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凰现在手里有三千多块钱，是再借点就此凑够学费呢？还是把钱投出去企图挣个翻倍？借了，怎么还？投出去，万一赔了鸡飞蛋打一场空，怎么办？
可惜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绝不是为胆小懦弱的人设计的，他只有冒险。
经历一件事，它的好处在于，不仅仅使你得到与失去，你还会在整个事件当中成长，变得比以前成熟起来。如果以后成功了，回头想想今天做的事，也许会觉得庆幸。
大鹏说他不回家了。杜凰把自己写的计划给他。
“还记得咱们大一在五里街拉广告的时候吗？”
他翻了翻眼睛，点了一下头。
“那时我就想好一个备用项目了。那个地方打工和做小生意的人很多，孩子没人管，当地村民的孩子也很多，幼儿园暑期又放假。当时考虑过办暑期幼儿托教班。”
大鹏“嗯”了一声。然后起草了一份暑期幼儿托教班的宣传单。
殷玉就在五里街住，帮着找了一间房子，领着他们去看房。
“您给便宜点吧，他们都是学生，也不容易。”大鹏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买了小凳子，原来书店那台电视和DVD也拉过来了。
杜凰对窦伍说：“这个屋子的布置就看你了啊。”
窦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问题。”
传单贴满了村里每个角落，还在村口支起报名点。一个礼拜招了将近四十个小孩儿。
“小朋友们，你们每个人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小凳子。”
小孩子对自己挑选的东西都是很珍惜的。
“你们谁会写自己的名字？”
不到一半儿人。
“举手的小朋友把你们的名字写在自己的小凳子上。”谁都希望展示自己会而别人不会的东西，小孩子也不例外。
“不会写自己名字的小朋友，老师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好不好？”不甘落后也是人的本性。
中午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看见孩子都在喝着煮好的绿豆汤。
每天最后，会给孩子们放动画片。有的孩子，家长来接的时候竟然不肯走了。
大鹏教的是音乐，要教会孩子们二十首儿歌。
杜凰问他：“你觉得小孩子学唱歌重要吗？”
他冷笑了一声：“一个人如果没有一技之长，就会在大事上受人摆布，那他长大后不能独立，该决断时不能决断，这一辈子还有什么希望？”
“你可别这么早就教他们叛逆。”
“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很听话的。人要是不需要面对社会和世界，也不会有叛逆了。”
他教孩子们唱的第一首歌是国歌。
一天，大鹏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杜凰上去看了一下，他也没有回避。
“沙滩上，两个小孩子正在沉溺于他们的游戏。沙滩和他们连成了一个整体，对于他们来说，沙滩仿佛隐藏着一堆深奥的乐趣。他们在沙滩上挖掘，构造着许多古怪的形式，他们的心仿佛已经融进了沙子里，他们正用那双随意的小手，跟着他们的心，从沙滩里汲取心灵的满足。这个游戏我不也似曾有过？我的心便和他们连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整体。从中我也汲取了心灵的满足。只可惜我的手无法跟随着我的心再去挖掘那深奥的童趣。我已经接触了现实，而他们还处在梦中，他们和那沙滩一起，构成了一幅童话，而我就只能品味童话了。”
杜凰笑笑：“不错。”
窦伍教书法和美术很有自己的一套。让孩子们印着毛笔字帖描边儿，描完把纸拿起来，一个字的美就显现出来了。当人们发现了美，才会去追求美。孩子更是这样。
教美术的时候，先让孩子们自己找到想画的东西，然后窦伍就拿起粉笔把那个图案在黑板上重现。孩子发现这个东西原来是可以用手画出来的时候，学起来很用心。
杜凰教英语，特地买了一台英语早教机。里面有音标、单词和对话的发音。一天，家长的集中率比平时高的时候，杜凰当场宣布谁最后的成绩最好，就把这个作为奖品颁发给他。
这个举措很能对家长们构成诱惑，他不知道过早地让孩子们参与比赛和竞争是多么地残酷。自己从小也是这么被培养出来的，他怎么会知道呢？
后来还在地上铺上泡沫地块儿，买了小皮球，跟孩子玩射门，把矿泉水瓶子摆好玩保龄球。不时地给孩子们买水果吃。
殷玉有时候会教孩子们做些小制作。
一天，大鹏在写东西，看见她进来，把本一合。
“忙呢？”
“没有。写点东西。”
“写什么？”
“说出来你会笑我的，小说。”
“我哪有资格笑你啊，我想写还写不出来呢。”
她翻开看着。
“别看了，没意思。”
“你写的就是你自己。”
“也代表很多人吧。其实大部分人都是我这么想的，只不过我太认真了。我以为我有骇世之言，说出来后所有人都会惊叹我思想深刻，在这个时代造成轰动。我现在还这么以为。真的。”
“有想法就好，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我虽然是一个学生，但也思考过很多问题，也觉得需要有人把这些问题说出来，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如果我这篇小说发表了，就没有人再敢说我是不现实。人们就是这样。”
“写吧，你一定会成功的，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真的！真想让你也看到那一天。”
“我要去学美容了。”
大鹏一时有很多情绪涌上心头：“好啊。找到地方了吗？”
“嗯。离这儿挺远的。”
大鹏是一个只懂得欣赏的人。如果梅林中一支梅花让他眼前一亮，采折的痛苦永远大于舍弃的心碎。他会转过身让那朵花留在自己的世界。
醉心于不属于自己的美是一种痛苦，花要永远美丽就要留在枝头，他只把那份占据留在心中。他注定只有开始，没有终结。对他来说，过眼即拥有。
暑假班结束后，杜凰去那个小小的废品收购站看出云。
“这里快拆了。”
城市规划，又砸了他现在的饭碗。杜凰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在时代变迁的巨变里，个人命运的不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自己也是一样的迷茫。
一片狼藉，瓶子乱乱地堆着。旁边的小凯已经变成了一个傻子，用呆滞的目光面对着与以前全然不同的世界，那些曾经做过的梦，干过的事，以及对未来的无限“雄心”，他都还记得吗？谁能知道。这一切只能他自己，以及关心他的亲人们去承担了。
哥哥费劲辛苦为他争取到做人的合法权益，可是终于没有把希望传递到他身上。
连他的父母都是轻生之人，他又从哪里能学得珍惜一个完整的人生？
他长这么大，也许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一个角落里沉默着。杜凰觉得她似乎知道自己跟出云在说些什么，因为她的头始终低着，而且越来越低，最后一滴眼泪就落在正在熟睡的婴儿的脸上。
出云的样子也变了很多。来到世间，苦苦挣扎，老天不佑，屡遭挫折，现在又面临绝路，乱发颓唐，一如本人般沮丧无力。这般秋风落叶，直构成一幅人在末路无望之时的感伤情景。
难道他就不想大醉一场或者大吼一声吗？
“你就算过着这样的日子，你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偷去抢？”
他没有回答。
“这以后你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他没有感到惊奇，只是一笑：“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你呢，你有时会不会也觉得，活着挺累？”
他眨了几下眼睛：“不是挺累，是太累了。”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就拖着这一大摊子，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走到什么时候就走到什么时候吧。太远的事情，现在先不想了。”
能把人拦住的不是坎坷，不是挫折，而是不能割舍的负担。
家庭就像一条绳索，没有就会让人无顾忌地做出格的事，太紧就成了累赘。
打倒一个人的也永远不是环境的残酷，而是自身的投降。只要一个人觉得自己不该死，那他就有挣扎的理由。
杜凰注视的不是他脸上的痛苦，而是承载着痛苦的这张脸。有的人肌肉发达可以有更大的力气，有的人头脑发达可以处理更多的信息，而有的人毅力过人能承载更多的压力。这种毅力显现在脸上，也能传递给人某种坚强而有力的信息，让人默默振作。
三张嘴等着吃饭，他挣的钱够这三个人开销就不错了，还能攒下什么钱？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真难以想象这样的生活以后能有什么转机。但谁能说的准呢？也许哪一天他再见到他们的时候，生活已经是另一个样子了。
“接下来呢？”
“摆个车摊，修自行车去。一边修车一边研究抽水马桶，没准儿能获个专利。”
“你了解吗？”
“就是个目标呗。我可以很穷，可以吃不上饭，但总得有盼头和梦想啊，你说对吧？”
他所说的梦想是什么呢？杜凰觉得这种所谓的梦想有些牵强。有些像随手抛出去然后尽情去追赶的飞碟，只是让自己一直有个目标，不至于身体老在泥潭里罢了。没有战略的高度，称不上有长远的盼头，目标也只是苦海中的目标，根本不是苦海上方的一轮明月。很多人就这样在苦海里辗转，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你怎么样？书店还好吗？”
“关了。暑假办了个班儿，还算成功。”
“你知道你为什么成功？“
杜凰惊奇地望向他：“为什么？”
“被逼的。我也得逼着自己成功。”
一个人成功，被逼是一回事，就像自己的父亲，虽然被逼了大半辈子，还不是什么希望也没得到？
每个人都想脱离苦难，但什么才是真正地脱离苦难？
耶稣，释迦牟尼都经历苦难，但没有人觉得他们可怜。孔子也颠沛流离，但在他的眼里，可怜的只是芸芸众生。他们已经在精神上脱离苦海了，他们是圣人。
大部分人都只能注重物质。那些大款，虽然他们拥有的可能不是真正的幸福，但也没有人会觉得他们缺少什么。
那些身处不幸社会底层的人们呢？精神和物质上双重贫困，这时就显得可怜了。
有的人先改变精神，有的人先从物质上寻求突破。在自救的过程中，如果不能将所有的束缚全部打碎，那么苦难就是一个永无止境的难题。
人的理想不能糊里糊涂，如果连理想都糊里糊涂的，那么就算有了暂时的成功，也还是会继续糊里糊涂地活下去。
愚昧的人，理想也是愚昧的，顺着愚昧的理想不断游走，自救就成了换瓶不换药。他，还是那个原来的他。只能转换着，而不是解放着。
强者的概念不是有权有势，而是能够自我解救。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依然拥有强大希望的人才是强者。强者能笑到最后。
新学期开始了。杜凰庆幸自己终于又成功了。虽然没有什么高潮，但还是成功了。平淡的成功也是成功。他终于可以在一家舒服的饭店里请他的客。也许是心里装满了太多可怜人不幸的故事，这种沉甸甸的东西把他的情绪也拉的很沉重。
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只会想怎么活下去。只有在能活下去而活的不满足的时候才会想到为什么而活。他，为什么而活呢？
他们坐好就有服务员前来摆碗筷，倒茶水，这些东西在他心里突然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享受，所以他自己来。好像能够避免对这些付出辛劳赚那么一点工钱的人们的一种不必要的亏欠。
这些前来享受的吃客，感觉热了要喊来服务员开空调，点菜要问问服务员这菜是怎么做的，杯子有个缺口要喊来服务员换新的，菜上慢了要呼喝服务员怎么回事，啤酒太凉要喊来服务员换常温的，太热又要换凉的，椅子不好要喊服务员换一把......
这时服务员端进来一份回锅肉，众人的目光齐向那盘肉望去，方野问：“这是什么菜？”
“回锅肉。”服务员说。
“这是回锅肉啊？肉怎么这么白呢？”
唐丽说：“这怎么吃啊？”说着夹了一块放到嘴里，嚼了一下又吐出来，摇了摇头，然后望向众人：“没法儿吃。”
方野对服务员说：“你看这怎么办？”
“那我给您问一下。”说完出去了。门一开一合的瞬间，从外面闪过服务人员来回忙碌的身影和其他屋子嘈杂嬉闹的声音。
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人们说：“怎么还不回来啊，她是去问了吗？”
杜凰说：“我出去看一下。”
出来倒像是透了几口气。这时一个领班过来，杜凰说：“刚才这个屋有一盘回锅肉有问题，服务员说去问一下，一直也没回来。”
“哦，她刚才跟我说了，我知道，但现在实在太忙了，您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好吧？”
杜凰点点头，叼着烟静静体会着自己这帮人给劳作者带来的繁琐与沉重，慢慢接受着这就是事实。
这时一个屋子里有人出来叫服务员，那个领班喊住一个正拎着两个暖壶上来的员工：“你忙完后到那个屋一下，然后通知保洁男厕所有人吐了，去打扫打扫。”
那个服务员答应一声，拎着壶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柜子前，打开几个柜子上的茶壶盖子，从柜子里拿出茶叶快速地分到茶壶里，挨个沏上热水，盖上盖儿，送到几个不同的房间。
但即便是这样，领班也似乎嫌她太慢，皱着眉头看着她。然后转向杜凰：“不好意思，让您等着，这个屋是吧。”说完她进去了，不一会儿出来，嘴里还说着：“没事儿没事儿。”看来她摆平了。
她也不容易吧，她得照顾每个房间，照顾每一桌客人，解决所有手下解决不了的麻烦，保证所有的流程顺利通畅，把有限的人手调度到极限，干这样的工作，心慈嘴软怎么能行呢？这需要通达干练。
她把通达留给了客人，而把利落要求到了手下这些员工身上。一分钟不知道她要发号多少施令，有时还要向别人发火，不知多少人在她的号令下东忙西跑，手脚笨或者反应慢的，不仅得不到照顾和鼓励，反而要面对被呵斥和解雇的恐惧。即便在这样一个低劣的环境中，也还伴随着优胜劣汰的原则，而人们就在这种状况下享受着她们的服务，挑剔着她们的毛病，好像她们并不可怜。
到了宿舍，杜凰不由得感慨：“同样的年纪，有的人可以在校园里享受，有的人就只能在社会上受罪。”
方野说：“现在这大学生享受着大学生活还每天感到无聊呢，你说他们有什么用呢，成天就是睡睡觉，上上网，扯扯淡，搞搞对象，玩这玩那，就该让他们到社会上去体验体验，知道一下社会的艰难。”
“你说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自强呢？他们不知道那样没前途吗？”
方野眼一垂：“谁不知道啊，都知道，知道也没用。不过就是有这些人，我们这些人才能生存呢。”
杜凰的眼睛像被风吹过的烛火一样闪了一下：“那我们呢？有没有人正在用我们看待这些人的目光看我们？他们会不会说正是因为有了我们这样的人他们才能生存？”
方野把一根烟给他，自己也点上。
落后就要挨打，无用就要牺牲，谁都不想做可怜的人。
这时，大鹏推门进来，摇摇晃晃地往杜凰的床上一坐：“我想好了，退学。”
两人同时望着他。
他往床上一躺，胳膊搭在额头上：“浅浅水，长悠悠，来无尽，去无休。曲曲折折向东流，山山岭岭难阻留。问伊奔腾何时歇，不到大海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