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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痴望苍天少年眸

作者:柒津寺 当前章节:106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人生最可怕的,是没有希望。

希望是永远存在的,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人们常常看不到。这是平凡人的悲哀。

一个人生而卑微,在闭塞落后的偏僻地方长大成人,要想不以考上大学的方式离开,在能离开的时候还保持他的决心,就不得不比别人想太多的事情。

不满于现状的人很多,就看谁能逃脱命运的捉弄。

他来自山村,坐车走过了很远的路程。这段路程从天刚亮开始,一直到阳光充足,一路上都经历着光明。光明所伴随着的是痛苦,因为他晕车。

一路上他都头靠车窗,沉默不语,如同一条死鱼。表弟阿明坐在他的身边。

晕车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想些别的事情来转移一下注意力,这样会好受些。

人很奇怪,世上的东西,有你极力想摆脱的,就有你心甘情愿被其所困的,比如感情。

人有时会像赖在被窝里一样赖在对另一个人的回忆当中,无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总是难以割舍。她,真的已经嫁人了。

阿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紧抿着嘴,也不惊动他,让他保持原状。

要摆脱晕车的痛苦,必须等到下车以后;要摆脱一段感情的困扰,也必须等到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对于生活在小地方的人,宿命感往往很重,一个异性在自己心目当中脱颖而出,是不需要千挑万捡的。在闭塞而又不太变化的环境里,一切定位也都太过清晰。

他没有过多地在这件事上考虑过戏剧性的变化,因为他还以为那是不会变的。

在他还没有形成审美标准的那个幼小的年代,她就涵盖了他心中几乎所有对美的需求。她的容颜,她的身段,她的线条,她的气质,以及她对他的态度,都过早地让他产生了天造地设的情结。

他还曾经真的相信跟她是天生一对儿呢,现在看来有什么是不会突然改变的呢?有些事你不会相信,就是发生在你眼前的那一刻,你也还是不会相信。

当车到站的时候,他跳下车门,冲到路边,弯腰吐了起来。表弟阿明跑到他身边,帮他捶着背。他坐车的时候一般不吃东西,所以他吐的时候,一般都是胃里的酸水。痛苦的呕吐常让他泪出如花,但他知道每次擦干泪花抬起头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一个新的世界。

终点站是县城,坐车却需要将近两个小时,因为都是盘延狭窄的山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从村里到县城的人生转变,因为那个漫长的过程用了将近十三年。

十三岁时,他考进了县里最好的初中。三年后,他考入了县里唯一的高中。现在,三年的高中生活也已经结束了。

他原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但现在,他们却又在这熟悉的路上走着,去领大学的通知书。其实又何必呢?

平凡的人,总避不开天地的威严。漫长的酷暑是不懂得半点幽默的。阳光炽热,风却一直不起。离开公共汽车,眼前是更多的车。车轮辗起地上的尘土,在太阳的照射下粒粒分明。车里热,车外更热,就像老天爷张着大嘴在对着这片土地不住的哈着热气。

他长这么大最害怕的就是坐车,但不坐车又怎么能到外面去?世上的事真是太错位了。

阿明打了个哈欠,望着这熟悉的车站,对杜凰喃喃的说了一句:“走吧!”

烈阳当头,把一切都驱散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为了生活,人们都在不停地忙碌。只要有一个可以容纳一个小摊位的地方,人们都在照常打理着自己的生意。杜凰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做上这些生意的。他知道这世上的人们有无数种生存方式,但就连眼前这种最简单的他也一样儿都不会。

他们走着,一直向学校的方向走去。一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根本感觉不到它很长。可对于一条没有走过的路,它有多长?该朝哪个方向迈出那第一步?

小县城本就不大,再远的路二三十分钟也就到了。这是杜凰第一次看见假期里的校园。高二的学生还在补课,虽然已经没有了往常那种学子泱泱的场面,但紧张压抑的气氛仍在。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让留恋的地方不多。能坚持下来,倒也真不容易。

门卫室外,通知书到达的名单上有杜凰的名字。他没有笑,回头看着阿明。

阿明考得比自己好,报志愿的时候两人报的是一样的学校,而现在他的通知书却没有下来。阿明抬头望着天空,谁都能看出来,他此时只要一低头,立刻就能掉出眼泪。但他的头始终仰着,眼泪在眼眶里含着,就是不掉。可以将一切烘干的暑气,此时却任凭他将泪水在眼里噙了很久。

“我最后把志愿涂了。”他说。

杜凰眨着眼睛,没想到他真的放弃了。

每个人都热爱自己的家乡,但没有人会因为生在穷山沟而感到自豪。连考上大学都没钱去上有什么可自豪的?老天不会把大城市的人都生的生气勃勃,也不会把穷地方的人都生的浑浑噩噩,于是又加深一层他们难于改变命运的悲哀。

阿明笑笑:“快去领通知书吧。”

杜凰沉默了很久,皱着眉头:“不领了。反正也上不起,知道自己能考上就行了。”

“别。咱俩不一样,我根本就不想出去。你想出去都想疯了,你说过,中国最好的教育是在大学。”

“好,我领。”

突然彻空想起一阵急促响亮的铃声,下课了。补课的学生涌出教室,瞬间站满了二楼的走廊。他们还要在这个地方再度过漫长的一年。到那时候,又会有几家欢乐几家愁呢?

门卫室的门开着,却没有风吹进去。一个老人坐在床上扇着扇子,悠然自得的欣赏着对面的电视。杜凰走了进去。

“大爷,我来领通知书,我叫杜凰。”

老人站起来,在窗户上取下一个信封,信封上有一个纸条,他看了一眼:“你是杜凰?”

杜凰点点头。

“有一个同学,叫郭海,给你留了个条儿,让你去找他。”

杜凰笑笑:“够意思,他考上了吗?”

“考上了,前几天刚领的通知书。”

杜凰心想:虽然是个专科,但郭海总算能够以读书的名义离开这个地方了。

同样生在穷地方,有的人喜欢,有的人就厌烦。郭海也算是这里的“高干子弟”,但他就想离开这个地方,他对这里有一股特殊的厌恶。

铃声又想了起来,依然是那么揪心。校园突然又回归寂静。如果有下辈子,他还会不会像三年前那样一心想到这里来求学?在这里的三年,又给他带来了什么?

有的人得到了通知书就得到前途,有的人得到通知书面对的只是苦恼。这薄薄的一张纸给无数家庭带来希望,也给一些家庭带来更大的负担。

杜凰从门卫室里出来,把手里的通知书当扇子扇着。阿明在太阳底下站着,看着他手里的信封说:“让我瞅瞅。”杜凰看着他,这通知书要是他的多好。

他走上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郭海让我去找他,你回去跟我家里说一声,说我可能不回去了。”

“行,这通知书我帮你拿回去。”

“不行,这事你回去千万不能跟我家里说,知道吗?”

阿明望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到一个路口,他们就要分手了。杜凰让阿明先走。望着他的背影,看着手中的通知书,感慨万千。非我之物,要之何用?手一摆,信封旋转着磕到一面墙上,掉落在地下。他转过头,任通知书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他希望这时吹起一阵风,把那个通知书吹跑,那么他回过头来就看不到那个信封了,也就死心了,可他不敢回头。

郭海的家在一幢公寓楼里。他来过很多次。他按了一下门铃,听见里面有人拖着拖鞋往外跑。门一开,就看见郭海那张胖脸。

“进进进。”郭海一边喊一边往里让。把杜凰引进了自己的房间。摆上糖和瓜子,又端来一杯水。这个义气的哥们每次都是这么热情。

“通知书领了吗?”郭海坐下问。

“没考上。”

“瞎说。我都看见你名字了。”

杜凰忽然觉得他这个朋友很可爱,可是就是这样好的朋友,以后也要见不到了。

郭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到他的写字台上。

“家里给买了一个笔记本电脑。”

电脑不稀奇,学校里有电脑课。但笔记本电脑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看着郭海不停的把一堆电线插来插去,他感到自己的见识实在太小。

“你家里对你真好。”

“咳,只要你学习让家里满意,要什么父母都会给你买的。晚上叫几个咱平时不错的哥们儿,找个地方我请客。你在家一直找不到你,今天咱们好好喝喝。晚上就睡我这儿。”

“天下第一楼”是县城最物美价廉的酒楼,这个地方杜凰来过几次。他虽然没有钱,但还是有福气到各种需要花钱的地方偶尔出入。

这里的人很多,吃客和服务员进进出出。杜凰和郭海来的早,但已经有不少喝多的人相拥着往外走了。

雅间不大,但很舒适。郭海挨着杜凰坐下,喊了一声:“服务员!”

进来的是他们都认识的一个人。一个女孩从不久前的同学突然变成伺候他们的服务员,这个变化有点

儿太快,太突兀。

她的脸很红,站在那不知道怎么问出第一句话。她面对陌生的客人尚且内向的不知所措,面对昔日不怎么接触的男同学就更是面红眼热。

“你在这工作啊?”

她低着头,不说话。女同学在课堂上回答不出老师的问题,一向都是这个样子。

独木桥上下来的可怜人,过早的面对已经大定的人生。一方土地养一方人,这里生活的人们早已被不便的交通锁在方寸之地,没有被世外激烈的风起云涌所冲击,用蜗牛的速度活着,用最简单的生活原料经营最简单的生活,一辈子与琐事打交道。对于新一代来说,考出去是改变命运的不二大道,一旦考场失手,便注定继承上辈的生活。他们在自我孕育中没有思变图强的习惯,因为那种生活从小就一目了然,烂熟于心,容易适应。

“这事闹的,那什么,我们自己来吧,我们把菜单写好,一会给你送出去。”

她服务性地一笑,出去了。

他们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家里情况怎么样。作为自己的同学,都是一样的人,不管她是由于什么样的状况,反正落到这一步,都是有点惋惜的。

“哎,残酷啊!”郭海长叹一声。

什么是残酷?残酷就是你从高处结结实实摔打到水泥地上的感觉,容不得你辩解,快而直接地让你接受。残酷的事太多了,有时还会伴随人的一生。

郭海点了菜,要了酒。掏出烟递给杜凰一支。

门开了,一个人畏畏缩缩地进来了,嘴里叼着烟,刚剃秃的脑袋上青皮闪亮,垂眉黯眼,看来心里揣着老大的烦心事。

“他们呢?”

“不知道。”他摇摇头,找了个椅子坐下,把还剩半截子的烟扔到了地上。胳膊放在桌子上,低头吐着嘴里的白烟。

凉菜上来了,他们就开酒。郭海看他如此郁闷,把一瓶冰镇啤酒蹲在他面前:“别郁闷了,多喝点酒。”

他摆摆手:“一会儿还得回家,不能多喝。你以为还是在学校的时候啊。”

他已经完全被黯淡笼罩了。乌云在他的眼里,在他的心中,在他放眼望去所有的世界,在他过去未来所有的时光。这个不如意的人,可以说从来没有如意过。考初中没考上,是花钱进去的,考高中没考上,是花钱进去的,现在大学也没有考上。他的光头下面,本是一张英俊的脸,他的胸膛背后,本是一颗刻苦的心,但他的脑子一直是笨的,他的精神一直是萎靡的。

他还是喝了好几杯酒。酒喝多了,心中的苦闷就开始喷涌,嘴角不住地抽搐,看到他哭的人一定看得出他心中的不如意已经汇成了痛苦的汪洋。

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儿进来时被这一幕吓坏了。

男人哭鼻子,来得快,去的也快,三两下过后,恸哭的人安静了下来。为了活跃气氛,郭海提议罚迟到的人连干三大杯。眼镜二话没说,把酒倒满,咚咚咚喝了下去。他喝的是爽酒,喝完点上一根烟,说:“老虎不来了。家里不让出来。”

郭海叹一口气:“他家里就是管的太严。听说他要复习?”

眼镜点点头,对那位不如意的哥们说:“怎么打算的?”

“家里想给我找个地方,让我上班。”

“你也复习吧。我不是复习了一年考上了吗?”

他低下了头,他要复习吗?还是找个地方上班?他不知道。他的命运从来就没有在自己的手里把握过。

眼镜不一会就喝了很多酒,最后喜极而泣。一年来他承受的压力,他奋斗的心血,终于得到了回报。他端起酒杯朝向杜凰:“恭喜恭喜,平时看不出来啊。”

杜凰大笑起来。平时他确实不是那种刻苦用功的学生,对于关键时刻总能高分上位这一点,很多人觉得有些诡异。只有关心他的人暗暗为他庆幸。

不管是哭,还是笑。笑的背后,不一定没有悲哀,哭的背后不一定没有喜悦。不管是悲哀还是喜悦,共处多年的老朋友就要结束朝夕共处的日子,有的人要踏上自己新的前程,有的人还要继续作出抉择,心中都是一样的感慨。

这座小城,光荣和成功的青春,是那些离开它能到外面更大的天地的人,那些继续留下的,是无奈和失败的群体。这里的人热爱家乡,却没有自豪感。站在这里,望不到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外面世界的人们望向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一片黑暗,但在外面生活火热的人们,有几个会向这里望上一眼呢?又有几个人会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地方呢?这是小城的悲哀。

郭海和杜凰也喝了不少,但还能走路。

上了楼,进了家。郭海让杜凰洗了个澡。空调开着,屋里很凉快。台灯亮着,光线柔和。杜凰躺在床上,忽然很羡慕郭海,如果自己生在县城,会不会跟他一样?但如果生在这里,又怎么会遇见她呢?想起她,那种羡慕就消失了。他感谢老天把他生在那个村子里,和她生在一起。因为她,他可以对自己的家乡不抱有一点怨恨,它可以认为那是他最大的福气。

酒精已经令他神经麻木,他昏昏沉沉的又梦见了过去。梦见她在一群穿着棉袄的女生当中穿一件黄色竖领毛衣,梳一个柔长的马尾辫,头上扎着一朵大红花。她天生就是最吸引他的人。泼辣的性格,娇艳的容颜,这一切,怎么突然就没了呢?难道老天把她生在这里不是为了和他在一起,而只是不让他抱怨他的出身?等到他长大该奔赴自己前程的时候就突然把她夺走?

郭海给杜凰端来一杯水,却发现他把头缩在床角不停地抽动。

今天的三个人都哭了,除了自己,他们的心里好像都有心事。

第二天,杜凰就离开了。回到家,父亲正在抽烟。

“啥情况?”

“阿明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你不让说。”

“哦。我没考上。”

“没考上?没考上好啊。马失前蹄了吧?这回啊,你就死心了。不过孩儿,念完高中也就不错了,是不是?活儿啊,我也给你找好了。这回,踏踏实实的过日子,赶紧娶个媳妇,生个孙子,是不是?人一辈子就这么回事。”

“谁跟你说的,这都什么啊,我要往外走,我才不在这穷山沟里浪费生命呢。”

“你说啥,你要出去?你一个人,你敢出去?那外边是啥,你知道?再说,你出去能干啥,人生地不熟,你咋活哩。”

“爸,我跟你说,不出去不行,不出去连个笔记本电脑是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我为什么那么拼命的学习?”

“你学习,你学习好不是也没考上吗?是不是,败军之将。你呀,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还横哩你还,考不上还有理了?你在家,我出去一趟。”

杜凰知道父亲要去哪里,也知道为什么要去。这里的人一辈子就惦记个结婚生子。

父亲哼着小曲回来的时候,心里很高兴。他进了杜凰的屋子,发现儿子正在倒腾东西。

“你干啥哩?”

“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干啥?“

“到外面闯荡。“

“你疯啦,你吃错药了,你要把我气死。我告诉你啊,你快把我逼疯了。“

“如果我不出去,我也会疯。“

“你咋这么倔呢?“

“我为什么就不能出去呢?我有我自己的梦想。”

“梦想?你没考上,你,你还梦想?”

“不跟你较这个劲。”

“你能耐了啊你,咱家这个条件,我勒紧裤腰带,供你上学这么多年,还对不起你了?你行啊你,嫌家里穷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就这个命了。有本事你考上,你咋没考上呢?”

“你少说两句。”

“说错了你了?你自己不争气。”

“我不争气?我问你,如果我考上了,你有钱让我去上学吗?”

“你要是能考上,我砸锅卖铁,我卖肾卖血,也不会耽误你的前程。”

“算了吧,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你说啥,你说啥?我问你,这地方就没有一样东西能栓的住你?”

杜凰的心突然像针扎一样痛了起来。这个地方有一样东西,但老天已经把它割断了。他的心顿时变成了脆薄的杯子,这杯子外面是无穷的冰冷。

阿明来的时候,爷俩正在怄气。

“大伯,给。”

“什么?”

“钱。”

“钱?什么钱?”

“我哥考上大学了,我来送学费。”

“什么?”老人回头看着儿子,“你真考上了?”

穷苦的家长不会因为有出息的儿子考上大学而兴高采烈,就如同不会因为没出息的儿子处了一个妖艳的女朋友而高兴。因为他们无力负担。

“别听他瞎说。”

“我没瞎说。”

“考上了又怎么样?我把通知书弄丢了。”

“没丢,在这儿呢。”

阿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了桌子上。杜凰惊呆了。老人看了半天,转身往外走去。

“你干嘛去啊!”

“我借钱去我。”

杜凰的心里当然有些疼,但他已经习惯了。父亲本事不大,但也不是怕事的人。况且自己注意已定,就算拥有不了大学,但一定要拥有外面的世界。

父亲回来时,每一步都慢了很多。他心里的负担就有多大,脚步就有多沉。杜凰对父亲说:“别借钱了,我不上了,我出去打工。”

“别说傻话,考上哪能不让你念哩。能飞多远,你小子就飞多远吧。”

杜凰的心一时剧痛,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看着父母为自己受苦更难以忍受的事呢?这里要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谁愿意千里迢迢往外走呢?杜凰看着愁眉不展的父亲,也只能叹一口气。

杜凰去浴室洗澡。这个角落由于原先有一棵树而让了一个角。几年前那棵树被锯了,父亲每天忙活着收拾那个地方,把缺的一角盖起来,和原来的角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三四平米的小屋子。门口就是水窖,父亲发明了一种泵,可以将窖里的水抽到房顶的铁皮桶。其实这个家里是不缺乏发明创造的。村子里家家都有储藏窖,但他只看见自己家的窖里有台阶。家里有父亲精心设计的良好的排水蓄水一体系统,别人家的窖深的桶都够不着的时候,自家的水总是满满的。杜凰记得小的时候自家的房子并不大,但是父亲硬是在几年间把它扩成了现在这个宽阔方整的院落。你能说老头子不能干吗?他相当能干。农村那种自给自足的智慧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父亲应该算得上是一个硬汉。但除此之外别无他长,他绝不能算是一个强者。他不是村子里第一个开上公共汽车的人,不是最早把这里的特产倒腾出去率先致富的人,不是第一批出去当兵脱离这片土地的人,也没有在村里谋个一官半职。他唯一值得骄傲的,是他现在终于第一个把儿子送上了大学。但这份荣誉却是如此尴尬。

过了几天,杜凰又去了趟县城。郭海托他父亲在工地给他找了个活儿。一个姓赵的老头儿让他锄草,相比之下这活轻省。可是没几天手上也磨出了血泡。

“这手磨的,你明天别锄草了。”

“没事。”

“不是,咱不是说心疼你,你这速度到时候它锄不完,你知道吗?”

“那我干吗?”

“去帮着做饭吧。”

“做饭?”

“放心吧,钱都是一样的。”

“行吧。来,拿着,也不是什么好烟。”

“红塔山。这家伙,有福之人不用忙啊。像我们这样的,直直忙一辈子,忙也白忙。”

“行了,晚上我陪你看楼,咱喝点。”

“哎,差点忘了,你要愿意,还可以盯一个看楼的活,一晚上十五,你干不干?”

“干啊,有戏吗?”

“有啊,这我说了算啊。”

“那晚上我再给你弄点儿肉,好好请你一顿。”

“得了,等你了啊。”

一个多月过去了,杜凰结了一千六百五十块钱的工资。四十天的工地钱和三十天的看楼钱。

郭海来找老赵:“都结清了吧。”

“清了清了,一分不少。”

杜凰拿着钱:“这么着,晚上工地上再叫几个人,第一楼,咱们坐坐。”

“这你甭管了。”

忽然一只热手拍上他的肩膀:“这钱怎么来的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不会现在那什么吧。”

“行,你这人呢,就不能让你有钱。”

第二天杜凰就回了家。父亲借了一个月的钱,勉强凑够学费。一个月前父亲还像没事似的,现在明显苍老了许多,不光是这一个月的劳累,他知道接下来四年的时光,父亲脸上的笑容都将因为忧虑而不得施展了。

这个大学,去,还是不去呢?爷俩最后决定,投硬币。当硬币掉到地上的时候,杜凰一脚把钱币踢到了床下。握着父亲的手说:“爸,让我去!”说的斩钉截铁,悲壮丛生。

老人的手颤抖了一下:“我最后问你一次,就是这些只够交学费的钱,你到那儿身无分文,你也去?“

“去!”

“上一年,以后的学费还不知道能不能交上,你也还是要去?”

“去!车到山前必有路,即选择,不回头。我会想办法的。不管让不让我上这个大学,我都要到外面去。”

“得,老天保佑,上就上吧。亏就生了你这一个。”

两人都笑了。这一笑的背后是谁都不愿意去面对的事。

老人从床底下找到那枚硬币,当那个朝上的反面映入他眼睛的时候,他久久地望着前方,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一夜,老人彻夜未免。

第二天杜凰出门的时候,老人并没有告诉他硬币的事,杜凰也没有看到老人不安的眼神里透漏出来的黯淡,有一层光辉盖过了那层黯淡,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非为之的勇气,这种勇气带给他无比的决心。他像迎接医生扎针一样迎接外面未知世界的考验,他是满怀准备而去的。很多人遇到挫折而心理崩溃并不是因为他承受不了那种打击的痛,而是没有准备。

他将去打一场叫做学业的仗,如果成功了,四年之后他将拿到一张本科文凭,如果不能成功,他又能坚持多久?两年,一年,或许......

如果在家就能实现自己的事业,如果自己的家乡不是比外面的城市落后,谁非得离家远行呢?况且一个晕车的人。

对于一个生在穷山沟里的年轻人来说,故乡和家庭的赐予是有限的,但却是无私的,是无私的,但却是有限的。由于这种无私,他们原谅了这种有限。当杜凰踏上征途的时候,他的身上只有那一把凑来的钱,一个衣服包和一份贫困生证明,但却好像有一份更重的负担和他同行。这份负担压在身上,脚步好像变得更慢,路也变得更长。

杜凰记得自己上高中平时成绩不怎么好时,父亲并没有责怪过自己。杜凰知道父亲是不敢面对自己再考上大学后上不起的现实。高考回来告诉父亲自己考得不好时他也没有生气。他当时也盼望自己落榜,只要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就行了,可是通知书却真的来了。

老人没有送杜凰到坐车的地方,而是去了地里。很多人在这个时候也向各自家的地里走去。大部分都是中年人,也有老年人。年轻人已经不怎么留恋这块土地了,他们都开始选择到外面去打工。这些已经步入中老年的农民,年复一年地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养育着无数的生命,而自身却永远停留在无法更新的状态里。

他们在把一部分生命安排在庄稼地里的同时,也把另一部分生命寄托在了另一个庄稼地,那就是——学校。

他们希望能在那片文化的土地上收获更大的希望,他们同时也为此付出了更多的艰辛。很多人不到四十岁就显出了老态,因为他们一个人承担着好几个人的重担,一年拼着好几年的命。

这里的人送孩子上学,是因为他们从自己身上吸取了教训,认为自己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没有文化,但当他们发现文化是要用钱来换取的时候,又发现自己此生最大的敌人好像是贫穷。

到底是因为贫穷而没有文化呢,还是因为没有文化而贫穷?唉,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辈子这两样都占了。

一辆公共汽车沿着盘延的山路向着城里的方向行驶。它曾无数次丈量过村与城里之间的距离。杜凰第一次坐车去城里时不相信这段距离会走完。当汽车停下,他发现这段真实的距离比他想象的差那么多的时候,真是大风吹尽虚幻,心里顿时有数。他现在当然知道从村口到县城是一段怎样的路程,这段距离不算太长,可是当这条路通向的将是无限的未来的时候,在他心里却像是没有尽头。

井底之蛙也好,被无知包着的胎儿也好,他怀着希望离开了包围着自己的这口小井,用勇气去准备撞开包裹着自己的这一片混沌,总有一天,他会撑开局限,四肢伸展,眼界开明,重见天日!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上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坐过的火车。

他知道,改变马上就要开始了。火车动起来的一刹那,他的心颤了一下,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打击震动了他的心灵,让他感到自己很脆弱。这使他内心深处直直地惊恐。

孤零零一个人,在一个夏天即将过去的季节,踏上一条遥远的旅程,忍受着一路晕车的痛苦,离开了曾经对他无私给予,给予又是如此有限的家乡。他曾无数次望向的这片天空,现在慢慢离开了他的视野。新的地方,苍天无边,如此真实,慢慢地变成了陌生,他的心境渐渐大改,激情变成了无底的悬空,托着他心的那块板儿已经被抽掉了。

改变命运,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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