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给新员工开了一个会,确定他们的部门分配。杜凰最想了解的,是书店里这么多的书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所以他想去库房,但是没被批准,最后被分到了卖场的社科部。
这个部的书包括政治、宗教、历史、地理、经济、民俗等等,一下子把杜凰的心按耐住了。只觉得世界门户大开,足以了解人间万象。与书为伴的大好情怀此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几天作为一个新人东张西望的忐忑心情一下子解放在眼前的书海里,只等马上大作大为。
他的目光贪婪地游移在魅力无穷的书上,要把眼前这个小天地的每一寸面目认清。身边一个女孩儿笑着:“呀,这么入神?”
他扭过头,被她的样子逗乐了:“这都是你整理的?”
她好像天生的一张笑眯眯的脸,伸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放到不远处的一个台子上,又走回来:“你叫什么呀?”
互通姓名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这是他在卖场认识的第一个人,她叫小翠。
“你给我讲讲工作吧,我也好尽快为你们分忧,是吧。”
“呀,好好好,那我以后可就轻松了。”
她领着杜凰边走边介绍,这时身后一个男的搬着一摞书叫她:“小翠,过来拿你们书。”
“你就放那儿吧。”
“哈哈,你要不过来我就不放。”
小翠笑着走过去,杜凰也跟过来。
接了书,那人对杜凰说:“哥们儿,有火儿吗?”
“有。”
“抽根烟去?”
杜凰犹豫。小翠说:“去吧去吧,我看着呢,没事。”
两人来到楼道。各点上一根烟。杜凰看到地上全是烟头。
“还适应吗?”
“嗯。正熟悉工作呢。”
“没什么好熟悉的,呆上半个月就全明白了。”
“你在哪个部门?”
“文学。以后有什么事,说话就行。”
两人扔了烟头,回去了。
“抽完了?”
“抽个烟还不快?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啊?”
“跟人家抽完烟回来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飞飞,飞哥。飞哥人可好了。饭来了,你去吃饭吧。”
“你先去吧。”
“我不饿,你先去。”
刚到一个环境,总是需要一段融入的过程。如果周围的同事都对你好,这个过程就会大大地缩短。那真是天大的幸运。
几个人围着锅在盛饭,飞飞敲着饭盆:“妹子,麻利点儿。”
“嘿,等会儿能饿死啊?给你。”
飞飞笑着接过勺子,一个女同事看他一眼:“飞飞,让我先盛呗?飞哥最有风度了。”
“是吗?”
“嗯。”
“唉,我告诉你,你看错人了。”
“去死。”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孩进来:“这么多人啊。”
飞飞把勺子一让:“你先。”
“哎呀,谢谢谢谢,你怎么这么好啊。”
“男人嘛。你怎么就盛这么点儿?”
“减肥。给。”
旁边那个女生瞪着他:“你不是男人吗?”
飞飞一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竞争这么残酷,你怎么还能有这种侥幸心理?”
也许是熟识了吧,大家都笑了起来。
餐厅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女同事,杜凰也不好意思跟她们往一块儿挤。飞飞看他一眼:“楼道吃去?”
下了班,两人进了个小饭馆。几个民工抽着烟,一个劲儿往地上吐痰。老板每次上菜都露出厌恶的表情。
飞飞点根烟:“你说这样的人谁愿意接待?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高档饭店的饭菜都那么贵了,这样就可以把这些人拒之门外。”
杜凰笑笑:“你在这儿工作多长时间了?”
“半年多了。这个书店不错,在管理上比北京的书店还要好,就是太累,钱也少。”
“你去过北京?”
“呆过一阵子。”
“北京怎么样?”
“跟大饭店一样,消费很高,好像就是为了把我这样的人排斥出去。让你碰的头破血流,最后让你迷失方向。”
“你不喜欢大城市?”
“只能说还不适应。等有了资本再去。”
“我也想去。在那边好立足吗?”
“有些路是肯走的人走出来的。一个失败者的经验就是觉得别人也会失败,一个成功者的经验就是觉得别人也会成功。失败者叫人回头,成功者让人继续前进。到最后还是看你自己。”
吃完饭,两人去网吧。飞飞打开一个word文件,一直在打字。杜凰看得出来,他是在写书。
人人都觉得网吧是一个堕落之地,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在这种地方默默地崛起。
飞飞电话响了:“在网吧......哦......想来就来呗。”
说完把电话挂了。眉头皱在一起,点了一根烟,对杜凰说:“一个同事。”
没几分钟,来了一个女孩,打扮得像一个朴素的洋娃娃,拎着一袋子零食,碎着脚步轻轻靠到飞飞身后,给了他一个惊吓。
飞飞扭过头:“来了?”
那女孩瞪着眼睛笑着。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打开电脑:“今天写的顺利吗?”
“还行。”
“好好好。”说完戴上耳机,脸上有一种表情叫幸福。
杜凰看完两个电影,时候已经不早了。飞飞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皱着眉头盯着屏幕,好像正处在某种胶着状态。那个女孩看上去已经困倦了,两眼强睁,双手托着下巴,一会儿看看飞飞,一会儿看看对方的屏幕。
那天飞飞熬到了很晚,走的时候,那女孩已经趴在电脑前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杜凰到单位,飞飞正在那儿抽着烟,边抽边打着哈欠。两人聊了一会,那个女孩就来了。
她问飞飞:“你吃早饭了吗?“
他摇摇头:“没有。”
“就知道你没吃。”说着拿出一袋牛奶和一个面包并对他说:“以后不许这样了啊。”
飞飞的表情好像很痛苦,但那女孩只是笑了。
过了几天,飞飞突然很郁闷,跟杜凰一起去喝酒。
“你怎么了?”
“家里又让我回去,进厂子上班。”
“你不愿意?”
“要愿意早回去了。”
“那跟家里好好说说。”
“都说了三年了,还怎么说?恨就恨自己在外边没有做出成绩。”
“那你打算怎么办?”
“心狠一点儿吧,不回去。一个人能不能在外面混下去,就是看他能不能顶住这种压力。”
“家里肯定为你操心死了。”
“那有什么办法?原来我以为很快能成功,成功了家里就能明白我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到那时候家里就不用为我操心了。谁知道有这么难呢?”
“倒也是。”
“拖了一年又一年,家里越来越不放心,连自己也很恐慌。”
“信心不足了?”
“其实自己再怎么难都可以忍过去,就是家里总是拿别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一年一年地不能给家里任何交代,父母的心里受着怎样的煎熬,我是能体会的。家境越不好,越经不起折腾,就越容易放弃,是吧?很多人就是输在了这一点上。”
“嗯,无论在什么时候,穷人都占不了便宜。”
“一个人要成功,是很痛苦的,不光他自己,对他的家人来说甚至更残酷。父母辛苦了半辈子,希望你早点挣钱养家,结婚生子,享受应有的晚年安乐。可是你偏偏置他们于不顾,一意孤行,奔向他们不能理解的道路,他们怎么受得了?”
“那你忍得下心吗?”
“没有办法,有时候我想,这也许是上一代人注定要付出的代价。我是不是很自私?”
“挺性情的。”
“性情?每天来去匆匆,终日忙碌,身心疲惫,无暇消停,内心早以被折腾撕扯得畸形变态,面目全非了,哪里还能人性雄起,成就一个完整的性情?再说了,成就一桩性情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成就一番事业。复杂的性情都是在复杂的奋斗环境中形成的。”
杜凰点点头,想起了大鹏。心比天高,厌恶争锋,有灵气而无霸气,最终落得一个悲情的下场。
电话来了,看来是他家里打来的。飞飞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杜凰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是都说了嘛,等我这儿成功了再说。”
“成功成功成功,你看你现在弄了个什么?你知道你这几年,家里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就因为我们已经付出了很多代价,我就更不能放弃,我一定要走下去,直到成功。”
“那你什么到底时候能成?一开始说一年就差不多了,给了你一年,那时你什么也没干成,说不愿意回来,心想都已经这样了,再让你往前走走,现在都三年多了,你还不死心?”
飞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死心,让人多么痛苦的两个字。
电话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到现在,家里也不知道你在外边到底是想干什么,一直为你这个事悬着心,你理解我说这个话吗?”
“当然理解,以前我还可以说我有我的抱负,我有我的理想,可是现在三年了,我还是没有成果,再说那种话已经没有意思了。”
“家里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只要你最终能成功,多熬几年也无所谓,可是你年年都是这个样子,我们心里都怕了。你说你到最后真的什么也弄不成,时间也无可挽回了,那可怎么办?”
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杜凰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三年里,他在攒着一台电脑的钱;三年里,他读了无数本书,看了无数个电影,才受了无数艺术上的启蒙;三年里,他把文字写在纸上,再上网吧一个一个录进电脑里,一点一点地写,一点一点地改,一点一点地存。可是这一切家人又怎么可能理解呢?谁不想付出能有收获?谁不想这样的日子能早点结束?可是成功又怎么可能那么清楚明白地掌握在一个人手里?
所以,他流泪了。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响着:“你说你过的这叫什么生活?家里想想都觉得可怕。”
“你们过的那种生活我更怕。自己一辈子受穷,孩子长大了也没办法帮他,还想让下一代也穷一辈子。再下一代呢,也这样吗?不行,绝对不行!我必须走我这条路,必须成功!”
“你成功家里当然愿意,就是你爹娘一点儿本事也没有,帮不了你。你怨过我们吗?”
他沉默了。
有时候不怕家里硬,就怕家里软。
挂了电话,杜凰给他倒上一杯酒,他只把低着的头轻轻摇了两下。
“要不上我家坐会儿?”
飞飞想了想,点了点头。到了杜凰的住处,一开灯,就看到桌子上,床上一堆堆的书。
“你看的书真不少啊。”
杜凰点一根烟,看着自己的那些书,轻轻叹一口气。其实自己跟他是一样的人。
等人们长大,生活无时不刻不以强大的姿态蹂躏他们脆弱的心,苦难的汪洋瞬间就可以将一个灵魂淹没。人们不得不去寻找救命的稻草。既然历史上那些成功的人曾经面对的难题比自己大得多,且他们都有攻克之道,为什么不向他们学习呢?于是学习狼性、厚黑、冷酷、狠毒、无情、自私、心机......以此把软弱的人经常尝到的痛苦紧紧关闭在心门之外,使自己不再显得那么单纯无力,使困难显得不那么不可战胜。
以前他只以为,如果这个世界上注定有苦难,这个苦难就必定要被一些人承担,想方设法从这些苦难中逃脱,把苦难留给别人的人就是强者。现在他知道,一个人能够把这些苦难勇敢地背起来,他也一样是个强者。
每个人都会遇到困难,为了解决困难,从困境里解脱出来,撑起头顶的一片天,有的人会变的凶残冷酷,有的人会变得坚强勇敢。自己会成为那种人呢?
第二天,杜凰正在整书,飞飞过来了。
“杜凰,有烟吗?”
杜凰掏出烟:“就一根儿了,你拿去吧。”
“算了。”不知道他心中压抑着多少痛苦。转身向楼道慢慢走去。
杜凰看着他,放下手里的书,跟了过去。
到了楼道,飞飞用手捏着从地上捡起来的一个烟头,用手捏饱满了,放到嘴里,点上了。
杜凰眉头一皱:“别抽那个呀。拿着拿着,我给你借几根去。
杜凰找到了库房的主管:“王哥,有烟吗?”
他看了杜凰一眼,不情愿地把烟拿出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
“多给两根呗?”
“你抽多少啊?”又拿出三四根。
“谢谢啊。”
“不用。”立马把头扭回去,不再打理。
杜凰回来的时候,飞飞在一个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东西。他把烟给飞飞:“记录灵感呢?”
“嗯。跟谁借的?”
“王哥。”说完走了。
“你不抽一根?”
“不抽!”
暑假过去了。杜凰回到学校,宿舍里一片久别重逢的热闹场面。
方野从床上起来,问他:“工作怎么样啊?”
“好,真的非常不错。”
“交学费了吗?”
“刚去找了班主任,问她学费能不能缓交。她说可以。”
“还差多少?要不先给你凑点交上?”
“没事儿,你不用管了。”
方野从床上的包里拿出一盒玉溪烟:“抽抽这个。”
杜凰哈哈大笑:“一见你面就特兴奋,晚上得喝点。”
“这不正商量着的嘛。最后一个学期的第一天,心情都跟以往不同,都想喝点呢。”
“好,我先睡一觉,晚上准备大战!”
不管以什么名义把人们召集起来去喝酒,总是少数真正喝酒的人和多数走场面的人之间的结合。
场面走完,人们也就分开了不同的阵营,到最后,喝酒的坐在一桌,不喝酒的凑在了另一桌。
高兴的人喝酒,酒兴像望不到顶的高山,郁闷的人喝酒,酒量像见不到底的深谷。高兴的人喝醉了,会借着醉意更加地开怀,郁闷的人喝醉了,会借着酒精疯狂地发泄。
杜凰第一次见到酒品如此恐怖的人,先是不让他喝非得喝,谁拦着跟谁急,后来把喝空的杯子摔出去,碎片四溅,失控地痛哭,大喊大叫。
一个男服务员惊恐地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上去就打人,把服务员往外推,服务员不知所措,他拿起烟灰缸就向人砸去,服务员一躲,砸在墙上,生生碎了。
人们把他按住,仰着脖子嚎了半天,脖子上的血管都快胀破了。也许是发泄的差不多了,慢慢安静下来。
“酒!”
“酒什么酒啊!”
“酒!”
方野上去,拿着酒瓶子:“你喝多少吧,我替你喝,一瓶够不够?”说着仰起脖子把一瓶酒喝光了。
那人喉结抖动,不再闹了。
方野瞪着他:“你是不是有不痛快的事儿啊?”
“没事,方野,我跟你喝一个。”
“别喝了,赶紧回去睡觉!”
“就一个,喝完我就走。”
方野拿起酒,他拦过来,说:“我给你倒。”
倒满两杯,喝干。他怔了一会儿,又倒酒,被方野夺过:“还有完没完了?”
他胳膊一扫,把桌子上的盘子扫到了地下:“让我喝!”
方野“啪!”的一声,把手里的酒瓶在自己头上磕的粉碎,众人皆惊。静静的大厅里只有方野的话:“你喝吧!你喝一个我砸一个,喝!”
那人把酒瓶放下,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几个人上去搀扶。
人们上去看方野:“头怎么样?有事没事?”
“没事,没出血。”
杜凰也看着他,心想拿酒瓶子砸自己的脑袋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比划了半天,感觉不可思议。自己到了某种时候会不会也砸的下去?
世界上总有些事情,别人做得到,自己做不到。也许砸一下真的没事,可是谁又敢试?
第二天,杜凰要去上班,方野也起来了。
“学费没问题吧?”
“没问题。”
“先看看吧,到时候不行再说。”
“这都不是问题。毕业以后干什么,该想想了。”
“我准备潜心学习,考公务员。”
“这么早就开始准备?”
“不早了,年底就考了。”
“那我也得准备了。”
他又问了方野一个问题:“你的脑袋真没事?
“没事。”
“不疼吗?”
“当然疼了。”
“你以前用酒瓶砸过自己脑袋吗?”
“废话,谁没事拿酒瓶砸脑袋玩儿啊!”
“哦。我们书店有公务员考试的书,我给你带一套?”
“行,给你钱。”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