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过去了,方野回来问他:“假期干嘛了?”
“没干嘛。”
“你就一直在学校呆着?”
“没有,去了趟北京呢。”
“你小子去北京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刚从北京回来。”
“自己一个人去就是为了考验一下自己,怎么能告诉你?”
“怎么说也比你熟,哪吃哪住也能给你安排安排,还能带你玩几天呢。你呆了多长时间?
“三十号去,一号就回来了。”
“什么感觉啊?”
“新鲜。“
“新鲜吧,改天领你去好好玩玩。其实北京也没什么,但不管怎么说,比咱这儿强多了。“
大鹏回到宿舍,放了东西,就去找班主任说要退学。
班主任考虑了一会儿:“就算你要退学,手续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下来的。”
“你先回去,我给你问问。”
她想拖它几天,心想等他平静下来后,日子长了,也许就不胡思乱想了。
大鹏去了趟柳老师的家。
“我想退学。”
“想好了?”
“想听听您的意见。”
“教育的路只有一条,但成才的路有千万条。就算教育对你个人来说再怎么失败,最后对你们自我塑造的权利还是有一部分抓在你们手上。”
“我听说很多有成就的人都是自学成才,是吧?”
“那些成功的人不理会教育,不代表他们不严格要求自己。”
“学校始终不会放开我们的。”
“放开你们,既使一部分求知欲强的人自学,也会有更多的游手好闲的人不学。那些不学的人,生生把那些想学的人给拖累了。有时候,不是一块烂肉坏了满锅汤,而是无数块烂肉坏了少数几块好肉。所以那些想出类拔萃的人,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他们,只能靠他们自己,从这样的现状中熬出来,忍耐,冷静,魄力,把自己成全了。”
“这就是现实。”
“你们可以为现实悲哀,但一定要为自己负责。不管怎么样,退学也好,继续也好,我希望你堂堂正正地走出这个校门。”
“我得准备了,没有突破自己的局限,就想往更高的地方飞,那是可笑的。你们夫妻俩的关系怎么样了?”
他没有说话。
她回到家时,他却已经做好了面条。
“以后咱们好好过吧。”他说。
她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吃吧。”
吃了两口,忍不住,压抑着,终于等到这一天。
此刻什么也挡不住恸哭的喷发。
他一开始是为了维护世人和自己的是非标准而活着,他为这个动机牺牲,豁出去,然而一切都没有回报,现在他渐渐老了,时光冲去一切幻想所留下的东西就成了他真实的生活。
他有命运强加给他的无奈而狭小的选择余地,他也有他对个体生命的悲怜情怀,在这个矛盾的境地中做出的决定,不可谓不沉重。
日积月累,两个人把生活的颜色重新染过,积累的相近之情终于因为一个意外事故而打开了隔阂的缺口,新生的希望足以把以前一切的一切掩盖,足以让任何新的生活从现在重新开始。
所以她面对着眼前的一碗面哭了,所以在她动情的一刹那,他也忍不住情动万千。
自习室里,杜凰跟苏惠讲着去北京的经历。
“以后我一定要去北京。”
“为什么非得去北京呢?”
“去什么地方,关键看你想干什么。要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可以回老家;要想挣大钱,我可以去南方。但是我想干成的事,必须到北京那种地方才能干成。”
本以为自己的蓝图会让她激动万分,刮目想看。他以为一个男人越有志向,女人就会越欣赏。他以为女人都喜欢英雄。但她却愕然了。杜凰隐隐感到某种大事突变的惶恐。
她原先的笑容像被突然击碎又迅速组装起来的那样拍了一下杜凰的肩膀:“杜凰同学,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样说很无聊,顿时收敛了轻浮:“你说你好好的瞎折腾什么呀!”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痛苦的挣扎。一瞬间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在思想里扭转,难免神情无措。
“你觉得我是在瞎折腾?”他轻轻地问。
“也不是”,她稍稍恢复平静,眉头解不开似的皱着,一种女人特有的忍耐显现了出来:“也许是我心眼儿太小了。”
杜凰凝重地看着她,再怎么不解,此刻也不免众多感悟涌上心头。
她突然抬头一笑:“咳,你不过就说了那么句话,怎么整的跟马上就要分开似的。”
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苏惠看着他,只感觉这句话像猛地掀起她心中的一页,让她立刻发现了那个一直没有思考的问题。
异域之人,注定想到最终的归宿去向。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最后的去处也一定难以相同。
哪都好,就是这个世界太大了。
情投意合,两个人很自然地就走到一起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没有郑重的开头。当走了一段之后,才看到岔口。这时才想想是不是真的志同道合,两个人追求的是不是一样。
情投意合易,志同道合难!
她只知道他有志气,却没有多想他的志向。
可以看出他痛恨平庸,天高任鸟飞,他怎么能忍受狭隘的天地?自己生好恬适,对大城市没有好感,对波澜壮阔的人生也没有激情,天生小格局,不喜欢大场面,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一生,看来以后是帮不了他什么了。越陷越深,到最后受拖累的是他。
主意拿定,就想一步一步退出。不能等到让他拿这个决定。
脸一收,真情全无。
女人要是决定去做一件事,往往比男人更决绝,受伤也往往比男人更深。感情对于男人算什么呢?比起对感情的依附来,男人只能将豪情赤裸裸地显示在天地之间,他们可知道那比天还大,比地还深的女人的情怀?
哈哈一笑罢了。他也忍受着无法忍受的剧痛,他以为在失意面前忍耐受伤的窘态豪气干云,待他们在痛苦中长久咀嚼,是否也会嘲笑自己的气量狭小?
自古以来的真情,有谁没有拖累过人,又有谁没有被拖累过?可是“拖累”二字为真情所不愿看到。
最亲近的距离也不过是他过马路时袖口被她一拉时的温柔,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她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帮助方野完成大学学业。她只希望他能够安安稳稳,衣食无忧,不要再经历这么多的患难和潦倒,不要想那些很远的理想,不要对自己有那么高的要求,使自己的未来那么辛苦。可是看来她还是错了。她没有想到这样的希望对他来说竟是一种束缚,他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样做,竟是一种牺牲。她爱上他,就像笼子爱上鸟。
他投身理想的时候,是那样的专注和发自内心,这绝不可能是一个人天生的内质,而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产生了思想上的启蒙。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在她面前强大起来,他以为对方眼中的惊喜会随着自己形象的壮大而射出更加鼓舞他的充满激情的期待。
然而,他终于看到她的眼神并没有按照自己的期待变化,于是他意识到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理想和爱情,人生得一足已。可是自己这样的人怎么能有资格去奢望爱情?大学的求学都是朝不保夕,连能不能最后毕业都不知道,又何谈遥远的将来?他没想到自己的抱负在她看来是自不量力的冒险。温柔蜜意是快乐的,但却不能点燃他的斗志之火。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烤白薯:“这是下午给你买的。”
“你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好呢?”
“因为你对我好。”
“以后我不会对你好了。”
杜凰像忍着针扎般沉默,他大概是痛苦得有些突然,随即抬头一笑。
带冷静了一会儿,他对她说:“你说大学的感情到底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卿卿我我?相互照顾?”
“我觉的就是找个伴儿,有个人跟你共同度过大学四年的时光,有他在这段时光就是美好的,我觉得这就够了。别的也许不用想太多。”
怅然若失。像冬天突然被人拉掉了被子,还不能承认即将面对的现实。一切都过太快。
但他只能沉默
他当然也会马上想到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想到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当然也想问为什么。但他有自知之明。听她说怎么样跟自己在一块不合适或者听她说对自己没那种感觉?
自己本来就是配不上她的。她对自己照顾只是看自己可怜,自己还奢望她有多么欣赏自己吗?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那你......”天很黑。
“你先回去吧。我跟吴静一块儿走。”
“哦。”
冷风吹起,偏偏今天穿的是那件寒酸的衣服。
“快考试了,别想太多。”她说。
“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
“就你这样,你还去北京呢?你能拿到学位证吗,在北京找工作可是要有文凭的。”
“能啊。”
“这么肯定?那你敢不敢跟我拉钩?”
他没有动。
“怎么,不敢了?你要是拿不到学位证你就......”
“就怎么样?”
“就死了去北京的心吧。”
他伸出了手。她的手指冰凉。
最贴近的一次也不过是打赌的拉钩。他的手大,她的手小。
这算是牵手吗?她想。钩,可惜不是环。
手指分开了,她放手了。
躺在被窝里,身上已经加了三条棉被,她的心还是冷的。她觉得身上好像涂了一层冰冷的油,这层冷油把她和三条暖和的棉被若即若离地隔离着。她的手是冰凉的,这双手放在胸前或是腿间都会凉的让人难以忍受吧。她的脸却感觉在发烫,她不敢想象她这双冰冷的手如果贴在脸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天一黑她就上了床,上了那张她已经睡了两年多的学生宿舍下铺。她一向是个爱整洁的人,女人好像生下来就有爱整洁的天性。可是现在她的床铺显然有些乱了,乱的正如她那一头散发。
早早地上床躲在厚厚的被窝里,其实是最煎熬的一种躲避方式。厚厚的被子并不能把孤独、烦恼和恐慌跟她苍白的心灵隔绝。相反,却好像又把这些折磨人的东西紧紧的裹入她的世界。于是她不停地辗转,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辗转,她只是下意识的用这种方式来摆脱自己的烦恼。辗转中一丝丝凉气从颈间、腹间钻入,让她的整个世界更难以踏实。辗转中她好像想着无数的事情,辗转过后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过,原先的焦虑又重新聚回到她的世界。她已停止了徒劳的辗转,就像是一台机器耗完能量后自己慢慢的停了下来。厚厚的杯子裹在身上,她却大睁着眼睛,大睁着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光亮。她的眼泪“朔朔”的流了下来。
如果她事事能跟他想到一块儿,彼此拖拽的都是一个方向,那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呢?
可惜,想的都不一样,永远也不可能一样。
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更加关心他命运的人,真正能引领他前进。自己只会令他停滞。
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一会已浸湿了枕头和领子。她只得任凭自己把头缩在自己胸前不停的哽咽。一个人若是想痛痛快快地哭出来时,这痛哭中究竟隐含着多少心酸,包藏着多少原由?真正的恸哭总是如山洪般暴发,绝不会像绵绵细雨一样悠长。这短暂而猛烈的爆发总是能将内心的压抑释放的更加彻底。
她最幸福的时刻,就是看到他处在失意当中而她能帮他的时刻,他最害怕的就是看到他突然高起来,像一座高楼,而自己不过是大厦下面的一个瞻望者,他从此不再需要她的帮助,她的血液也就冷固,不复再有从前的怜悯和幸福。
两个人一开始走到一起,只是因为吸引,而并不是因为了解。当两个人开始真正了解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们并不永远是被同一种旋律包裹起来的缠绵的舞伴,而是如同一滴油和一滴水,各有各的世界。
老鹰不吃草,不是因为它看不上,而是因为他不需要,他是鹰,自己是草。
植物总是长到一定时候才会分叉,人也是这样,人也总是经历了一段时间,才慢慢从中分离出了各自的自我。如果这是生命成长所不可避免的定律,那么他们就要学会承认。
只是,为什么要有开始呢?本来远隔万里互不相干的两个人,由于缘分相遇在这个小小的大学校园,因为某一次不经意的抬眸一见,经历了重重的甘苦岁月,难道只为这一朝之别?
动机恐怕连想都没想过,只是在内心自然的引导下就去做了,也许这种体验才是最美的,美得单纯,但同时也脆弱,像一层薄薄的幻影,经不起清醒的摧残。
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一定有什么是一开始并不知道的,但又是他们慢慢必然会知道的,人们就这样从无知中惊醒,从惊醒中痛苦,从痛苦中领会,从领会中重生。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分析,明明白白的,他们以前的路已经走完了。
吴静有一天来找杜凰:“你知不知道苏惠昨天喝醉了?”
“你英语四级准备的怎么样了?”他叉开话题。
吴静低下头:“她昨天喝了很多酒。”
“这关我什么事?一个人那么大了,还不会自己照顾自己......”
他说话的时候就盯着她,她抬起头嘴角抽搐。这些话分明是对自己说的,她终于回避了他的眼光。
他还想说什么,但他深知要想让她像别人那样主宰生活,又是不可能的。
最后吴静问他:“你有没有什么话让我捎回去?”
他痛苦地抽着烟,望望天,又望望地,低着头说:“没有。”
这是倔强、任性、固执,还是自私、软弱、虚伪?
没有勇气去继续,就要有勇气去结束。是高见吗?这就是大学时代的爱情。
这样的想法一产生,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已经不值得别人去爱了。
雨下起来的时候,他就哭了出来。他的眼泪也一样虚伪,定要在雨水的掩饰中混出来,为了不让别人发现,甚至也不让自己察觉。
这学期快过去的时候,杜凰从图书馆出来,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把一包一包的书从车上卸下来,往里边搬,他就上去帮忙。
“不用不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
“没事。你是哪个班的?”
“我不是学生,是这个图书公司的。”
“图书公司?”
“专门给学校图书馆作配书和加工的。”
“哦,挺忙吧。”
“快忙死了,人手早就不够了。”
“多招点儿人不就行了?”
“没人干。”
“我这样的去行吗?”
“行,一会儿我给你个地址,你直接去就行了。”
第二天,杜凰到了那家公司。一个大屋子,挨墙一排电脑,几个女生坐在电脑前做着数据。中间几张桌子,几个人有的在往书上盖章,有的在贴条码。
那个戴眼镜的人看见他:“来了?这是我们主管。”
主管是个女孩:“你想做是吗?”
“嗯,不知道现学行不行。”
“没什么难的,你还上学是吗?”
“课不紧。”
“我们这个一做起来就不能请假,我建议你考完试再做,寒假的时候我们的活儿更多。”
“行倒行,我怕到时候你们不用我了。”
“放心吧,我们还怕你到时候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