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看书的后果，最痛苦的不是如拆旧建新般的智力开化，而是世界观的颠覆和价值观的裂变。这种可怕不是说你现在的认识不对，改过来就完了，而在于这个工程的庞大性和永无定论性。
看书的后果不是成为实用家就是成为思想者。枭雄的精神世界固然复杂，但思想者的灵魂更加痛苦。像大鹏，他几乎拥有精神上的洁癖。这个世界如果用洁癖者的眼光来审定，是很可怕的。
没有人敢轻易尝试这样的改变，但不改变又似乎无法真正拥有对这个世界高明的认识。
在成为一个真正有希望的人之前，必定有一个痛苦的过程。
当周围没有人像你这么想，你才感到孤独。杜凰终于深深地感到了为什么说自古英雄多寂寞，英雄就是英雄，英雄的寂寞和成长历程不是一般人能够体会的。所以大多数人不愿意觉醒，他们的麻木如同堡垒一般坚固。
一个人一旦觉醒，好像心中就永远不得安宁，因为他们的心已不再麻木，他们又好像永远是那么安宁，因为他们已经没有猝不及防。
杜凰终于感觉自己读了些好书。好的作品，像一把犁一样松开你心中愚昧贫瘠的土地，让你的精神世界里长出生命之物。
人要是不学习，本身的天赋总有用完的一天。自己不能花了四年时间，只是一个筹措学费的过程。是的，现在他已经看清了，这里的人们上这个学是怀着何种各式各样简单的目的。
有的只不过是逃避社会，使自己寄生的好日子延长四年；有的是要学一门专业，以后成为谋生的技能；有的是为了拿个文凭，毕业了好让家里安排工作；有的是为了以后考研或考公务员不得不走这一段路；有的是为了完成自己步入社会前的真正塑造，确立整个人生的基石；有的像他一样，一开始只是为了离开那个没有远大希望的家乡。
而他出来寻找的那个远大希望到底是什么呢？他原以为那个希望就是外面的世界有而自己家乡没有的那个东西，可是这个外面的世界现在就摆在他面前，他又看到了什么这里有而家乡没有的那个“希望”？是充满激情不再一成不变的生活？是飞速发展日新月异的潮流变迁？是高素质有文化不再无知的文明？还是有钱有本事有地位的出人头地？
好像都不是。也许是出来以前对电视里看到的那个世界幻想的太厉害了，以至于把那个希望构建的那么想象化。他以前只觉得在家乡那个小小的天地里无法描绘出那个所谓的希望，现在才知道那个希望在这里此时此刻也依然无法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份苦恼也只能跟大鹏说说，只有跟他才能探讨这种问题。
大鹏听完：“是啊，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李小龙有一首诗，你知道吗？”
“什么诗？”
大鹏找出一个笔记本，翻了一会儿，给杜凰看。上面写着：
我是谁？
这是一个老问题。
每个人都会这样问自己，
反反复复，在此时或彼刻。
尽管他向镜中端详，
可以认出自己的面庞。
尽管他知道自己的姓名，
自己的年龄与生平。
但他仍深深地渴望了解，
我是谁？
我是人群中的巨人，
俯视苍生的豪杰，
还是封闭自感的庸碌之辈？
我是功成名就，
信心实足的绅士，
一呼百应的天生领袖，
还是在陌生人前小心翼翼，
动辄心惊的弱者，
在强装的笑颜后面，
是一颗瑟瑟发抖的心，
如同在漆黑森林里迷路的小小少年？
杜凰看完点点头：“说的真好。我得抄下来。我知道了，我之所以从家乡出来，是因为只有在外面才有一个实现自我的希望，外面世界的魅力绝不存在于披着城市外衣的芸芸众生之中，他们内心的平凡其实与家乡的人们无异。这种魅力只存在于那些真正的有想法的人身上。”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折腾了，学费再交一次就行了，文凭的问题不大了。现在你还记得曹林说过的人生的方向吗？我也想知道我这辈子干什么是能完全发挥自己潜力并且做到数一数二的，我希望能早日能发现这个东西。”
“听着挺空啊。”
“无非就是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嘛。社会我已经混够了，以后必定脱离社会层面；文化方面，我没有艺术和思想天分，不会唱不会写，想靠出名发家不现实；经济方面，现在很流行创业，靠资金或技术的方向正好是我不具备的，搞推销或策划虽然成本低，但要依赖校外公司，在校期间不方便，我现在还有庞大的读书计划，不准备分心；这样一分析，就只能安安生生地摆地摊儿，踏踏实实地博览群书，等着考公务员，搏一把了。”
“学校的考试怎么就成不了你的障碍呢？羡慕。”
“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前途全部压在别人施加给自己的教育上，像我这样的人吧，也没办法把前途全部压在自学上，只有结合自己的情况把二者把控好，才会有条生路。”
“那些所谓的听话学生有好到哪里去呢？规规矩矩只不过为了通过考试，除此之外也是同样享受青春，挥霍时光，徒以充实自居，所有努力指向一纸文凭，不知博识自强，务虚不务实。”
“他们平时也看很多课外书啊。”
“不够气势！”
“你呢？”
“务实不务虚。”
“何为实，何为虚？如果你自主立业，不用攀附社会，文凭当然是虚。但是我不行，我需要依附社会，到那时候，没有含金量的文凭就是实实在在的筹码，‘虚’就成了‘实’。我这样的人要成功，必须虚实兼顾。”
大鹏笑一下：“好一个虚实兼顾啊。”
学校针对逃课的现象开了一次隆重的主题会，院长让各班从头到尾点了一次名。
点完名，院长就发言。
“最近抓了几个逃课的，问他们为什么逃课，他们说找不到一个上课的理由。难道你们上课是需要理由的？你们有那么高的自学能力吗？每年掏几千块钱的学费，你来这儿自学？有的同学是从活动的角度去考虑大学，觉得大学应该多么美好，大学生活应该多么丰富多彩，自己应该多么潇洒，我告诉你，你们来这儿就应该是来吃苦来了。人才的竞争本质上就是高学历，高学位的竞争，大学就是以学为主，甭考虑别的。只要是对你们学习有利的事儿你们就干。”
有几个叛逆的声音说：“听不懂。”
“听不懂？就这还竞争？现在连听都成问题，你还谈什么自学？什么事等别人说出来，总是有点晚，但是你必须得懂，这样你就能更好地约束自己。如果你们对自己都没有个把握，那怎么行？不管怎么说，最好的学习时间还是在学校的日子。既然你们没有自我约束能力，那就只能靠纪律来管理。”
这是有的人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咱们学院有几个学生，大学到现在过一半儿了，四个学期，每个学期都挂科，你那重修费交的就不心疼吗？甚至有的同学每天发牢骚，既然你对这儿这么不满，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呆着，说到底不还是没那个实力吗？你说你又不是韩寒......”
说到这儿，人们的眼光开始偷偷向大鹏望去，有些人眼里带着窃笑。杜凰厌烦地皱起眉头，不知道大鹏会不会突然用某种爆发的方式给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一击。
然而没有。时间就这么在静静中流淌着，静的让人感觉不正常。
他真的已经屈服了？
会后大鹏冷笑一声：“我才不让他们得逞呢。不就想用我的口，出他们的气吗？以后甭想让我再替他们说一句话，一个一个贱样十足，他们就该让人管着，不受那份苦都没天理。”
冷冰冰的话语，在他身上，那个纯情热血的身影消失了。
过了几天，学校有人来讲成功学。杜凰和曹林去的时候，已经没座位了。
出身从未显赫，都想尝尝出人头地的滋味。因为他们还年轻。
命到底能不能改变呢？命好的人当然希望不变，但不如意的人谁都希望能变。如果改变命运有一个奥秘，现在又有人要将这个奥秘告诉你，年轻的人当然都愿意听。
人很多。座位上坐着，能站的地方也都挤满。自愿而来的人们，态度自然认真，眼睛都望着前面的讲台。
这再一次证明，人们只会对成功的人肃然起敬，他们宁可听成功人士的任何见解，也不会在意潦倒的人说一句真理。除非这句真理从成功者嘴里说出来。
主讲人终于来了。
主持人介绍过后，主讲人上台鞠一躬：“天气很热，大家都穿短衣短袖，而我穿着西装，按说我很另类，但你们没有嘲笑我，这是为什么？”
没人大声发表意见。
“好，看来无利不起早，无兔不撒鹰的道理大家都懂。要想成功，首先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对吗？”
“对！”一个人回答。人们笑了。
“刚才谁回答的？来，请到讲台上来，领取大礼。”主持人把一个大礼包送到了讲台上。
人们惊叹。
“你看，人们不再笑你了，而在羡慕你，就像羡慕所有成功者一样。成功属于且只属于捷足先登的人。你告诉大家，成功属于什么人？”
“属于捷足先登的人！”
“好，请回你的座位上。”主讲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家不再笑他了。就像看到我穿西装没有笑一样。因为我是成功的人，因为他的行为得到了回报。人们不会嘲笑比他们强的人，也不会嘲笑得到回报的行为，不管这种行为有多可笑。我想每个人都知道，大多数成功者在成功之前，他们的行为都是很可笑的。为什么？因为人的许多缺点是必须通过可笑的行为来克服的。比如......”
他就讲起了一个老同学的故事，说他为了学好英语口语，天天上街见了外国人就上去跟人家聊天，人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可是不久他就进步神速，终于让周围的人钦佩而不是嘲笑了。
“所以，要想成功，首先不能怕嘲笑。但恰恰人们最害怕的事就是被别人嘲笑。”人们默认。
随后他让人们做一套操，放着激烈的音乐，并让人们做着扭屁股和摆脑袋等一系列可笑的动作。他还跟人们一起做，做得认真，一丝不苟。
曹林面带微笑，自然地做着，动作很好看。他是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人。
杜凰当然做不下去。无论如何，他不愿意被人牵着走。
“好了，你们是不是心被针扎一样难受，脸像火烫一样害臊？有没有从中感到一种在人们面前卖弄丑态的那种极端的被自己强奸的感觉？不要看不起自己，任何成功都是这样开始的。”
是这样吗？杜凰当然研究过他心目中偶像的成功史。他们不是这样的。
“每一个人都有成功的潜质，要把精力放在你最容易成功的事情上。也就是确立明确的目标。我的目标就是五年后存款达到三千万。”
人们惊呼。
“有人问，可能吗？我可以告诉大家，一点问题都没有。”
“有了目标就能成功吗？当然不是，还要有严格的执行。成功就是把复杂的事情分割成简单的事情重复做。成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复制别人的成功。我们专门研究别人的成功，从中总结出共同的有规律的东西，然后按着这种规律做，那就一定能成功。”
杜凰一直以为，成功学就是洗脑，就像过去打仗的人们喝了刀枪不入的神水一样，不怕死地往前冲。看来他错了。人家早已经不那么玩了。成功不属于愚昧的人。
只不过愚昧的人很多。
主讲讲完后，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上了讲台。讲了他半辈子不幸的命运，总结自己没有成功的原因，说成功学终于救了他。由于上个月业绩没做够，发誓裸奔，说着就脱衣服。
杜凰永远记得他不顾廉耻的样子和认真的态度所反应出来的铁石心肠，以及最后穿上衣服后虎视眈眈的眼神。
任何事都是讲天分的。成功学，使聪明的人从容，使愚昧的人疯狂。
最后，他们带来的限量的五十本书被心中暗暗藏着成功欲望的人们抢购一空，很多没有买上书的人还询问了购买事宜。
每个人都是认真的。
系里要举办足球赛，每个专业都要参加。大家都公认曹林的球踢得最好，就推选他对此事全权负责。曹林挑好了人，每天到操场上训练，像一个魔鬼教练一样，想把人们的血液加热到沸腾。
水一直沸腾会烧干，所以没有人能够一直热血，没几天大家就受不了。只有大鹏瞪着钉子般的眼坚持着。
训练完，大家都无精打采地往回走。曹林看见大家的状态，说：“行了，别垂头丧气的，明天不训练了。”
“怎么了？”
“我想明白了，又不是什么国际大赛，大家到时候玩玩就算了，关键是开心。”
曹林自己也觉的自己的斗志已经平息了下来，但他还是自己在那儿练。人只要沸腾过，就不会再满足于平庸的不冷不热的状态。
这一天，领导来听柳老师的课。上完课，领导让同学们说说对老师的意见。
话音未落，大鹏就站了起来：“费老师是我到大学以来最喜欢的一个老师，他的每节课我都来听。但是今天是我听过的费老师的课中，最无聊的一堂。因为有领导来听课，很多平时可以听到的内容，今天听不到了。领导要真是想知道一个老师讲课的真实水平，最好的办法是偷偷地来听，如果像这样大张旗鼓，甚至预先通知，一个差老师就会通过精心准备掩饰掉他的差，一个好老师也会通过自我约束而牺牲掉他的好，效果适得其反，大家都受罪。”
说完坐下了。
领导像是有所思考：“好，还有谁？”
没有人。
领导站起来，跟老师说了些什么，就走了。
费老师回到讲台上，叹了口气：“我体谅你们，但不代表在我的课堂上你们可以为所欲为。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提过分的要求。你们的足球赛准备的怎么样了？”
大家都看着曹林。曹林站起来：“顺其自然吧，到时候尽力踢，踢成什么算什么。”
柳老师看了他一眼：“听说你小时候进过训练营？”
“算是吧，最后没选上。”
“那你们还不拿个第一？”
“就怕有心栽花花不开。”
“那是我。你们看我姓这个姓，柳，我一辈子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甚至在人生最大的问题上也妥协了，成了现在这样。虽然现在也不错，但毕竟不是原来我想要的。这种心情是很痛苦的，我希望大家不要尝试这种痛苦，要做就做一个有心栽花花必开的人，不要做像我这种无心插柳柳成荫式的妥协角色，靠自我安慰度过一生。大家不要灰心，失败不可怕，关键是你有没有真的去求过胜，并坚持到底，你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诠释着对生命真正的态度，我希望你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一场糊里糊涂的梦。不是吹啊，我对足球也是很有研究的，我当你们教练怎么样？”
“是吗？那得看您水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