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室里，吴静正趴在胳膊上。杜凰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要睡觉在宿舍睡呗，非得在这儿睡？”
吴静抬起头：“谁睡了，我就是趴会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丝黯淡的神情。一个人为什么会让人觉得黯淡？
人是决不可能舒舒服服活在这个世上的，有时还会很苦恼。杜凰知道她又是因为英语四级考试的事。这已经成了她无法攻破的难关了。
“打起精神来，这一次你肯定过。”
她拿起书来往桌儿上一扔，用白眼看着他，急得都不知道怎么发泄：“过什么过啊，我像大鹏那样走了得了。”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杜凰只看到过她郁闷，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生毒气。
“该学的你不学，不该学的你倒瞎想。至于吗？”
“我现在就佩服大鹏，就是没他那个胆儿。”
“你觉得他还是什么好下场？”
“反正比我强，我可是要活受罪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了。”
“怎么没头儿，你想有头儿就有头儿。”
“除非国家取消四级考试。”
“那你是瞎盼。”
“有什么大不了的，毕不了业，嫁个老公养着我照样过。女人就是这点儿好。”
“越说越没劲了，你就不能改改这个破罐子破摔的毛病。”
“你也改改成天唠叨的毛病吧。”
“谁没毛病啊，我又不是完人。”
“大鹏就是完人。”
“哦，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了。”
“别瞎说了，我可不喜欢那么个性的。”
杜凰看着她，真是一个人一个命啊。
晚上曹林来找他，给了他一件白色T恤，上面印着几个字——“做个有钱人”。
杜凰穿上：“怎么样？”
“不错，到时候就穿这个。”
“你的房卖出去了吗？”
“还没有，这几天天天领人看，估计问题不大。你为我祈祷了吗？”
“忘了。”
“你得祈祷，还得发自内心的。”
“至于吗？”
“你不知道这一单对我多重要，翻身还是完蛋，全在此一举了。”
“我可真佩服你这种折腾的精神。”
“不管怎么说，先弄点钱在手吧。以后要想做一个力主乾坤的人，现在就必须尝试一下在风口浪尖上的感觉，全力以赴，争取胜利。只要成功一回，自然有信心了。”
“放心吧，你会成功的。”
星期天的上午，他跟曹林来到了市中心的一个礼堂。负责组织这次活动的人把穿着同样白色T恤的几个人聚到一起，分配了任务。
不知道这个公司怎么搞得，交代最多的事就是，好座位基本上都内定了，如果到时候人们拿着票发现座位号上已经坐了人，要跟人家商量另找座位。然后每个人发了一个面包，一袋牛奶和一瓶矿泉水。
吃完东西，各就各位。曹林对杜凰说：“没事，不要紧张。”
结果开场前大厅里乱作一团，座位的冲突让人难以调和。说是掏了钱的，为什么名不副实，甚至有的助理摸样的人为了在老板面前争取合理的权益，还玩起了文字游戏：“你就说是不是对号入座。是，叫他们把座位让开，不是，我们就坐这了。”结果被座位引起的矛盾牵连的人越来越多。
杜凰也懒得搭理。
时间一点点过去，离活动开始越来越近，大部分人还因为争执而没有入座。这时大概是一个请来的嘉宾吧，看样子像是一个女主播，拿着麦克风走上礼堂的舞台。认识她的人看来不少，有的人喊叫，有的人拍手。她配合着亲切的面部表情说道：“请大家赶快入座好吗？”
人们又拿座位的事抗议。
她的笑容好像在脸上永远也不会改变：“今天来的好多都算是老朋友了，请大家给我一个面子，好吗？”
有几个人坐下去了，她乘势说：“既然大家今天能来，那么我相信大家都是为了学习、进步而来的，我希望大家不要为座位这种小事计较，我建议为那些谦让的观众鼓掌。”
鼓掌的人很少，大部分人还依然在愤愤不平。
她又说：“今天来的呢，都是社会的高层精英，我相信大家的素质都是比较高的，你们同意吗？”
还是没什么反应。一个工作人员上来，跟大家道了谦，这时主讲人来了。看到台下的场面，拿起麦克风，走到台前，神情严肃，带着台湾腔说道：“请问下面发生了什么问题？”
下面抱怨声四起。
“好，男士们先让女士们坐下，有没有哪位男士要跟女士争的？有没有？”
下面安静了许多。相继坐下了一部分人。
“哪位来宾如果觉得座位不好，你可以上来坐我的位置，没有问题的。”
大家笑了。
看着人们都坐下了，主讲人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
杜凰看得如痴如醉，心里不住赞叹。
主讲人又来了一个足够吊人胃口的开场，他说：“每个人都想挣钱，但大家有谁知道赚钱最快的办法？”
台下没有声音。
“好，在座的哪位身上有钱？我可以当场让你的钱翻倍。”
台下一片笑声。
刚才哪位主播模样的女士走了上去：“我有。”
台下骚动了起来。
“你今天带了多少钱来？”
“嗯，我今天带了四百。”
“把你的钱给我，”
女主播笑了笑：“如果你给我四百，我可以给你五百。”
主讲人不吃她这一套：“把你的钱给我。”
她把钱递过去：“真的吗？”
主讲人从身上掏出一叠钱，数了八张给她。
台下欢呼。
“好，这就是赚钱最快的方法。一定有人后悔没有把你的钱拿上来对吧。大家一定觉得我很不划算，其实我非常划算。她今天轻而易举让手里的钱翻了倍，她一定会到处跟朋友说，那么听到的人就会打听给她钱的人的情况，然后她那些朋友又会对她朋友的朋友去说，她无意中就为我和我的公司做了很好的广告宣传。大家想想，我花了四百块钱，就一下子让那么多人知道了我，是不是太划算了？”
台下鼓掌。
“那么大家今天谁身上带了二百块钱？”
杜凰摸着兜里的钱，心想一会儿如果再有这种机会，一定第一个跑上台，把钱给他。可惜他失算了。主讲人让义工们都站到台前。
“现在这里一共站着十位我们的义工，你们可以任意选一个把你们的钱交给他，但每位义工只能收五次钱，第六个人的钱他就不会收了。”
又对义工们交代：“当有人把钱给你们的时候，你们可以选择收，也可以选择不收，但最多只能收五个人的钱，最多五个，谁先收完就马上跑回来，清楚了吗？”
十个人点点头。
“好，身上有二百块钱的朋友，现在可以把你们的钱交给我们的义工了。”
十个人刚走近观众席，人们就像疯了一样伸着胳膊往他们手里塞钱，有的人还当场跟别人借。
杜凰被围得动都动不了：“行了行了，五个人的够了，够了。”
十个人跑回讲台，有个助理上来确认了一下他们手里的钱数，把钱收走了。
大家都期待着主讲人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主讲人请凡是刚才交了钱的人都到台上来，人们一个个飞奔着到台上站好。
主讲人拿着话筒问第一个人：“如果现在让你选择，你是想要回你的那二百块钱，还是想获得一次学习的机会？如果你想拿回你的钱，没问题，钱都在这儿，你可以拿了钱到你的座位上去。如果你选择获得学习机会，那么你会得到我们的一套讲座光盘。”
他最后严肃地问：“你选择那一个？”
那人哭笑不得，最后笑着说：“学习机会。”
主讲人挨着问，大家都笑着说：“学习机会。”谁又能厚着脸皮说要钱呢？
结果每人发了一套光盘下去了。一场演出结束了。
主讲人又讲了一大套鼓励人们的话，主办人宣布活动结束。
人们纷纷上来跟主讲人合影，让他签名。他最后和义工们一一握手。
杜凰感觉他没有一点拘泥作态，没有任何臭讲究。不像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让形式给束缚住了，一点都享受不到礼仪带来的方便。杜凰心里很激动。
从礼堂出来，杜凰和曹林都很感慨，一路上说着自己的心得。
“人家玩儿咱们，一玩儿一个准儿。”
“档次差太远了。”
看着人们都在礼堂前互发名片，这时一个人走过来，拿着名片给他俩：“你们是那个公司的？”
“我们是学生。”
“哦，有前途。我刚从北京过来，这儿很有发展前途啊。”
“这儿还能跟北京比？”
“看你怎么想。北京各行各业都给挤满了，上这里发展也不错。”
杜凰以前只觉得一个人能生在北京这样的城市真是莫大的幸运，没想到也还是有很多人往外跑，看来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梦想。
杜凰点上一根烟：“我今天就跟井底之蛙出了井似的，真见世面，长见识。”
“这次学校专门提高了这类书的采购比例，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是吗？”
“不信你到图书馆里看看，这里边还有咱们一份功劳呢。”
“我现在才知道不同的人学文化，目的都是不一样的。”
“怎么说？”
“有钱的人学文化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钱，有权力的人学文化是为了得到更大的权力，像我们这种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的人，学文化是为了什么什么都有。没有文化，就不能成长，没有一个在当代标准下跟人竞争的本领，你说呢？”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做商业？”
杜凰撇撇嘴：“我不想成为今天看到的那些人。”
“为什么？”
“我觉得我不适合做那样的人。”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适合？”
“我说的不适合，不是说我干不成，而是说我无法毫无心理障碍地完全投入。”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无法投入？”
“曹林，当你不喜欢一样东西，强行适应它是没有意思的。我做不到像乔丹喜欢篮球那样喜欢经商，也做不到像李小龙喜欢功夫那样喜欢财富，我找不到那种为之而生的感觉。”
“我以前也是，但现在不是了，我就是要想方设法多挣钱。”
“我觉得人还是要有一个喜欢的领域，在这个领域做透了，钱也就有了。”
“你有这种领域吗？”
“在文化领域，我隐约能产生那种感觉，让我感到真正是与美好为伍的，能真正解放我自己。我虽然没有艺术天赋，但我喜欢欣赏。”
“文化领域？有文化就是要比别人懂得多，学文化就是向比我们强的人学习，让我们变得更强。你没有比别人变得更强，你怎么向别人灌输文化？”
“有的人以为能挣钱就是有文化，但有的人是真正喜欢一样东西而发掘它的真谛。比如说，电影能延续到现在，就是有一帮电影人无论在多么不利于电影发展的时候，都在想怎么样保住它，让它发挥自己的价值。文学，音乐也是这样。你知道吗？有些人是不会因为现在搞艺术挣不了钱而放弃它的，越是困难的时候他们越是在艰难中让它放射光芒。有些东西是不能没有的。我讨厌只为了挣钱而经商。”
“有钱了，什么都会有。”
“我知道你的梦想是财富，但我不是，如果我经商的话，我只会做文化产业，且只想为那些有文化天赋的人服务，反正我现在是这么想的。”
“哈哈，幼稚。你以为我们做了那么点事，看了那么点书就不得了了？最近我认识的几个学生做网站都已经成富翁了，各种名目繁多的学生公司数不胜数。什么叫文化？昨天还自信满满，今天就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落后。在新的事物面前，我们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你拿着《鬼谷子》跟高科技斗，行吗？”
“你说的这个，也有道理。”
“我一会儿还要带人看房，跟我一块儿去吧？”
“我得回去出摊卖书，下学期的学费还没攒够呢。”
“陪陪我吧，只要房一出手，我给你赞助。”
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曹林一路接着电话，跟对方讲要走的路线。看完房，天已经黑了。两人就去吃饭。
曹林点了几个菜，要了酒。杜凰在一边儿提醒：“房还没卖出去呢啊，别这么奢侈！”
曹林干了一杯酒：“压力太大。”
“我现在越来越佩服你这种折腾劲儿了，你哪来的那么多门路？”
“朋友帮忙。”
“我想你最后会有所成的。”
“是吗？”他又望向远方。每当他受到鼓励，都是这样望着远方出神。杜凰感到他的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跟他喝酒，比跟方野喝时喝的多，只是没有激情。跟方野喝酒，他通常能达到自燃状态，而跟他喝酒总像是在应付。魄力的碰撞，而不是感情的燃烧，被人压着喝，而不是被人推着喝。冷酷的心接着冰冷的酒，到最后成了生抗硬挺。这种酒喝多少也是无益的。
看着杜凰的样子，他好像有点儿扫兴：“怎么，不行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喝酒喝死忒丢人。”
他盯着酒杯：“没钱饿死才丢人呢。”
“你就那么想出人头地？”
“没办法呀，谁不想过安安稳稳的生活？都是逼的。”
是啊，每天有安稳觉睡，有饱饭吃，有适当的放松多好啊，可是有几个人能享受这这种生活呢？又有几个人安于享受这种生活呢？
吃完饭出来，下雨了。什么较尴尬？天下着雨，曹林急着撒尿，往黑暗的角落跑的时候摔倒，沾了一手泥，解裤子会弄脏衣服，不解裤子又憋不住了，最后杜凰帮他解开裤子，他仰着头放开双手：“看我给你耍个酷！”就摇晃起来。
杜凰大笑：“你是耍酷还是耍神经病啊！”
第二天醒来，上完了白天的课，晚上继续出摊卖书。现在天渐渐暖了，出来的人很多。最近杜凰上书越来越偏重于自己的口味，大多都是让人长见识的书。可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着强大的求知欲，更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等着用钱，人们就都来照顾你的生意。但这样的人总是有，所以生意也还算不错。
他感到他现在知道的很多东西，周围的人都不知道。只要你苦学苦思，大脑就会茁壮成长，见识开阔的。
一个人能不能成器，不在于你了解了多少东西，而在于你了解了多少好东西。参加完上次活动后，在那个主讲人档次之下的讲座，他就不会再听了。同样，看书看电影，都要看经典的，就像台球，看过电视上职业选手的比赛，还用研究街头上那些人怎么打球吗？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又为曹林祈祷了一次。
过了几天，接到曹林电话，听到对方斩钉截铁地说：“杜凰，那套房，我卖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