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凰到了一个二层小楼,小凯还在。只是看来,被打的不轻。
“知道你会来。”光头说。他面向小凯:“哪个手干的?伸出来。”
小凯的右手被人按到桌子上。
“你要废了他是吗?”
“怎么了?”
“那是重伤,要判刑的。”
“那他把我弟弟打的昏迷不醒,在医院躺着,要不要判刑?”
“要啊,现在警察就在外面,你可以跟警察说把他抓起来啊。”
“你报警了?”
“我没办法。我怕我没法活着回去。”
“那你就别来。”
“你以为我想来吗?你把他弄死才好呢,警察把你抓起来,我就清净了。”
“那你来干什么?”
“不是怕你弄不死他吗?万一他没死,一想我没来帮他,他觉得我不够意思报复我怎么办?”
“你够阴的啊。”
“不如医药费我出,他也被你们打的不轻,跟警察说是个误会,大家都好。”
“你放屁!有事没事,没事给我滚蛋。”
“你知道有多少根枪对着你吗?我是为你好,别说你弄死他,你刀子一拿起来,脑袋就得开花你信不信!就我现在这个位置,只要我一点头,他们就视为危险示警,一枪结果了你!他们让我跟你说,什么你想想你的父母,什么尽量瓦解你的顽抗心理,我骗你他妈乌龟王八蛋,全家死光光!我为谁啊,看你也是条汉子,也算曾经对我网开一面,你说,我干的是不是一个男人该干的事!你死了,一了百了。天快黑了,他们就给我十五分钟时间,十五分钟只要我带他走出去,到安全地带,什么事都好说,只要人没事,不能拿你怎么着,我要走不出去,到时候我想拦都拦不住!自个看着办。”
“行,以后有的是机会,有多少钱赶紧给我预备,咱们秋后算账。”
杜凰和小凯走到门口:“你们千万别动,等我出去跟他们说,让你们出来再出来。”
走了几步,小凯问:“警察呢?”
杜凰冷笑一下:“警察?还不赶快跑!“
小凯推开了他:“行,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你已经做到份上了。你赶紧走,现在是我跟他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什么你跟他们之间的事,你跟他们之间还想有什么事?闹得还不够吗?非得把命搭上才高兴?”
“现在是他们欠我的,谁敢动我,就得付出代价。今天我是干一个不亏,干两个赚一个,干掉几个算几个。”
杜凰一下急了:“你就是干掉一百个又怎么样?打过打不过都得把自己赔上,就你这脑子还出人头地,呼风唤雨?你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还觉得你烂泥扶不上墙呢,不知道别乱说,赶紧走,过你的窝囊日子去,你这个宋江。”
“死去吧你,没人管你!”
小凯不耐烦地抿着嘴。
杜凰一扭头,走了。
走了一会儿,就听到身后远远的传来某种爆发力踹到铁门上的声音。
他扭头看着,有人从屋里摔了出来,那屋子此刻被乱七八糟刺耳的声响充斥着,最令人心惊胆颤的就是那各种人的吼叫声。
人们从屋里打到了屋外。
平时吓唬人吓唬惯了的架子狗,当一个他们认为已经被吓住的人突然反抗,杀气腾腾地要他们命时,那些拿着刀却不敢杀人的人就最先倒下了。
面对七八个人的围攻,像是某个人的灵魂瞬间附体一样,小凯整个人撑开了。他手里的棍子一下去,就知道什么叫致命,什么叫做置人于死地。不管是背后的重袭,还是野蛮的摧残,他都没有感觉,就像酒喝到深处就不再是酒,现在疼也不再是疼,挨打也不再是挨打。硬是杀开一条血路,毫无畏惧,杀气十足,狠到了极点。这时真看不出他还小。
楼梯上的混战愈演愈烈。
杜凰拿起电话,这次真的拨了110。
在等待的过程中,人们一个个倒下去,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但没有人离开楼梯。
天黑下来了。
终于听到了警车声。
紧接着楼梯上的动静好像静止了。
瞬间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此刻倒像是比这帮流氓更强势。
人一个一个被警察提溜着一瘸一拐地上了警车。几个重伤的在地上蜷缩着等待着救护车的来临。
曾经的恶魔瞬间像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都快被小凯揍死了,看上去只剩下一口气。这个曾经在很多人面前不可一世,欺人无数的混混头子,到了这种地步也一样没有了生命的气息,他在自己毁灭时眼睛里也一样透着恐惧。他到底也是一个被别人的软弱纵容,被自己的得意虚鼓起来的囊包罢了。
小凯到底怎么想的呢?那天杜凰挺身出来的那一刻,他很振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一个幸福的人甘愿拿自己的生命去干这样一件傻事。现在想想,在小凯的心里,对人生的理解该是多么简单。
小凯,这个曾经在社会的黑暗面里长大的人,也许早已不再相信光明。他的人生从此也毁了,毁在了不被人所知的黑暗和他那不成熟的心智里。这个城市千千万万的市民没有人会知道这个人,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曾拥有的是怎样一段命运。
这个曾经一心想靠拳头证明自己的少年,鄙视懦弱,崇尚无畏,勇字当头,狠字当先,一心想实现自己响当当的英雄梦。为了出头,无数次抛弃胆怯,在打打杀杀中从来不退却,这一次当然也没有,终于把他们都干倒了,尝到了他追求的那种快感。
当证明自己就不能惜命,惜命就不能证明自己的时刻来临,他选择了前者,他的性格太强。
当他一刹那意识到自己也将倒下的时刻,是不是会发现这一矛盾?
但一切都晚了。
他在闭上眼睛前感受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气息?也没有人知道。
小凯是一个可怜的人。像他这样的人,很早就没有了人照顾,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他很需要帮助。他的命运完全取决于帮助他的人。如果帮他的是好人,他就会成为一个好人。可惜,他什么都不懂。
也许夜行动物从来没有想过活在白天里,从黑暗走到光明的历程对他来说太难了。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活动,但眼睛并没有闭上。那种眼神很奇怪,他之前活的很累,一直很不如意,现在好像压抑终于得到释放,他生前一直很阴沉,现在他的眼睛里反而好像出现了一丝光亮,纹丝不动地注视着黑夜的星空,目光安然。看来他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做坏事,因为他说过做坏事在受到惩罚时是会妥协的,他没有。
这个不能自救的灵魂用毁灭作为了他的归宿,毁灭他人和自我毁灭的速度都快的惊人,他终于不用再去想那个如何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艰难问题,他用他必然的方式逃离了这一切的纷扰。
星星总是在黑暗的夜空闪闪发光,当第二天太阳升起,就再也轮不到它显现自己。他的一生与黑暗为伴,一会儿他就会被抬走,等明天来临,第一缕阳光也不会照在他的身上。
生活还得继续。但好像一切都开始毁灭了。
这天来了一伙人,穿着制服,进了书店,对杜凰说:“把营业执照拿出来,我们看一下。”
“你们是?”
带头的人拿出证件:“工商局。”
“执照还没办呢。”
几个人绕着屋里转了一圈儿:“都是盗版书。”
“那,怎么办执照?”
“办了执照这些书也不能留。这样,书没收,你抽时间到办事处跑一趟。”
“哦,那地址和电话您给留一下。”
那人写了张纸条给他。
“办执照快吗?”
“先接受处理再说吧。”
书一摞一摞地被抱出去,大概被带走了三分之一,那些人停住了:“现在先这样,剩下的书别卖了啊。”
杜凰答应了一声,看着他们上车走了。
大鹏来的时候,听杜凰说了发生的事,脸都白了。
杜凰说:“别在这儿了,回去吧。”
大鹏没有说话,不肯走,一会儿就消沉了下来。
那进来看一眼就走的人,那一排排残缺不全的书,那墙上的旧画,那肮脏的地面,褪了色的桔红的墙纸,都将他的心给弄乱了,弄烦了。昨天还一来人就面带微笑,给客人介绍和调侃的他,现在只默默地坐在桌前。他以前从不让别人乱扔东西,而现在却隔着桌子将桔子皮扔出去,那垃圾筒连看也不看了。
他拿把刀子在手里,将纸对折套在刀刃上划开,再折再套再划,直到划成碎屑,连飞带散。
“回去吧。”杜凰对他说。
他没有说话,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个书店身上寄托了多大的希望。
“你呢?”
“收拾收拾。”
大鹏站起来,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个金鱼缸:“我拿回去了。”
杜凰点点头。
晚上杜凰没有回宿舍,把自己锁在书店里。苏惠发来短信问他:“你在干什么?”
“在小店儿里喝酒看片儿。”
“看什么?”
“《洛奇》,《金鸡》。”
“嗯,别气馁,《当幸福来敲门》也不错,励志的。”
“哈哈,我没事儿,我还准备看《笑看风云》呢。”
“你看吧,如果心情不好,多喝点酒无所谓,把痛苦忘了就会振作。”
“行了,你快睡吧。我喝着啤酒,看着电影,不知道多痛快。”
“好,我把笔记都整理好了,先把考试过了再说。晚安。”
“晚安。”
多么好。即使他在外面受了打击,也还是有这么一个人,给他最需要的安慰和鼓励,让他还能感到温暖,甚至尊严的存在。
好的电影可以给人力量,把人下坠的心托住,让人并不感到孤独;酒可以释放人的感情,可以把无谓的烦恼赶跑。
静静的夜,成了一段独特的时光。
只以为人生是一场自种自收的耕耘游戏,从来不知道为了生存还有这么多争斗。
只以为长大是一个不断向前走的过程,从来不知道路还有千万条。
在决生死的时候才知道刀锋为什么那么冷。
在哭出来时候才知道泪水为什么流。
睡了一天,下午起来的时候,打开灯,觉得屋子里有点乱。
把枕头,被褥全都扯下了,扔到对面铺上,然后一层一层地再铺回去,铺展,铺平,把被子叠好,枕头放好。
把桌子上的废物清理到地上,把地上的垃圾弄到垃圾筒里。
收拾这些,也像是收拾着自己的心情。
把脏衣服洗了一遍。
天热得正好,把衣服脱掉,去水房洗了个澡。
拿了两摞书,放到床上,找了个马扎,在床边坐下,点上根烟,看了起来。
店门并没有关,但从此就没了生气。大鹏就像那个破落不堪的书店一样,整天失魂落魄。
当初他把两千块钱给杜凰,他想在校外经营立身之地,然后脱离学校,给自己和别人震惊,而现在他要觉得难堪了。
天越来越热,在酷热的天气里,人也有了睡意。有时经过一天的困乏,接着总提不起精神来。
有时会天变刮风,时常还会把雨带来,这时他就学会了躺在床上舒服地睡觉。
街上人来人往,大家好像都有事可干。
书都搬到宿舍了,他又要回到学校。
雨越下越大,他的眼前下着雨,身后下着雨,在他徒步可及的地方都下着雨,他能往哪里去呢?风雨包围着他,使他看不清前途,也没有了退路,他的心已经很不好受。伴着眼泪,使他的身体连同心里都被冲刷了一遍。
在那骤急的风雨里,人们能做什么呢?只不过要打伞。没有人会跟风雨较劲。
考试又要近了,他该收起纷乱的心情。
很阴沉的一天,房东来要房租,杜凰和大鹏商量,终于决定放弃了。
隔壁出一千块钱盘店,想了想,答应了。两人都是身心俱疲,再无斗志。辛辛苦苦做出的成绩就这样拱手让人了。
这样的失败绝不值得同情,也没有人会同情。
考试如期来临了。
考场上,窦伍突然尿急,报告说要上厕所。
一位中年女教师看了他一会儿:“考前为什么不去?”
“去了,但是现在又来了。”
“根据考场规定,这是不能批准的。你忍的住吗?”
“不行,真不行。”
“那你等一下,我去向上边问一下。”
女教师出去的时候,剩下一个男老师:“你还不快去?”
窦伍跑出去,一会儿回来了。
中年女教师从外边进来,对窦伍说:“我问了,不行。”
窦伍没好气地低头答卷。
“你看,我就知道你们是想找借口出去。不让你去,这不也没事吗?”
人们笑了。
成绩下来,大鹏该挂的都挂了,没有人帮他,他也不愿意麻烦别人。从考场出来,他一个人回到宿舍,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或者打饭,或者一对一对相偎而行,都显得那么悠闲。他就那么木然地盯着,嘴里哼起了《海阔天空》。声音那么低,他忍住全身欲动的悲凉情绪硬往下哼着,哼着哼着,头就低了下去,靠在臂上久久没有起来。
想当年交重修费的时候,心里痛都没痛一下,现在又落到这个地步。
他的肩膀抽动着。他是不是哭了?
他装作无事似的拿起吉他,弹一首歌,但大家已经不再欣赏,他就一个人弹着,直到宿舍里的人都走光了,他还继续弹。
这段时间他挂在嘴头上的是郑智化的《补习街》,他以前曾把这首歌当作一代人悲哀的写照在不同场合引用,希望人们反思,他曾经想让周围的人知道他们很傻,并感到羞愧,但他一直没有做到。现在,他终于成了歌词里的主角,深深地体会着其中的滋味。
杜凰孤独憔悴的时候,却看到更加孤独憔悴的大鹏,就像一个喝酒喝的晕头反胃的人又看到一杯冷酷的白酒一样要吐出来,忍不住去外边透了两口气。
大鹏,他又要开始拖着累累的学业的债踏上还债的道路,再也无法幻想关于未来的任何美梦,等待他的只有想都不敢想的现实。
不久他就要走出这个校园,然而一个多月后,他又要回来。他的生活又将变得和别人一样,尽管他并不认同和喜欢,但他别无选择。不知道命运的苛刻设定还要怎样地让他的心灵受尽折磨。
他,绝不想再回到过去。
心灵的伤痕在矛盾中形成,也会在新的矛盾中消去。
他忽然看到窗台上的那个鱼缸。连这两条小金鱼都还顽强地活着,又有谁甘愿低头屈服呢?
谁都不愿意!
他曾不甘于在笼子里生活,不甘愿以后仍然生活在笼子里,对这笼子施予了全力的愤恨,并到处寻找新的出路。只是他感到自己每每敢于踏上风雨的小船,可是船一旦离岸远去,风雨又使小船不安稳起来,他就会产生动摇,难于向前了。他终于明白不能再甘于做这样的小鸟,他必须将自己的翅膀变得更硬些,必须寻着一条活路。到那时,他一旦飞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