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就像一堵坚实的墙一样紧贴在大鹏的面前,把未来隔绝,等待他的只有烦躁的噩梦。
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心里面有事儿就越是想睡去。刚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门开了,曹林拿着个足球进来:“大鹏,踢球去吗?”
“不去了吧,没精神。”
“我刚查了成绩,挂了好几科,除了踢球不知道该干什么。”
“刚查的成绩?”
曹林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球。他总是在这个时候才去查考试结果,因为他不想在放假前就开始郁闷。虽然在意料之中,但真的发生了也挺让人受不了的。重修费可以省吃俭用交上,但是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呢?
“很苦恼啊!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时光倒流?大鹏想了想,苦笑了出来。如果真的可以重头再来的话,自己会怎么样?希望再回到原点,从头来过吗?不,他绝不想再回到过去。
晚上杜凰回到宿舍,大鹏还躺着。
“起来了,晚上开班会呢。”
“开班会好啊,好歹也有个事儿干。”
“重新选班委呢。”
“爱选不选,凑个热闹去。”
到了自习室,秦虹正在看一张报纸,杜凰看她现在俨然像一个贵少妇了。
“看什么呢?”
“校报,吃饱了没事干,瞎看。”
班主任进来,大家坐好。
“从这个学期开始啊,大家就进入大三了,一半儿的大学生活过去了。按照惯例,这个学期重新选举一下班干部。大家毛遂自荐,有兴趣的同学上来做个选前发言,不限人数,最后大家投票。”
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散漫角逐,最后新班长的头衔落到了秦虹头上。
班主任边鼓掌边上台:“最近学校发生的事比较多,校报大家都看了吧,每个同学都要结合作弊和最近发生的偷窃,打架事件,写一份体会报告,这是上边的要求。下面秦虹带领大家学习一下里面的精神。”
秦虹像模像样地给大家念完报纸:“这些事我相信大家都深有体会,大家应该重视起来......”
大鹏不耐烦地趴到了胳膊上。杜凰捅他一下,示意班主任正在看他。他不情愿地坐起来,低着头:“虚伪!”
新的学期,新的课程,新的老师。
当新老师进来时,大家就都笑了。因为是上次考试让窦伍上厕所的那位。
大家笑住以后,新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柳”字。
“我姓柳。”说完就开始上课。大家拿出笔记本来准备记笔记。
他看了一眼,对大家说:“我讲课的时候,大家不用记考点,也没考点,大家就把你自己觉得有用的东西记下来就行了。”
有人开玩笑:“那考试怎么办啊?”
他笑笑:“你还没考够啊?大家不要以考试为导向来听课,为什么呢?这容易养成你们课上过多的考虑什么是考点,什么不是考点,结果对可能考的太用心,对不考的不加注意。其实,一般来说,考的东西绝对出不了书本,真正的学问却大都不在课本内。有的人最后考得很好,但是没了解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有的人了解了很多东西,但无法应付考试。让你们把握这种平衡实难为你们。所以我的课你不要担心最后通不过,你只要把你觉得有用的东西记下来就行了。给大家透个底吧,咱们这科最后写论文,就写你对这门课的认识。我也尽量教你们你们有用的东西,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只顾着考试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大家松了一口气。
“同样,如果你觉得我讲的东西对你没有用,你可以看对你有用的书,也可以做对你有用的事,但千万别睡觉。”
杜凰看到大鹏也突然好像打起了精神。
铃声响了。“下课。”说完,新老师夹起书出去了。
教室像用遥控取消了静音一样,恢复了嘈杂的声响。人们起身涌出了教室。
下午,窦伍来找杜凰:“一会大鹏请咱们吃饭。他爸来了。”
杜凰一怔:“人呢?”
“路上呢,让咱们先去。状元堂。”
两个人到那儿,方野已经在了。三个人等着。
一会门开了,大鹏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人们都往起站。中年人拍了一下靠门口的方野的肩膀对大家说:“坐,赶紧都坐。”
长辈从身上掏出烟,烟散抽者。
“你现在抽了吗?”
大鹏摇摇头。
“嗯,不错。”
中午正赶上人多的时候,服务员忙,就留下了菜单。人们把记菜名的本子推到了窦伍面前。下午没课,所以也要了酒。
长辈最后看了一下本子:“你这字从哪儿练的?”
大家笑了笑。
“这字不俗啊,众家相辅,神者取其神,形者取其形,简者取其简,丰者取其丰,相凑而不粘连,形迥而不抗拒。”
大家看着窦伍,他小子也有今天的光彩。
他又对大鹏说:“看见没有,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晓得速成之道。”
他又看了看窦伍:“可惜了,你怎么没坚持练下去?成了形却没脱了胎啊。”
窦伍说:“小时候是想当一个书法家,但后来不知道书法家怎么挣钱,等有了自己的风格,别人的字不再成为诱惑的时候,也就不练了。”
“嗯,适可而止,无憾无幻。大鹏这小子跟你不同,他知道音乐家是干什么的,所以他还幻着呢,让他考音乐学院他也不考,说那样就害了他。我知道他现在也不喜欢这个专业,苦恼不少,但年轻人有想法总是好的,敢于尝试,最后总会找到正确的路子嘛。当然了,代价是有的。”
杜凰突然问:“那您觉得对于我们年轻人来说,重要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朝气,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俯瞰照亮的一切却不摧毁,积蓄能量而不动肝火,预示着希望而不是虚幻,我知道这话你能懂,也是特地跟你说的,君子自强不息。你家里条件不好,不能用强,就要懂得一个忍字,先成器,后成事。”
他又指指方野:“这位嘛,就势必是先成事,后成器。”
方野笑笑,把长辈的烟点上。
“大鹏就把你们几个叫来,看来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这小子眼光还算不错。你们现在学习情况怎么样?考试应付得来吗?”
人们点点头。
“唉!”他指指儿子。“性情浮动而无弹性,心胸广阔而难容污浊,他的心没处放啊。以后大家帮帮他。”
大家笑笑。
“不管学什么,光学书本不行,我们那时候,图书馆那书逮着就读,把图书馆的书整个读一遍,那再听老师讲课,很容易懂。我的父亲对我教育很严,但我自认为我并没有从他的教育中收益,所以我一直不敢对大鹏有太多的限制。但至少有一条他是听了我的,就是一定要有一技之长。”
大鹏低着头:“有也白扯。”
长辈抽口烟:“这也就是在大学,你还可以做美梦,讲理想,论伟大,评是非,等你到了社会上,每天为五斗米奔波而不得,满肚子思想空多余的时候,唉,我都不知道那时候你能不能接受得了那种现实。”
饭吃得很沉闷。
那天晚上,大鹏一直在写东西,杜凰看着他越写越兴奋,也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写完了,大鹏交给杜凰:“看一下。”
杜凰看了看:“你写这些干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没用?”
“对多数人是对牛弹琴,但我个人嘛,希望保留一份。”
过了几天,又有柳老师的课,下课的时候,杜凰看到大鹏把一个信封交给了他。
又过了几天,柳老师来宿舍了,见大鹏正在看书,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易经》?”
“嗯,总不能像有的人一样看玄幻小说吧。”
“你还别小看那些人,没准以后成为玄幻小说作家呢。这是我给你开的书单,咱们学校的图书馆是差一些,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不错的书店。”
“要是能在课上听您讲这些东西,那就好了。您讲的好像都是适应社会的一些实用知识。”
“人不是教出来的,各有自觉完善,磨练,成熟的自我过程,任何人也只是给你们一些帮助。有些东西我年轻热血的时候讲过,可是他们到处乱传,把我的课堂当成了饲养自由怪物的乐园,拿我的话当挡箭牌,害得我被领导训。”
“所以你现在不讲了?”
“学生希望碰上好老师,老师也希望碰上好学生啊。现在我只对一些特定的人讲。”
大鹏笑了一声:“那更好。”
杜凰每天听大鹏讲着新鲜的事,越听心里越不踏实:“我就纳了闷了,老感觉自己读的书还不少呢,听你讲多了吧,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真不知道自己都干嘛了,也没有人告诉我世界上有这么多好书啊。”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啊。”
“谁说不晚,可是也只能这样了。以前耽搁了是因为环境,身边连个像样的书店都没有,就算有也没钱买书,情有可原。只有现在迎头赶上了。”
“你以为小时候有书店就有书看吗?我们那儿有书店,可是有时间吗?从早到晚上课,回家一大堆作业,天天补课,我买的书倒不少,到现在看了的没几本。”
杜凰知道他又要批判教育了。
“我想只要你想看,总是可以看的吧,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嘛。”
“是,你有本事,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能耐,你能看有什么用?你可以成为才华出众的人,可是我们这一代呢?能有几个像你说的那样?到时候到处都是解题皮囊,一切都要符合标准,也不问那个标准我们认可不认可。考一部名著的主要内容,那本书我看过,我按我看过的内容写,最后因为不符合标准答案一分没有,这你不能否认吧?这样下去,中国能有几个天才?有几个大师?有几个英雄?”
“我劝你不要只成为揭黑专家。“
“难道还有光明吗?“
“那是你瞎!“
他一怔。
“你就知道去接触黑暗,然后失望的闭上你的眼睛,把亮光完全关在你的世界之外。就算黑夜也有星星,就算魔鬼的手掌偶尔也会泄露阳光。你隐忍了吗,你冷静了吗?你是想在黑暗中发现那些自救的亮光鼓舞自己,在黑暗中寻求亮光隐忍崛起,寻找阳光把黑暗驱除,还是想一发现黑暗就泄气,让黑暗把自己强奸了事?然后再沉沦下去?我不瞎,每个人都不瞎。但是我敢说到时候改变这一切的绝不是你这种人。如果你有想法,你一定要把想法藏在心底,学会忍耐,按你想的那一套去取得比你鄙视的人更大的成功,把好处都攥在手里,让他们后悔,到时候人们自然会羡慕你,模仿你,他们觉得不得不不改变的时候,自然会改变。你以为我们向国外学习,是外国人喊出来的?恐怕外国人现在还害怕我们这种改变的劲头呢。”
这些话其实杜凰一直想对他说,觉得一定会把他镇住。
大鹏听完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说的我没想过吗?可是人类是这样的,如果一个人该死,人们最想看到的不是他一下子改头换面,而是要看到他如何受到惩罚,人们是决不肯听他说一句改过自新就把以前的旧账一笔勾销的。我知道现在的教育迟早有一天会改变,改变后谁也不能反回来说什么,所以我最想做的就是现在朝它脸上吐口水,我要把我的厌烦之情都发泄出来,我就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不经过抨击就让它白白改变的东西。”
杜凰被镇住了。大鹏对当前的教育恨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觉得死都便宜了它。
他在愤怒里自己作为法官为仇视的一切判了一条又一条无法施刑的罪。作为一个个人,虽然最多也就只能制造些反对的声音,可是他还要那样去做。
他一心要求教育改变。可是为谁改变?他说为他和他一类的人,为那些有志青年改变。
他希望人到高中的时候,不要把他们的时间占满,能让他们思考自我给自己定位;他希望有求知欲的人能够尽情地涉猎他饥渴想涉猎的书,成为主宰型专家;他希望教他们的也都是专家,真正能对知识识货,并介绍给他们;他希望学习得到一种顶级化的鼓励,鼓励他们研究世界上最好的,超越最好的,获得自信和竞争的实力;他希望给学生们胆,给他们信心,不是欺骗性的信心,而是真正让你感觉到你和别的国家有一比的信心。
他很早就知道了一句话:你现在学习不是和同学们比,而是和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学生们比。
对于形同土地上一棵植物的求学者来说,如果这是一片良产的肥沃土地,他会克服水土不服的自劣性而迎头赶上,如果这是一片病态压抑的劣质地影响了他的生长,他就会叛逆。
大鹏是一个彻底的叛逆者,因为他不仅自己不适应当前的教育,他还看到更多受压抑的青春,这使他叛逆的声音超出了他内心的空间。他近乎疯狂地要求主宰者改变现状,他并不是自私的执拗。
可是同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些听话的生命,会因为他的振臂疾呼而感动吗?他们也许还会憎恨他会改变他们现在已经适应了的一切。
“为什么只能教育挑学生,而不能学生挑教育?”他愤怒的声音还没有平息。
“你不会这辈子什么都不干,就跟它置这口气吧?你想的倒是很长远,但不是为你自己想。”
“你以为我不想成功?你说的成功是那种人人都羡慕的成功,可惜我想要的,是那种人人都不想做的事。”
杜凰叹了口气:“你有一个文化头脑,每天跟一帮有着经济头脑,社会头脑,庸俗头脑,垃圾头脑的人混在一起,也够难为你的。”
“那你是那种头脑的人?”
“大局还不明朗啊,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也是啊,以后毕业了不会也是找一份工作上班吧?”
先前张狂的态度,现在变成了忧虑的沉默。
他不是一个没有理想的单纯反抗主义者,他也不是天生叛逆,只是后天认识了无法辩驳的真理。不可否认,在他现在这个年轻阶段,他有为真理反叛到底的气质。也许这种气质的保留只是为了使自己的心不腐朽,不糊涂。
你可以说他动机崇高,也可以说他野心太大,或者是手段拙劣,但他代表着一股新力量,这股力量以后势必崛起。
他曾经孤声高喊,也曾经沉默反抗,曾经孤傲不群,也曾经自以为圆滑地跟身边的群体勾结,曾经义无反顾,也曾经为后路苦练一技之长。
他不是一个不近污浊的人,他知道不了解现状就不能改变现状,但即便污浊可忍,他又怎么能忍受的了没有共同语言的寂寞?
和一群人共同奋斗,失败了,可以有几个人理解你,知道你,而一个人奋斗,失败了,在别人看来也许会不理解你的苦衷而只是嘲笑你。
老天知道现状不会尽如人意,所以它给了人们时间,让人们去慢慢改造;它知道人们始终要自己去把握命运,所以把觉醒叛逆的时代安排在了青春,不至于使你一场不管不顾的洒脱就输掉整个人生。
只要你对待人生是认真的,你就不会毁灭。
很多人都比大鹏理智甚至圆滑,但他们滑的糊涂;大鹏比大多数人都要方,但他方的明白。他对自己实行的是量己教育,这个教育的反抗者,以后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吗?
沉睡是沉睡者的生活,清醒是清醒者的人生。
人醒着真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