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凰找到大鹏,对他说:“今天晚上重修考试。”
“考?考什么考。那么多科难道自己还有可能过吗?考不考也都那样了。学校的死刑其实是早已经判了。”
“四级都过了,你还怕什么?学校没有开除你,这不是老天在告诉你要坚持下去吗?有时候命运是注定的你知道吗?你不能拒绝他你知道吗?”
“注定?你读过多少史书?”
“没有。”
“不读史无以知兴亡,就是球赛看多了你也该知道注定这个词是多么可笑吧。一个踢到门框上的球弹回来又被人踢进去了,你说老天是注定让它进的还是不让他进的?贾宝玉和薛宝钗脖子上挂的宝石金锁怎么看都是某种上天的预示吧,可那不是他想要的,面对这种无可辩驳的联系,他宁可把宝玉摔掉也要服从内心的选择,如果看似注定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我宁可逆命而死,也不愿意顺命而悲,这时锁链挣断的响声才是命运最真实的声音。”
“可惜天上掉这么大个馅饼到你手里,你却把它扔了。”
“馅饼?我觉得是陷阱。坑都给你挖好了,就等你往里跳呢?有的人毫不犹豫就进去了,从此堕入无底深渊。”
他把殷玉看过的那篇小说找了出来:“你说我想的这些东西真的没有用吗?”
“不能这么说。这些问题必须有人考虑,但要是那些大学教授或者教育部的人想想还行,关键是你想这些得不到回报啊。对你自己没利。”
“一开始我还不是为了我自己?觉得顺应教育不能让我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我就反抗,可是谁知道它限制的那么厉害,根本就无从反抗,所以后来就成了批判。我以为我会比那些听话的人有更广阔的前途,现在毁了。顺从,学习,考试,大家都走了下来,毕业以后,你们都会有自己的工作,挣钱,发达,过上幸福的生活,根本不用我这样的人为你们说三道四。我知道,我的努力到此为止了,我很可笑吧?”
“别这么说,你很伟大。”
“我已经不能再假装没觉醒过,我也不会回头。”
“君子欲鸣,十年不晚。”
他终于明白大鹏叛逆的根由了。
大鹏不是一个人精,但他是一个有思想的人。这种思想不是对现实高人一等的理解,也不是对学问的广博研究,而是一个背离了世俗的独立的灵魂。
“那你出去以后想干什么?”
“弹唱街头。”
“我觉得你可以去参加比赛。”
“我才不去呢。”
杜凰可以理解。他那美妙的音乐,只存在与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能够欣赏,只有有幸的人才能聆听,他不愿意把他的才华露给任何一个他讨厌的人。悲哀在于,好东西被追捧,会扼杀,被冷落,会离开,他只能自生自长,最后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人生并不会仅仅因为梦想而变得美丽,它只不过是引领你脱离苦海的一颗方向之星,而你和那颗星之间的这段距离,名字就叫做“残酷”。
他是想把人生最精彩的东西留给这个世界,而不想做没有生命力的种子,自甘长眠于泥土。
如果你想成为一棵大树,那就先成为一颗良种,然后把自己播进肥沃的泥土,再努力生长。
狭小的心灵不可能生出海阔天空,色彩斑斓的精神世界,就像山村里的土地不可能长出茂密的森林。
也许想法的幼稚足以看出他心中的天地和外面那个未知世界之间的距离,但他是一个奇特的人,他的生命应该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延伸。
深秋的气候就是这样。寒冷的夜里会让你感到冬天就要来临,阳光明媚的白天却让你感到夏天还没有结束。阳光把屋子照的通亮。
他起来给殷玉打了个电话,约在以前摆地摊的那个地方见面。
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新衣服。一步一步走着,就到了他熟悉的地方。长草已经枯黄,却还是很茂盛。这时从远处飞来几只鸟,是喜鹊。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怎么会有喜鹊?喜鹊飞过,飞入对面的柳树里。柳枝低垂,已经没有蓬勃的生气。他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有几只蝴蝶飞舞。现在却没有蝴蝶。现在不是炎夏,是深秋。
他的心好像是放错了地方,这本应该是一年前那个夏天的心,那颗心为什么会在他此时的胸膛里?是错觉吗?
没有什么可以令他好受些,他必须忍受这些痛。
她来的时候,大鹏没有敢看她,但很快就抬起了头。
她的明眸传达出欣慰的笑意。因为她看到的已经不是那个潦倒的他了。
“要走了?”
他点点头,露出欣慰而惨淡的一笑。他生命的气息在这一笑之间散发了。
她看到他在刹那之间像一株渴死的植物一样枯萎。这当然不是他此刻该有的心情。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容易痛苦的人。她胸中忍不住涌起一丝淡淡的哀伤,眼帘慢慢地被点点的泪花占据。
大鹏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是那篇稿子。”
她抬起那没有一丝快乐的脸。
“这是我为你一个人写的。”他终于说完了这句话。
“等你出名了,这可是你处女作的手稿,太珍贵了。”
“珍贵什么呀,写的都是垃圾。”
“别这么说,你不是简简单单活着的人,想法跟别人都是不一样的。”
“你这么相信我?”
“宁愿相信。”
他又把手里的一个袋子给她,她看了一眼,依稀是一条白色的裙子。
她的眼泪在那一刻喷涌,喷涌在她那哭笑不得的脸上,她像一个善良的人看一个可爱又可怜的傻子一样露出了她女性的美丽。
他的神情突然萎缩,脸色更加地惨淡,眼神也更加地黯然。她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想安慰他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走也是个好事儿,是吧?”
“真羡慕你,可以到外边干大事,想法那么远大。”
他知道。
恋恋地,以他特有的忧郁转过身:“走了!”
她举起手轻轻挥别。他萎缩的身躯在那一刻如释重负。她看到那个枯萎的身影移动得好像轻快了些,他好像还边走边扬起头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就慢慢消失了。
大鹏回到宿舍,买了点好吃的,吃不下去也还是要吃。吃完饭去办退学手续。
他要走的头一天晚上,大家都没睡,等着他,窦伍也在。明天就要走了,可是明天偏偏一天都有课。人们说了些祝福的话。说可能明天不能去送了。
杜凰心里下了决心,明天无论如何要去送他一送。
第二天早上,人们陆续起来,大鹏却还睡着,他是不是真的在睡?人们都出去了,没有打扰他。
杜凰在床上也没有动。方野坐到他床边上,问他:“你要送大鹏是吗?”
他点点头。
方野说:“行,什么时候走,给我发个短信。”
他笑着拍了方野一下。杜凰很欣慰,他和他的朋友终于有勇气去做一件支持大鹏的事。
等屋里的人都出去了,大鹏从床上下来:“你说你送什么送?”
“我知道你现在看不起我,那天我们应该为你说句话,不,为我们自己。可是,我们都太懦弱了。”
他没有说话,只在水房里开始洗涮,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是失望,还是难过?杜凰知道他并没有冷成像冰一样。
杜凰到他身边:“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今天都要送你。就算为那天的事有点良心发现。”
大鹏扭过头,脸上似乎有一丝温暖的笑意:“是不是没有那天的事,你就不送我了?”杜凰心里一酸,比起大鹏,我们这帮人是多么地渺小。
杜凰拿出两千块钱:“这是你当时在我书店入的股。可惜没升什么值。”
“那你的学费怎么办?”
“没问题。”
大鹏接过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后再也不能做青春梦了。”
“你不在梦中,是我们在梦中。”
由于鄙视高中的教育,他没有考上好的大学,由于鄙视这个不好的大学,他的世界跟周围的环境矛盾丛生,忽近忽远,最后宿命般的半途而废,也不知道以后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前途。是由原来的受束缚者得到解放振翅高飞,还是由原来的狂热理想主义者变成一个茫然四顾,惶惶不安的生存危机病人?
不知道。总之一个想知道自己是鹰是鸡的人,在被扔下悬崖的那一刹那,他才能真正开始知道自己的真面目。他没有能改掉自己精神上的洁癖,也没有遇上日夜期盼的知音和伯乐,像他这样一个为鸡宁死的人,迟早得走这一回。
总之是痛恨平庸吧。
他不是天生高智商,不用跟世俗纠缠,人人羡慕的那种天才。这种人可以恃才傲物,鄙夷世俗,即使郁郁不得志,也可以举杯高歌,隐居田野,自得风流,总还不失为一种潇洒,像一件艺术品,让人们品味不断。
他是一个执着的人,不知道从哪里瞥见一道理想之光,从此像火一样捍卫者自己的理念,高声控诉上天的可笑,恶声指责世道的荒谬,冷眼鄙视世人的庸碌,最后变得与世俗格格不入,甚至逆天而行,不吃施舍之食,不受可怜之惠,他至始至终都在跟这个世界堵一口气,注定潦倒不堪,或疯或死,至死也不愿意低下自己那高贵的头颅。
人们会怎样看他呢?善良的人或许会可怜他生错了年代,更多的人则可以因为他的悲惨下场而庆幸自己的平庸。
不过如此。
临走前,他去做了个头发,把头发都染成了红色。
他好像不是用梳子梳他的头,而是用头发抵抗着世俗之风,整个发型都是他与世俗矛盾的产物,因此东倒西歪,有卧有炸,一片个性,放荡不羁。
“染红一缕头发,背上一把吉他,离开束缚的地方,向着梦想出发。”他说。
“心态很好嘛。”杜凰带着鼓励的口气。
他却深吸了一口气。
笼子锁住了自由,同时也把危险拒之门外,逃出了笼子,而没有新的栖息地,面对未知的茫茫世界,谁都会心生恐惧。
“弹唱街头,不是沦落,那是精神的家园;远走他乡,不是漂泊,那是梦的旅途。”
他真的像变了一个人,杜凰不敢相信,难道这才是他本来应该有的面目?
他对着天空高喊着:“蹉跎鸡群非无志,只因不做荒唐事。锋芒一露辟蹊径,定有一朝出头日。待我翱翔到九天,世人皆看我展翅!”
方野一直盯着手机,可短信还没有来。他们俩会不会怕影响自己上课来个不告而别?千万不要这样。他只盼着杜凰的短信快点来。但他决定现在就请假出去。就在他要站起来喊报告的时候,短信来了。于是他报告说要上厕所。窦伍看了他一眼,也报告要上厕所。没想到的事发生了,大鹏全宿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都要上厕所。
老师一笑:“怎么了这是,是不是有什么事?”
秦虹站起来,说:“老师,我们有一个同学要走了,我们想去送送他。”
老师想了一会儿:“行吧,给大家二十分钟,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于是站起来的人都出去了,坐着的人也有一部分人没有去。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呆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在他离开的时候,心里总应该对这个呆过的地方多少有一些反应吧,可是他没有。他就这样径直走了,没有任何的心理矛盾,脚步的节奏也没有改变过,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庄严的校门,甚至也没有回头望一眼来送他的这些人们。但谁会觉出有什么异样呢?他就是这样的,不是吗?他没有回头望一眼,在他的身后都是恨。
路,真的就在脚下吗?脚下并没有路,他只是不愿意呆在原地。美妙的理想在现实中不知道能不能使他振作,残酷的现实不知道能不能延伸到他梦的方向。
老师回来时人已经坐满了。学生们给予他热烈的掌声,他惊讶的看着他的学生们。在那一刻,他们距离很近。
他说:“我很羡慕你们那位同学啊。”
窦伍说:“等你走的时候,我们也会送您的。”
下了课,跟方野一块儿往回走。教室跟宿舍这段路程是一条丝毫不变的路线,这条路线原来根本承载不了大鹏生命的方向,只不过是他多年来一个徘徊的地方。
“你心里......什么感觉?”方野问。
“什么?”
“没事”,方野看着他:“大鹏走了,我问问你什么感觉。”
“我也正想跟你聊聊呢,这种感觉有点可怕。”
“怎么可怕呢?”
“我有一点兴奋的感觉。”
“是因为他得到解脱吗?”
“不是,我压根也不觉得他那是解脱。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大鹏现在去了北京,你说到我毕业的时候,他有可能在北京已经站住脚了,到那时我要是想去北京发展,他可真是最好的照应。大鹏轰轰烈烈的退学就这样被我利用了,你说我是不是很阴险?而且我去送他,甚至还他钱,都像是在为了我以后去北京做准备似的,我突然感觉自己很值得怀疑,你说呢,可怕吗?”
方野的眼睛一直没有动,听他说完,才点了一下头:“哦,是这么回事。”
“我真怕有一天我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没事,想太多了,我感觉你变不坏,要坏早坏了。”
“嗯,我得多看点好电影,好书,长点英雄气,把心里这妖气迷雾驱散驱散。”
“想法挺好,要不咱一块儿去网吧待会儿得了,看个好一点的片,找找感觉,然后晚上喝点儿。”
“不喝了,摆地摊卖书。”
那天杜凰看了一个韩国电影《风斗士》,讲的是一个人历经磨难,打败对手,天下无敌又不断挑战极限的传奇故事,感觉人这辈子就应该有一个固定的奋斗目标,并把它做到极致,思来想去,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真的要做那种追求巅峰的人吗?总觉得那样的人太孤独。
追求一件事的巅峰,是不是像爬珠穆朗玛峰一样?世界上有很多人想登上珠穆朗玛峰,但没有人想在珠穆朗玛峰上呆一辈子。能上不能下也是一种痛苦。反而感觉自己在路边摆书摊卖书也很舒服。
人很多,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人多,就会感到温暖。正忙着,看到了曹林,穿着西裤白衬衣,拎着黑色皮包。
“生意不错嘛。”
“你这是刚从哪儿回来?”
“最近跟朋友一块儿跑房产呢。”
“情况怎么样?顺利吗?”
他拿起一本书:“弄好了下个月就能赚,为我祈祷啊。”
“行,你要成了,我这儿的书你随便挑。”
“真要成了,我请你好好玩儿玩儿。你知道这个人吗?”他指着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怎么了?”
“过几天,他要来咱们这里搞讲座,我有个朋友,他的公司负责组织这次活动,我想去。”
“去听听倒是不错。”
“票好几百快钱一张呢,去的可都是老总级的人物。”
“那怎么办?”
“你想不想跟我一块儿去当义工?”
“义工?”
“就是查个票,引导人们入座,维持一下现场秩序。”
“给钱吗?”
“不给钱都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还给钱?去吗?”
“去,必须得去,机会难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