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到了。不管什么节日,总是属于那些没有烦恼的人的。有烦恼的人要想过好一个节日,就必须先把烦恼放下。
杜凰到自习室,把圣诞礼物放到吴静面前的时候,她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拿起礼物看着,只说了一句:“好意外啊。”
杜凰看着她面前的英语书,拿起桌上的四级准考证看了一下:“还在为四级发愁呢?”
“快愁死了。没想到你还知道来看看我。”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这是我们在一块儿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一年年的什么都在变,我们也长大了,这样做可能比较懂事......”
“你现在好不好?”
“好,一片大好,学费没什么问题,工作也还顺心,公务员也可能考上。”
“是吗?”
“我是谁?”
“你就让我羡慕吧,你是什么都好了,我四级还没过呢。”
“我也没过。”
“但你的分数可以拿到学位证啊,我连学位证也拿不到。”
杜凰把她的准考证放下:“我不就是为这个事来的吗,我现在没别的事儿了,把你这个四级的问题解决了,我就彻底没牵挂了。”
她泄一口气:“行了行了。”
“这是天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别烦了啊,我包你过。”说着站起来往外走。
她异样地望着他:“你干嘛去?”
“礼物还没送完呢。”
他把一个圣诞老人交给苏惠的时候,苏惠也没有笑,看着手里的布娃娃:“有钱了啊。”
“我要是有钱就不会送你这个了,跟钱没关系。”
“我就是说你挣点钱不容易,吃好点穿好点是要紧。你别说,这圣诞老人挺可爱的。”
杜凰一笑:“我说呢,哪有送个礼物都那么难的。”
“你别美,我心里没那么高兴。”
“你现在厉害了,我考试前你怎么不跟我甩脸色?”
“那是怕影响你情绪,现在你考完了,没人再供着你。”
“你呢?研究生什么时候考?”
“还考什么呀,不考了。”她淡淡地说。
杜凰半天没说话,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苏惠从身上拿出杜凰那张银行卡:“还给你吧。”
“你不保管了?”
她摇摇头。有些事,该放手终归是要放手的。
杜凰接过卡,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把卡给你吗?”
“你敢不给?”
“我是觉的卡在你那儿,就还有一个借口找你,现在你是不是不准备见我了?”
“回去吧,等公务员成绩下来了,告诉我一声。”
她摆了摆圣诞老人的小手,笑了一下,走了。
杜凰回到宿舍,屋里没人,就去找窦伍,窦伍正皱着眉头看书。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雨来了。窦伍看着她,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今天学校门口卡拉OK搞优惠呢,我们宿舍要去唱歌,你去吗?”
“唱什么歌呀,早点洗洗睡吧。”
“别呀,聚一次少一次了。”
“我就不去了,一大群大老娘们,没劲。”
“我今天买了件衣服。”
“就身上这个?”
“怎么样?”
“不错。女孩嘛,就应该时髦靓丽。”
“我打算给你也买一件。”
“我就算啦,对打扮没兴趣,没好赖。”
“别呀,光成全我了,委屈了你。”
“没事,只要别人不说你跟我在一起受委屈就行。”
“我还怕别人说跟我在一起你受委屈了呢。不行,你也得买啊。”
“是,光听别人说这说那了,活着是为了自己好啊还是为了听别人说什么?别人是看着舒服顺眼了,钱他妈花出去了。”
他的样子惹得小雨哈哈大笑。
在这个节日里,总算看到了快乐的人。
四级考试这天, 杜凰就坐在吴静斜后方。
出了考场,到了没人的地方,杜凰就问她:“怎么样?抄上没有?”
她一脸气急败坏的表情:“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啊?”
杜凰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下子不安起来:“你不会......”
她急的都哭了出来:“你还说呢,突然把个纸团儿扔过来,我差点都吓死了。万一被逮个正着怎么办?没被老师发现就算不错了。”
杜凰皱着眉,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静擦了擦眼泪:“没事儿,还有下回呢。我好好地学,下回一定考过。”
杜凰看着她,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明白,谈何容易。
“唉,希望吧。只是这以后再想辅导你,哪有时间啊?”
“不用你辅导,你忙你的......”
话音都岔了,终于没抑制住,她抹了抹鼻子。
现实无情,说什么都没有用。杜凰也只能无语。
过了几天,公务员成绩下来了。杜凰刚刚过了个分数线,没进面试。
方野旗开得胜,笔试成绩在前几名,二话没说邀请人们吃饭,那天都喝多了。
第二天醒来,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连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起来穿上衣服,一摸兜,多出几十块钱,实在想不起是怎么来的。
给方野打了个电话:“起来了吗?“
方野的声音很痛苦:“没呢,快难受死了。你怎么样啊?”
“也够呛。昨天谁把我送回来的?”
“我给了师傅一百块钱,让他把你送回去的,你当时还说你没事。”
“哦。我说呢,怎么身上都是钱呀。”
挂了电话,就去上班了。在单位接到苏惠电话:“成绩怎么样?”
杜凰抹着额头的汗:“我还没查呢。”
“告诉我准考证号,我给你查。”
沉默了半天:“不用查了,没进面试。”
那边儿静了一下,最后听到苏惠的声音:“知道了。晚上一块儿吃饭?”
“嗯,好。”
晚上见了面,两人一句话也没说,苏惠就在前边儿走着,把他领到食堂。打了饭,两人坐下。
“吃吧。”
“昨天喝多了,胃难受,你吃吧。”
“借酒浇愁?”
“不是,方野请吃饭。今天一掏兜还多了一把零钱,比上一天班挣得还多呢。”
“那你以后就不用干这干那了,陪着你那帮朋友喝酒吃饭就行了!“她冷冷的说。
整个世界都要冻住。她说出这句话,一定是对自己失望之极,甚至厌恶之极。现在自己在她眼里已经成了一个无可救药之徒,还有什么话好说?
“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挺没劲的?因为我老伤你自尊。”
“是挺没劲的。”
自己经常受伤的人,伤人也是一样的轻率。于是他伤了她,然后黯然地沉默,心里堵着一口气,嘴角暗暗不服。
她终于转身走了,去干她该干的事。自己呢?还在这丢人吗?算了,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谁见了不讨厌呢?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儿竟然就这样无趣起来。谁是主宰?都不是。平平凡凡甚至可可怜怜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主宰这一切,自有无聊的神明安排造化,造物弄人。
命运之神爱捉弄弱小的生灵,看他们离离合合,爱恨情仇,浮沉无定,悲喜交加。它像变态而有势力的看客,残酷地让身处世间舞台的人按照它的兴趣表演。看得意了就给你如同梦幻般的赏赐,看不下去便改戏。
王姐又好几天没来。杜凰的日子也一天天在消沉中度过。
杜凰孤独的时候,给吴静打了个电话。他实在不敢独处。
两人第一次在街上并肩走着。远处一支烟花冲上天空,炸开了。
杜凰问她:“你大学四年也不找个对象?”
“找了又怎么样?毕业的时候还不是要分。”
“有不分的呀。”
“少。”
是啊,太少了。
大学的爱情就像火药,在校园这个炮筒中纠缠。从他们相爱的那一刻起,就有一支导火索开始燃烧,当大学生活结束,这支导火索就烧到的尽头。校园这个炮筒抛弃了他们,他们不得不像烟花爆炸一样分离。最亮最耀眼的一次火花只在分离那一刻。
杜凰已经可以想象到那时会有多少人面对残酷的抉择。
大学不是容不下一段感情,只是只能容纳他们四年。
杜凰此刻是不是该庆幸自己?
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人们明知道食物吃到嘴里都会嚼烂,还是会把食物做的很精美,明知道最终会面对分离,还是爱得那么深。人们就是喜欢事物毁灭前的美丽。
世界要是小得能让这些在一起很开心的人永远不用分开多好,时间要是停滞得能让明天的分离永远不来临多好。一个人永远不要归某一个人所有,日复一日地见面聊天,这样的日子过一百年也不会烦吧。
可是,人是流动的,人要是不流动,他又怎么能到了这里,遇上这些人?
有多少人正处在人生最快乐的岁月,不愿让日子改变,就有多少人正处在厌烦的环境中期待人生快速更换。这样说来,世上最幸福的人岂不是那些一直不如意的人们?他们可以期待世界不断变化,而身处快乐时光的人只能体会快乐的日子最终要结束的痛苦。这样,他岂不是永远没有开心之日?
担心什么呢?人生黑暗、孤独、未知、悲惨的时候本就很多,本就漫长,这快乐的日子还要抹杀它吗?
美好的就是美好的,不管它之间掺杂过多少无趣,不管它又以怎样的残酷结束,美好的就是美好的。
不禁振奋了一下,回过神来,却看到吴静惊愕严肃的神情。她眨眨眼睛问:“你怎么了?想什么呢?跟根儿木头一样,你别吓我。”
“没事儿,我想通了。”
这句话别人听了也许会无动于衷吧,但是她却笑了。他知道她会笑,所以这样说。
吴静龇了一下嘴:“你想通了?整天想这想那,真不知道你们怎么这么多心事。”
“不知道好。世界在这一刻真美!”一个人开心至极当然可以发些感慨,可不免令人难解。
吴静看着他,小眉头皱着架起尴尬的笑容:“疯啊你?你要再这么神经不正常,我可不敢跟你在一块儿了。以后不能跟你单独出来。你行了吗?怎么样?”
“没事儿,就是太高兴了。”
“嗯。”她说。
杜凰心里又忍不住感伤。她为什么总是这么可爱?向天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向前走。猛地看见脚下的雪,踩在这最易逝之物上,又不免感觉人生总有一段岁月与此相似,总有一些人与之仿佛。不经意的一声叹息也可让雪化为烟雾。此时方知道,永恒的只是阳光,美丽的雪景只是短暂的点缀,可赏不可恋。
杜凰望着天空:“你说大学的爱情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人们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幸的,没有婚姻的爱情岂不是也同样痛苦?”
吴静一笑:“有的人没准儿两样都占了。”
杜凰也笑了:“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催的。”
这天杜凰正在整书,郑雪打来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
他想了想,仰天一笑:“报了个本地的公务员,跟预料的一样,进面试了。”
电话那边笑了笑:“你不来北京了?”
“那就看面试过不过了。”
聊了一会儿,把电话挂掉,就皱起了眉头。
小翠跑过来对他说:“杜凰,王姐回来了。”
杜凰抬起头,继续整书。
过了一会儿,王姐过来:“试考的怎么样?”
杜凰笑笑。
她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来领工资,以后就不来了。”
杜凰低着头,只是咽着唾沫。
“我要嫁人了。”
“找到满意的了?”
她惨笑了一下:“我不等了。”
不等了。
杜凰放下书,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让他难以控制,转身慢慢向外走去。
王姐跟着他,他到了楼道就哭了。王姐把他搂在怀里。
以前她都是伏在别人怀里哭,现在终于可以让别人在她怀里哭。
以前她只知道别人的离去会给自己造成失落和空虚,现在竟然也有人会因为自己的离去而感到伤心吗?她心里有一丝高兴,但到底不知道他的眼泪是不是为自己而流的。
只有她知道他那天流了多少泪。当她拿着面巾纸递给他的时候,她才知道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痛哭是个什么样子,她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流泪的,原来流泪时比任何人流得都多。
在那一刻,她看到一个人,看到一个孤独的人,看到一个从今往后没人照顾的人,看到他是多么地脆弱。她在那一刻也不禁动容。
领完工资,杜凰正在吃饭。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又望了望存包处。存包牌正在别人手上分分合合。
分分合合的牌子,分分合合的人,分分合合的等待与孤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滴眼泪流过光滑的脸颊,到她的腮前就滴了下来。
她走了。
她像一支黑玫瑰在微风中摇曳她无尽的风华,用花瓣的凋零展现她曾经的岁月。
曾经轻佻的岁月堆起她现在的凝重,凝重自她樱红的嘴角流露出来。
什么是最美,只有她心里清楚。她已经把最美的鲜红的印记都洒在人们肮脏的欲望里。
她的一生和她的人是一样的,孤独,美丽,憔悴,黯然,遗憾。她注定要记住一些人,也注定要被一些人记住。
小翠告诉杜凰王姐走了的时候,他像铁一样,使尽全身的力量在吃他的饭。她可以看出他的牙关咬得是多么紧,他把菜送到嘴里,又把饭往嘴里塞,然后腮帮的肌肉就像沟岭一样突出来。他的眼睛已经憋红,一口一口地吃完,用手掌擦掉嘴角的残渍和油,把饭盒里的饭倒进垃圾箱,走了出去,进了卖场,继续整他的书。
他一直沉默着,沉默的就像一块儿冰。
每个人都会哭,都会在很多时候哭,只不过有些人哭过之后会变得脆弱,甚至变得无力,有的人哭过后会变得更加坚强。
年终的时候,单位给每位员工发了红包。杜凰打开,没想到竟有一千块钱。
单位几个同事商量要去歌厅唱歌,杜凰也去了,又想起第一次上歌厅的情景,不禁伤感。
飞飞唱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音域广,节奏感也强,音唱的也准,一首郑少秋的《男儿无泪》震撼了全场。
杜凰自酒精的麻醉中隐隐地听着:“......是这急急风声规劝我要断情别去......是这苍苍天空鼓舞我永莫流泪......”
当一个人能把一首歌唱得很投入的时候,也许那就是他的心声吧。
那个女孩出神地听着,像那天晚上在网吧看飞飞打字一样,双手托着下巴,露出洋娃娃般的眼神和表情。飞飞唱完,她起来两手像蝴蝶扇翅一样鼓掌,两手作成喇叭状:“飞飞,我爱你!”
飞飞在厕所里问杜凰:“你觉得那个女孩怎么样?”
杜凰想了想:“挺古灵精怪的,就是有点,好像不太成熟。”
“她那个古灵精怪的心灵里,装的都是美丽虚幻的梦。她每天穿成那个样子,装成那个样子,希望有一份与之相匹配的浪漫出现。电视看多了。”
“你不喜欢她?”
“我不想伤害她,明天我就要回家了,你替我把这封信交给她,就告诉她我永远不回来了。”
“怎么走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终于买上笔记本电脑了。”
“是吗?”
“一千块钱买的,只能打字,但总比没有强。”
“那祝你早日成功!”
第二天,杜凰把那封信交给那个女孩:“飞飞给你的。”
“他人呢?”
“他说他永远也不回来了。”
她当然只能强颜欢笑。
接下来几天,她好像每天都在等着什么,不过看来,她是永远也等不来了。
很多人都会固执地相信自己的选择,觉得无论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直到事实明明白白地摆到了他们眼前,他们也还是不愿放弃希望。梦究竟能做多久呢?
终于有一天,杜凰看见她哭了,哭的很心痛,但他没有去安慰她。
泪,流吧,尽情地流吧!
心,痛吧,尽情地痛吧!
人有时候不会回避这两件事。哭过一回,通过一回,也就证明你真的爱过一回。
大鹏哭过,郭海哭过,王姐哭过,自己也哭过,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哭过。
第三十六条尽是愁事何需醒
杜凰春节没有回家。已经两年没回去过了。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的第一天,班主任通知还没有交学费的同学赶紧交。
方野问杜凰:“钱攒够了吗?”
“早够了。我晚上回去数数。”
“你的钱放家里不怕被人偷了?”
杜凰吓出一身冷汗。每次发完工资,他就把钱塞到床铺底下,万一回去掀开床铺,什么都没有......
他不敢想了,赶紧往家赶。开了门,进去就把床铺撩起来,钱还在,这才把门关上。
重新掀起床铺,钱确实还在。只是,没想到这么多。一堆百元大钞出现在他面前,他看了良久。
这些钱是怎么一点点存起来的呢?他已经想不起。只是感觉特别亲切,就像历史积淀重大事件一样积淀着他长年累月的奋斗成果。这么多钱瞬间一起出现在他面前,足以让他惊叹地看到岁月的力量。那又是怎样的岁月呢?把钱倒出来,倒了一床。他越来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些钱,真的是自己一点一点挣的吗?竟然有点儿不敢相信了。
把这些钱交出去,痛苦的学费大战就算过去了。真的过去了。以后自己再也不用为了筹集这些钱绞尽脑汁了,这是真的吗?
自己挣扎了四年,真的熬出来了,真的真的熬出来了。最后一次还需要交上去的学费,就在这儿,就在自己眼前,就在自己手里。
他久久地看着,哭了。
第二天交了学费,回到宿舍,方野正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干嘛呢?”
“对着镜子练面试呢。”
“好好练,晚上我们几个考考你。”
晚上,宿舍里被布置了一下,猛看上去有点儿面试场地的意思。几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神情严肃。
方野出去把门关上。听到里面喊:“下一个!”
推门进来:“考官好。”鞠了一躬。
杜凰说:“停。你怎么不关门?”
“忘了。”
跟方野一块儿出来:“现在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那不行,你得设身处地的进入角色。你想,面试就要开始了,准备的时间正在走向尽头,就像刘翔奥运决赛即将开始的时刻。压力大到了极点,因为你必须成功,但是急迫的时间根本不允许你把平时准备的东西重新梳理,把现在的状况再次检修做到心中有数,泰然面对。你不紧张?”
“也是啊。”
“面试就要开始了,意外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也许在进门的那一刹那会突然怯场,也许在看到考官目光的那一刹那突然不知所措,也许抽多烟的嗓子会突然咳嗽,是吧?任何一个微小的因素都会影响到自己的发挥,决胜的时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时间正把你逼向越来越残酷的境地。紧张,担心,多虑,怯懦,对胜利的不确定性,对失败的恐惧感,无一不在折磨着你的心。你想想到那时候是不是这种感觉?”
“应该是,那该怎么办呢?”
“霸气!在这一时刻,唯有霸气能压倒这一切。准备的再好,也不是稳操胜券万无一失,世上没有把失利的因素完全隔绝在外的密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把胜利百本百完全攥在手心里滴水不漏的手掌。心里不安时,实力相近时,才是显霸气的时候。那些无往不胜的人们,不都是靠这关键时刻的霸气,压倒了困扰自己的这些内在的敌人才在精神上压倒对手,得到胜利的吗?霸气,把一切不利因素牢牢踩在脚下的霸气!”
“嗯,开始吧。”
几个人拿着公务员面试的书,问他问题,杜凰在一边儿拿手机录着。
“怎么样?”
“还行,就是感觉太标准化了,有点儿像背课文。你可以大胆地说出你自己独特的见解,没准儿一鸣惊人呢。”
“不行,你以为我是大鹏啊。考试是有条条框框的,是有标准的,达不到那个标准不行,超出了也不行!”
杜凰笑了笑。
第二天起来,去找窦伍,窦伍很郁闷。
“怎么了?”
“完了!这下全他妈玩儿完了。”
“没考好?”
“不是没考好,是考的很惨!我决定跟小雨分手。”
“你舍得?”
“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就像考研,没考上有什么办法?人总得有自知之明嘛。这几天我是不敢见她人,也不敢接她电话。”
杜凰原以为只有自己这么懦弱的人才会这么想,没想到像他这样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无法给对方带来安全感和幸福的人,觉得只有有了事业,才能去承担一份感情。现在终于看到别人也这么想了。
只有事业有成才敢去承担一份感情的人,在一事无成的时候也敢去放弃一份感情,且这份感情越深,敢于放弃的决心越大。他敢于去承担未来自己奋斗的艰辛与不测,却始终无法面对对一个人负责的一点点没有把握。
杜凰说:“你可想好了。”
窦伍的手机响了:“又来电话了。”
“接吧,想好话怎么说。”
窦伍接通电话:“小雨?”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啊?”
“既然如此,跟你说件事。”
“不就是没考好吗,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你什么时候考好过?”
“这话说的,那你说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一个大老爷们儿,哪儿跌倒的哪儿爬起来,明年再考!”
“那明年要是还考不上呢?如果我这一辈子都考不上研呢?”
“考不上研就找工作呗,难道我是图你那个?”
“那我找上工作再给你打电话。”
“不找上工作就不给我打电话了?”
“找不上工作,一辈子不想见你。”
“有这个志气就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杜凰很羡慕他,又想起了一个人。
也许是对方无法给他承担这份感情的欲望和斗志吧,总之,像没有某种默契一样,这份感情可以永恒,但注定无法坚强。
突然有一天,他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秦虹打给他的,说出了大事。
见到秦虹后就问她:“怎么了?”
“我怀孕了。”
杜凰深吸了一口气:“你男朋友呢?他是男人吗?”
“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他才不会不管呢。他肯定会把责任都担起来。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毕竟是两厢情愿。他是个好人,所以我不想让他知道。”
“好吧,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你陪我上趟医院。”
“你想怎么处理?”
“不知道,我想先检查检查。”
从医院出来,秦虹说:“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他要是不接受呢?”
“那我就自己养,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孩子生下来你不能给他跟其他孩子一样平等的待遇,不能给他正常人的幸福,这对孩子公平吗?”
她惊恐地眨着眼睛,表情变换不定,不知道给怎么办。她又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办?
不该犯的错误犯下,你就怎么办也不是。
过了几天,杜凰下了班,拿着一本刚买的书往回走,接到了曹林打来的电话。
他说想找个人喝点酒。
杜凰挂了电话,就往他说的那个地方走。
当一个人知道明天要面对很多可怕的事却无法回避时,他一定会很苦恼。
曹林苦恼的时候喜欢喝酒,大量地喝酒。不管什么事先放到一边,大醉一场,明天再说。一个人只要身上有钱,所有的事总是可以放到明天再说的。
他有钱,有很多的钱。
他一个人喝酒的时候,喜欢找一家人多的小饭馆。坐在一个靠墙的角落,周围嘈杂朴素的人声总是能给他带来心灵上的温暖。要两份小菜,要两瓶啤酒,点上一根香烟,静静地想着他的心事。
这一次一切配合的却不是那么好。烟他不敢多抽,因为他已经抽得太多。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包。这第二包也只剩下半盒。酒他不能多喝,因为他有很多事要想。但他还是要了两瓶啤酒,不管他喝不喝,他都喜欢有酒摆在他面前。
他还是点上了一根烟。这也许会损坏她的身体,但如果不抽他简直连一分钟都活不下去。怕的是到了明天,他还得将更多的烟抽下去来压抑心中的忧愁。
他抽烟的频率很慢,烟燃烧的却很快。在长期的压抑生活里,他已经养成了这个毛病。他总是慢慢地将烟深深的吸入口中,然后浓浓的烟雾就从他鼻孔里和嘴里送出来。他整个人就被笼罩在漫天的迷乱之中。刚吸几口,烟身就已燃尽。他的忧愁也如此深,如此浓。
他现在看着周围辛苦一天,聚在一块享受晚餐的民工。看着他们大口大口吞吃着面条和炒饼,大口的喝着手中的扎啤,大声喧哗地聊天,实在是羡慕他们可以这么踏实的生活。尽管他没有想过他们的两鬓为什么已经斑白,不知道他们脸上的皱纹为什么那么深刻。
他好想有一个人能陪他喝酒,他好想不用去想那件事。他感到特别的累,他已经被解不开的焦虑折磨的筋疲力尽。
他还是把酒倒进了手中的杯子。他把酒杯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杯子停了一下他又往嘴里送了一口,当杯子里的酒剩到一半的时候,他一仰脖,整杯酒就灌了下去。他垂下头,深深叹了口气。他摸出一根烟,又点上。
他看起来好像很冷,身上只穿着一件外套。外套大而不合体,但好像又在精心地照顾着他。
杜凰来的时候,他又点了菜,要了酒。
老板娘把啤酒放在桌上,把盖起开,转身走了。
“什么情况?”杜凰也点上一根烟,看着他。
“你学费交齐了吗?”
“齐了。你呢?赚大钱了没有?”
他抽着烟,低着头不说话。杜凰拿起酒瓶,仰起脖子喝了几大口,像是渴极了,换了口气,又补充了几口,才把瓶子放下。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到旁边的凳子上。
曹林感觉那本书好像很神秘,不知道到底有些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在里面。
看着杜凰,感觉他已经不像当年刚见面的时候那么孤独和可怜了。
一点上烟的时候,就又想到了自己的心事。他想到自己心事的时候,烟又被大量的吸入、排出。杜凰的烟还没有吸到一半,曹林已经将烟头扔到脚下,踩灭。仿佛那抽的不是烟,而是他折磨自己的工具。
杜凰给他把酒倒满。
他看着酒杯,犹豫着:“真想大醉一场,可是明天呢?是会醒的。”
他这么说,看了杜凰一会儿,还是一口喝下去了。
一个人害怕做的事情,有人陪着就不会害怕。一个人喝不下去的酒,有人陪着就会喝醉。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只要有人陪。连喝了几杯后,他已经躲进了酒的世界。
事情当然不是你闭上眼睛就能躲过的。当现在闭上的眼睛明天挣开的时候,也许会变得更加可怕。
曹林垂着眼眉,看着手中的杯子。对杜凰说:“你这么爱看书?”
“不看书怎么办?没文化,怎么主宰自己的命运?”杜凰回答。
曹林点点头:“我父亲老对我说,一个人不识字就是个睁眼瞎,其实就算一个人上过大学,也可能是个睁眼瞎,这个世界可不是认识几个字就能了解清楚的,太复杂。”
“又栽了?不会连那最后一年的学费也搭进去了吧。”
“已经不光是钱的事儿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杜凰没有问,好像也不想知道,只是问:“你说咱们到底是哪儿有欠缺?怎么会这样呢?”
“贪吧,求财心切,没有退路,丧失理智,两眼一抹黑,受人摆布,跟瞎子没什么两样。”曹林说完就痛苦得将酒灌入口中。杜凰从来没有看到他如此痛苦。
杜凰这一生是否也会体会到这种痛苦?
曹林喝醉了,喝醉的感觉真好。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一个生活得一团乱麻的人。他可以暂时回避那些不安,那些焦虑,那些恐惧,那些迷惘。人生暂时的逃避又有什么不好?在风雨中撑不住了,又何妨先找一个简陋的房檐或洞穴躲躲?人被老虎逼得无路可走时,还要上树躲一躲。只是老虎饿了就会离开,而他的那些烦恼却不会饿,也不会离开。他也不能永远躲在那棵等死的树上。他终于体会到了“只愿长醉不愿醒”的境地。如果一个人一醒来面对的只是烦恼、绝望与无法解决的麻烦,又为什么要醒?
看上去这生命已不是他的,他的生命像被一只魔手攥着,快要被攥死了。
“为了生存,我们都要走进别人的世界。在别人的世界里赌博着自己的出路。如果你连那个被别人安排好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就完了,越是求生,就越是钻向死亡的隧道不可自拔。”
他喝多了。
他从手上脱下一枚银戒指:“这个戒指戴了好多年,一直以为是我的幸运物。现在给你,希望更给你带来好运。”
“你呢?”
“该面对就面对,有什么呀,谁还没有个付出沉痛代价的时候?只有懦夫才会喝醉,把什么都忘掉。跟历史上那些历尽苦难的大人物相比,我这还算不得什么呢,就当经历一些很多人经历不了的事儿吧。”
也许是借着酒劲儿吧,他说出这种话。
“有那么严重?”杜凰问了一句。
他没有回答,只是大笑两声。
他的心是永远不死的,只要他的心一活过来,他的眼里就会闪出那种异样的光。他抓起杯,手臂伸得笔直,像握着一把剑。杜凰记得他曾经两次这样地举杯,一次他对他说:“别泄气!”一次他对他的队友们说:“今天谁与我共同浴血奋战到底,他就是我的兄弟!”
一个人的心理有时候真是乱的很,搞也搞不懂。
“我走了,也许好几年之内,见不着了。”
“那就几年以后再见!”
“一把锁锁不了我一辈子。”
这个一直在解命运之锁的人,难道接下来就要被锁到更大的囹圄之中?
他并不是一个糊里糊涂游戏青春的浪荡少年,但他在自己的青春岁月究竟做了些什么?他自认为很早酒探索着自己的人生,无时无刻不在寻求自己的天赋与时代的完美结合点。即便这样,还是逃不脱不成器的命运。他真的有答案吗?
外面很黑,杜凰是眼睁睁地看他出去的。他走进了黑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返光明。
杜凰呢?他在喝酒。他现在没有大的恐惧,他为什么喝酒?出路的迷茫?感情的困扰?还是别人的不幸感染了他?
水能洗净人的身体,酒却能将人的痛苦搅浑。酒就像他精神的家,在外面的世界呆的太累了,他可以躲进酒的世界里,去更深的感受世间的冷暖,事态的炎凉。等外面的暴风雨停了,他再走出去,去面对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这比那些没有家园,暂避风雨还要赶路,整天游走在挣扎与无着落之间的孤魂幸福太多了。
他把酒倒入杯中。一杯一杯的喝了下去。这时他想起了大鹏,想起了出云,想起了飞飞,他们现在是不是也有酒喝?世上到底有多少人无法逃脱悲惨的宿命?
此刻,他的朋友只剩下烟和酒。他看着手中的半截香烟,觉得很亲切。香烟总是焚烧自己,而给别人带来快感。他竟然赞美香烟。他竟然赞美被人人都诅咒的香烟?这个世界是不是太错位?他想着他那些朋友,他那些朋友们呢?他们过的好吗?
他把酒尽情的灌进自己的身体里,让酒充分地占据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他让他身体的每个一部分都尽情地跟酒水相互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