭炮激烈的闪光和激响并没有把他从麻木中惊醒。

明天就开学了,这个店还继续开门吗?

酒醉和夜晚的思想冲动,在一觉醒后的光明白日里消失了。实际的问题还要靠实实在在的理智去面对,理智如果还伴随着莫名其妙的顾及,那就算不上是理智,那只说明你还没有把问题想透。

没有把问题想透就仓促上阵,心里免不了忐忑不安,这时候需要的是勇气。

杜凰用勇气勉强稳住忐忑的心情,打开了小书店的门。门一打开,就随时要准备迎接突如其来的事情。他点上一根烟,集中精神列举着他害怕的那些事。

胡椒面还在兜里放着,如果有人突然来找事儿,可以应急。但总不能天天靠这个保太平吧。

凝思苦想,无数的对策闪过脑海,但待热血平息之后,一切又是那么不现实。他始终找不到一个完全高明的方案。

不知不觉半盒烟已经消灭了,跟他的想法一样,闪光和浓烟过后,是一地思想的灰烬和没有价值的烟头。

回到宿舍,一帮人正围着看电视。不知从哪儿借来的 DVD正在放李小龙的电影。看完,杜凰觉得四肢难耐。把装满书的书包绑到床头上,打起拳来。

方野说:“你那样打不行,看我的。”

“当当”打了两下:“看见了吗,得有弹性。劲儿都是从腰上出来的。”

杜凰又打了几下,手疼得受不了。

方野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纱布,把他的手缠得跟拳击运动员一样:“什么感觉?”

力量好像都给憋到了小臂和拳头上,让人想要爆发。

第二天,两人又去买了两个自行车的内胎,绑在床头的栏杆上,拉着出拳。

人就是这样,只要你苦练,你的肌肉一定会隆起,肌肉的强壮会让你的胆怯减弱。

可是强壮又怎么样,又不能把人打死。

想到这里,好像有一些泄气,拳头无力地打在书包上,一下一下,很慢,最后用力地一砸,定住不动了。

第二天,等隔壁的书店开了门,杜凰主动去找了老板,决定不做考试书了。

再点一根烟,站在门口,呼吸冰冷清冽的空气。

一阵喝骂声从旁边传过来,他应声看去,一个衣衫单薄,形色猥亵,看上去不太正常的人被旁边的内衣店老板一推一推地赶了出来。他脸上露着无耻的笑,身子倾斜着抗拒对方的推搡,手里还做着作揖的动作。

是个乞丐吗?杜凰想,给点钱不就完了,刚过完年,何必呢?

刚想到这儿,内衣店老板突然一巴掌扇到了对方的身上,然后指着他让他滚。他还在笑着作揖,老板恶狠狠地瞅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了。没想到他又跟了进去,这回人被推出来时,一张五块钱的钞票也被甩了出来。他捡起地上的钱,和从兜里掏出来的钱卷在一起,又放回兜里。

这不会是个神经病吧?

之间的几个店还没开门,他的目标便是杜凰

杜凰看着他用滑稽的步态慢慢走近,离着老远就开始冲他作揖,脸上那无耻的笑容越发绽放了。

谁知到了跟前,他绕过杜凰,到书店的门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东西抽出一张,“唰”的一下贴了上去,是一张大红色的门神。然后就开始冲杜凰作揖,看上去像个哑巴,杜凰给了他一张十块的纸币,他接过钱,作两揖,带着他无耻的笑走了。

这也是个无奈可怜的人吧。看上去像是被什么组织逼着来干这种事的,要来的钱肯定都得上交。要钱尚且需要这么执着,其他事想要有所收获就可想而知了。

回头看门神,不知道用什么胶粘的,抠都抠不下来,杜凰不由心中大骂。

晚上回到宿舍,方野一个朋友来了。

“这次来进点钢材。”

“你睡我铺吧,我到别的地儿凑活凑活去。”

“不用,我住宾馆。”

最后三人准备到外面去唱歌。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杜凰看着方野。

“你怎么了?”

“你每次有什么见世面的事情总是叫上我。”

“我什么时候落过你呀。你开书店,我没怎么问你,其实是想看看你的能力,我现在还行吧?”

“行什么呀,快不行了。”

“哎,我跟唐丽说了,可以给咱们专业的弄一批考试用的书。”

“赚同学的钱不好吧。”

“没事,便宜点就行,两全其美嘛。”

杜凰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最后点点头。

一天,买完中午饭回来,他看见了小凯。一身新衣服,头发也理了。

“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做人哪儿那么容易,现在没事儿干。”

“去夜市摆书摊,你干吗?挣来钱都是你的。”

“先干吧,怎么着也得等我大哥出来。”

杜凰吐出烟,随即心中叹了一口气。

两人推着三轮车,到夜市一个摊位停下。

杜凰买了点吃的给小凯:“行了,我走了。别急,能卖多少卖多少。”

“嗯。”

瓜葛哪里都会有。

小凯正吃着东西,过来两个人:“兄弟,这地儿是我们的,挪挪。”

小凯没搭理。

“挪不挪啊?”

不吭声。

“啪”,一巴掌扇到了脸上,小凯的眼睛就像炮竹的引信一样骤然一亮,可是对方偏偏无视怒火爆发的预兆,又朝脑袋上推了一下。引信到头了,可是并没有响。这往往比即刻爆炸还可怕。

两个人挑衅半天,小凯没有搭理。找了根棍子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把一个人打倒在地。另一个人吓得呆住了。

“过来。”

那人不动。小凯上去:“我长这么大,就是让你们欺负来了?要么弄死我,要么滚!”

卑微的人虽然多在不公平中生活,但不意味着他更能忍受不公。有的人处于卑微的境地实属无奈,而并不是奴性所为,当他性格要强,就更怕一无所有的自己将仅剩的尊严在扭曲中慢慢失去,于是他反而更容易反抗。

不要小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他也知道自己该屈于什么人之下,居于什么人之上。他们也一样有自己的野心,也一样在心里把自己塑造成某种狠角色,也一样会在某些时候把别人意想不到的一面表现出来,也一样喜欢给人一个下马威。

这个小小的心里装着的,也是强势之心,对自己命运的看待竟也不承认自己在别人之下,竟也凌驾在市井俗人之上,竟也想象着让人在他面前臣服。

不去争,不想惹事,并不代表就得事事装孙子。

一天,大鹏看着书店,杜凰拿着两包书回来了。打开,里边是《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定价八十八元。

他问大鹏:“你看看这个书,能看出是盗版来吗?”

大鹏翻了翻:“这是盗版?”

“如果图便宜,这种质量你多少钱能够接受?”

“五十。”

“我只买三十。”

“那还能赚吗?”

“能,对半儿。”

好货不愁卖,两天,二十本就出去了。杜凰又进了五十本,买了不到半个月,再去进货的时候,竟然没货了。

小凯没事的时候就来帮忙,不时有个别难对付的顾客让他看着很不顺眼,倒也不爆发,只是忍着。杜凰看着他一天到晚闷闷不乐,就安慰他:“处于弱势,只有忍。”

“忍,你是怕吧!”

确实是有点怕。他从来不敢跟人叫板斗狠。

“你难道就不怕他们吗?”

“你知道打架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杜凰叹口气。

“就是狠。不管你面对谁,心里想的就是一个,让他们怕你,不是你怕他们,到那时,就是前面是石头你也要打下去,他就怕你了。最可怕的不是别人狠毒的眼神,而是在这种狠毒的眼神面前露怯。”

杜凰不语。

既然大家都保持着一种境界,一种在别人面前绝不示弱,狠到底的境界,那为什么还是有人到最后崩溃了?为什么还是有无数的人像鸡蛋遇上石头,瞬间就显出了自己的脆弱?

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坚不可摧的,只要你有朝一日遇上比你更硬的人,无论之前你多么觉得自己有种,到最后还是蛋壳一焚。

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默默地跟别人比聪明,只要你敢站在台面上跟别人比硬,你就注定是一个悲剧。

但有的人心里只有硬这一个字,他们不断地追求着这一个字,以为这是一个男人的象征。

自然界什么最硬?人们早已经得出了答案。但人的品质中什么最硬,就没有人说得出,因为没有人能说的清。

人们都渴望找到一种品质能长久依靠,但找来找去,发现它是不确定的。但有的人一定要把它确定下来。在小凯的概念里,这个东西一定是硬,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别的答案。

在他成长的岁月里,在他成长的环境中,他早已学会了崇拜,学会了模仿,因为没有这些,他的卑贱的生命就没有支柱。他必须从他一样卑贱的生命里找到曾经辉煌的榜样,因为任何一种生命当它无法改变时,都必须找到它的意义,它的前途,它的归宿。他必须相信自己拥有的也是与众不同的命运,他必须有理由鄙视其他庸碌没有光彩的生命,因为他别无无选择,只有努力相信自己的人生轨迹。要不然他们的人生构建就要倒塌,他们的人生方向就要被埋没。

没有人可以肩负起这样的绝望,于是他们竖起了自己的旗帜。在他们那个小小的,空洞的意识里,只有一种力量,那就是“坚持”。

他们可以在一个的场合里,欺负一个老实人,不公平地将自己宣泄的能量摆在一个没有准备的人面前,换来短暂的胜利的快意;他们可以将自己的放荡隐埋在灯红酒绿的世界,换来自己长久的麻醉;也可以将自己的暴力爆发在硬碰硬的毁灭之中,抛开一切的龌龊关系,尽情地享受自己作英雄的时刻。这一切只因为在他们心中,想做而且只能做一个这样简单到极致的人。

也许因为他们年轻吧,只能做这样一个选择。于是他不考虑什么是忍耐,于是他时刻等待着爆发,时刻等待着证明他们心目中那一高大形象的形成。

他只知道在“软”与“硬”之间徘徊,却从来没有在“弱”与“强”之间思量。求的是什么呢?痛快而已。

杜凰觉得很无奈。自己没有被最恶毒的语言侮辱过,没有被最阴险的心机算计过,没有被最龌龊的环境骚扰过,没有被最残酷的暴力威胁过,他不知道那种不把自己当人看的感觉,他没有资格在他面前为这个社会辩护,就像在社会面前无法为他辩护一样。

“你知道吗,你胡闹的时候,让我觉得我比你聪明很多。你觉得用脑子很麻烦是吗?”

“很阴险。”

晚上,杜凰正在拿着馒头屑往金鱼缸里撒,大鹏垂着头进来。

“怎么了,心情这么差?是不是跟谁闹别扭了?”

“喂你的金鱼吧。“

“嘿,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呢?”

他走到鱼缸前:“鱼尚且眼不闭,头不低,我连鱼都不如。”

不知道他有怎么受了刺激,一旦动了真情,那个原来的他又回来了。已经被他暂时忘却的叛逆,又被唤醒。

杜凰当然不能说鱼不闭眼不低头,是因为没法儿闭没法儿低,甚至也不能说正因为如此鱼才是低等动物。

他又看到了那个矛盾的大鹏,忽远忽近一番,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走又走不得,忍又忍不了,苦度日月,愁断肝肠。

上天给了每一个人青春,却又给很多人填满超载的重负,给很多人塞进一颗轻佻的心灵。

很多人的青春在压制中过去了,他们从不曾抬头望望那美丽的无际的天空,也就没有产生打开翅膀冲天的冲动,后来他们的翅膀失去了知觉,他们已经只知道做地上的用简单的方式艰难谋生的动物。

每一个青年群体的青春色彩都会被他们所在的城市的底色所注定,而身边大部分人的色彩因为这座城市而注定是苍白单调的。虽然他们也常常谈论那些同时代而不同地域的少年成名的人,而他们却不可能产生那样的人。他们们中间不会产生家喻户晓的明星,不会有高高在上的政治家,不会有名震四海的首富,不会有名传四海的知识精英。

看来大鹏不愿意做这样的人。

不知为什么,从那以后大鹏对书店的经营很投入。上课的时候,他埋头写成了一份书店宣传资料,去打印出来。来了客人,他就给人家介绍。书店竟然人气猛增。杜凰不由赞叹:“刀不出鞘不知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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