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飞飞告诉杜凰经理晚上请吃饭,下班后别走。
下了班,几个男的就聚在一块等。领导们下来,经理问人齐了吗,大家看了看,说到齐了。库房主管拿出烟给各位领导敬,敬完领导就把烟装起来,打着火给领导们一个一个点上。
杜凰一口恶气从肚子里生出来,从兜里拿出一根又粗又大的雪茄慢慢点上,又拿出几根给飞飞和其他男同事。
到了饭店,跟在学校喝酒的气氛截然不同,事事都得领导起话,让喝就喝,不让喝就不敢喝。
看着杜凰等酒的眼神,飞飞拿起杯:“来,咱俩喝,一个还是仨?”
杜凰说:“仨。”
“这俩能喝。”人们说。
经理说:“好。能喝就多喝,来,跟他们喝太磨叽。”
喝完手中的酒,经理问:“你俩谁大?”
飞飞说:“同岁。经理今年多大?”
“三十五。”
三十五,自己到了这个岁数,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杜凰想象不出来。
酒喝到一定程度,一个人更深层的一面也就显露了出来。即使是像老板这样一个有所成就的人,在他身上依然可以感受到一种不可磨灭的事实,那就是——做人真不容易!
晚上回到家,小龙正在练书法,桌子上满是涂着墨迹的报纸,上面都是“志在必得”。
“你是想起来一出是一出。”
小龙一笑:“你就什么时候也不会给我说点打气的话,不说鼓励鼓励我吧,用这么伤我不用?”
“一遍一遍的写这四个字你还真能写下去。”
“我今天给自己规定的是写五百遍。”
“何苦呢?”
“我只要对一件事情有兴趣,就特别有恒心。”
“就算你练出来又怎么样?有什么用?”
“技多不压身你知道不知道?我就特别想趁着年轻多掌握几门技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练吧,写多少遍了?”
“快二百了,熟能生巧这句话真是对,你看,这每一遍效果都是不一样的。”
杜凰深吸一口气:“快,快写吧。”
“你也试一下?”
杜凰接过笔,酝酿了一会儿,刚写两下,小龙笑起来:“你写的这是啥啊?”
杜凰也忍不住笑了,把写成的字一涂:“给给给。”
第二天,正上着班,小龙来找他。
“你来干什么?”
“你们字帖的书在哪儿呢?”
杜凰摸摸下巴:“行啊,跟我来。”
把他领到艺术区,一个女家长问身边的孩子:“老师让你买谁的字帖?”
“庞中华。老师真是的,我根本就不喜欢他的字,凭什么非让我学他的呀。”
“老师既然推荐,那肯定有他的理由,让你买什么就买什么。”
“买了我也不练。”
“反了你了,不练试试?老师还给你推荐了什么书?”
“哎呀,那些书我都读过了。”
“咱家有吗?”
“我同学家有,我看过,写的根本就不好,我服死我们老师了,我就不看。我要买我想看的书。”
“不行,你现在可没时间看那些书。”
孩子皱着眉头:“你不让我看,我也有办法。”跟着大人闷闷不乐地走了。
小龙对杜凰说:“天底下还有这种老师和家长?”
杜凰叹了口气,又想起了大鹏。
教育给所有的人都设置了很多关卡,只有适应的人才能通过。但适应教育不一定适应自己的特殊情况。
人类文化如此博大,精华瑰宝无数,艺术经典成百上千,有益读物数不胜数,很难想象一个学生念了十几年的书,结果竟然是,对于这些东西没有机会涉猎。学校以考试为重,家长以学校为标,老师说闲书看多了影响学业,家长也认为看课外书是不务正业。这是真正的悲哀。一个人,一个觉悟了的人,不自己成全自己,还能怎样?
小龙挑好了书,来找杜凰:“现在这顾客的素质真是不高啊。”
“怎么了?”
“你说你看就看吧,非卷起来看,看完随手就扔在那儿,书跟张着个嘴似的。有俩顾客拿着一摞书,我以为他买呢,找了个地方往地上一坐,光在那看,边看边抠鼻子,看完也不放回去。长的人五人六的,就这德行?”
“这算什么,每天那书来来回回,这儿拿了那儿放,那儿拿了这儿放,有时候把书拿回来打开一看,里面全给撕了。”
“现在我就特别怀疑,这些每天来这儿看书买书的人,他们到底有没有从中学会尊重别人,善待别人,珍惜热爱周围的生活?”
杜凰叹了口气:“惭愧啊,我倒没你这种觉悟,故作麻木,跟他们是一个型样子。”
杜凰给他结了帐。小龙让他下班后把书带回去。
“你去干什么?”
“游泳啊。”
“你是真有恒心!”
“以后每天游几个小时泳,练几个小时字,这样就充实了。”
看着小龙的背影,杜凰点了点头。
他只说学会一样东西迟早会有用的。也许真的技多不压身吧,但学技术是要花时间的,一个人要真的想有所成就,他就要学会选择啊。
杜凰去找飞飞抽烟的时候,一个女同事突然过来,对他们低声问道:“听说了吗?”
“什么?”
“你知道他们新来的一个月给多少钱么?”
“多少?”
“一千。”
“真的假的?”
“要是这样就没法儿干了,你觉得呢?在这儿干了快两年了才八百,现在他们一来就一千,还不给咱们长。”
飞飞点点头,那女生说:“考虑考虑吧。”转身走了。
杜凰问他:“要是这样,你还干么?”
飞飞叹了口气:“给我五百块钱我都干。”
杜凰舒了一口气,很佩服他。他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的心里只有他的理想,这里的一切争斗都与他无关。有的人高高在上,只不过是一个站在高处的矮子,而他才是一个身处低谷的巨人。
但又不免感叹这种忍耐对他造成的压抑。梦想大多数时候都会是远方吸引你前进的强大磁场,有时也会成为压在你身上的精神重担,使你不敢做出大的变动。
吃完饭,杜凰去楼道,一个新员工正在那儿抽烟,跟杜凰打了个招呼。杜凰在他身边坐下,他给了杜凰一根烟。
“刚来觉得怎么样?”杜凰问。
“没有工作的时候愁死,有工作的时候烦死。”
刚抽两口,库房主管进来了:“怎么又抽上烟了?来货了,赶紧!”
他把烟扔掉:“妈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天气一天天变凉。那个抱怨工资问题的女生后来当上了少儿部的主管,工资的事就再也没有提过。
这天,小龙说他要回家定亲,以后可能来不了了。
相处多日,乍听离别,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
“咱俩再去游回泳吧?”杜凰说。
“行,怎么不行?”
下了水,小龙已经对水性相当熟悉,来去自由,还学会了蛙泳,仰泳,让杜凰羡慕不已。
“哎,你是怎么让头浮在水面上的?”
“我想想啊,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会游了怎么都沉不下去,你看。”
说着,正着游,反着游,侧着游,游半天游过来:“是吧?”
“嘿,我要下你那功夫,没准儿现在我也会了。瞎游吧,只能明年再说了。”
那天酒喝得特别多,话也说得特别多。回去收拾完东西,小龙就睡觉了。杜凰睡不着,就看书。酒劲儿慢慢过去了,越来越清醒。
郁闷的时候不能沉醉在酒里,就像困的时候没有温床,冷的时候没有暖被,孤魂野鬼,局限在无可留恋之处,漫漫长夜,难过之极。又到外面买了一次酒,一边看书一边喝。一直看到很晚。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小龙已经不在了。
回了趟学校。到了宿舍,桌子扔着几份“就业指导”的册子。打开翻了翻,里面有一套测试一个人适合做什么工作的心理测试题。杜凰笑了一下,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有什么用?
大鹏适合做艺术家,他就一定能当艺术家吗?人要是适合做什么就能做,也不会有那么多怀才不遇的人。有时候人们不是不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而是不知道怎样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郭海。好长时间没联系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拨通了电话,那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喂!”
“郭海?”
“杜凰?”
“你个垃圾,干什么呢?”
郭海在几个月前毕业了。家里给他找好了工作,他却不想回去,想自己闯出个名堂。可是听他诉说起来,满是空虚和颓废的言语。他说他现在想安下心来看书,考本科。
“要不你过我这儿来?我也要考公务员,咱们互相促进嘛。”
“行行行,咱们可该好好聚聚了,等我啊。”
杜凰去火车站接他的时候,他整整比当初胖了一整圈儿,有了些陌生感,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亲切。
“咱们兄弟又重逢了!”
“值得庆贺!”
到了住处,杜凰问:“怎么样?”
“不错不错。”
“你先把东西放放。”
“当然是先喝酒了,东西又不多。”
“几年不见,长本事了啊。”
到了饭馆,郭海还是老样子,拿起菜单就把菜都点了。
郭海把酒倒上:“今天好好喝啊。”
“什么时候怕过你?”
把酒喝完,看见郭海憨憨的笑容,又想起了过去,觉得他现在老了许多,眼睛里除了亲切,也不再有当初的光彩。
“看着你这几年过的不易呀。”
“是吗?上学的时候挺好的,就是毕业前后这半年才有了心事。也不知道是该找工作,还是该继续考。”
“考吧,考上就好了。”
“考上好?我倒是特别想干事业。上学的时候总以为毕业了就能开公司,当老板,想的太简单了。”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简直大梦初醒,大学就是在做梦,除了梦,还是梦。现在做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
人生的路有很多条,可惜没有人把它们都摆出来,让你明明白白地选择。除了总所周知的那一条外,他一无所知。现在还是考试。
“慢慢来嘛,你又不愿意回家。”
“回家干什么,那么点儿的小地方,工作家里一给定下来,剩下的就是吃喝等死。”
“别想了,好好备考,以后的路长着呢。”
吃完饭,郭海掏出钱就付账,被杜凰拦了半天,最后把他按住:“第一顿算我的,以后你来!”
回到家,郭海把电脑摆了出来,这是他考上大学时,家里给他买的。杜凰现在已经不像第一次见到那样羡慕了。但接下来就有了他更加羡慕的东西。
郭海打开电脑,说:“我电脑里可有宝贝。”
打开一个文件夹,全是电影;打开另一个,全是电子书,武侠、侦探推理、历史小说、中外名著、学术著作......,简直就是一个图书馆;下一个全是音乐,古典、影视原声、 new age、中外流行、经典收藏......
看得杜凰心痒难耐,兴奋跌宕:“好好好,太好了,你说你有这些东西你还愁什么?”
也许是时间长了吧,上班的时候,杜凰开始感到无聊,好好工作和无私奉献也并不能让他感到踏实和满足。
一个贵妇对她的孩子说:“别老跟着我,爱看什么书看去呗。”
孩子大概也十好几岁了,就在那儿蹭着,也不说话。贵妇掏出一把钱给他一张一百的:“去,学会自己花钱。”
杜凰就这么看着,小翠过来低声说:“你看人家多有钱?”
“你羡慕吗?”
“羡慕什么,有钱有什么了不起。”
杜凰笑了。有的人出身很好,但一望而知没什么能耐,即使穿着很讲究的衣服,还是遮不住他寡薄的命气。
像这样生在好人家的懦弱孩子,身上的气质很腐朽,已经只能看到他们身上有珠宝发出的光,而看不到他们就是珠宝本身了。有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但自己没钱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杜凰吃完饭想上厕所,可是没有手纸。
正好进来一个女同事,就问:“有纸吗?”
没想到她心情不好:“没有。”
问了几个都说没有。
只好找了张报纸揉吧揉吧,揉紧捏碎,不至于接触时太过刺激。
王姐叫住他:“杜凰,过来。”
从包里拿出一包面巾纸,给他。
“这?”
“把那报纸扔了。”
上完厕所,回到卖场,小翠对他说:“王姐对你真好。”
杜凰扭过脸看着她:“你又看见什么了?”
“哼,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倒也没有。”
“早知道你会生气,我就不说了。”
“谁生气了,不是那意思,还往那儿想呢。”
有的人,你也许无法跟她更深地相处,但有这样的人在,至少可以增添一份呆在这里的乐趣。
在家正和郭海看着电影,收到苏惠发来的信息:“公务员考试就要报名了。”
对着短信凝视了良久,心中的话终于一句都不能说:“哦,我正准备呢。”
“你打算报哪儿的?”
“北京吧,像我这样的人要想去北京,最好的办法就是考那儿的公务员。”
“哦,祝你顺利!”
郭海问他:“准备报哪儿啊?”
“北京。”
“北京不好考,都招一个两个的,面试比例也低,全国有多少人都想考北京啊,难度太大。”
“有多大?”
“成功几率几乎为零。”
“是吗?这倒是该考虑考虑。”
“走,到网吧把招考信息下载下来。”
从网吧回来,经过一晚上的筛选,杜凰选定了一个本地的职位。放弃了报北京的想法,到底还是没有胆量去试一试。
报名是一系列复杂的过程,报完名,从网吧出来,心里有些不踏实。
雨在他回家的路上落了下来,如果加快脚步,也许可以在雨下起来之前到家。但如果到了下一个路口雨下起来,他将躲无可躲。看看天,不敢冒险,没有办法,只好放弃了走下去的念头,躲在就近的屋檐下。他觉得自己很怯懦且很会逃避。
人真是聪明,都从路上聚到了这里,眼前的亏,终于都不吃,以逃避过去为暂时的胜利,尽管这逃避是以逼迫为借口向着更加龌龊的境地迈进,但无一以为这是妥协。
雨也像是故意嘲讽他,犹犹豫豫地落着,等了半天,还没有下起来。但他还等,雨终于下起来了,他在那一刻得到了一种奇特的满足。
第二天他回了趟学校。方野把上补习班的笔记和资料给他复印了一份。
“你报的哪儿啊?”方野问他。
“这儿。你呢?”
“北京。”
杜凰一怔:“北京不是不好考吗?”
“没事儿。唐丽的研究生报的北京,我是碰碰运气,考不上我就在北京找工作。”
“哦。”
拿着方野给点资料往回走。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拿出手机给苏惠发了个短信:“我在学校。”
“报名了吗?”
“报了。”
“在宿舍楼前等我。”
他来到宿舍楼前,低着头走来走去,怕抬着头看见她出来尴尬,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楼口望了一回又一回。
终于看见她,头又低了下去。用余光看着她走近。
“吃了吗?一块儿吃饭吧。”杜凰把一句很难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她仰起头:“好好好,看在考试的份儿上,给你补补。”
到了吃饭的地方,点了菜,苏惠问他:“你报的北京哪个地方。”
“报的这儿。”
没想到她的脸色变了:“你没报北京?”
“没有。”
她就垂下脸,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报这儿不也挺好,没准儿毕业了还能在一块儿。”
“我倒想跟你在一块儿呢,可你没报北京啊。”
“什么意思?”
“我报研究生了。”
“报的哪儿?”
“你说哪儿?”
“不会吧。”
“没事没事,只要你顺利毕业,考上公务员,有个归宿,这比什么都好,比以后能不能在一起都好,真的。来,多吃......”
泪就流出来,她一边夹菜一边擦着,泪却越流越多。
杜凰把餐巾纸给她,自己的泪,都流在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