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亮着,但是明媚的阳光已经褪去。冷风已缓缓吹起,好像天一暗下来,它们就要放肆地狂欢。
寒风为什么总是喜欢阴冷的夜晚?
杜凰和大鹏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手里都拎着两捆书,出来才知道车外的天气很冷。
大鹏看到路旁夜市里各式各样的小贩,大爷、大婶、大哥、大姐之类的人物,卖着各种小吃,他很羡慕他们,因为他看到每一个小摊前围着的人正把钱不断的交到摊主手里。摊主们收着钱已经忙不过来了,但还是在不停的吆喝。他们的心里此刻也许比他现在要踏实的多。
很多学生模样的人也出来摆摊,以卖一些衣服、皮包、宿舍用品为主。
在这个战场上,学生一派输给了社会一派。小吃摊被围的热热闹闹,学生用品摊前却是冷冷清清。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一个人。
她怎么也在这个地方摆摊?
他把头扭过去,快速走过她的身边,不过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快步走着,一路进了小书店。
小凯站起来接书:“回来的时候看咱们那个摊位了吗?没被人占了吧?”
“没有,赶紧去吧。”
大鹏说:“我跟小凯一块儿去怎么样?”
杜凰一乐:“想体验生活啊,去吧,到那儿先吃点东西。”
到了夜市,大鹏看到她穿着厚厚的衣服站在路边,面前摆了一些女士提包。路灯还没亮,她缩在袖子里的手拿着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在面前的包上忽明忽暗。
确实是她。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他不停地向她望去,她还是像以前那样不爱说话,只用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
小凯拎着两个灌饼回来,给了他一个,他看了看,没有胃口。
天黑了,人逐渐多起来。在她的小摊子前也有了不少人在看,也有人买。大鹏这才缓和过来似地把那个灌饼拿出来吃了起来。
小凯收摊的时候,她还没有走。
大鹏回到书店,跟杜凰一块儿把那四捆书拎到了自习室。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两人回到了宿舍。宿舍温暖、明亮。杜凰想着先洗把脸,用热水洗洗脚,换上新袜子,然后爬上自己的床铺,盖上暖和的被子,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打开那本还没有看完的书,看困了就睡觉,然后继续去面对明天的生活。
他走到自己的铺旁,把外衣脱下来,点上一根烟。人们都还没有回来。
大鹏咳嗽了几声,他把窗户打开一点,想散散烟味,却刮进来一股一股的小风。风吹到他的脸上。他第一次从窗户向外望去,望向他回来时的那条小路。
“第一次去夜市摆摊儿,感觉怎么样?”杜凰问他。
“你知道我今天见到谁了?”
“谁呀?”
“你还记得大一刚来的时候,那次我拿了四十块钱舍费的事儿吗?”
“好像你说有个小姑娘上门推销东西。”
“就是她。”
杜凰乐了:“你不会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吧。”
“你就不懂!”
大鹏把窗户关上,爬上床铺,躺下不说话了。那天他也是在床上躺着,听见轻轻的叩门声。
门一打开,伴随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个短发女生的清秀形象,那时好像梦里来去。
人有时候很奇怪。她长得确实很好看,但当时没有敢多望上一眼。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头短发,以及短发下那张端庄的脸,眼睛很黑,如一块儿暖玉般内敛温润的气质。衣着忘记了,但还记得那双露着白袜子的合脚的小黑皮鞋。如同一个失意诗人望着一朵孤独自开的白花。
在他冷静下来之前,那双略显紧张的黑眼睛就在无法绽放的惊恐里等待。
记得她先说了一句抱歉的话,然后打开手里的一个包,他看到了那只在包里紧张比划的手。
她没有开门见山,只是望着他。
人在尴尬时眼圈会红,眼圈红的时候会有泪花般的东西在眼睛里闪烁,大鹏记得当时自己好像也有那种感觉。
她说的第一句话很轻,眼睛就望着大鹏,样子很招人怜惜,好像是:“这都是我自己做的。”然后手就在包里轻轻地拨来拨去。
大鹏“嗯”了一声。
“我们有一个实践活动,这样的十块钱一件,这样的二十。”她说到这儿就不说话了。
大鹏的眼神当时好像变了一下。
她好像怕对方提防,紧接着说:“我是××技校××专业的学生,我叫殷玉。”
他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
大鹏低着头,看见她穿着小黑鞋的脚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同时看到自己穿着拖鞋的脚上,袜子上的那个破洞。
她一直站在门外。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的感觉很奇怪。
大鹏看着包里如饰品一般的东西,应该不去多想,掏钱鼓励她一下,可惜那天他正兜里没钱。于是抓了几下头发之后,向她传递了一个不知道表达什么意思的笑容,低着头把门关上了。
不知道门外此刻的情景。
那女孩许是再一次受到打击后,拎着包走向下一个屋了吧。
她应该不是那种为了挣钱而能够忽略打击的人。
心里不知为什么,接受不了。
不由自主地惆怅起来,自己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不能不说自己很多情。
于是拿了舍费。
门再一次打开时,他叫住了她。她扭过头,露出了特有的笑容,抿着嘴唇,略带些无措。
他把钱给她,挑了两件东西。
她微微鞠了一躬:“谢谢你!”
然后绽放了大鹏无法忘记的笑容。
也许她把自己忘了吧,他没有忘记她。
把白天苦熬过去,又到了出摊儿的时候。
她还在。
在一旁默默守望。天黑了。路灯亮了。不早了。收摊离开了。
肚子饿,先到楼下的小卖铺里买吃的,一眼看到小瓶的二锅头。
回到宿舍,门还锁着,他不情愿打开这门,但他必须打开。清清静静的屋子里杂乱不堪,踢开遍地的鞋子和杂物来到窗前,看着窗外直发愣。
从兜里掏出酒瓶,对着夜色嘬了一口,很有些失意人的感觉。冷风吹来,心中满是一种相思的惆怅。酒一口一口流入体内,他觉得此时只能睡觉,盖上暖和的被子缩于墙角,那该是很舒服的吧。
一觉惊醒,迎来刺目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人们从网吧回来了,又在不知疲倦地谈论着网络游戏。他觉的很不舒服,刚才好像没有做梦,但身上已经汗湿了,再次面对清醒,心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
下了床,从抽屉里拿出一摞纸,往桌上一扔,坐下写起了东西。
人们看着他:“写什么呢?”
他扭过头,叹了口气:“少年维特的烦恼。”
第二天大鹏起来去书店,发现门还锁着。等了一会儿,杜凰运着一套电器回来了。一个电视,一个DVD,一套音响,还有几箱子光盘。不知道那家倒霉的音像店开不下去,被杜凰淘了这些东西回来。
“怎么,要扩大业务范围了?”
“都是精神食粮。来,帮忙。”
“我说怎么这么晚还没开门呢?”
“没事儿,现在就开。”
“这东西放哪儿啊?”
“甭管了。你就看看箱子里的光盘有没有好看的,给我挑出几盘来。”
“你别说,有点儿好东西。”
“你看过的电影多,对电影的了解也多,多给我介绍介绍。”
“嗯,你快点弄,有些片子我也想看呢。”
杜凰鼓捣了半天,终于按开了电视:“搞定。原来以为这东西多复杂,弄了半天很简单。你说的好东西呢?”
有的人足够幸运,可以享受电影带来的快乐,现在,他也是其中一员了。
小凯来的时候,好像刚睡醒。杜凰看见他就笑了。
“笑什么?”
“你看你那无神的双眼。来这么早干吗?”
“你说呢?电视好用吗?”
“还行,你哥倒什么都收。”
大鹏看着小凯:“弄了半天是从你哥那儿拉过来的啊?”
“嗯。有什么好片儿吗?”
杜凰哎呀一声:“你说你以前天天在这儿看书,现在有电视了你就不看书了。”
小凯揉着眼睛傻傻地一乐。
“想看什么?给你放个古惑仔?”
小凯翻着装满光盘的箱子:“都什么年代了,还古惑仔。有《教父》吗?”
杜凰把嘴里的烟头吸得锃亮:“《教父》是什么?”
大鹏惊讶地朝他望去:“你不知道《教父》?”
方野晚上从网吧出来,去了杜凰书店。
“还营业啊。”
两人关了门,往宿舍走去。
“方野,你知道《教父》吗?”
“知道啊。”
“哦。”
“怎么了?”
“没事儿,我说你要是不知道,给你推荐推荐。”
路边有一个卖鸡蛋灌饼的摊子还亮着灯。
方野站住了:“唐丽还在上自习呢,我给她买一个饼送到自习室,她非得感动坏喽。”
杜凰掏出钱:“我也给某人来一个。”
苏惠看见饼,不禁微微一笑,脸上还有点红。她接过饼,把塑料袋打开,递到杜凰面前,杜凰笑着摇了摇头。她把拿着饼的双手收回去,好像略有一些失意,低着头小口小口吃起来。
“你知道《教父》吗?”
“知道啊,但没看过,怎么了?”
一口气叹出来,望着屋顶:“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所以你要谦虚。”一句明显的玩笑话,显然没有起到玩笑的效果。
“唉,没文化呀,没见识,连个众所周知的电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人?太可怕了。我跟世人的差距......”他摇摇头。
“你有不如别人的地方,别人也有不如你的地方啊。”
“把你知道的所有的出名的电影都给我写下来,我要恶补。不补不行啊!老天何其不公,生我于闭塞之地,二十年大好时光,不知道世界面目。我这辈子要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在这种档次上被封了顶,冤枉死了。”
她一笑,拿起笔:“我告诉你啊,一部电影名儿可就是一个灌饼。”
“我给你买灌饼又不是因为电影,就是你......”
她用眼睛盯着他。
“好吃吗?”
她垂下眼帘,写起了电影名。
“别写那些源于生活,低于生活的东西啊。”
她抬起头:“要反呀你?”
回到宿舍,方野就上了床。
“你怎么睡这么早?”
“你明天几点起?”
“八点吧。”
“起的时候叫我一声,跟唐丽上自习去。”
那天晚上,杜凰有些失眠,大鹏也在上铺翻来覆去。
第二天杜凰被方野叫醒,不知道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起来看看大鹏,睡得很死,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两人走出宿舍楼,看见秦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出来了,上了一辆轿车。
方野说:“秦虹现在了不得了。听唐丽她们宿舍说,现在特会来事儿,俨然有大姐大的范儿了。跟其他宿舍也打的火热。”
“你说现在她还拿贫困生补助吗?”
“不知道,应该拿吧。”
“嗯。万一分手了,也算还有个保障。”
刚来时等别人都走了才敢在自习室吃剩饭的那个贫困女生,没有任何气质资本被人排挤调笑的弱势女子,不堪的日子已经改变,人也变了,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大鹏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一到书店,就来了一句:“我决定了,我从今天开始每天都去夜市。就算她认不出我,我也要主动找机会跟他说话,就当是以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重新开始了。”
总有些事,让人忍不住要去做,不做就会日夜不安,仿佛是上天明摆着安排给你的,你不去揭开那个盒子的盖子,就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命运的真相。
这天小凯也来了:“我身份证下来了,我哥给我介绍到一家超市当保安。”
“好啊,终于苦尽甘来了。远吗?”
“不远。”
“再看个片?”
“看李小龙吧。”
小凯眼睛一动不动,看着看着整个人就好像从内心深处冷静下来,然而躯体却又充满了爆发的力量。
“你知道李小龙跟他的对手有什么不同吗?”
“有什么不同?”
“李小龙被人打倒总是能激发出一定要把对手打败的杀气,而被李小龙打倒的人,总是信心一下子被击垮,眼睛里再也无法燃烧出求胜的斗志。”
“你工作以后,就不要再惦记这打打杀杀的东西了,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吧。”
小凯没有说话。
天,一点一点暗了。大鹏起来伸了伸懒腰:“该出摊儿了。”
“小凯走了,不用出了。”
“我一个人出,锻炼锻炼自己。”
路灯下,大鹏沉默地在摊儿边坐着。人一旦是个沉默的人,摊儿也就变成了一个沉默的摊儿。
望着她的身影,他的心中充满了煎熬。没有了小凯,越发显得孤寂。低着头,一副无魂的模样。
一根雪糕伸到了他的面前。他扭过头,看见了她的脸。
拘谨,不知道为什么。
“你,还认得我?”
“你怎么也出来摆摊儿?”
“摆摊儿怎么了?”
“你们大学生应该在学校里学习啊,摆摊儿是我们这些没学上的人干的苦活儿。”
“是苦。不过也挺羡慕你们的,可以自己挣钱。不像我们,得靠别人交给我们的书本知识应付考试,家里才会供你。我们这个学校很差劲,学不着什么东西。”
“你卖的怎么样?”
“还没开张呢。”
“没事,你是刚干不知道怎么卖,时间长了就有经验了。一会儿一定能开张。”
“开张了请你吃雪糕。”
杜凰在小小的屋子里看一本《拿破仑·希尔成功学》,一边看一边作笔记。写着写着手心里有些发粘,放下笔,拿起本杂志扇起了风。
不知道大鹏一个人在路边是个什么情景,翻开书又看了起来。大鹏这样的人会看这种书吗?他要是能接受图谋成功之道,以后一定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安心读书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要想安心读书首先得有自己想看的书,其次得没有别的事操心。这样想来,长这么大真正称得上安心读书的时候还真是不多。
看看表,大鹏也该回来了。
夜市里,人们都陆续收摊了。大鹏走到她的摊儿前:“今天我卖了十一本。”
她一笑。
大鹏也笑,他好像从来没有笑的这么开心。
两人收拾完,该道别了。明天傍晚,又要继续美好的摆摊儿时光。
杜凰正收拾桌子,就听到外面有人哼着小曲儿由远及近,一听是大鹏的声音。他赶紧走出来,看见大鹏把车一停,上来给了自己一个拥抱。杜凰看看车:“我还以为你把书都卖光了呢。”
“走走走,你想喝酒吗?”
“怎么了这是?”
“缘分难测,缘分难测!”
从来没有见过大鹏如此高兴地主动喝一次酒,他那完全释放的高兴状态竟然显得有几分“珍贵”的悲凉。
“你知道拿破仑·希尔吗?”杜凰喝了一口啤酒后问。
“知道啊。还有卡耐基、罗宾逊、陈安之什么的。”忘我的欢喜状态,让这些名字从他口里说出来显得那么随意。
“你知道?”
“成功学嘛。研究成功人士成功规律的,本来应该秘而不宣,现在各种机构拿它培训授课,培养出了一批狂人。”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