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门,杜凰就碰到了曹林。两人对视了一下,感觉很怪。
“最近干吗呢?还跑房产么?”
曹林挠了挠后脑勺:“有烟吗?”
杜凰掏出烟给他。他点上抽了两口:“点儿背,栽了个大跟头。”
“没事儿吧?”
“没事,穷则思变嘛。看来没点儿狠心不行。”
“你打算干嘛?”
“这个学期的学费我不准备交了,搞个项目,赚一笔,最后再把学费补上。”
“你有把握吗?”
“当然有了,不过也得冒险,不冒险怎么会有收获?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那祝你好运。”
曹林把还没有抽完的烟扔到地下:“你学费交了吗?”
“还差点儿呢。”
“哦,那算了。”
“怎么了?”
“想借点钱。”说完,他又点上一根烟,每抽一口,手都在抖。
“你不舒服?”
“最近老这样,心里慌慌的,有时候还恍惚。”
“压力太大了。”
曹林把手里的烟扔掉,使劲儿搓了搓手:“没事儿。”
总感觉他身上少了某种让人为之鼓舞的东西。
出了校门,又要去上班。突然觉得每天过的也是住处和单位两点一线的生活。
平时也不怎么回学校,跟学校的人联系也几乎为零。每天沉浸在书海里。
一天,接到一个电话,是初中时的一个朋友,叫小龙,杜凰喜出望外。几天后,两人见了面。
几年不见,人都会变的。有的人向坏的方向变,有的人往好的方向变。眼前这个人,杜凰绝没有想到他会离开家乡到外面发展,而且看样子还发展得不错。
对方拿出云烟打开盒子递给杜凰,杜凰拿了一支。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杜凰说。
“有没有比较好的地方?”
杜凰皱了一下眉头。
“找个能开发票的地方,我能报销。”
“哦,原来这样啊,你不早说。”
“这个地方你熟吗?都吃过没有?”
“没有。”
“那跟我走吧。”
两人进了一家饭店,找了个地方坐下。
小龙点一根烟:“我想想啊,五六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初中毕业后就没见过。你什么时候不上学的?”
“高中毕业就开始谋生了。在咱县卖了两年酒,在矿上干了半年多,又学了两年修车,后来给人家垒起猪圈来了。”
两人笑了起来,喝了一个。菜也上来了。
“你怎么出去的?”
“在杭州有个同学,一个村子的,打电话说那有住的地方,当时我正盖猪圈呢,结了五百块钱,揣着就上火车了。我现在是一家汽车公司的售后,负责咱们北方这一块儿,这次出差听说你在这儿上学呢,就过来看看你。”
“你经常来这个城市吗?”
“嗯,我想把这儿当成基地。”
“那你住我那儿就行。”
喝着酒,吃着菜,聊着天,真是美好的时光。
“你住过宾馆没有?”小龙问。
“没有。”
“今天晚上咱们住宾馆吧?”
“住什么宾馆啊,回我那儿睡吧。”
“没事儿,走。”
那是他第一次住宾馆,洗了个澡,看了一晚上电视,感觉就是好。
第二天是晚班,两人睡醒,到了住处,杜凰就去上班了。
到了单位,买了两套公务员的书,从出口出来,就看到了她,正在存包处存包。她跟那天晚上在歌厅的样子真是有点不一样。
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工作的人,竟来自风尘?
她依然留着那头短发,造型中带着一丝妩媚的感觉,但之中已经夹杂了一些白丝,随意分开的格局,可以看出她已经无心每天去精细地打理,她已经翻过了曾经单纯的岁月。
只是在她闲下来的时候,前额的头发垂下来,才可以看出风尘女子那种特有的忧郁,那种特有的哀伤,和那种特有的岁月给她留下的回忆。
她总是呆呆地盯着某个地方,与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完全隔离在两个世界里。
“你来了?”杜凰上去问她。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就显了出来。她确实已经不再年轻。她伸出手,要看杜凰手里的东西。杜凰递过去,她看了一眼说:“不错。你这就要开始了。”
开始了,大家的新生活都要开始了。
杜凰看着她,笑了一下。
“怎么了?”
“我以后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姐。”
“什么姐?”
“王姐。”
到了卖场,杜凰就开始沉浸在他的书海里埋头整理这日渐熟悉的知识圣殿。小翠过来一声不响地搭手帮忙。时不时的,他翻开手里的书,边看边点头:“这书太牛了!”再看看定价,放在一边。
整完了两个架子,杜凰直起身来,砸了砸腰:“一会儿我给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思路啊,要不你以后找书该找不着了。”
“找得着,我知道你是什么思路。”
“是吗,我的想法挺高深的。”
小翠一笑:“高深个屁。”
杜凰拿起挑出来的那摞书:“两百多块钱呢。”
“你要买啊?”
杜凰看她一眼:“今儿我就让你看看我是什么样一个人!”
吃饭的时候,杜凰看到王姐吃饭的习惯跟别人不一样,她先喝汤,再吃饭,吃得也很仔细,吃几口就拿起叠好的手帕擦擦嘴,像一个贵妇人。这就惹来人们偷偷的观望和相视的窃笑。
晚上回家,小龙正在床上剪趾甲,床上已经被他收拾的利利索索,屋里也是干干净净。
“手里拎着啥,书?”
“你收拾屋子也不跟我打个招呼?说收拾就收拾了?这......”
“你住的是猪圈啊还是人窝?你知道这个人他要是......”
杜凰哈哈大笑:“不错不错,你洗澡了?”
“游了一下午泳,差点淹死。”
“你不会游啊,喝水了吧?”
小龙一笑:“没有,一下午我的头就没敢往水里放。”
“怎么想起游泳来了?”
“一直想学来着,这个夏天非学会不行。”
“我们书店有学游泳的书,你明天去看看,下午下了班我跟你一块儿游去,怎么样?”
“行。我看看你买的什么书这是。”
杜凰把书给他。
“公务员,要当官儿啊?南怀瑾,柏杨,你看的这书真深啊。哎,你知不知道李敖这个人?”
“知道啊。
“我上高中还看过李敖的书呢。”
“多看点书有好处。”
“我觉得书不在多,读透一本比十本读不透强。”
杜凰翻开一本书,点上一根烟,烟从嘴里细细地突出。
小龙看着他:“你这还真有点儿挑灯夜读的意思。”
“是呗,我这就到明天早晨了,你快睡吧。”
小龙往床上一躺:“快别丢人了!”
躺下又起来:“我趾甲还没剪完呢。”
杜凰没有游过泳,但他敢下水。小龙有点畏缩。看见杜凰进去水里又出来,问:“你怎么掌握平衡?”
“没平衡,你试试。”
犹豫了半天,蹲下又起来,突然把自己埋在了水里,扑腾了几下站了起来,嘴张得老大,抹去脸上的水,深吸了一口气,又进去了,扑腾两下又站起来:“不错不错!咱俩比谁先学会啊!”
就这样扑腾了几个小时,天黑了。
回到家里,两人意犹未尽。放了东西就去吃饭。吃饭期间两人还时不时伸出胳膊比划着游泳的姿势。
晚上对杜凰来说,是一个踏踏实实看书的好时候。小龙也拿着一本游泳的书钻研着。
“小龙,如果再给你一个读大学的机会,你会不会读?”
“嗯,其实我从来也没有觉得我没上过大学,我只不过选的是社会这个学校。”
“哦,你是这么想的?”
“怎么了?大学生咱见多了,你别以为我们这些人跟你们生活的是两个世界,不在校园里呆着我们就不学习了?你看看你,上了上大学就学会个看不起人?”
“呵,我也没说啥呀,你还挺来劲。”
“看你的南怀瑾吧!”
第二天小龙醒来,天都大亮了,杜凰还坐在桌子前看书,一只手夹着烟托着脑袋,皱着眉头,一只手拿着根铅笔在书上划着。
“你一晚上没睡?”
“你那呼噜打的呼呼的,我怎么睡啊?”
“是吗?看来昨天太累了。你今天上班吗?”
“上啊,这就走。”
“你倒能顶住。我请早餐,喝点豆腐脑,吃点油条,再来俩鸡蛋。吃完饭游泳去。”
“大清早的,游泳?”
“你能通宵看书,我就能清早游泳。”
到了单位,人们都聚在一块儿,打闹聊天,只有王姐一个人远远地站着。微风吹过,用手理着额前的头发,让人感到那种落寞的病态。
杜凰走上前去,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她看见了微微一笑。
杜凰生出一丝伤感:“我觉得你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伸手拍去杜凰肩头的头屑,仰起头:“过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哦。”杜凰没趣地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听见她的声音:“杜凰,直起腰来!”
他停住反应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回到人群中。
一上班,经理就宣布人员调整,原因是上班时间聊天现象太严重,要把经常聊天的人们分开,并对聊天定下更重的处罚规定。
散会后,飞飞叹口气:“完喽!”
“怎么了?”杜凰问。
“又要走一部分人了。”
“为什么?”
“我问你,你在这儿工作的原因是什么?”
“可以了解书。”
“但大部分人不是。这儿工资本来就低,工作又很无聊,能让人呆下去的理由是什么?要么你在的部门合你胃口,要么跟周围的人相处融洽,就这人们还干的蛮勉强的,也就聊天那么点儿乐趣,现在一禁止聊天,谁受得了啊。再一调整,不想去库房的去库房,不想进卖场的进卖场,不想去款台的去款台,不想存包的去存包,想在文学的去科技,想在社科的去教辅,除了那些迫不得已什么都干的,还有早就想换部门的,谁还能呆下去?”
回到部里,跟小翠两眼相隔,也不能说话,确实别扭。
中午吃饭的时候,果然很多人一脸的不高兴。飞飞把饭盆放在一边,皱着眉头在他那个本子上不停地写。
回到家,小龙正在炒菜。杜凰没有见过电磁炉,盯着看了半天。
“这炉子火力真是太猛了。”
“这是什么高科技?”
“电磁炉你没见过?”
“哦,这就是电磁炉啊。”
“今天游泳得到高人指点了,高兴。”
杜凰尝了一口盘子里的菜:“嗯,不错。接下来抄哪个。”
“哪个都行。”锅里的油热得冒起了烟,小龙手里抓着葱,向点鞭炮似的离着一米远往锅里扔:“快,快把菜倒进去。”
忙活半天,菜上齐了。两人都迫不及待地动筷子。
吃一口菜,喝一口酒,小龙美得直摆脑袋:“这就是享受!”
杜凰一笑,叹了口气。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出来三年后的今天,还能和一个同乡好友凑在自己租来的房子里吃着自己炒的菜,把酒言欢?
小龙说:“我明天出趟差,大概一个礼拜后回来。”
“去哪儿?”
“蒙古。”
“天呢,那么远?你不害怕么?”
“怕什么,咱长这么大还知道这世上有个‘怕’字?”
“嗯,你牛!
回到学校宿舍,各种补习班的传单和广告扔了一桌子,英语四六级的,公务员的,考研的,还有各种资格证的,看来人们真的到了选择命运的时刻。
方野回来,杜凰把公务员考试的书给了他:“报班儿了吗?”
“报了。明天还得上课去。窦伍找你呢。”
“哦。我去看看。”
到了窦伍宿舍,他正在写书法。杜凰走过去,看见纸上的四个字是:“志在必得!”
“你找我有事?”
“你们书店有考研的书吗?”
“有。”
“那我明天去,你帮我买一套?”
杜凰点点头:“你把这幅字给我呗?”
“行。哎,那个咱晚上,嗯?”
“喝点儿?”
“就这么说定了。小雨感冒了,我去看一下,你在宿舍等我。”
到了小雨宿舍,她的脸色很难看。窦伍看了半天,用手摸她的额头。小雨一声喷嚏猛打,窦伍猝不及,犹如劲风扑面,待他睁开眼睛,小雨两行清涕赫然长流。鼻气不通,也不敢张嘴。
窦伍找来手纸,两个指头夹住,往她鼻下一按:“走你!”
弄得不利不索,清丝连连。
小雨怒目一瞪,窦伍把纸一折:“再走你!”
看着她一脸难受,知道她鼻子里还不舒服:“要不我给你拿纸,你自己再擤擤?”她不耐烦地点点头。
他拿起手纸一拉拉出一米,小雨喝道:“够了!”
窦伍把纸又缠回去,笑得憋都憋不住。转过身来,把纸给她。她把鼻子擦干净,把纸一扔,回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真帅!”
窦伍挠挠头:“帅有个屁用。”
“还能逗人开心呢。”
窦伍站起来,把地上的纸团拾起来扔到筐里:“我还就有这么点本事。”
小雨突然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你干吗?”
“滚滚滚。”
“我也给你来一下。”
“不让。”
“切!”
“你怎么不动啊?”
“你不是不让吗?”
“不让你吻你就不吻了?”
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窦伍和小雨才去。窦伍挑好了书,去找杜凰:“考个研得学这么多书啊?”
“你以为呢。”
买了书,窦伍问:“你在哪儿住啊?”
“上我家玩儿会去?咱买点菜,晚上在家吃。”
买了菜,回到家。
“说吧,你俩谁做饭?”
窦伍说:“当然是我了,她会?”
“谁说我不会,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算了吧。”
“我做的饭不至于到不好吃的地步吧?”
“你说呢?“
“我也就是切块儿差点,味还行。”
“那是光切块儿的事儿吗?煮个鸡蛋都能让你煮成方的,你还行呢你。“
窦伍忙活去了。小雨幸福地看着他,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干活罢了。只要他能做的,他都替自己去做,从不愿让自己沾手。他处处爱着她,护着她。
吃完饭,窦伍说:“你这儿书挺多啊,你都看吗?”
“当然看了。”
“那你还有时间看公务员的书?”
“那也不能光看考试的书啊,那几本书能把一个人造就多大能耐?”
“考试考试考试,人被束缚住了,还怎么广博涉猎?还怎么求大学问?还怎么出人才?人都被束缚住了,还怎么研究正经事?”
不出飞飞的所料,一个礼拜的时间,已经有四个人辞职了。
学校里,很多人交钱上的各种补习班,过了两天就像逃避平时上课一样不去了。坚持下来的都是有对象的人,谈恋爱的力量这时才显现出来。
小龙回来,看见杜凰正在拿小刀把公务员考试的书一叠一叠地拆开,拆了半天,把一摞乱七八糟的书纸撕了。
“你这又是搞哪出儿?”
“撕书,言语理解与表达、常识判断、数量关系、判断推理、资料分析、申论各为一摞,分而攻之。一本书是不用全学的,你看看,这没用的东西有多少?”说着把手里的纸扔进了垃圾筐。
“就,就这么扔了?”
“只要你觉得不用再看,就把它撕下来扔了,什么时候扔完了,就该面对考试了。这就是我应付考试的绝招。”
“我只听说要好好保存书的,没听说过撕书的,万一这次考不上,把书保存好下回不是还能用?”
“你要是还想着下次,这次你就别考。考试最重要的,就是做到没有下次。”
“这么狠?”
“公务员我只考一次。”
“那我得祝你成功。”
小龙看着墙上的“志在必得”四个字:“这不是你写的吧?”
“我哪儿写得出来,一个同学写的。”
一天,杜凰吃完饭,看见王姐还在存包的桌子后坐着。
“没人接替你,让你吃饭?”
她摇摇头:“没事,不饿。”
“快吃去吧,我给你看着。”
她用微笑表达了谢意,站起身,洗手去了。
有人来存包,杜凰打开抽屉拿存包牌,看见几张纸。把包放了,打开纸,是王姐的征婚启事。到了这种年龄,也许这就是她的归宿吧。只希望她能找一个对她好的。
王姐吃完饭回来,看见抽屉开着,纸露着。她把纸收起来。
“有人给你打电话吗?”
她笑了,杜凰终于看到她脸上有幸福的光彩。
“有。”
“怎么样?”
“不错。”
“那就好。你慢慢地憧憬幸福,我回去了啊。”
“哎,别走,给你个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个金属打火机。
“这是他留下的吧,我怎么能要?”
“拿着吧,他不抽烟,是别人的。”
这时有人拿着存包牌来取包。她接过牌子,把包取过来,摘下包上的牌子把包给对方。把手中两个存包牌的松紧绳一套,一拉,两个牌子就拴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