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凰回到宿舍,门从里面插着,他敲了几下,开门的是一个带着眼镜的陌生人,手里还拿着把吉他。大鹏见他进来,介绍道:“新认识的琴友。”
杜凰“哦”了一声,拿了几本书就出去了。
晚上回来,两个人还在弹琴。
“我不如你有天赋,只能靠勤奋了。”
“勤奋就是要用来发掘你天赋的,别把两者分开。人一旦发现自己的天赋,这种天赋就会以兴趣的方式吸引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勤奋是很自然的事。”
“我觉得我没天赋。”
“天赋谁都有,别不重视,你只是还不知道自己的金矿在哪儿。不重视自己天赋的人,就像拿着锄头在没有金矿的地方开垦,忙了半天毫无收获。心中真正有金矿的地方也会因为没有开采而与平凡的尘土无异。”
他们一直聊到很晚,直到宿舍里有人不耐烦地说了大鹏一句,那个戴眼镜的人才动身离开。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了,大家都忙着看书,大鹏却弹吉他弹上了瘾。看来他是不准备应考了。
上完柳老师最后一节课,大家都松了口气。大学就是有这么一个好处,再令人讨厌的老师,最多折磨你一个学期也就去了。可是一个好老师呢,最多也就一个学期,从此也看不见他了。
大鹏再也没干过和学习有关的事,也不再怎么和别人说话,每天在宿舍里跟个沉默的鬼魂似的弹着吉他,弄得人们想看会儿书都不行。
一天,大鹏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屋里难得清静,几个人正看着书,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推门进来,问:“大鹏在吗?”
方野不耐烦地冲他喊:“不在!”
“那我等他会儿。”他就坐在那儿等。人们也不搭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竟然拿出吉他弹了起来,人们立马开始反应。他看着不对劲,就变小了声音。
方野扔下书站起来:“出去,不出去我抽你啊!”
杜凰站起来拦住:“别吓着他。”
方野指着那个人:“我说你是为你好,别等我上手。”
杜凰看了那人一眼,他就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大鹏一定是知道了这件事,后来也再没有在宿舍弹过琴。
考试的时间如期来临。对于在乎的人,难熬的时光开始了。大鹏显然是一个不在乎的人,时间当然容易打发,只是以后的事,就像解不开的麻,他就在那个结里,于是显得也很沉闷。
他不在乎的只是考试,对于整个青春,也许他比谁都在乎。
考场上,他沉默着。每个人顾好自己,也足够不易吧,谁还能顾得了别人?如果平时自己和同学们搞好关系,现在会不会有人肯站出来帮自己呢?总之大家都在忙碌,他们知道该忙些什么,自己连该忙些什么都不知道。
由它去吧。这些人有的忙又怎么样,还不是在人生面前糊里糊涂?这些考试门门都能通过的莘莘学子,自己曾经羡慕过他们吗?没有。
自己一直在鄙视他们。他真的不相信他们之中以后有人能有所成就,现在题解的再溜,也不能摆脱今后艰难生存的现实。
答卷吧,现在答的越好,代表你平时下的功夫越多,平时下的功夫越多,证明你涉猎学问的时间越少,证明你越不是什么高明人物。
他正在冷笑这些学子的时候,他们之中有一个善良的女生悄悄把卷子往他面前伸了伸。
他没想到像他这样的不入群分子,竟然还会有人来可怜。
当一张卷子慢慢映入他视野的时候,像被慈祥的女神抚摸了一下,狂浪的,可怜的情绪都被感恩之心代替。他的眼垂下来,不知道该接受还是拒绝。
可是一双手,这时在他看来像是恶魔的一双手,把眼前的卷子抽去了。
一瞬间惊心动魄。
监考老师拿着对方的卷子:“你出去吧。”
她吓坏了,脸一下子通红,眼睛里满是惊恐。
杜凰站起来:“老师,老师,跟她没关系。”
监考老师看着他,他央求:“我,我不考了行不行?不关她的事。”
老师把卷拿走,对那个女生说:“出去吧,还等什么?”
“你把卷给她,我出去。”央求变成了愤怒。
老师没有搭理他。
他看着那位女生,一切失色,只剩下强烈的惊恐留于眼神。
“你们这些卫道士!”这时他就像因愤怒而爆炸的一包火药。
杜凰也是一怔,没想到他真的爆发了。
全场愕然。
他冷笑。有什么用呢?
没有一种力量能让坐着的人站出来,使他觉得他并不那么孤独。不管杜凰此刻心里多么地揪痛,他也只能坐在那里面对现实。
很多人都在准备看好戏。
另类的人就是这样,平时你没有利用价值,别人不会主动接近你,跟你客气;周围的大部分人跟你条件有别,会排斥你。你唯一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是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做别人不敢做的事的时候,人们唯一不排斥你的时候就是准备让你去作这个炮灰的时候,人们唯一对你施以怜悯的时候,就是你作了炮灰快要死的时候。
在这样的时刻,理智会促使在场的任何人做出沉默的选择。
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说完,愤愤地向外走去,出门时“咣”的一声,狠狠把门给磕上了,门在猛烈磕到门框后又弹回来,玻璃还在颤抖。谁也没有想到他的性子在一瞬间会那么暴烈。
门又开了,可是没有人在此刻能走出去,能这样走出去的的,只有大鹏一个人。
一个人是绝对改变不了现状的,因为在他面前是太多跟他相反的人。教育只会针对大多数。
强者是不会嚎叫的,他们只会偷偷地把好处收揽,把愚昧者的肩膀当作阶梯,在不幸者开出的道上前行,在黑暗的角落发出成功的冷笑。强者只会跟弱者划清界限,顺应弱肉强食的现实规则。能改变现状的只有不断多起来的强者们。不断得到好处只把残羹冷炙留给幼稚的弱者让他们切实感到自己不足的强者们。
大鹏这样的人,敢于揭露事实,但也只是揭露而已,根本谈不上是斗争。这种人的悲哀在于,他们并不是总能找到高明的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时他们就只好准备付出沉重的代价,有时这种代价甚至无异于牺牲。
交卷的铃声响了,在此时此刻,只有铃声是最无忧的。
杜凰从考场出来,往远处扫视了一下,不知道大鹏此刻在哪里,却看到路边的绿化池,被修剪的整整齐齐的不知名的植物和奇枝横伸的怪树,用一种复杂的姿态展示着这个校园里的顺从与叛逆。
寒冷的冬天,天早早的就黑了下来。当黑暗笼罩这个世界,寒风就开始肆虐的舞动。校园里失去了夏日里热闹喧哗的场面,只有路灯将照的昏黄的路道与照不到的远方的黑暗隔成了两个世界。
生命在黑暗中总是亲向于寻找光明,在寒冷中总渴望着寻找温暖。那些自黑暗与寒冷中亮着的各式各样的灯光将一栋栋楼点缀的明亮而安静。生活在里面的人们应该是温暖而舒适的吧。
然而一个人正在抽泣。
她的脸色是苍白的,她的眼泪已经流干,目光还显呆滞,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绝望摄走了她绝大部分的灵魂。这种时候,就是没有依靠的时候。背后是空的,眼前是空的。就连身下的床板好像都不是依靠。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什么时候能够重生、复原、饱满。
她本是一个精神饱满的女孩。
同学们都来看她,那已经是一双被泪水冲垮了堤岸的眼睛。人们开导她说只要她的家人找找学校的话,事情也许不至于没有转机。然而她现在最怕见到的就是她的父母。她怕想到过去,怕想到以后,她唯一没有逃避的就是她的泪水了。
几天以后就开始第二场考试,人们都劝她接着去考,但她没能起来。最后事实证明她起来也是没用的,因为学校的决定已经出来,劝学回家。
学校的规定很明确,也很严厉。
班主任来看她。她的眼睛已经干涸了,反而露出惨淡的笑,可以看出她内心中的创伤已经很深很深。
该说的话她都已经说了,但她好像并不能使这个心爱的学生有明显的起色。她当班主任已经有十一年,这十一年来,她老了很多。她兢兢业业地把所有的心血都操在一届又一届学生身上。她为什么还是不能让学生完全信任她?她为什么还是跟她的学生充满了隔阂?她为什么还是不能走近他们的内心世界?她是不是这辈子都找不到和学生们成为朋友的途径?当她想着这些心事的时候,她眼角的皱纹就更深的显了出来,她的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憔悴当中。
她的手始终和她学生的手握在一起,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些粗糙,老化的皮肤是不是像坚硬的盾牌一样挡住了她的情感?她内心的关怀是不是能够通过她握着的这只手传达到对方的内心?
“你说你父母来了,你怎么面对?”
她摇摇头,痛苦的表情看来连想都不敢想,眼睛里的呆滞就像永远也漂不清的浑水。
“他们说什么你也得忍着,等他们发完火,出出气也就没事了。父母再怎么生气,你到底还是他们的孩子。”
她不怕父母出气,怕的是他们崩溃。一想到父母崩溃的样子,世界末日都要到了。渺小生灵的悲剧无法令天地动容,只能在心中化为呜咽的泪水。
该来的总会来的。
母亲并没有发很大的火,只是看起来很伤心:“养你这么大,你对得起谁呀,脸都让你丢尽了,你怎么不去死?”
她摇摇头:“你以为我没想过死?可是要是那样,你们那时就不是在打我骂我,而是在哭我喊我了。我也怕见你们,我也想以死来逃避,可是,我怕你们承受不了!”说完眼泪就流了出来。
倘若聪明的父母,这时就绝不能再火上加油,以自己崩溃的姿态来彰显子女的“罪行”。
人生真是无奈,如果不能承受,一切都完了!
陷入罪孽的深渊不可自拔的还有大鹏。
他从来不想回到过去,可是现在他真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等哪天突然醒来,发现原来什么可怕的事也没有发生过。
“要我说,先别告诉你家里。”方野说。
大鹏摇摇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叫了一声“爸”他就去了外面。
他竟然真的要跟家里说这件事。难道他的家庭就真的那么没有隔阂,什么事都可以摊在明面上说吗?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都对家里说了些什么。
他进来的时候,大家都看着他。他只说了声:“没事。”
那个女生没有向班里告别,别人也没有打听着问,她走以后,大鹏很少跟人说话。有时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像是放弃了一切压力,享受那种从没发生过任何事的美好感觉。他说自己常在轻松快乐的时候把她忘掉。
他还有轻松快乐的时候吗?
看着他一蹶不振,杜凰安慰他:“别想了,老天有时候是很不公平。”
“以前我还以为这个世界只对不起我一个人,那没什么,哪一个有成就的人不是受尽压制和误解?贝多芬尚且受尽磨难,我也没话可说。可是,她是无辜的啊,她招谁惹谁了,老天为什么对她也那么不公平?”
面对黑暗,面临扼杀的环境,被丛生的乱象搞得忧心忡忡,被冷眼,不解和嘲笑弄得心灰意冷,他都经历过了,没想到又来了这么一次打击。他的心不再是天空中的晨光,不再是地狱中燃烧出的烈火,让人解脱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他心中的乌云驱散。
“事情已经如此了,你又能怎么样?”
“我要控诉。”
“你以为你会惊醒谁吗?还是想想你自己吧。 我看过一个电视剧,说人从生下来就是互相伤害的,你长这么大伤害过的是何止是她一个人?只不过你非要背这个包袱。”
“说完了吗,你就为了跟我说这些?你以为你是谁啊,啊?你是救世主啊?做过一点事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你以为你能改变自己就能来指点别人怎么走路?你太自信了吧,你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吧。”
出乎意料。
“你说什么?”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嫌我管你了是吧,嫌我多嘴了?”
“你话是够多的。”
“行啊,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明白了。”
“谁自己的事自己不去想明白啊,你怎么老是感觉别人的命都掌握在你的手里呢?你是谁啊我就纳闷!”
“我真想抽你。“
“你不想抽谁啊,整天就知道抽这个抽那个,四肢发达了不起吗?我那个小小的琴友,才十九岁,就让你们抽得不敢来了。”
杜凰低下头,慢慢反省过来。
大鹏苦笑一下:“你们这种人,打人还说是为了别人好,别人还得感谢你打了他。你壮我没办法,想怎么打怎么打,想怎么骂怎么骂吧,但是我告诉你,你这种霸气很让人讨厌。”
杜凰冷静下来开始不得不去反思,他在想自己错在哪,大鹏又究竟为什么说出那些话。他没有使大鹏明白过来,坚强起来,只是让对方和自己平添了冲突。
一个人可以忍受不公,忍受排挤,他是否能够忍受朋友不当的举动?
他现在简直不敢想那一巴掌如果打了,会是多么失败。
一个人生而卑微,想做英雄是自讨苦吃,但愿大鹏不要成为早疯早死的悲剧人物。
放了假,杜凰就又到那家图书加工公司去了,管吃管住。先跟着大家学加工流程,后来计件工作,一天能挣四五十。
杜凰之所以孤独,是因为他感觉周围的人是一把长筷子,他是一根短筷子,短筷子的不足在于要跟长筷子们一块干事,就不可避免的被他们指挥,他始终不能跟他们并肩作战。
这个地方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他可以暂时适应,但无法融入。
主管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性格开朗,脾气泼辣,行事利落,她的内心就像太阳透过明亮的窗户照亮的的房间一样,没有悲戚,没有蝇营,没有忧郁,没有混乱。在经理面前经常维护员工的利益,对杜凰也很照顾。
一天发现有自己学校的一批书,仔细看了一下,觉得那些书都没什么意思,心想学校为什么不给学生们多配些好书呢?
年前年后放了三天假,杜凰买了些吃的,一个人在住处儿边吃边看着人物传记,感觉没有人能风风光光,称心快意地达到自己的理想。抱这种想法,等待你的只会是梦醒之后的惊慌无助和一身冷汗。
大年三十晚上,买了很多酒,来了个一醉方休。
过完年,大家旧貌换新颜,杜凰还是那身衣服,心里有些酸楚。
书越来越多了,活儿越来越多了,屋子里的空间越来越小了,人越来越挤了,员工越来越忙了。
干完这批活儿,经理请大家到外面吃了顿饭。主管在席间说她要走了,经理皱起了眉头:“别走啊,你舍得这些同事们吗?”
“我当然舍不得这些同事,但我舍得这个公司。”
杜凰低头吃着他的饺子,一个一个地往嘴里塞。
经理看见了说:“这么饿呀,够不够?不够再要一盘儿?”
杜凰点点头。饺子上来,还是低头吃着。他们几个边说边笑,但听得出来心里是很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