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凰看着曹林:“你知道咱们学校图书馆的书都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都是我们公司配的。”
“你们公司就是给学校图书馆配书?”
“还有图书加工,要好几道程序呢。”
“哎,你说咱们要是想看什么书,但图书馆没有,你们能不能给配过来?
杜凰挠挠头。
曹林接着说:“我是这么想,图书馆的书一是让老师们看的,我去找老柳,老师们想加什么书学校肯定会加,二是咱们学生们看,我去找小雨联系他爸,他爸是副校长,我要跟他谈谈我的看法。”
在这个看起来与个人命运关联微弱的时光里,与风起云涌无关的小地方,有的人依然希望能干出一些伟大的事情。
只有大鹏已经无所谓了。
足球决赛那一天他穿了一身特精神的衣服,像个英雄一样,现在他一天一天地消沉,潦倒得像一个悲情人物,再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脏衣服竟然是那件战袍。
别人说着他不爱听的那些话,他看开无奈地拿酒自罚,但喝的每一杯酒都是苦酒,在肚子里化成痛心的泪,不知该在里面翻滚还是涌出。
有人嘲笑他以前的所作所为,他也不恼,常常自言自语:“这只是我无能,你不能说它没用。”
他高昂着头,心情却总是沉重,眼睛的亮光总不肯完全熄灭,像残留的部队孤注一掷地迎接敌人,始终不肯只想着自己,而不想着那些崇高的目标。
他的心曾经像天空一样湛蓝,一样高远,可是现在,一桩无可挽回的事故如同使天地变色的乌云一样把他心境毁了。自责,恐惧,忧心,遮住了他内心的天空,他的心从此在阴霾与灾难中暗无天日。
任何人遭受这样的打击,都会难以振作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为了达到目的在干着自己的事,而好像只有大鹏的目的用不着他做任何事,他的目的只是堕落。就是让这个他讨厌的城市成为他的坟墓,让他和这个他以为腐朽的城市一起腐朽。
堕落就像是自由落体,不但一直向下,而且还加速,不着地面绝无反弹的可能。堕落到底的人可能开始考虑振作,而正在堕落的人就只能继续堕落。
他说即使不能展示教育问题之残酷,也要显示绝不向教育妥协之决心!
杜凰现在感到他身上的那种东西并不能称之为不羁,甚至连放荡也算不上。
追求与众不同是好的,但他太过于追求,太过的结果就只能是——不再是人,是鬼或者神。他现在是什么呢?以后又会是什么?
这个世界变成怎样才美好?杜凰好像从来不去想这个问题,问题是人们降到这个世上必须为生存而战,我们别无选择。原来他以为历史上那些特殊的人,都是老天照顾他们,让他们绕过生存和世俗的考验而直接散发他们的光辉。现在看来,他们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苦难。
任何统一性的教育,都不可避免地在一定程度上对天才的人物产生压抑,对强者形成障碍,让顺从听话者自我安慰,成为幼稚无力者空虚颓废的温床。
他已经终日无事可做了,课堂上,自习室里,宿舍,他都呆呆地出神。
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有人敢于挺身而出。有心机的人为了赌博希望,单纯热血的人准备牺牲。他以前为自己和同类争取自由而进行的叛逆,从一开始就带着悲情的色彩。
他随时领会着这个社会的毛病,并随时用这些毛病作为自己不去奋斗的借口。借口骗得了自己,骗不了别人,在别人眼里,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人会尊重他,也没有人会同情他。
如果把一个人生活的环境比喻成一潭水,那么大鹏面对的无疑是一潭浑水。有些事生而不能选择,很多人不去过多的奢求,就像那些从来没有出过村子,朝夕耕耘在贫瘠土地上的老农,就像那些每天按时上课,认真听讲,从不胡思乱想的非常听话的学生。他们适应了,也就不觉得环境有什么浑浊。
很多人考虑的是要干成什么样的事,而大鹏考虑的是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当他的目标是把自己塑造成某种人物的形象时,有很多事就不能去做,有很多事又必须去做,因为成为某一种人很多时候是通过你做过和没做过的事来决定的。
但是大鹏不能适应,一个觉悟了的人没有办法重新麻木。在他眼里这潭水太浑浊了,根本滋育不了他渴望的旺盛的生命。他能怎么办呢?他坐在岸边,不饮用一口眼前浑浊的水,于是他只能感到绝望和慢慢渴死的可怕进程。
消极到一定程度也是疯狂。生活就像磨刀石,可以磨出你的锐气,也可以磨尽你的锐利。
有一种不学无术的空虚和一种糊里糊涂的自卑。
空虚一样可以填满生活,将时间占据。被空虚洗礼过后会更空虚,被迷茫洗礼后会更迷茫。最后把对人生不感兴趣当成看破人世。
没有人跟他产生共鸣,在他眼里,周围的人固执地把自己深埋在肤浅的安乐之中,美好的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于这些洋洋得意的人的脑袋中呢?他们无知,妥协,自私,封闭,麻木,随波逐流,自我欺骗......
当挂科成为一种时尚,当上课睡觉成为一种酷毙了的姿态,你还能说些什么呢?
像追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美女,你不断跟她接触,最后相熟,又觉得她不过如此,甚至想甩了她,有的人把这个当作一种超越。
这种逆反心理背后,是一大群空虚无助,蹉跎岁月的莘莘学子。逆反心理谁都有,关键是你能不能闯出另一条活路。
聪明的人也叛逆,因为他们想更大程度地让自己成长。
人人都在寻找人生的希望,美好的人希望是美好的,龌龊的人希望是龌龊的,险恶的人希望是险恶的。
再好的教育也是针对大多数人的,作为少数的强者和天才,只能通过自己的智慧和手段脱颖而出,而绝不可能等待教育改变后再去成长。有些人不愿意完全顺应教育,因为那就像植物基地培养出来的盆栽,怎么也逃脱不了被统一的痕迹,就算长得再精美,人们也只会赞美园丁的手艺,而绝不会惊叹于品种本身。那些出类拔萃的人怎么能够忍受自己的光彩被如此埋没呢?所以成大事者无不具有独立的特性,或叛逆,或胸有城府,或天赋异禀,或极能忍耐,总之设法超越了教育。
好学者无常师。
睡得再沉,梦做得再死,也还是会醒,醒来无所事事,便又睡去,他还知道那雨后的阳光是属于他的吗?
这不是他的群,但他不会毁灭,总有一天,他会用一瞥看到逝去的时光,明白自己的蹉跎。
因为在大多数世俗的人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厌倦的时候,少数让他向往的那些人们依然使这个世界拥有美好的角落。那些伟大的音乐家,文学家,电影工作者,各个领域那些英雄人物,谁不像自己这么痛苦呢?他们都能活下去,使这个世界因他们的作品而美丽,自己也要活下去,好好欣赏他们美好的作品。
他是不惮于把自己跟那些伟大的人联系在一起的,因为他不用像别人那样拿“自己不是天才”这句话来作为自己不去走向伟大之路的借口。
平常人只顾自己的生活,严峻的问题就在身边也不愿去面对,当矛盾凸显无可回避时又是一团乱麻,迷茫不堪。上天在这时会创造几个伟大的头脑为人类理清头绪,这些人就成了伟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伟大的头脑,现在看来也许并不是。
有些人清醒却幼稚,就像《皇帝的新衣》里那个说着真相的小孩儿。但幼稚是可以等待成熟的,到那时他才可以到达愚昧的彼岸,成为引渡人。
在苦不堪言的时候,有的人喝酒,有的人叼烟,有的人烂死在床上。
他真的有做不完的梦吗?有时他会醒来,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只用睁眼闭眼两个动作任时光无形地流梭。
这之中也许会想起以前的时光吧。那时真是幼稚的很,全力在精神上摆脱笼子,凡笼子要他干的,他皆施以沉默和坚决的反抗。自由啊,什么是自由?反正那时是觉得自在的多了。虽然还不能振翅高飞,但他已不在笼子里沉默,他开始乱扑腾,寻找自由的感觉和勇气。就像在砸破笼子,好像奋力飞翔的日子并不远了。他慢慢地发觉身边的人对他很异样,有的以为荒唐,有的以为空想,但理解他的人也是有的,只不过也没有什么高明的办法。
课,他基本没怎么上过,但他的心也并不那么踏实,并没有真正的洒脱,也没有真正的魄力和勇气。在顾虑和犹豫中产生了真正的无聊,这无聊无边无际。关在笼子里并不是简单的被关,事实上还有很多潜在的威胁,并不让他全心全意地去做他想做的事,于是那时他何其痛苦。
中国不缺乏默默无闻的工作者,就缺乏大胆思考大胆发言的斗士。因为这样的人太容易毁灭,没有足够的智慧和足够的文化是不可能有希望的。
一个人想冲破铁笼子冲出去,就希望把铁笼子砸碎,让所有人冲出去。后来发现人不觉醒而出笼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砸碎监狱的门,跑出来的只会是一群暴徒,砸碎精神病院的门,跑出来的只会是一群疯魔。于是他想先把人们唤醒,待人们改头换面之后再开门,可惜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最后被唤醒的是他自己。
清醒的人,自己钻出牢笼吧,不要砸,也不要唤,只求自己不要成为理想的殉葬品
“天才生来就是跟时代的局限性作斗争的”,曹林曾经这样说过。现在他觉得,如果你是一颗天才的种子,就要努力找到适合你的生长的土壤。
人,总不过要选择,堕落或上升,沉默或暴发,甚至死亡或生存。只希望他的选择可以为他带来好的未来,而不是一路叫喊着燃烧却向着毁灭前进。
谁都希望缩短难走的路程,加长快乐的岁月,当生活被痛苦占据,天天都盼望时间快点过去,蓦然回首,便发现酿成了生命中的大错。
时光流逝,完全不顾个体生命的停滞。
学校抽样调查学生们的阅读要求。看了本班同学列的书目,曹林有些失望。看来这群人对现在市面上有什么书是知之甚少。
曹林跟杜凰亲自去了一趟书店。列了一个数目。曹林就把这个数目交上去了。
公司要的是赚钱,喜欢配一些进价低的书,学校为了省钱,对此也情有独钟。相同的钱弄好书,数量就势必少,于是好书是面儿上的。总体来说,犹如沙里掺米。
也许实在是找不到人倾诉,大鹏给柳老师打了个电话。换了件衣服,对杜凰说:“我去柳老师家,你去吗?”
杜凰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拿了一件衣服,跟他出去了。
三人在书房里坐下,柳老师看着大鹏:“决定了?”
“决定?是注定的。”
杜凰皱着眉头:“你说人的命真是天注定的吗?”
柳老师吸了一口气:“你问问天。”
“问天?”
“天会回答吗?”
“不会。”
“那你又何必再问?”
大鹏挠挠头:“人的命要是真注定就好了,省的想那么多。”
柳老师想了想:“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高人,见一足而知百步,相一面而知终身。一天有个年轻人来,请高人告诉他自己现在做的一件事能不能成。高人当然知道那件事必然成功,但突然看他相貌奇伟,深知此人一生要有所成就,就必然要过一道险关,那就是必须告诉他此事不成,他必须学会相信自己的判断,断然把那件事做成,此后不信他人言语才能命气大通,所成非凡。但如果他信以为真,就此放弃,则一生尽废。如果告诉他那件事能成,他虽然不能脱胎换骨,至少能保一生中上富足。高人到底应该说能成呢,还是应该说不能成?高人最后还是说了句——不成!就此退隐了,没人再看到过他。”
“那个年轻人呢?他去做了没有?”
“没有人知道。要想有所体验,你就自己去抉择吧。相信自己并不等于固执,但是你必须达到能相信自己那种水平。这一点,我相信你比别人强一些。如果一个人愚昧无知,又盲目固执,那又要遭殃了。平庸的人还是多听听别人的意见好。”
大鹏点点头。杜凰直起身来:“大事必有大理。天数茫茫,谁能尽参?科学为什么那么伟大,就是它依靠的都是靠得住的东西。我可不愿意研究那些玄乎的东西。”
“那你还问命?”
“唉,人总有想知道而无法知道的东西啊,不乱想不正常。这就是人嘛,有什么好奇怪的。奥秘嘛,我可不愿意生活在一个没有奥秘的世界。”
柳老师笑了一下,突然拍了一下大鹏的肩膀:“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其实有很多热血的教育工作者在为教育的希望而奋斗,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所以你不必失望。”
杜凰说:“就是,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我不适合这里,不想考试,又不会跟人接触。”
“你跟我们相处的不是挺好的?”
“你以为我傻吗?在这个校园要想混下去,不必和每个人都搞好关系,只要和最混得开的人处好就行了。刚开始的时候,谁见我不烦?可是跟你们混在一起以后,别人竟然对我客气了,甚至有的人还很羡慕我。我只不过是在利用你们。”
杜凰苦笑一下:“你还懂这个?”
“其实我的整个大学过程,就是个性解放的和不得不跟你们这种势力的人相勾结的过程,我以为这样也是变向地在实现我的目的,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白费,在记忆中留下来的,只是那充斥其间的各种丑态,丑态之后就是难以自拔的窘态,再这样下去,我只有变得和你们一样,到时候分都分不开,所以我一定要走。”
“不管怎么说,我看得起你。”
“不用管我,我这样的人是注定没有朋友的。”
“不,你比我们都聪明。只有英雄才能识英雄,你跟我们无法深交,是因为你看不上我们,但以后你会遇到那些真正让你看得上的人们,他们会比我们强,比我们好,你交的会是那样的朋友,而那些人,我们都交不上。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会为那一天做好准备,你要对自己失望就太没有理由了。你到现在也没有放弃你的理想,你不知道我多么佩服你。”
“我没有放弃什么?只是没有放弃对梦的幻想,而梦的实现呢?其实早放弃了。”
柳老师笑了,笑完后好像对什么事放心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从里到外的放松。
大鹏还是常在床上躺着,只是不再昏睡。一天晚上,很晚了,他接到一个电话,殷玉在不知什么地方迷路了,他就“噌”的一下坐了起来。跟宿舍借了一百块钱,拿上衣服就出去了。
殷玉的样子没有变,只是低着头。
“你在学校还顺心吧,跟他们相处的好吗?”
“我就要解放了,再也不用跟那帮人打交道了,我要走了。”
“你成功了?”
一丝火星儿从大鹏犹如死灰般的眼睛里一闪即灭:“你猜?”
“是不是你的那篇文章发表了?”
大鹏怔了一下,点点头:“那是,小看谁呢?我终于熬出来了。”
“唉,真好。”
心中无限凄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应该是她自己做的。给他。
“我走的时候,会给你打电话的。”
看着他的身影,感觉他已经有些苍老,走路都有些不稳,走着走着被台阶绊了一跤,这一幕让她一笑,随即悲伤的泪水流出了眼眶。
大鹏此后倒是开始去上课,然而课本放在一边,手中的闲书看一会儿就觉得困了,然后就躺在了胳膊上,确实是很舒服的,看上去像睡着了,在无边的昏睡中解脱,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干。
一天,杜凰看到他遗留在桌面上的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浅浅水,断又续,在山清,出山浊。曲曲折折难回头,呜呜咽咽日夜哭。 问伊伤心何其多,悔恨当初出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