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毫没有准备,杜凰梦到了苏惠。
人是很奇怪的。白天你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她,但晚上你无法控制自己不梦到她。梦里怎么样都无所谓,一旦醒来,就再也不敢回到梦里,又无法完全忘掉。留下的只是无法收拾的惆怅和煎熬。
曹林带杜凰到了一家卡拉OK。
一个做陪侍的女子低着头坐到了杜凰身边。
她坐下的时候,用手把短发撩到了耳后,露出了自己半面脸庞,很像曾经的某个人。
那时她也是用手把头发理向耳后,让他尽情地望着她的脸。他不禁又去回忆那张脸,可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风尘的世界,并不是无人管顾的垃圾般的角落,相反,它成了这个世间另一种美的集中地。人们把各种光明世界得不到的渴求和所有心底最隐秘的设计都涂抹到了这里。这里色彩的斑斓甚至胜过天边彩霞的变幻。
女人在这里变得魂鬼不如,但同时也产生了各种变异衍生的妖雾般的迷幻性情。
他不禁向眼前的这张脸看过去,不久就被眼前的妩媚打动了。他第一次看到洁白的粉颊,细长的眉毛,蓝色的眼睑,樱红的嘴唇。
容颜的浓妆艳抹与眼神中的无限落寞,在纯情的少年面前交织成一首艰涩难懂又诱人无限的诗,在灯红酒绿的环境下借着烟酒的挥霍来解读。
或许有些动心了,很漂亮的脸。渐渐地有些入神,或许是被魅惑了。
很有一种电影里的感觉,更像是在梦中操控自己,向着自己向往的方向演绎情感,可以忘掉自己光明世界的低劣身份,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凡间。
“沉醉欲眠花月下”,短短的行乐时间,已足够容纳一场迷梦。
她并没有向他望上一眼,只是低垂着眼神,不停他料理着腿上的裙子。
别的女人都已投入了自己男人的怀抱。
于是她拿起酒杯往两个杯子里倒满了酒,把一杯递给了杜凰,一杯自己一饮而下。
杜凰把酒喝下去。酒很凉。
她喝完酒,眼仍是看着别处。杜凰只有看着她,想象着自己的任何举动很可能对她都是一种难为。
她把眼神转过来,看着杜凰,忽然笑了。
杜凰没笑。把酒又倒满,递给她一杯,自己一口气喝完了。
她把酒喝完,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开始看着杜凰。
杜凰把眼神对向她。
室内忽明忽暗的灯光正好把美衬托出来。
这回她没有笑,问了一句:“你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
杜凰眼神闪烁了一下,向她承认。
“你为什么不找个年轻一点的?身材好一点的?”
杜凰垂下眼神,用手抠了两下耳朵。把烟拿过来,递给她一支,给她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支,看了她一眼,没看出她的老。
她说:“你可以换一个好一点的。”
杜凰说:“我无所谓,要是你不愿意......”
她吐出淡淡的白烟:“我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杜凰看着她,仿佛自己不是来享乐的。他把手里的烟灰弹掉,不知该干什么。
她把杜凰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又搂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杜凰感到了一阵轻微的酥麻的暖流,同时也感到这股暖流是如何从一个痛苦的深渊传来。他的眼神在这种感觉中被唤醒,他并没有那么麻木。
她起身从桌上的果盘中拿起一块儿西瓜放到他的嘴边。杜凰嚼在嘴里,不知道自己这时是幅什么模样。
她抿嘴一笑,一低头笑容被垂下的头发掩过去了。她把酒倒上,递给杜凰一杯。
她一口干掉了。杜凰把酒喝完,舌头在嘴里转着圈儿。
“你怎么了?”
“第一次跟女人喝酒......”
音响的轰轰声在滚动着,掩盖着自己的说话声,只有最近的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一次有女人搂着我......”
“你吻过女孩子吗?”
他摇摇头。
她把嘴唇递上。
不知道是酒喝得太多,还是事情原本如此,他只感到接触到的是一片苦涩。
第一次吻的渴望,就这样被满足了。
她在他腿上掐了一下,眼里露出奇怪的眼神,杜凰疼得冒了一层虚汗。
“疼吗?”
杜凰镇定了一下:“有点儿。”
她舔了舔嘴唇:“生气了?”
“没有。”
“第一次能在客人身上发泄一下,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拿起一杯酒喝了,把杯底儿给他看。
杜凰皱着眉头一笑,自己也喝了一杯。
“你觉得我不好,现在还可以换。”
“挺好的。”
“你玩不开”。她点上一颗烟:“换一个也许能玩儿的更好。”
“为什么非得那么玩儿呢?”
“你来这儿不玩干什么来了?谈恋爱啊?”说完把打火机扔到了他的身上。
杜凰看着其他正玩的起劲儿的人们:“还管那许多?你把钱挣了不就完了?”
她把烟吹到他的脸上:“小毛孩子。”
可是她却突然失控了。
眼泪从她痛苦地闭着的眼睑中流出来,打湿了她的睫毛。
黑暗中狂欢的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杜凰把她领到卫生间。看着镜子中她黯然的眼神,他在想女性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他以前碰到的异性能有一个流露出这样的一面吗?能有一个唤起他心中的这种惆怅吗?他把面巾纸递给了她。
他转过身,点了一支烟,没有看她擦泪的样子。他不禁低下头,苦思来这里的目的。人人都说这种地方没人讲感情,钱身交易,简单明了。可是他没那么洒脱。
玩弄别人的人竟然像被玩弄的人一样痛苦。
钱不是自己花的,自己为什么要痛苦?
明朝一别,谁还能记得谁?自己又为什么要感到内疚?
她把泪擦干,眼神里突然闪出了某种坚定。她把手伸出来,冲杜凰说:“把你手机拿出来。”
杜凰怔了一下,掏出手机。她就拨了一个号,凶光自她的明眸中射出,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着对方接电话。电话一通,杜凰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女人的声音。
“谁?你说我是谁啊!”她冲着电话喊。
电话对面又说了些什么。
“你要是还当我是姐的话,就给我出来。”
她冷冷地听着对方的答复。看来她失望了。非笑非哭的泪花在冷得像针一样的眼睛里闪烁。
“行,我现在就过去,要么你今天让人弄死我,要么你怎么进去的怎么给我出来!”把电话一挂,扔给了杜凰,转身向他们出来的房间走去。
杜凰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肌肉好像怎么也顺不成一团。用手搓一遍,待能控制住了,才往回走。
到了屋里也是很不自然。她回来就只在那儿喝酒。他在她身边坐下,不知所措,别扭来别扭去,最后也只能看着她。她斜眼看他一下,把酒端给他。他突然很不想喝,只有看到别人狂饮浇愁是怎么样在摧残身体时,他才认识到瞎喝酒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啪”的一声,杯中的酒泼了他一脸。
她要干什么?
别人的目光突然都朝这边望过来,有人还站起来,其他女人吓坏了。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扔,胳膊一插靠在沙发上,头往旁边一扭,杜凰看到她绝望的表情中倔强而不屑的眼神。
有人喊:“行不行啊,不行换人!”
这时候她倒是没说话,看来她的倔强在这里也不足以使她做出什么更加惊天动地的事情来。杜凰伸手制止了别人的举动,他抽了几张手纸擦着脸,叹了一口气。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争执,倒霉的只会是这些女人,又何必呢。
这时电话响了,杜凰看到一个陌生的号,把手机扔给了她,她把手机一关,又扔了回去。
杜凰对她说:“别耽误了事儿。”
这时她倒像一个小孩子似的,先前的倔劲松懈了不少,也不回话。
杜凰皱着眉头倒了一杯酒,正准备喝,被他拦下来:“你们叫酒都不会叫,这种酒这样喝,你撑的?”
杜凰叹了口气:“管它呢。”
那天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但他没有醉。
她把他的头放下:“我给你按摩一下。”
他以前从来也不会相信自己会把肮脏的双手伸向欲望的深渊,会把别人当烂泥一样踩,当不值钱的玩物一样蹂躏。但在这个以钱买欢的时刻,他感觉做到那一点根本就不难。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今天是不是找一个陌生女人上床。”
她的手停下:“你喝多了吧。”
他说:“根本就没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很不屑。那意思好像是说:你从来就没有清醒过。
杜凰望着她。
她说:“不能,千万不能啊。”
杜凰坐起来。
“不过”,她又说,她的眼神有些发冷:“你应该不会。”
杜凰还是望着她。
“你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儿。”
杜凰笑笑:“这倒是。”
她冷笑了一下:“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事?”
“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你懂什么?”
杜凰不说话。
“我看你是失恋了吧?”
“有点儿。”
她用下巴指着远处一个已经喝得烂醉的女人:“看看那个,也刚失恋。”
“你呢?”
她笑笑:“我的心早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显得很成熟。
她们只是对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无情,她们要真正动起感情,恐怕比正经人都要轰烈,牺牲起来也许比正经人还要决绝。
她又喝起了酒。也许她也有一段如别人般刻骨的感情吧。
一个人的心,说死就死了?
不敢想象。
当一段感情的伤害足以刺死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就成了爱情的殉葬品。她已经不能再在爱情的土壤里复活。喝过最烈最美的酒,谁还会对平淡的酒水感兴趣?醉过最深的人,谁还会把每天的匆匆一饮放在心上?
看着她已经锁死的欲望,他知道她再喝多少酒都是不会醉的
她又说:“觉得钱花的亏是不是?”
“这个,怎么说呢?不知道。”
她过去抱住他,但他却感到包裹着他的只是一个人的痛苦。
琉璃的炫彩之中有一个黑色的深渊。他正在尝试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感情。
黑夜很快就过去了。
当阳光透过窗户把宿舍照的足够明亮的时候,杜凰醒了。
不知道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像是做了一场梦。她当然已经不在了。
一些场景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他接触过她清凉细腻的皮肤,呼吸过她柔发的清香,甚至还可以回想起她美丽的容颜。
他点燃一根烟,昨夜的情景还在他脑子里回味,在欲望的陷阱边缘徘徊良久终于没有陷进去的情景。他明白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已经得到,剩下的他已不太渴望。
希望有了这次体验之后不要再对这种事留恋。
很多人都是在尝了甜头之后变得更加贪婪和饥渴,只有克制力很强的人才能从此抽身,因为他已经懂得了其中的真正含义。每一次诱惑都有一个陷阱,一个等待着倒霉的人自己碰上的陷阱。
她只给他留下了这样的回忆,一个原以为应该很低贱的女人其实也让他难忘了。
这样的惆怅,这样的不舍,这样的绚烂,这不是梦是什么?
使人如梦何需酒,不醉也有如梦时。
一个女人的冷暖情怀,如同一场花前月下的沉醉,是什么让他如此迷恋一场梦幻?以前的生活真的那么苍白吗?
当人生的第一场梦幻不是那么虚假,而是以真诚作为底蕴的时候,对于他这样一个不能经常做梦的人来说,这一次梦的启蒙已足以让他了解人生梦幻的诱惑,这仅有的一次梦的美好印记足以让他更加清醒地面对今后更加漫长的人生。他心底最隐秘炫彩的渴望已经释放,他从此可以更加全心全意地去面对真实。
虽然是一场短暂的梦,虽然是一场不能对别人提起的梦,虽然是一场注定以后会无数次艰难回想的梦,但,他终于经历过了,梦醒时惆怅的苦涩已胜过无梦时的无味的苍白。
情正浓时就像酒正酣时,酒会醒,情却不会去。等你酒醒以后,你还会记得当时喝酒的感觉吗?可是人走了,你依然会在感情的包围中。也许在一场感情的陶醉中清醒比醒一次酒需要更长的时间吧。一次酒醒来不久就能醉第二次,可是这份感情就不会有第二次了,正因为如此,也许他一辈子也不愿意从这次回忆中完全醒来。
当初苏惠离开他的世界,他就像从一座山上下来,眼前再也没有山,原来另一座山是真的会出现的。那当然不是真实的山,她的出现只是告诉了他那座山是百分之百存在的。但那座山最终会是谁,他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一定会有就足够了。把这个谜底藏在茫茫人海之中吧。他现在并不急切地盼望谜底揭开的那一刻。
电话响。
“你去应聘了吗?”
“应聘?”
“你昨天晚上不是说要去一个什么书店应聘吗?”
“啊?我连这都说了?”
“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去了吗?”
“还没。”
“不敢去?”
“有点儿。”
“我陪你一块去吧。”
“不用,人生的重大场合,自己去。”
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陪我去。”
“你要去书店应聘?”
“嗯。”
没有问过多的问题。
重新打扮一番,她的样子也改变了很多。
到了这个城市最大的民营书城,杜凰突然很紧张。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在这里工作吗?
“进去吧。”他鼓励她。
十几分钟后她出来了。
“怎么样?”
“让等通知。你呢?”
“我得等到考完试,放假的时候。”
一路上,杜凰都不住地看她。
老天绝对是最勤奋的创意家。当它把绝妙的创意摆在你的面前,你就只能感叹和欣赏。
每一个特别的面孔都是上天的一次灵感和创意,老天当时创造她这张面孔时是怎么想的呢?
他看到过很多美丽的面孔都变得黯然失色,大概是上天的创意开了个头就流产了。
就像作家会经常将继续不下去的创意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一样,虽然每一张团起的纸一开始都是满怀着一样完美的构想,但不是都能够演变成鸿篇巨制。
她的美绝对是老天灵感突来时一次淋漓尽致的创作,本来老天也许是想为她所处的世界增添惊艳的一笔吧,可惜后面的故事已经被撕下来团成一团给扔弃了。
一个人如果脑子空空如也,他也不会去猜想老天赋予他命运的意义。
不管你的人生有一个怎样美轮美奂的开头,你都是需要努力把后面的内容挖掘出来的。最可怕的就是年纪轻轻就已经弄得以后的人生无法收拾,后续无墨,只能看到一个被揉完轻弃的残章,再也无法创造和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