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了试,放假了。
方野回家之前,问杜凰:“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书店。”
“书店干什么?”
“也许进库房,也许当营业员。”
“一个月能给多少钱?”
“不知道,也就几百块钱吧。你好像不太赞成?”
“怎么说呢?关键是你干的活,一个初中生都能干,甚至干的比你还好,你是大学生,就要有一个大学生应该有的起点,你不能从那些没念过书的人的起点做起,你明白吗?”
“我有我的想法。”
“我是给你一个忠告。”
杜凰想到了很多事情。隐隐感觉到一个人太好给自己带来的精神压抑。甚至想到两个人就算不是现在,以后也一定会在某个时候出现严重的对峙的情形。到那时一个瞪着眼睛,目露凶光,像眼睛外站着两个霸气的门神,一个眼睑微微架成长三角,眼不见光,像两个幽深的隧道,内布无数的机关。太可怕了。
杜凰苦笑一声:“方野啊,有些事想跟你说说。”
那天两人说了很多很多,最后方野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送你样东西。”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颗珠子:“这可是开过光的,希望给你带来好运吧。”
杜凰吧珠子挂到脖子上,摸了摸,看着方野:“等我好消息。”
方野走后,又接到苏惠的电话,他想了想,还是去了。
如果现在和她相遇,他觉得自己一定已经变得麻木,情绪一定不会大幅度波动,他应该能够抵挡她的眼神。
他等了很久,她出现了,他错了。
当他一见到她,现实突然不再是现实,眼前突然不再是眼前,内心对周围世界的理解能力好像瞬间混乱,一切不知是从那个时空置换过来的,像是过去的某个时刻,又像是未来的某个瞬间突然来到眼前,一切都幻了。没有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能让他产生焦距,让他把现实的坐标确定下来。自己好像完全化在了周围的世界里。他几乎还没有去正视她的脸,清晰地看清她的摸样,就远远地被那个熟悉的身影强烈而长久的刺激到了,像一道强光袭击了他。他在绞痛的眩晕中无法聚起自己的眼神,溃散的意识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扭曲着跳动的心不会自己舒展,发烫的脸庞也不会自己冷却。随即一股暗流从心里扩散开了,这时他才感觉那是长久以来积压的苦味。
“都过了吗?”
“过了。”
“学费没问题了吧?”
她希望他马上一拍胸脯,真正摆脱苦难似地对她说一句:“当然。”然而他却低下了头。
她的心当然紧了紧,但她的心中并没有马上像塌了天一样也低下头。她只是随着他的节奏笑了笑,她终于又感到跟他吸的是一口气。只有这种时候,她才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她又能感觉到他的命运,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低着头,眼角却一直没有垂,这时他抬起来,眼中满是满足和温和,是不是也感到同样的幸福和安慰?
这时,千万不要谈什么离开,要是那样的话就真是大大的没有意思。因此他们都没有提。
“你想吃什么?今天我可以破例招待你一回。”她到底还是希望能多跟他呆一会。
“那好啊,吃木桶饭,你第一次请我吃的那个。”
苏惠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垂下了眉角:“那个地方早就没了。”
杜凰怔了一会儿,想起刚来的时候,她请他吃木桶饭,又去看电影的情景,现在短短几年,一切都变了,眼睛也不免红起来。
其实吃什么都无所谓的,但苏惠还是挑了一个好地方。杜凰吃,苏惠就那么把胳膊靠在桌上看着,她也许实在吃不下,但她好像很高兴。
杜凰吃完抹抹嘴。
“好吃吗?”
“好吃。你没想到我吃这么多吧,是你非要破费的。”
苏惠没有动,只是看着桌上的盘子:“没有啊,只是没想到吃的这么快。”
杜凰看着她,眼睛眨了几下,知道又要分离了。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要吃慢点儿呢?
苏惠还是没有动,但终究还是要走的。她站起来付了帐,跟杜凰走到门外。她抬头看看天,看了好久,相聚总是短暂的,明天又要一个人了。
“你回家吗?”她问。
他低下头:“不回。我准备到图书市场找份工作,你以后想看书,可以去找我。”
“那边决定要你了吗?”
“没有,决定去投简历,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直到进去为止。”
“工资高吗?”
“不知道,只要每个月给我五百就行。”
她笑笑:“你不像以前那么野了,好像老成了,也开始走上正道了。”
他没有说话。
“我把英语六级过了。”她说。
“我下学期也把四级弄过,弄过了四级,就算大局已定了。”
“有空多温习温习,这么长时间没看书,以防万一嘛。”
“嗯,应该没问题。”
她叹了一口气:“是啊,你什么都没问题,什么都不用我帮忙。你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因为我没有帮过你什么。你帮我越多,我就欠你越多,欠了的,都没法儿还。”
“那好,我现在向你借钱,你不是想帮我吗?”
“好啊,这是我银行卡,你都拿去。”
苏惠接过卡:“你这次帮了我,以后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四级过了什么都好说,千万别犯傻,知道吗? “知道,我一定过。我可不是你这么不知道为自己着想的人。”
苏惠苦笑一下:“你以为你不是。”
“我现在还可以送你回去,让你多欠我点,以后我找你帮忙也开得了口。”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前,苏惠说:“卡我先拿着,你要用钱就给我打电话,听到了吗?”
杜凰点了点头。什么借钱,不过是给自己存起来,省的自己乱花罢了。她还是处处为自己着想,为什么她总是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而自己总是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呢?自己是不是太自私,太自我,以至于总是看不到别人的难处?
也许男人,都是这样吧。可是又不是,方野,窦伍,他们为什么都能对对方着想?这样的男人只是自己一个,自己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能给她幸福。可是他又为什么总是感到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会受到委屈和痛苦呢?为什么呢?一个男人感觉自己对对方不好,又觉得别人不会像自己这样对她好,为什么呢?这是什么样的矛盾呢?
他痛苦地低着头。苏惠终于进去了。
杜凰在书店附近租了一间房,把被子和书都弄过去了。晚上打了一张简历表,心里准备了很多面试时要说的话。一直到很晚,心里还没底。因为这次他只想成功,不能失败。自己准备是一方面,可是还有很多自己不能控制的因素。万一人家那不缺人,万一自己表现的确实很糟,万一老板不在,要等好几天......总之心里不能踏实。
最后也就不去想那么多了。第二天,他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拿上简历,把方野给他的那个佛珠郑重地戴到脖子上,深吸一口气,出发了。一路上他都在心跳中想象着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到了那个书店,先在卖场转了几圈,待镇定下来,就往那道关着的门走去,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前的珠子。
门开了,一个小姑娘出现在他面前。
“你好,我想在这儿找份工作。”
“哦,请进。”
对方就给了他一张表:“先坐吧,我们经理一会回来,你先填一下个人信息。”
杜凰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一会进来一个人,那小姑娘对那人说:“他是来应聘的。”
那人伸出手:“你好。个人信息填了吗?”
“填好了。”杜凰把表给他。
那人看了一会就皱起了眉头,皱了一会又笑了:“你倒是挺坦诚的,写的这么详细。”
杜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毕业了吗?”那人问。
杜凰犹豫了一会儿说:“没有,但学校已经没课了。”
“那你是想来实习?”
“实习?不,是想在这工作。”
“嗯,这样吧,我们考虑一下,明天给你通知好吧?”
杜凰点点头。出来后不祥的预感丛生,眼前阴云密布。
第二天,等了一天都没有电话,杜凰心想完了。晚上房东因为查电表的事儿来找他,对他说:“你手机怎么欠费了,给你打一天电话打不通。”
杜凰惊出一身冷汗,拿出手机果然“您的手机已欠费。”一夜未睡。
一大早他就起来,买了充值卡,前往书店。
开门的还是那个小姑娘:“我们昨天给你打电话了,你欠费。本来让你今天来上班的,我们还以为你不想来了呢。”
“那我现在可以上班吗?”
“我们经理今天不在,明天我给他说一声,就说你又来过了,好吧?”
“那谢谢你。告诉经理我话费已经充上了。”
小姑娘笑了。
原来对方已经给自己打过电话。就因为联系不上而损失了极可能一步而入的机会,此机会已拖入明天,结果如何,不得而知。心里又懊又痛。
经过一天一夜的等待,在电话响起的那一刹那,杜凰脉冲突起,接通电话,像聆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样,但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不知道对方送来的是福音还是致命的回绝。
当对方让他明天过去上班的时候,他的心终于落地了。
工装穿在了身上,他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就像黎明已经到来,人依然在噩梦中。
这个工作就像为他量身订做的一样,甚至好到不耽误他上课。分早晚两个班,早班八点到三点,晚班三点到十点。他下个学期可以根据上课需要排班。工资八百,照这样如果他每个月攒五百块钱,不用到毕业时就能攒够学费。
大局已定的感觉第一次这么明朗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形势突然逆转,终于变得对他有利,一切都突然简单化了。现在他已经搭上顺风船了。他只需静静地等待时间过去,到达彼岸,最后的胜利变成真实。
那天他给方野发了个短信,但他没有回。第二天接到方野电话。
“杜凰,上班了?”
“嗯,你嗓子怎么哑啦?”
“昨天喝多了。”
“怎么样?
“我还没起呢,有点难受反正。“
“哦,那就休息会儿吧。“
“我刚才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
“哈哈......”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行,你先上班吧。”
“嗯。”
“行,挂吧。”
杜凰被分到了收银台。暑假有很多团购,他需要把过了电脑的书过数,过了数打包,打完包码到手拉车上拉到楼下,再搬到人家的车里。一天下来很累。
回到家在厕所用凉水擦个身,就躺倒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有时候会让他去送书,先在地图上找好路线,骑着自行车,到那儿交了书,收了钱,再骑回来。
过了几天,经理领着一个男孩儿来到收银台,说新添一个人。又问杜凰是不是一个人租房,能不能让这个男孩跟他一块儿住,杜凰说可以。
他看上去年纪很小,一问才十六岁,是经理一个朋友的儿子,叫小帅。
下了班儿,两个人把他的东西搬到杜凰的住处。他掏出钱给杜凰,说是房租。
杜凰说:“咱拿这个钱去吃饭吧?”
他手一比划:“走!”
杜凰要了酒,他摆摆手说:“我不喝,滴酒不沾。”杜凰就自己喝了两瓶。
晚上,小帅拿出几本书,杜凰一看都是点穴,气功和药材的书。
“你爱看这个?”
“我对医学感兴趣,我还准备去西藏呢,听说那儿有好药材。”
“你还念书吗?”
“不念了,闯社会多好啊。热血好儿男,风华正少年,美梦不成真,誓不把家还。”
“呵,口气不小啊。”
小帅点上一根烟,打开书有模有样地看起来,杜凰看着只想乐。
他虽然小,但干起活来很沉得住气,也很认真,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什么。
两人朝夕相处,倒还融洽。小帅是一个豁达的人,在小事上从不计较。有一天他对杜凰说:“你头发长了,我给你剪剪吧。”
“你会吗,别剪得没法儿见人。”
“放心吧。”他从大包里拿出一个小包:“看见了吗?专业工具。你先洗个头。”
洗完头,他就开始剪。手法很熟练,边剪边设计,剪完了杜凰很满意。
他说:“你洗完头,我给你做个头部按摩。”
不知道他哪学来的手法,把杜凰按得飘飘欲仙。
他经常在一个本子上记着什么,杜凰翻开,里面全是诗歌。其中有一篇:
“背起了行囊,离开了家园,想到外面看一看,辽阔的地和天,满怀着新希望和美好的心愿,告别了老朋友,告别了从前。从东走到西,从北走到南,春夏秋冬变换快,一年又一年。虽然省吃又俭用,没有攒下钱,身子瘦,头花白,改变了容颜。出头难,出头难,出头要等哪一天。忍不住写信,说出了苦和酸,朋友来信鼓励我,要奋勇向前。离家的孩子,就像那离弦箭,不愿意低头,也不想埋怨,不管有多疲惫,还有多少泪,夜里躲在被窝里都往肚里咽。从不敢多说话,有理也不辩,不管多少人和事,实在看不惯。多少次看人脸色又遭人白眼,痛苦委屈的时候,常把家思念。夜里头睡不着,忆苦又思甜,想起出来时,立下的誓言,路要走下去,理想要实现,混出人样来,做个男子汉。人群外面还是人,山外还是山,等到出人头地时,再把爹娘见。”
杜凰看后,觉得他小小年纪,很不简单。
这天,到了发工资的时候。杜凰第一次领工资,拿到钱很激动。
下了班,小帅说要请他吃饭。
“你发了多少钱啊,不能省着点?”
“我要走了,当然得请请你。”
“那我请你吧。”
“别,我这个人就喜欢挣了钱就放血。”
到了一个小饭馆坐下,杜凰问他:“怎么要走了?”
“想走就走。你今天想喝几瓶喝几瓶,我管够。”
“够意思啊。”
“只要别人幸福我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别管我就行。”
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些必需品,拿不走的东西一概没拿。
杜凰孤独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苏惠。
如果遇不到她,在别的地方就不恋爱,不结婚了?不会吧。他跑到大街上,总有人长得让自己一见生情,想入非非吧?他就是要找这样的人,他就不信没人能替代她。
他倔强的眼神在寻找着,可是他找了一会就低下了头。有些事,他骗不了自己!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自我安慰而已。他一直这样想。如果从头来过,还会不会是现在的样子?想了想,还是会的,他的主意是早已打定了的。
他在自己奋斗的历程中担起了重担,付出了勇气,这样的人,会偏偏在感情方面显得那么懦弱和虚伪吗?他为什么做出这么个决定,他自己心里很清楚。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