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去找窦伍踢球,看见他正在写东西。
“写什么呢?”
“入党申请书。”
“你不是学生会成员,也不是班干部团支书,还没拿过奖学金,申请也没用。”
“照你这么说,像咱这一般人,是一点希望也没有呗。”
“差不多。”
“那开会的时候还说都可以写。”
“也没准儿,你写吧。唉,为了一朝能出头,不是我的还强求。”
“你太消极了,积极点,生活多美好啊。”
“我消极?难道他们去网吧玩游戏就是积极面对生活?”
“你别把享乐和积极混为一谈。不过他们玩游戏还真的是很积极。”
“积极地去堕落。”
“是,你是消极地向上还不行?”
到了操场上,在柳老师的指挥下,人们开始练球。第一天对每个人做了一下了解,对每个人的位置做了重新的安排,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第二天开始练配合,正练着,一个女人来找他,看上去像他的妻子。
两人说了些什么,柳老师交代了曹林几句,走了。
人们围过来:“怎么了?”
“好像是他父亲出事儿了,说要去医院。”
窦伍拍了拍身上的土:“听小雨说,他的父亲是咱们学校的一个老教授,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好像闹得很僵。”
“不会吧?”
“行了行了,练球。”
一辆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两个人从车里出来,匆匆进了医院主楼。到了病房,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然后沏茶倒水,擦身喂饭,就是不说一句话。
父亲颤巍巍地问他:“你还在恨我跟你妈?”
他摇摇头。
父亲本以为他会猛地抬起头来,有某种激烈的反应,震惊,痛恨或者懊悔。
可是他没有。
“都是我自己的事儿。”他说。
这时,母亲进来了,刚流过泪,眼圈还红着。
“爸他......怎么样?”
母亲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人,把桌上一个饭盒打开:“你最爱吃的炸酱面,你爸让我做的。事情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你就看着办。你要是肯原谅他呢,你们就把这碗面吃了。吃了这碗面,你们就和好吧。也让你爸安心地走。”
他皱起了眉头。一股痛苦瞬间把他面部的表情打乱。
父亲望着天花板,此时也不再争什么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去干吧,我只想让你们以后好好过。”
他抹了一下眼里的泪水,看着那碗面。是吃,还是扔下这碗饭以表示自己自始至终一直怀有的恨意?
他的心软了一下有硬起来:“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模糊的泪花盖住了倔强的眼神:“我这辈子被被你给毁了,被婚姻和家庭毁了,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是你硬塞给给我的。你以为我心里怎么感激你为我铺好这条路?现在你让我去干自己喜欢的事,那时候呢?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给我时间!现在来所谓的补偿是吗,我失去的人生已经补不回来了,我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完了你知道吗?你毁了我,可是现在你老了,你可以显得比我这个受害者还可怜。”
老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你为什么不反抗到底呢?”
“我为什么不反抗到底?你问我为什么不反抗到底?我反抗了,你都忘了吗?你忘了你犯心脏病住进医院了?我反抗了,可是有什么用呢,看着你被我活活气死吗?”
母亲一边抹泪一边站起来:“其实如果当时你硬要坚持的话,难道我们就真能做你的主?难道我们真的会逼你吗?其实当时看你那样不情愿,我们也准备让步了,最后没想到你答应了。”
他僵住了,但一切都晚了。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当时没有硬坚持而造成了今天的悲剧?可是,谁又能在那种情况之下做到硬坚持呢?
自己的人生还没成形就这样流产了,连它原本会是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而且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母亲看着儿子:“不管怎么说,当时也是为你好。再怎么不愿意,这么多年你不也过来了?我是觉得你爸对得起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你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他真想把那碗面狠狠地摔倒地上,他真想仰起头大吼一声。可是他没有,在他面前的,毕竟是他的父母。他只是苦笑:“我有什么资格不接受呢?现在的生活,就像是半道上领养回来的一样,但我能怎么样呢?就算是一个领养回来的孩子,我能冷冰冰地对他吗?我真想继续恨你们,可是你现在老了,一切的一切,也就这样了。是你生的我,然后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你也有权利操纵我一辈子。”
说着去拿那碗面,被父亲拦下。
“这辈子我毁了你,儿媳妇是无辜的,你们要是真的过不下去,就离了吧,你不要怪她。”
“你看你又来管,离不离是我们自己的事。”
老人抓住儿子的手:“那好,你自己决定吧。”
其实,只要是自己决定的人生,不管它好与坏,都会去面对的。
对妻子的冷淡,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共同语言。两个人都是好人,生活上处处宽容,从来没有吵过架,宽容像一条路,宽得可以让日子通过。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她没有放弃。
他们都是不幸的人,即使是陌生的结合,也都不忍心伤害对方。其实,当他给她买了一双手套,看到她不经意流出欣慰的表情,他心里还是很幸福的。想到这么多年,她跟自己在一起,并没有要死要活的,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如果不幸已经注定,何必在不如意中颓废?只能想办法变不幸为万幸。这样是不是妥协?
是不是呢?
决赛前一天,曹林摆了酒,大家穿着鲜红的球衣,气氛非常悲壮。大鹏把头发都染成了红色,人们眼睛都爆了。
曹林拿起酒:“说点儿什么呢?”
大鹏说:“今天,谁与我浴血奋战,他,就是我的兄弟!”
曹林眨了眨眼睛:“不,今天,谁与我浴血奋战到底,他,才是我的兄弟!”
大家齐声高喊一遍,把酒干掉。
“这冠军是谁的?”
“我们的!”
水,需要加热到一百度才能烧开,人也需要面对特殊的环境,血液才能沸腾,心才能滚烫。就像只有开水能煮熟食物一样,很多事也只有在热血沸腾的时候才能做到。
跌倒了,爬起来,没命地跑,疯狂地抢,好像为的不是进球,而是就让自己这么燃烧着。
场内的激烈拼抢很快就蔓延到了场外,几十个学生各自凝聚在自己的阵营,凝望嘶喊,连学生会的大鼓都给抬来了。
场内的纠纷还直接引发了一次场外的失控,两个阵营的男生差点动起手来。
谁输谁赢已经不重要了。虽然最后曹林把球传给了大鹏,大鹏射飞,但绝不会有人埋怨这一场失败。
柳老师低着头拍起手来。尽管没有人注意到他,虽然人们的掌声足以把他的举动淹没,虽然踢球的人们已经下场。
只要尽力了,人们对失败者也像英雄一样看待,把掌声送给他们。大多数人像完成任务一样,理所当然的没有过多遗憾什么。只有曹林垂着头朝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去,后面跟着同样垂着头的大鹏。大鹏先前斗士的光辉已经不在,那一身鲜艳的颜色似乎因为无法消失而显得更加尴尬。
众人的掌声还未停歇,使这难得的氛围得以延续。
只有曹林自己知道为什么会败,因为他没有奋战到底。最后那一脚,突然信心不足,把球传给了大鹏,他知道大鹏根本就来不及准备,那一刻,他把胜负交给了别人。
他被一把锁紧紧锁住了。他没有倾尽全力,孤注一掷,没有打开裹着他心的那一扇门。他没有从他想要超越的那层水面探出头来,没有把他想要征服的那座山峰踩在脚下,吸上一口成功者的新鲜空气。他无法克服那临门一脚时的顾虑,他不能在那一刻拥有压倒一切的霸气。
他是一个失败者,且这种失败无法通过吸取教训以求下一次的成功。
大鹏也一直郁郁寡欢,杜凰安慰他:“事情过去了,就别想了。”
“我没想那个,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自由。”
“你想怎么自由?”
“学校是个笼子,但不同的是,毕业那天每个人都注定会被放出去。与其等到它放,不如自己先走。”
“你追求的这个自由大了点儿啊。”
“校园里的自由算什么自由,那些花样百出的人不自由吗,那些沉迷在网吧里的人不自由吗,但是有多少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现在让你飞出去,你敢飞吗?”
“你别说,还真不怎么敢。人有很多正常行为会跟社会现实的限制发生矛盾,矛盾一经开始便长期伴随我们,到这种矛盾解除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向另一个极端了。比如说大部分人都会早恋,情窦初开的时候,身边的任何东西都会告诉你谈情说爱是危险的,很多人都会服下感情的止泻药,有的人用药过猛,到可以谈情说爱的时候反而感情便秘了。我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以前一直想往外飞,可是现在就是让我飞我倒不敢了。所以我十一的时候,准备去趟南京。”
杜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突然很理解他此时的心情,想了想,拍了他肩膀一下:“你要是感觉这里太憋闷,可以到外面去走一走。”
“你去吗?”
“我准备去北京。看看自己一直向往的地方。”
九月三十日,杜凰到了火车站,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买了一张前往北京的火车票。拿到票,心里涌出阵阵的紧张。一直到上车前都在抽着烟。上了车,脑子里不停地胡思乱想。
再过几个小时,他一下车,脚下踩着的就将是北京的土地了。到那时,他一定会在火车站前放下行装,站在广场上点一根烟,慢慢地缓解心中的紧张。然后将烟慢慢地吐向大城市的上空,镇定地选择自己下一步的方向。
可是一出火车站,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信,一滴水到了大海,马上没有了自己的形状,什么都没了,甚至连定心的时间都没有,就算呆上一整天,心又怎么能定的下来?
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大路通达,往哪个方向都是陌生,只站在原地不至于迷失自己。
地图上城市都被横竖的路割碎了,这才知道跟自己所在城市的五道三路全然不同。真想随波逐流,就像考场上人们都在写,自己不会亦得埋头作势,不能与大众分得太过鲜明。可是如何随波,如何逐流?怎么别人都知道该往那个方向走,就自己不知道呢?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又是怎么掌握这么多路线的规律,做到来去自如的呢?规律,一定有的。自己也能有一天掌握,像他们这样吗?
他就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移动着脚步。
面对眼前繁华的一切,有的人产生了野心,有的人产生了压抑,有的人也许什么也不会产生。
大都市对有钱的人来说是天堂,对没钱的人来说就是地狱。他充分地感觉到了地狱的感觉。
他不知道上那儿去吃饭。大城市是很要面子的,把小城市里各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都清理了,就像富人的仪表,一身都是名牌。
饭可以不吃,尿不能不撒。他没有在大城市上厕所的经验,憋尿的同时又憋了一肚子气。最后又回火车站解决了一下。
一个人在一个穷地方受穷没什么不好,穷日子能穷过。这是一个无法穷过的地方,没钱连一点小事都让你动肝火。
走上附近一个天桥,有的人出来卖货,摆些小商品,有的人出来卖艺,坐在台阶上拉着二胡。能卖的不止这些,当一个人只剩下可怜也不得不拿出来卖的时候,就成了乞讨。这些,跟小城市都是一样的。
给郑雪打了一个电话。
“去你学校坐什么车?”
“你在哪呢?”
“刚下火车。”
“行了,你别动。”
她,跟上次在自己学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
就像她完美地适应学校生活一样,她现在也完美地融入了都市生活。
同样是两个人相见,在自己的地盘儿上和在别人的地盘儿上,差异很大。
他就站在那儿,等她走过来,都不知道怎么打招呼。
此时此地,在郑雪的面前,他已经不是一个可以不见外的人了。
“变化挺大啊。”他说。
“没有啊......”
“你,今天没事儿?”
“走吧,别在这儿呆着。”
下了车,到了天安门。
“咱们先去哪儿?”
杜凰一脸的难受,摇了摇头。郑雪从包里拿出一瓶水给他。他拿着,没有喝。
“你什么都没带就来北京了?”
“我以为这儿也想小城市那么方便呢。”
“走吧,看看天安门,我再带你去王府井。”
每个第一次到天安门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眼前看到的,和电视里不一样。
人真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杜凰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真实的外国人出现在他面前。
杜凰新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郑雪新奇地看着他。
“来,照张像留个念吧。”郑雪掏出数码摄像机调了几下跑到他前面,他就站在那儿。
“笑一个。”
进了西单图书大厦,杜凰说:“哇塞!”
郑雪把包给他:“你帮我拿会儿,我上趟洗手间。”
郑雪出来的时候看见杜凰在大口大口喝水。
“刚才给你你不喝,刚这么一会儿就渴得不行了?”
“早知有厕所,何必忍着渴。拿着,我去。”
转了一圈,一本书也没买。
“你的书店怎么样了?”
“现在是个书摊儿。”
王府井是个热闹的地方。北京这地方不知为什么,风太大。杜凰这才注意到北京的地面上原来也有垃圾,也有痰。
郑雪说:“走,带你吃饭去。”
杜凰说:“我吃过了。”
郑雪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面包,掏出一个小口吃起来。
杜凰实在忍不住,说:“我没吃。”
郑雪笑起来,把面包递给他:“你想吃什么,说吧。”
“吃肯德基吧,我请你吃肯德基。”
“到了北京,我还能让你花钱?”
“不管到哪儿,都不能让你花钱。”
两人没有去肯德基,进了一家快餐店,要了两份牛肉面,一个凉菜。
他边吃边说:“你说是不是每个人在北京呆上一段时间都会适应这里?”
“慢慢儿的吧,总得有一段适应期。”
“你们真好啊,等毕业的时候对这里也熟悉了,不像我们,想来北京还得从头开始。”
“你要来北京?”
“有些事总要在北京这样的城市才能完成。”
“你要干什么事啊?”
“你在这里两年多,觉得这里好吗?”
“说不上好吧。”
“你就没有爱上这个城市?”
她摇摇头。
人民大会堂,英雄纪念碑,都看了。
没想到晚上那么的冷,加上风,在街上坚持几个小时简直不可想象。
人真多,说有几十万人一点都不为过。人们挤来挤去,不知道哪里是看升国旗最好的位置。
路灯明亮,心里仍黑。
天终于露出曙光。很多警察在维持秩序。
杜凰在一堆人里,遥望着清晰的旗杆。
看到了仪仗队,听到了国歌的奏乐,国旗升起来了。
“结束了?”
“结束了。”
“我也该走了,你怎么回学校?”
“我跟你一块儿去火车站,我从那儿坐车方便。”
“哦。”
北京西站,又见面了。
“到了给我来个短信。”
“路上慢点儿。”
看着她走了,此行结束。有惊无险,如同梦游仙境。
“师傅!”
前面路边有一个妇人向她招手。 “师傅,过来。”旁边有一个汉子,脚下两个大包。
是不是以迷路为由,索钱买食?心中一慌,准备不理而去。可是停下了。
“师傅,打听个道儿唉,左家庄哪坐车去呀。”妇人恳切,汉子不语,只大大的眼睛从黑黑的脸上茫然地望着他。
天呐,左家庄!
“不太清楚,你再问问别人?”
“哦,你也不知道哦。谢谢你师傅,耽误你时间。”
他摆摆手,不敢当。
又是两个迷路的人,在这个偌大的城市,太多的人都要从陌生,迷失和慌惑中开始吧。也许有一天自己也要这样没有头绪地面对,到那时,他们应该已经熟悉这片土地了吧。
北京,再见了!
一下车,见到熟悉的校门,从没感觉这么亲切。
先到路边饭摊上要了一份鸡蛋炒刀削面,香!在北京可没看到有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