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担人复杂心情的音乐,自郭海的电脑里播放着。淡淡的像一个和自己同样孤独的人在旁边乐观地弹奏。轻轻的点石成金的音符用自身冰逝般的精华,取代着痛苦的黑暗,共鸣着内心潜在的感情向往。
人如果经常处在不幸当中,就要学会把这种不幸变成美,这种人就成了艺术家。身处这么大的世界,个人总是显得很渺小,很难把握悲欢离合,但你可以学会换一种方式去体味爱恨情仇。
听了半天音乐,又看了一会儿电影,心情渐渐没有干扰了,看书看到很晚,郭海发来一条短信,说他今天不回来睡了。
第二天早上正睡着,郭海摇摇晃晃地回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坐到床上就脱衣服,好像困得很厉害。
“你这是上网吧通宵了吧?”
“没有,见了个网友儿。”
“大晚上?”
“先睡先睡,困的受不了了。给你带了个灌饼。”
杜凰打了个哈欠:“哎,作乱吧,好好作乱吧。”穿好衣服下了床。
“上班?”
“嗯。现在盖一条被子有点冷,把我那条搭上吧。”
“帮个忙?”
“自己搭。”
在路上走着,飞飞从后边赶上来:“走得挺快啊!”
“上班的这条路线,现在走的比在学校上课的路还熟呢,两条腿自己跑。”
“社会可比学校大。”
“大什么呀,出了学校,也不过是家里和单位两点一线的生活。什么时候自己的生活才能成一个面儿?”
“等你生活成了面儿,又该想什么时候能上能下了。”
“哎,是啊,你这么一说就立体了,等我考上公务员是不是就差不多了?”
“挺胸有成竹啊,都会了吧。”
“会个屁。”
“没事,好多人连屁都不会。”
开晨会的时候,经理说今天有市里的领导来检查,要搞一下卫生,注重仪表风貌,文明用语等等一番琐事。
库房的书堆积太多,为了迎接检查,要腾到另一个废弃不用的楼道里,人手不够,其他部门的男士都被调来了。库房主管上来就一句:“都赶紧搬!”
曾经跟杜凰一起抽过烟的那个库房小伙,一脸的不高兴。搬着书“腾腾”往车上扔。主管喝道:“你能不能轻点儿!”
“知道了。”
码了高高一车,杜凰和他一起往楼道里推。
“真他妈虚伪!”他说。
到了楼道,一包一包往下卸。主管跑过来:“往里卸啊,别堵着门口。”
“知道。”发泄的口气。
“你怎么回事?”
“没事儿。”
主管看了他半天,忍着气走了。
杜凰接过他递来的包:“你还挺有个小脾气。”
他又把包递过:“员工就不是人!”
搬完了书,几个男的到楼道抽烟,发现楼道被打扫了,不让扔烟头。
到了中午,市里的领导还没有来,有人通知开饭时间推迟。
这时主管来了,说要把库房堆积的废纸清理到楼下。
堆积如山的包书纸,整整装了十几个编织袋,两人一个往楼下抬。抬到楼下,一个收垃圾的正在那儿等着,主管看着他过秤。
几个人把烟点上,主管收完钱对他们说:“抽完就上来啊。”
飞飞摸摸肚子:“真饿呀,领导怎么还不来啊?”
那个小伙子哼笑一声:“领导说不定正在外边儿跟咱们老板一块儿吃饭呢,还管咱们?给我们发那么一点点儿工资,就让我们装孙子,就没想过这些员工里以后会有人站在他上面?还真的以为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什么呀,在我们面前每天跟爷似的,市里领导来了,不也跟孙子一样?”
上去等了一会儿就开饭了,说领导们不来了。
吃完饭又得把挪过去的书再挪回来。干了一天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回到家,郭海正在床上数钱,见他回来:“哎呀,快没钱了。”
“这还不够你花?”
“今天买了个被,花了一百二,那,先给你五百。”
“给我干吗?”
“年前我打算就住你这儿了,交点房租。”
“哈哈,行,我先给你存着,在你手里转眼就没。”
“还得买身儿过冬的衣服,买双鞋。唉,明天找份儿工作,兼职打工。”
“要不你去我们单位得了。”
“再说吧,等实在找不着再上你们那儿。”
“行,我要看书了。”
王姐一连几天没有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她以后就不来了?心里感觉怪怪的,一个人到楼道抽烟。
抽完烟出来,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去拍了那人一下:“出云!”
出云回过头,认出了他。但只是笑了笑。
“你来买书?”杜凰心里有些兴奋。
“我来看书,我这本书先放这儿吧。”
“给我就行。”
接过书,一看是本《中级电工》。他笑了笑,仿佛从这本书上又看到了出云人生的希望。
“你们酒店管理的书在哪儿?”
杜凰一拍他的肩膀:“跟我来。”
把出云领到地方,问他:“你在酒店?”
“还没有,但是可以先学一学。”
“真不错。好学之人,方有所成。”
“你在这儿可以看好多书啊。”
“你没事儿就来,看书比我们方便多了。那个......”
“怎么了?”
“小凯,怎么样?”
“挺好。”
“嗯。加油!”
下班的时候,郭海给杜凰打电话,让他去吃饭。到了地方,郭海穿着新买的衣服在那儿已经吃上了。桌上摆着几瓶啤酒。
郭海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又倒满一杯,把剩下的酒给杜凰:“我就喝这点儿了啊,一会儿有点事,晚上可能不回去了。账我结了,你慢慢吃,这些酒够不够?”
“哎,郭大公子,行,去吧,这儿就交给我了。”
郭海举起杯,跟杜凰碰了一个喝完,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你抽吧。”起来就走。
杜凰叹口气,看着桌上的菜跟没动一样,掏出手机给飞飞打了个电话。
飞飞来的时候,杜凰已经自己喝了一瓶酒。他拿出红塔山,给飞飞一根。
“呦,今天捡钱了?”
“不捡钱就不能抽根好烟了,咱又不是抽不起。”
“你是没学会受罪,先学会享受了。”
“那苦水儿里总得偶尔放点糖啊。”
“嗯,脱离苦海之前也只能这样了。”
“你在单位这么长时间,有没有想过离开?”
“先挣着钱,活下去。怎么也得等电脑到手了再走吧。”
“你真的想把文学当成你的终身事业吗?”
“当然,必须的,我很理智。”
“有没有想过退路?”
“没有。”
“是什么让你的信念如此坚定呢?不可想象。”
“热爱。”
“热爱就一定能成功吗?”
“两年内,我对自己有信心。”
“那两年以后呢?”
“会更有信心,因为我在文学领域懂的会更多。”
“你是我见过的目标最明确,路线最清楚,信念最坚定的一个人。”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一个人拥有文学才华是不容易的,好多人就是因为耗不起最后放弃了。他这样的人要想不至于被埋没,除了自己背起所有的困难与风险,谁又能帮帮他们呢?
但他又羡慕飞飞,他可以自己走一条路,不是这条对他们来说从小到大固定好的行程,在他那条路上,可以通到很多更美好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杜凰到单位的时候,看见了王姐,不知道又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她跟人群分开站着,眼睛红肿,涂了浓浓的眼妆,一望而知之前流过很长时间的泪。
杜凰走过去,半天没有说话,就站在那儿。
“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她问。
“怎么说呢,一点儿问题没有。”
她自惨淡中笑了出来。
“你屁股兜里是什么?都快掉出来了。”
杜凰从屁兜里拿出他从书上撕下的纸:“考试资料。我是看一点就撕一点,最后看完,我就撕完,什么也不会留下。省心。你怎么了?眼睛肿着呢。”
她理了理额前的散丝,低垂着眼睛:“他走了。”
“走了?”
“走了好几天,连个个信儿也没有。”
“咳,这么点事儿啊,我还以为你被甩了呢。”
“甩了也倒好了,女人不怕甩,就怕等。”
“再等等,还没信儿的话,你就把他甩了。”
这一天,那个库房小伙和经理擦肩而过,被经理叫住:“哎,你这个员工那个部门的?”
“库房的。”
“你认识我吧?”
他眨着眼睛,不回答。
经理一副威严的样子:“好,你不认识,我今天告诉你,我是这个书店的经理,你以后见了我要打声招呼,好吧?”
“我觉得尊重是相互的,您不应该只单方面要求我们员工。”
“你到财务去领一下工资,好吧。”
心里有怒火憋住不能爆发固然难受,爆发出来又让人轻描淡写一句话给压下去,更难受。
他把膀子一甩,故意丢给经理一个让他难堪的表情,愤愤地走开了。
这件事在员工之间传开,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牛。
他受不了别人不尊重自己,他不愿意装孙子,他说尊重是相互的。
他不给高高在上的领导打他以为卑贱的招呼,也从没见他给过目中无人的顾客好脸色。
他不愿意像别人那样委屈自己的感情和尊严。
后来,单位的男厕所给堵了,堵了好几天。找人疏通后,从下水道里掏出来一件肮脏不堪的工装。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意报复。
人是总会发泄和报复的。那些晚上故意把尿撒在路边的,上厕所故意把屎拉在外面的人,那些故意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直流,在路上随地吐痰的行为,都是在发泄和报复。既然在太多的方面都只能受气,不这样发泄又能怎么样呢?
王姐一直等着那个男人的消息。
她每天在存包的地方坐着,当有顾客把沉重的包裹放到桌上时,她就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栓在一起的小牌子,轻轻扯开,把一个递给对方,把剩下的一个系在包上,然后拿起包找到对应的格子放进去,踱回来,坐回座位上,静静地得等着下一位顾客来存包。
无事的时候,她会玩弄手里的存包牌,拆开又合上,合上又拆开。
她有时也会笑,但笑容已经不再绽放,只是浮浮地掠过,像夕阳照在苦海上的微微清光。
在一个小的封闭空间里,什么都会被人注视,从别人的言语中可以听出闲话来。但她根本不去管,她仿佛永远不会对所处的这个世界提出任何要求,周围的人也不配对她品头论足。她跟人群越来越分离。
下班时,她就站起来,把剩下的几个包摆在桌子上,等着别人来领,直到一个一个地被领走。
在回家的路上,她总是走得很慢。前额的头发垂着,手里提着黑色的长带子皮包,高跟鞋一下一下踩在地上。这一切都衬托着她身上那一丝永远都无法被磨灭的凄美的气息,看来一天的工作对她来所毫无生趣可言。
杜凰几次远远地望着她,她的那种美与阳光灿烂的美有着天壤之别,她的那种美能唤起他心中的怜惜。
杜凰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在路上追上了她:“他来信儿了吗?”
“早就来了。”
“什么情况?”
“不回来了。早点说多好。”
“也许是怕伤着你吧,觉得当面说太残忍?”
“这样就不残忍吗?该残忍的时候不残忍,不该残忍的时候......”
说到这儿,她按住鼻子,拦了一辆驶过来的出租车,钻进车里走了。
看着车子远去,杜凰吐了一口气。
回到家,郭海一副颓废的样子,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电脑屏幕:“回来了?”
“你一定再看考试资料。”
郭海抬起头,很没有底气:“我一定在看武侠小说。”
“怎么成了这副德行了,你不考试了?”
“我正准备做一个了断呢。”
“什么了断?”
“跟那个女的分手,以后再也不找女人了。”
“决心不小。”
“明天请她吃顿饭,把话挑明。明天你跟我一块儿去。”
“这事儿有叫人一块儿去的?”
“我怕我到时候下不了狠心。”
第二天郭海给对方打了个电话。
杜凰以为来的会是一个多么妖艳的女子,没想到对方很淑女。
郭海倒是没说什么废话,先好好地把饭吃完,然后直截了当提出分手。
那女的提起包就走了。
郭海的眼睛真的湿了。杜凰以为两人结合的时候像儿戏一样,分手的时候也会没什么,可是郭海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当即痛哭了出来。哭完就像自虐一样,一口一口夹着菜往嘴里送,眼睛都憋红了,狠狠地嚼着,咽着。
桌上的菜,慢慢地吃了下去,一点不剩,米粒,菜汁也一点不剩,剩一点就好像分别后有记忆,吃得一干二净就好像把这段经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埋在了心里。
最后他对老板说自己有肺结核,要多给点钱把盘子拿走。服务员给他装好塑料袋,他提着到了外面的垃圾箱前,把盘子一个一个都摔碎了。
一个人会这么惧怕留下回忆的证物吗?
心情平静下来后,郭海开始看书,但看了几天就去网吧玩儿了,说要进行最后一次放荡的洗礼,痛痛快快玩两天就收心闭关看书。可惜洗礼后只变得更加空虚和迷茫,然后就接受着空虚和迷茫的洗礼。
一副无可救药的姿态。
后来他说不想考试了,想回家。过了几天,又说坚决不能回家,要找工作。
杜凰的考试一天一天近了,也拿他没有办法。
考试那一天,杜凰起来的很早。洗漱完毕,收拾妥当,看着在被里一动不动的郭海,叹了口气。走到门口的时候,郭海在被窝里说了一句:“好好考啊。”
杜凰胸口起伏了一下,把门关上,走了。
到了考点,大门紧紧地锁着,前面满是考生,各有各的心情和状态,杜凰努力不去看他们。进考场的时候,杜凰把最后一页书撕碎扔掉了。
考完上午场,人们从教室出来,就开始谈论考题。
听见有人说:“这回题好像挺简单啊,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觉得也是,难度不大。”
说这种话的人越来越多。杜凰心想不是吧,这些人这么强?为了缓解心中的不安,中午杜凰还到附近网吧看了一个电影。
下午考申论,竟然空了好几个座位,监考老师便拆卷儿边叹息。
发了试卷,写了名字考号,监考老师看着时间:“现在开始答卷!”
教室里顿时满是“哗啦哗啦”翻卷子的声音。
杜凰在试卷上不停地写了两个小时。
交卷铃声响了。
出了教室,又是人们议论考题的各种声音,杜凰快步走到公交车站,上了车。没想到考生坐这趟车的特别多,一路上耳朵又不得清净。
下了车,杜凰深吸一口气,总算清净了。
回到家,门锁着。打开门,桌子上摆了几个饭盒,里面盛的都是菜,还是热的。等了一会儿,郭海拎着一大筒可乐回来了。
“考的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把该写的都写上了。”
“那就行。看个电影?”
“看啊,好长时间没看了,好好放松一下。”
“你们书店过年放假吗?”
“不放,但可以请假,也可以加班。”
“你回家吗?”
“看看吧。想回家了?”
“想通了,回去。在外面飘着也没啥意思。咱县新建的电厂招人呢,我这个学历早点儿进去还可以有个好职位。家里也给安排好了。”
“不错。那就迎接新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