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凰坐车驶向他上学所在的那个城市,心里想象着不久之后将要开始的另一种生活。
现代化的交通工具真好,坐在里面可以不去辨别路的方向,最后总会到达自己想到的地方。
窗外的景色在火车快速的行进中不停地变换,就像一个人在岁月的流逝中逐渐地成长那样循序渐进。年轻人不知道留恋,只知道向往。在还没有真正见到真实的目的地时,他心中的幻想总是那么色彩斑斓,他总不肯去想象外面世界的半点不好。
火车总有到站的时候,幻想也会在此刻终结。这段距离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他以为外面的世界就是天涯海角,原来也是有数有码的。面对真实世界的时候,幻想会被真实无条件地取代。
这一切的一切,就在他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刹那。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精,不过就算是有,从一个小环境置换到一个大得出奇的环境,从一个熟知的环境置换到一个新的出奇的环境,他的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杜凰面对的已经不是以前那熟知的一切了。外面世界的可怕,绝不在于它新,而在于他大!
崭新的城市面貌以它气势恢宏而又冷酷威严的姿态将一个曾经不见天日的幻想少年惊醒又镇懵了。他在山沟多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竟是这个样子,把自己显示得那么微不足道。想不到的一切,都在这里出现了,把自己映衬的那么渺小,渺小到一个点都不是,而且那么没有道理可讲。
外面世界的可怕,就在于它连告都不告诉你,就让你比告诉你还要清晰地明白,它不在乎你!不但不在乎你,而且不在乎广场上所有奔来攘去的人们。这里的人们也并不都是这座城市的主宰,他们也都同样笼罩在不被这个城市在乎的冷漠阴影之下。只有那些衣着光鲜,气定神闲,悠闲信步,优越感十足的人们显示着凌驾于这个城市之上的姿态。他们才是跟这个世界相匹配的,这座城市在他们眼里才一点威严都没有。陌生的可怕就在于你一下就明白你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可怕的不是眼前的这些人们,而是这个城市本身,它以一种你想想不到的大,想象不到的深,让你自惭形秽,让你赤裸裸地认识到自己根本不该来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它还不洋洋自得,而是威严地好像根本就没有欺负过你。
面对这样的阵势,杜凰着实恍惚着。心里不住地感叹:“大城市吓唬人,可真是有一套。”
好在这里路虽多,你只需要找到一条;城市虽大,你只需要到一个地方;你不需要一下征服整个城市,你不必一下熟悉所有的景观,你只需要争取那一点点让自己立足的东西。
车站前迎接新生的无数个学校团体早已映入杜凰的视野,他也找到了自己学校的条幅。他走过去,这才感到真正的难堪。
城市人虽多,但没有人注意他;这里人虽少,但人人都要注意他了。他将怎样跟他们接触?
跟人接触,避免难堪需要的绝不是聪明,而是自信。长期的自信来自智力,见面时的自信却来自形象。就他这身说不出名的衣服配置,也将他置于说不出来的难堪,好像把他打回某种他以前所不知道的原形。他就一直忍着,想象着国民党军官那种自以为是的愚昧样儿,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战胜他们。哼,谁怕谁呀!
校车确实只走着一条路,到了学校,他确实只需要呆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城市的大,城市的深,反而都被他抛在脑后了。城市就像一个打扮得无与伦比的但他不喜欢的美女,美去吧,孤芳自赏去吧,我才不为你忧劳成疾呢。
H大学的正门朝向一个繁华的街道,学校的名字大大地刻在夹着校门的石壁上,很便于人们发现。从门望进去,可以感觉到里面是无比的大。
迎接新生的高年级学生分了好几个服务点。他报了名,一个白头发很多的学生要领着他去缴费,领东西,进宿舍,一条龙服务,就像接生意一样。
学校真大,学校真美。城市的大可能瞬间打破他的幻想,学校的大却瞬间又让他幻想丛生。他一眼望去,原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跟他的穿着差距那么大,像他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眼前这个学生,穿着打扮就不很时髦,人也谈不上机灵,傻笑真热情。杜凰心里反而生出一声冷笑。
人真多,学生多,家长更多。足足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把费交了。钱剩的不多,就没有买饭卡。领了东西,来到宿舍楼,登了记,领了把钥匙。到了宿舍,已经只剩下一张床铺。
那个学生把东西放到床上,对杜凰说:“你自己收拾一下,我还得去接待别人。”
杜凰叫住他:“学校给你们多少钱啊,我也去跟你们接待新生怎么样?”
“给什么钱啊,我们那时来的时候,人家也是这么接待咱的,将心比心。”说着,走了出去。
他八字脚撇的很厉害,走起来很滑稽,神态也有些疲惫,看着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杜凰心里不忍,待想跟他说声谢谢时,他已经转过楼道,下楼去了。
杜凰铺好床,坐在床上,心里的滋味有些复杂。大学生活,就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中开始了。屋里没人,他们不知道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没有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在盘算着以后的日子。其实来这之前,他已经有一个计划。手里的钱可以维持一段时间,贫困生会有一些补助,他知道学校每个月也会有一些补贴,这些可以勉强让他度过吃喝的难关。他想的是能赚一些大钱,赚够下一学期的学费。他没有本钱,不可能做一些学生的生意,他也不想用太笨的办法,得不偿失。阳光已经变弱了,他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饥饿。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害怕有人从外边回来。他倒是希望永远一个人呆在这个屋子里。可是偏偏就有人从外边回来了。
这个人一出现,杜凰就感到有一股逼人的自信向他袭来。仿佛只要他的脚踏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他的。那个人踏进屋子,杜凰已经感到这个屋子不属于自己了。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长得又帅,家里条件又好,又争气,又能容纳别人。这个人无疑就是这种人。他看见杜凰,没料到屋里多了个陌生人,他马上适时一笑,给他打招呼:“这屋的是吗?什么时候到的?上午来没见着你。”
杜凰不由得欣赏起他来。帅气的相貌,潇洒的气质,大方的举止,略带不羁的姿态。
杜凰从床上起来:“我叫杜凰。”
“方野。”
杜凰比他稍高一点。他把床上的包打开:“我这有梨,洗过。”
方野低下头笑笑,从身上掏出一盒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拿出一根。他拿出火先给杜凰点,杜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给别人点烟的时候随意中礼数滴水不漏,但又没有一点形式感。他自己点烟却很随便,抽烟的时候也不趋于优雅和装酷。杜凰心里感叹:这是一个实力派。
“你吃饭了吗?”方野问。
“没呢。”
“一块儿吃点去?我回来拿拿饭卡。”起身向自己床铺走去。
杜凰没有饭卡。他最怕的就是,对方好是好,但对方有钱,自己没钱,跟这样的朋友在一起,总归是要花钱的,可是他那点钱本想着一分钱掰碎了见不得人地花,三两块一动就伤元气。跟郭海那样的哥们不同,高中是混熟了以后才在一块吃饭,谁有钱谁请。可是现在,方野这么好的室友,初见生喜,犹如贵宾,一块儿吃个饭,是多么爽的事呢?奈何囊中钱少系命,做不出那么大的决心。他盘算了盘算,豁出去了,舍命陪君子。
方野不知怎么的,却说;:“得了,我请你到外边喝点酒。”
要是郭海,请也就去了。可是方野请他,心里不是个滋味儿,落了下乘不说,也不是他的风格。
杜凰犹豫一下:“我请你。”
方野看出他身薄钱寡,本来是句玩笑,没想到他竟答应了,一惊之中顿生欢喜。心想钱自然是自己付,倒要看他撑出个什么花样来。
校门外有一家小饭馆,生意好的出奇。方野点了几样菜,杜凰盘算着身上这六七十块钱怎么也足够了。
店里客人很多,服务员却很少,好多桌儿菜点了半天也不上,有几个客人等急了大喊大嚷。老板两撇八字胡,一个劲“好了好了”“马上马上”,但光在那收钱找钱,连催都没催。看来厨房也小的很。
一位顾客让老板来点白开水,老板说没有;一位顾客说炒饼加个鸡蛋,老板说煎鸡蛋一块,顾客说别的地方五毛,你这儿为什么一块,老板说不为什么就给你说一声;新来几个顾客找不着地儿,老板说有地儿有地儿,这桌就快吃完了。
生意做成这样,杜凰和方野真是无话可说。好不容易上来一盘菜,两人啤酒已经各喝了一瓶了。菜是上上停停,虽然两人的酒没断,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爽。
论喝酒,方野显然是经过很多场子的,不经意中台面和套路都在杜凰之上,酒量也高于杜凰。但今天是只论酒兴和酒胆,杜凰倒也不怕他。方野能起,杜凰能陪。喝过这一层,两人就不用再喝了。毕竟来日方长,现在也不是多喝的时候。
临了,方野要去付账,杜凰把他摁下。方野没想到假戏成真,莫非真是小看了他?
正好一个服务员端着一盘菜出来,杜凰对他说:“结账。”
服务员赶紧说:“稍等一下。”
杜凰说:“我给你们老板了啊。”
老板此刻在里屋,他就进了里屋。过了一会,他出来了,对方野说:“走。”
两人出来,杜凰快步向前走去。方野追上他问:“多少钱?”
杜凰一笑:“没给钱。”
“那你到里边干什么去了?”
“我进去对老板说,我们那儿再来一盘鱼香肉丝。”杜凰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方野听完一惊,说:“你可真是够胆儿大的。”
“谁让他獐头鼠目的,一看就不像好人,惟利是图。我可不是什么人都坑的,但凡不是那么太讨厌,我也不至于不给钱。”
“说的也是,其实这钱我也不想给他。”
“这不就得了。咱也不是让他有多大的损失,就让他长点记性。”
“他记性好了,你不怕他以后认出你来?”
“我问你,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不得了。”
“那他肯定也记不得咱们长什么样。再说了,这种地方,以后你还来啊。“
“说的也是。”
“他这会儿啊,肯定端着鱼香肉丝在那儿找人呢。”
“你这最后一招可够真损的。不过以后这种事别再干了,危险。没钱跟我说。这顿啊,就算你请了。”
杜凰忽然顿住了,方野发现他的眼神突然变了。他低下头,对方野说:“实话跟你说吧,我确实没钱。你以后吃饭干什么,不要叫我,我玩不起。”
方野抓住他的肩膀:“说什么呢,这跟钱没关系。”
回到宿舍,人们都在。杜凰的上铺躺着,靠墙竖着一把吉他。对面是个胖子,见到他们红着脸,笑着问:“喝酒去了你俩?”
方野说:“喝了点。”
“你俩出去也不叫上我?”
方野笑笑,说:“你们吃了吗?”
“我们等了你俩半天你知道吗?”
“你们一块吃的?“方野问。
“我们仨。”说着他用下巴指指没睡的三个人。
方野朝杜凰上铺睡着的那个人望过去,分头对他一咧嘴,摇摇头,示意那个神秘的人很古怪。
晚上宿舍聊天,是件很过瘾的事。大学生都太有才了,熄了灯,扯淡侃大山,真是好戏连台,其乐无穷。
忽然从上铺扔下一本书,“啪”的一声,自黑暗中摔到地板上。人们都闭了嘴。
第二天杜凰醒来,人们都还在睡,上铺那个古怪的人已经不在了,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杜凰原来以为他是一个很潦倒的人,没想到他会有这种作风。杜凰也本不是一个勤于起早的人,但环境置换,主客颠倒,他也就不想睡了。
清晨是最凉快的,在这个时间睡觉最舒服,所以校园里的人不是很多。操场上几个人在跑步,有些人在踢球。杜凰看到一个人在操场的看台上拨弄着吉他,此时此景,倒显出他那一份孤独,一份落寞。比起宿舍里其他人,杜凰倒是觉得跟他有几分亲近。他的身上没有被惯坏了的痕迹,好像是一路苦过来的。
杜凰走到他身边,听到琴声那微弱的波动。旋律低沉,起伏不大,但高低辗转,错落有致,像是同时挖掘和抚慰着某种隐隐的痛苦,又像是一双轻轻的脚步沿着某种哀伤的经历一路走过来,这脚步能塌到杜凰的心里,那么和谐,那么准确。
艺术就是这样,当一个艺术家捕捉到某种感觉的准确表达方式时,就会使每个人产生共鸣。杜凰只觉的,要是他能抱着那把吉他,他也能把他心中的情感表达出来。
他在上铺的身边坐下,琴声在这个时候也结束了。杜凰冲他笑笑,心馋地向他伸出了手。他看杜凰那深沉而自信的样子,以为他要亮两手,就把吉他递给他。
刚才的旋律已经让杜凰心里产生了些许惆怅,表达的欲望使他想按着自己的心境在琴弦上拨弄,大拇指一拨,没想到“当”的一声,完全不是他心里想发出的那个音。接下来“叮”的一响,他心里的感觉完全跟声音不沾边,他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心境在琴弦上的位置。他又拨了一会,越拨越乱,完全找不到规律,这把吉他在他手里根本就不能变得神奇。
一个人心里产生感觉,却不能表达出来,是一种痛苦。就像是别人看得见外面的世界而你看不见,别人能说话而你不会说,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在这种感情面前,杜凰无异于是个瞎子,是个哑巴。他没有掌握艺术的语言。
他把吉他递回上铺手里,上铺失望一声:“原来你不会弹琴。”
上铺看来是一个有很多感情要表达的人,不知道是吉他伴随着他的感情而来到他的手里,还是感情伴随着他的吉他才源源不断地产生。不知道吉他是他表达感情的工具,还是感情是他吉他语言的伴生品。因为二者已经融为一体,以至于都像是他与生俱来的。
他握好琴,望向虚空,手一动,旋律就缓缓的产生。杜凰听得如痴如醉,就像是自己弹出来的。
音乐,是人类心灵通往外界的阶梯,它使人们的感情由无形变为实体,由虚幻变的可以触摸。音乐家找到心灵通往外界的路径,使跟他们一样心境的人们踏上通往外界的美妙旅途。
杜凰只觉得自己离那个境界实在太远,就像抬头望不见天外的世界。
杜凰不知道他为什么老爱弹这么哀伤的曲子,但曲子好听,也就不那么悲伤。是什么人,能把这么悲伤的感情变成这么美的旋律,才华压碎地狱的痛苦,使一支优美的生命从中生长,就像苦难中少女绽放的容颜?
时候不早了,上铺说他要去吃早饭。杜凰说他不去了。上铺把吉他装进一个袋子里背在肩上。杜凰看着他的背影,背影穿过操场向食堂走去。
晚上开班会,班主任冯雪华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她说这学期想让入学成绩最好的唐丽同学当班长,让她带领大家作自我介绍。
唐丽是一个女生,容貌亮丽,个头高挑,气质高贵,自信爽利,一看不是出生于富裕家庭就是高干子弟。她说她从小学就一直当班干部,她带着笑容简单几句就把对老师信任的感谢,同学支持的感激表达得自然激昂,一望而知她从不曾经历低谷,居高临下的姿态并不是刻意为之。
杜凰对她有点不屑,刚想扭头跟方野说,发现方野看她的表情有点奇怪。当方野作介绍时,杜凰向唐丽望去,发现她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其实杜凰最期待的是自己上铺怎么样介绍自己,他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等到上铺上台,他却说了一句:“我叫大鹏,我不爱这个班集体,也不想作自我介绍。”
这句话使台下哗然。班主任也吃惊的睁大眼睛。唐丽却站起来:“请你说说理由。”
“没有理由。”说完就下台了。
唐丽倒没有被吓倒,她只说了一句:“大家安静,请别的同学继续作自我介绍。”
杜凰以为大学里每一个人都应该充满激情,都应该尽情的展示自己,可是他失望了。原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来这里追求激荡的青春。他原以为被压抑了多年,人们来到这里应该彻底的释放,原来压抑的阴影已经远远超出了少年人高中的三年。一拨人上去,不是简短的形式,就是害羞的支支吾吾,不是圆滑的表现,就是冗长的一泻如注。轮到他上台,反而不知道怎么介绍了。
他是从来不愿意异于群体的,当他的衣着物质已经异于别人的时候,就更不愿意在精神和言谈上异于别人。异于和优于是两回事。自己必然在别人眼里成为穷小子的这种情况之下,他也不奢望一时的表现能给别人带来多大的改观。于是他采取了那种简单的形式化的方式。他下来朝大鹏望去,发现他的眼里对自己有些失望。
介绍完毕,班主任通知明天开始军训,时间一个星期。
回到宿舍,大家选了胖子当舍长,因为他最大。并提出一人交二十块钱的舍费。事情在情理之中,大鹏没有违背,交了钱就上床了。
方野掏出四十想给杜凰交上,但杜凰已经把二十块钱扔到了桌儿上。面对势不可违的抉择,就是再矛盾,也不要去多想,唯一能做的就是狠下心来,并且永远不去想,只去面对以后的生活。
那晚大家都没有再聊天,因为怕忽然再有一本书从上铺扔下来,毕竟还不知道这个不和谐的音符是什么具体来历。而且明天六点就得起床,一天都会很累。
第二天早训完,杜凰没有吃饭,他只是昨天晚上吃了两个馒头。在上午的训练中,杜凰暗暗叫苦,心想这一个礼拜下来,怎么受得了。他只希望队伍里能多有几个不争气的,不至于显出只有他一个人坚持不住。可是,军队这个熔炉,使最弱者不敢松懈,使最叛逆者不敢张扬。就连身边的大鹏,每个动作也做得一板一眼。
到了中午,杜凰想先吃点东西,把下午熬过去再说。可是一想不能吃,绝不能吃,现在吃了晚上饿着可怎么睡的着?杜凰往宿舍走去,想就这么耗吧,耗倒了连军训也就省了。
回到宿舍,只有大鹏在,他把饭打回来吃。饿怕见饭,困怕见床,饿着肚子看别人吃饭是一种折磨。
大鹏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大鹏说今天打了点丸子让他尝尝,杜凰想这倒可以。他吃了一个说好吃,大鹏说好吃你就都吃了吧我吃不惯。杜凰心想真是有钱的人,这么好吃的东西都吃不惯。一想不对劲,他一看大鹏,大鹏说:“吃吧,我知道你没吃饭。”说完就躺在床上,也不看他。
第二天,太阳很毒。杜凰脸色蜡黄,虚汗直流,几次都差点跌倒。教官严厉地瞪着他,大声训斥:“一块烂肉坏了满锅汤!才一天就坚持不住了?别让我再看到你这个熊样!我的眼里不想看到孬种!”
大鹏就站在杜凰身后,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头,但他看到杜凰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点辩解的意思都不敢有,身上流下的汗浸透了衣衫,显示出那种高压下可怕的沉默。
太阳终于下山,教官喊了一声:“解散!”
杜凰转身拖着脚步向食堂走去。
大鹏赶上他,看到他迷离的眼神。
一天一天如此,军训就这样过去了。不管对有的人来说多么难以坚持,也都已经过去了。
军训结束后,先前铁的纪律也跟着消失了。高中对人们压抑的阴影也不像杜凰想的那么长,作自我介绍时不曾彻底释放的人们,把自己彻底释放在了网吧,球场,宿舍和恋爱场上。杜凰不知道他的家里如果有钱,会不会也变成那个样子,那种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不同宿舍的人们开始互相串门,后来不但串门的少了,就连宿舍里也经常不见人影。
这天班里开班会。第一件事每人发一张银行卡。第二件事,班主任让家庭条件困难的同学写贫困生申请报告。等来等去,杜凰终于等来了这一天。现成的东西不用写,杜凰很快就把一份申请报告和那份贫困生证明交了上去。
回到宿舍,松了一口气。方野在床上躺着看书,杜凰问:“他们呢?”
方野说:“玩儿去了呗。”
“又玩去了?”
“人家有钱,你不服吗?我也想玩会儿去,你去吗?”
杜凰说不去。方野起来收拾了收拾,就出去了。
他们晚上很晚才回来。分头上了趟厕所,出来时对胖子说:“老大,没纸了啊,明天买纸。”
胖子笑着抱怨起来:“我这是社长啊还是保姆?”一边向放着舍费的桌子走去。他打开盒子,手在里边儿拨了几下,皱起眉头来。他举起盒子,面向众人:“舍费少了四十,你们谁看见了?”
众人一惊,眼光齐齐地望向他。
方野走过去,看了看盒子,若有所思。分头大喊一声:“谁啊!”
方野说:“喊什么?不要声张。要是咱屋人拿了的话,明天你偷偷的放回来,咱谁也别追究什么,下不为例。要是明天这钱没送回来,那就当是咱屋以外的人偷的。都是一个屋的,弄翻了都不好,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不用了。”杜凰把钱掏出来,放到了盒子里。
方野的心被揪了一下,他知道这种事杜凰做的出来。
其他人也没有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