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暖了,一天比一天热起来,很快到了“五一”。学生们大部分都回家了。大鹏不回去,拎着一个小煤气灶来到了书店。
杜凰看见,笑了起来:“以后想吃什么就能做什么了。我买点饼丝,买点菜,炒饼得了。”
“行。”
来到菜市场,密密麻麻的摊位生意兴隆,都不知道该买些什么。正好碰到一个面食摊儿,要了两斤饼丝。看见一个老人在三轮儿车前摆弄着自己带来的一些蔬菜。杜凰走上去,看了一下,指着一排绑好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菜,问道:“这个怎么卖?”
“五毛钱两把儿。”
杜凰拿了两把儿,加起来有胳膊粗细,心想怎么这么便宜,这还挣钱吗?
又问了一遍:“五毛钱两把儿?”
老人“嗯”了一声。杜凰又看了看老人身上的衣服,掏出了钱。
一路走着,叹了好几次气。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再怎么难也是无所谓的,就有的人那么大岁数了,还过着那种可怜的生活。
拎着菜回来,一进门就拿着那两把儿菜问:“你猜猜这两把儿菜多少钱?”
“也就五毛钱吧,你在哪儿买的?”
“一个老大爷推着个三轮,烈日当头的。怎么,现在这菜这么便宜吗?”
“菜市场都是这个价,还比这新鲜呢。”
“我这儿正不落忍呢,你这一说,我感觉悲上加悲啊,有点同情心行吗?”
小凯突然来了:“妈的。”
“怎么,谁又惹你了?”
“刚培训完。”
“行了,这不都过去了嘛。好好上班吧。晚上咱们一起去摆摊儿?也看看大鹏那传说中的女神。”
到了夜市,收拾停当。杜凰问大鹏:“你拿舍费,就是因为她啊?”
大鹏说:“怎么了,有什么感想?”
杜凰笑了起来:“值!”
看到大鹏,她就过来打了个招呼。
大鹏对她说:“你也适当地打扮一下自己,你看看你穿的这叫什么样子,捂脚鞋,宽腿裤,紧身T恤,哪有一点女人的味道?”
确实,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跟她的形象很不相符。不知为什么,处在暂时被迫的阶段挣扎的人们,他们的衣着与他们本身的矛盾很像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矛盾的缩影。他们把自己没有心思挑选而随意弄来的衣服套在身上,很像是自己处在不如意的现实中无法自拔状态的写照。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大鹏眼望着空中:“你应该穿白色的裙子,漂亮的丝袜,白色的平底合脚小皮鞋。”
她看着他:“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你穿的也不怎么样么,邋里邋遢的。”
大鹏说:“我是艺术家。“
“知道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
大鹏冷笑了一声,露出无奈的表情,咬牙切齿的模样:“什么有文化的人,什么都没有,狗屁都不是!”
晚上收了摊儿,看到一个打台球的地方,三人就决定玩儿会儿。
杜凰先跟大鹏打,打进最后一个球,和小凯拥抱庆祝,他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单薄瘦弱。
小凯不会打,对杜凰说:“你教教我。”
“看着啊,我把一号打进,白球能定那儿不动,你信吗?”
“你打。”
“啪”,白球定住了。
“这一次,打进一号,白球跟着往前走。”
两人看着新奇不已。
有时候男人喜欢卖弄学问,就像女人喜欢卖弄风骚一样。
“这次把球打进,白球往后走,退回来。”
“不可能。”
白球在碰到前面那个球一刹那,果然往回倒。大鹏接过杆儿:“我试试,我试试。”
没想到球被挑了出去,溅到了对面人的身上。那人转过身,冲着他们:“过来。”
大鹏过去,那人猛地在他脑袋上一推:“会不会打球。”
杜凰上去拦,被那人踹了一脚。五六个人上来。
小凯拍了那人一下,一只手把他的头按在台球案子上,另一只手里有一根穿羊肉串用的竹签,竹签已经伸到了对方耳朵里:“动啊!”
那人浑身不敢动分毫。小凯把按着他头的手松开,那人更加谨慎地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说你家电话。”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叫什么?”
“老冯。”
小凯拨通了电话:“喂,是老冯家吗?我是他一个朋友,你们家住哪儿来着?哦,知道了,再见。”
挂了电话,小凯向杜凰和大鹏重复了一遍地址:“你们先走。”
两人走后,小凯松开了他。他是绝不敢报复的。
一个人就是再强大,你也还是有跟别人一样柔软的眼球,敏感的耳膜,脆弱的要害,所以没有人会强大到把一切顾虑都消除干净,肆无忌惮地去欺负别人而不用担心自己会受到任何损伤。那些不把别人的反抗可能放在眼里的人,只能说是冲昏了头脑。
老天不会让任何人逃脱被惩罚的可能性,不会让任何人能够真正无所顾忌,它的做法就是永远让你的身体保留脆弱的部分。
所以,一个人永远不要忘乎所以,永远没有什么人可以凌驾与万物之上。
还是虚心、谨慎地做人吧。
杜凰知道小凯现在的阶段,对待人生还没有通盘考虑的概念,也还不知道真正有“一杆清台”这回事。
一个人一旦明白有这种思路,那么自然而然就会知道暂时忍耐的必要性,忍耐就不会只是无奈,而成了一种底气。可惜小凯他无法明白。
躺在宿舍床上,杜凰问大鹏:“明天做什么饭啊?”
“明天咱们跟殷玉一块儿上水上公园玩去吧。”
“行啊,不过我去不好吧。”
“你必须去。”
那是杜凰第一次看到大鹏度过了这让他感到无比美好的一天,还拍了很多照片。
照片出来的时候,杜凰看到每一张合影大鹏都跟她离得很远。
杜凰想去看看小凯,就快开学了,怕以后没时间。
正值假期,超市里人多得很。
等到小凯下班,杜凰想去厕所,有人。
出来转了一圈,清洁工正好要进去打扫。敲了敲门:“有人吗?”没人回答。
正打扫着,一个人出来了,惊吓了一跳。
“对不起,不知道里面有人。”
那人怒喝:“你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敲门?”
“敲了,我还问有人没人呢,没人答应。”
“你什么时候问了?我聋了听不见?”
“我是问......”
“你再说!道歉!”
“实在对不起。”
“装什么孙子,把你们经理,叫来!”
“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人围过来了,经理也来了。
“你们是怎么管理员工的?正上厕所呢,进来打扫卫生?”
清洁工:“我敲门了,还问了,没有人,我才进去......”
突然两拳头打在了清洁工身上:“再说!你再说!”
经理拦都不拦,小凯上去一脚就把那人踹倒了,杜凰赶紧把他拦住。
“人家敲门了,也问里边有没有人了,是他没听见,我就在门口。”杜凰对经理说。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心想这都是什么人啊。一路上发着感慨:“工作就够苦够累的了,还得受那么多委屈。虽然说顾客就是上帝,那员工至少也是人吧?”
“有钱的顾客才是上帝,不想干了的员工才是人。”
“那你干的顺心吗?”
“等我好消息吧。”
“什么好消息?”
“我已经盯上了一伙小偷,他们再来我就能抓住他们。”
“你就不怕?”
“嘿嘿,他们跑不了了。”
没想到这种一向让自己害怕的事还真的能让某些人兴奋。每个人的长项真是不一样啊。
假期过去了。苏惠来看杜凰:“这几天都干什么了?”
“看书看电影。我发现很多电影也挺没劲的啊,看了不如不看呢。在电影上要跟别人分开档次,根本不在于你看了多少。”
“那在于什么?”
“在于你了解了多少经典的,对你有用的。我已经知道怎么找好的电影了。”
苏惠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他:“那你都看了什么好电影啊?”
杜凰露出一丝得意:“你落后了。”
过了几天,小凯拎着一大包吃的来了。
杜凰看到他,诧异地问他:“你不过了?”
“发工资了还不放点血啊。”
“你能发多少钱,省着点。”
“没事,那伙小偷一网打尽,奖了五百块钱。”
“还真让你抓住了?不简单。”
“一般一般。”
成就感可以令一个人如此兴奋,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杜凰感觉他长大了。
“看来你还真适合干这个工作啊。”
“没问题!”
“今天我请客,为你祝贺。”
“我得回去,我哥都备好饭了。”
“不错不错,好时光开始了。”
傍晚,大鹏一如既往地兴奋:“又是一天出摊儿时啊。”
杜凰把小凯送来的东西给他。
“呦!”
“小凯买的,发工资了,那叫一个高兴。”
“他也会笑?”
“谁不会笑啊。只要活的称意,尝到了生活的甜头,谁都会笑。”
“晚上回宿舍吃吧。我走了。”
“走吧走吧,早点去跟你那个殷玉相会去吧。”
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天堂。天堂,也许并不遥远。
把摊子铺好,大鹏拿着本书给她:“这本书你看过吗?”
她一笑:“没有。”
“拿去看吧,很好看。”
她不好意思地伸手接过。每当这个时候,大鹏的心就会沉沉地颤抖。
“唉,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就是实现不了的那一种?”
她扬起头:“我的愿望就是到你们大学里去听一次课。”
“你要是想去,明天我就带你去。”
“我说着玩儿的。”
“没事,我们上课都是好几个班掺着上,老师根本就不知道听课的谁是谁,我们同学经常带朋友去的。”
第二天上完课,大鹏问她:“感觉怎么样?”
“听不懂。”
“看见课上有多少人睡觉了吗?”
她点点头。大鹏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课本,跟她一块儿出去了,在路上看到熟人时他就会和她分开。
过了几天,小凯拎了几罐啤酒。但这回绝不可能又是因为发了钱打牙祭的。他的样子显然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工作干的不顺心?”杜凰问他。
他把罐啤打开喝了一口:“不是。”
“不会被开除了吧?”
“我看到我大哥的仇人了。”
杜凰把酒打开,喝了起来。
“你要去报仇?”
“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杜凰点了一根烟,不说话。烟抽了一根又接一根。
他当然知道一个人要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需要多么的龌龊。
“借你手机用用。”
杜凰给他。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电话本,走了出去。
小凯在不知跟谁打电话。已打了很长时间。杜凰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叫了声:“小凯。”小凯突然伸手做了一个不要打扰的手势,就像变了一个人,这时他倒像一个狠角色。他坐在台阶上,上眼皮翻着,露出凶狠的眼神,还显稚嫩的脸上也被严肃覆盖。
杜凰一直厌烦他这种看上去真事似的表情,这并不代表他多么的能处理事情,只表明他又要乱来了。一个不应该证明自己的人非要证明自己时,总是让人倒吸一口气,捏紧一把汗,暗暗着急。
他打完电话后,把手机还给了杜凰:“哼,没一个讲义气的。”
“那你还准备自己一个人去找他们?”
“你甭管了。”
小凯一走,杜凰就把店门锁了,跟了上去。
一直到了一个饭店,那帮人正在喝酒。小凯上去就把一个人打倒,那人一下吐了一桌子,结果小凯很快被一群人按住。
对方是一群危险之徒,看来不弄出的事来是不会罢手的。小凯已经把他们激的怒不可遏,杜凰就在门口躲着。再不出来,小凯真可能会出事,但自己也会有危险。出去还是不出去呢?
他的心在硬下来。
他终于还是出来了。不管他之前有过怎样的阴险的想法,他还是出来了,他还是豁出去挺身而出了。
“这孩子不懂事,你们打我一顿,消消气。”
一个光头看着他:“打你干吗?要出头是吧,行。”
他把汤盆拿过来,指了一下刚才做呕吐状的那个人,那人摇摇晃晃地过来。光头把盆放到桌上,扇了那人脑袋一下,指了一下盆。那人“哇哇”的吐了两口,末了还吐了两口唾沫。
光头指着盆说:“吃了它,咱们的账一笔勾销。”
杜凰呆住了。
一直忍耐的人,糊里糊涂地往下顺,这时才感到脸一下子贴到火炉的火焰。谁,还能忍得下去?
杜凰瞪着他,眼睛咪了一下。光头抬起下巴:“用不用我喂你呀!”
杜凰鼻孔张了一下,一丝凉气细细吸进去,无声中像是随时都可能爆发。
光头反手一巴掌,手指扇过杜凰的脸:“跟我装蛋呢是吧。”
杜凰脸上肌肉一颤,嘴角慢慢地在发生变化,眼神低沉得像压顶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孕育出闪电。
光头冷笑一声:“要吃麻利儿的,没空跟你废话。”
杜凰没有动,他低垂着眼,牙都要咬碎,腮帮隆起条条扭曲的肉。
小凯骂了一声:“去你妈的”,挣扎了半天也没挣开。
“别说了!”杜凰喝断他:“都他妈因为你,我也想一刀捅死他们得了,都像你似的,什么时候了,刀都上了脖子了,还嘴硬,你给我闭嘴!”
他又回头看那盆恶心的呕吐物,紧闭的嘴唇和低垂的鼻翼好像连呼吸都要停止,慢慢的拿起了盆,还要忍吗?
世上没有人能把这种东西喝下去,甚至连放到嘴边都不能。
杜凰瞪着老冯,在这种忍无可忍的状态下,才能知道豁出去,舍出一条命要比沾一口这种无法忍受的屈辱容易得多。
“操!”杜凰终于爆发了,手里的侮辱之物把所有人都吓的为之一躲,连光头也不例外,他这一躲被杜凰看在眼里,盆却还在手中。
光头的气焰在他变色的一刹那像透孔的气球一样泄去,但他还把持着。
杜凰将浊物倒在了自己脑袋上,瞪着老冯,眼睛里已经将最后的容忍摸去,赤裸的露着宣战的气焰。
浊物从头上留下来,流过面部,流入颈部,气味封住了他的呼吸。
他的心紧紧的,像一个积聚着仇恨而攥得紧紧的骨节暗响的拳头。
“行,咱们的事就到这儿,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熏人的气味被他慢慢放入鼻中,他不仅是在呼吸恩仇,也是在呼吸屈辱。这臭味也许有朝一日会消除,但这屈辱受欺负的滋味却永远不会。
忍,到底有多痛苦?忍,到底需要多坚毅?忍,到底有多孤独?
忍,只有不是懦弱的时候,才是忍。因为他感到的不是绝望的窝囊,而是强者的气息。这时忍过之后,眼神和心情不会像被人强暴一样死去和涣散,换来更大的恐惧,而是像忍过放弃的想法只身一人登到山顶一样,换来的是更深的城府。
但敌人终于走了,这恶臭只是瞬间的难忍,比起以前一直压在他心头的恐怖的阴影,简直不值得一题。但这,又有谁能明白?
一切都是值得的。
过了几天,小凯低着头来到杜凰面前:“我把他们的一个人给干了。”
“干了?”
“用砖头砸了他的脑袋,三下他就不行了。”
杜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压抑着狠狠地一个字一个字问道:“你有病吧?”
小凯忽然几近怒吼:“你忍得了我忍不了!我就是不敢想像你忍气吞声的样子!你是什么?是一泡屎!人人都可以踩的一泡屎!就知道忍忍忍,我告诉你,这口气我要是忍了,我白跟我大哥那么多年!”
“哐!”的一声,玻璃碎了!是被木棍敲碎的。
几个人拿着棍子进来就朝小凯打去。结结实实挨了几下之后,被人拖出了门外。杜凰跟了出去,几个人用棍子指着他说:“拿上钱到我们那儿,听见没?多少看着办,不然砸了你的店面!”
小凯就这样被带走了。他没有还手,他不是说不再忍了吗?
杜凰突然明白了,小凯不还手只是不想连累他的书店,不想让这个书店成为动手的地方。
管,还是不管呢?如果小凯真出了事,也许那帮人也会被逮起来吧,自己也就能解脱了。
这是什么想法?他冷笑一声,感觉自己很可怕。
想了半天,看来只能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