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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再尝尝无情的滋味

作者:柒津寺 当前章节:61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小龙来电话说他要结婚了。杜凰请了几天假。

随着火车一站一站地停,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都到了同一个车厢里。听着人们的谈论,他明白了很多家乡的变迁。

由于县城的电厂,很多人改变了命运。他们说着掺杂着方言的普通话,穿着尽可能时尚的衣服,可以经常给老人留下一点钱,可以给孩子买很多零食,可以模仿着他们心目中小资的生活。

在郭海家睡了一晚。

郭海进电厂的事是铁定了。家里还给他介绍了对象,开始催他结婚。可怜天下父母心。

郭海的对象是一个研究生。他实在不明白的是,很多在外考上了研究生的女孩,到最后还是回来嫁给一个从来不相识的本地人。她们当时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动机出去的?现在又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回来的?难道真是因为热爱家乡?

郭海现在不是不想跟她结婚,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想结婚。

在这个地方,连二十六七岁不结婚都要成为人们谈论的话柄,它还能有什么希望?

这痛苦不是由他背,就是由他的亲人来背。两难之下,他只能自己妥协,难道还要难为那些辛劳了一辈子的父母吗?

父母想要看到的不是看到自己的孩子坚持己见,忍苦负重,争取成功,而是早日看到后代结婚生子,他们为什么是这样的想法?

现在有一个女人,责任已经重大,以后再有个孩子,就什么也别想折腾了。

这里的人想要孩子的速度比想让你结婚的速度还快!

当个人还是一股渺小的力量,他当然会被外界强大的力量支配,一切对他来说当然会有一种强烈的认命感,因为他无力改变。

他当然曾经年轻过,当他感觉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好好安排自己人生大事的时候,他当然可以做各种设想和尝试,甚至敢于豪赌一把。当他把各种设想尝遍一一失败,最后的豪赌又一无所获时,他当然抱怨过,抱怨自己为什么该做人生的重大决定时偏偏那么年轻无知。

可以自己设计争取人生的时间过去了,他终于没有了发言权,一切听家里安排就是。

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贫穷,不是挫折,而是看不到希望。希望的流失总是在青春的流失之后。那么,一个人的青春是怎么流失的呢?他是怎样在人们的眼皮子地下像被盗的巨款一样,在人们睡了一觉睁开眼就发现突然不见了呢?

青春并不是一下子就被挥霍了的,它是被人们一点一点,一天一天挥霍掉的。

终于,连他自己都不承认自己了。提起自己的名字,他说不出这代表个什么东西。他不是国家公务员,不是公司白领,不是已有成就的自主创业人士,也不是已有深谋远虑最后必将东山雄起的心机城府者。

他当然可以反抗,可以倔强,可以任性,可以执着,但是他没有,面对已经年老的父母,他没有,不知道为什么。

他当然没有恨自己的父母,

他不能再抱怨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因为连他自己也感觉这份大礼对他来说还显太厚重了。

当时家里安排好一切,自己在恍惚中走了一个过场,清醒时大局已定。

从此,这个不可能再把命运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的人,人生大事就得靠老天安排。现在想起来,其实老天也并没有亏待他。没怎么反抗,也并不是因为自己宽宏大量。

第二天去了小龙家。

到的时候,小龙已经跟着车队去迎亲了。新家坐落在半山腰,他就靠在崖边的石头上等。一边等一边看书,看累了抬头就能看到开阔的田野,远处总有人影蹒跚在蜿蜒绵长的山路上。

中午把新娘子迎回来,见到了几个同学。

女方亲戚走了以后,才吃饭。

小龙忙完,跟杜凰到外面,掏出烟给杜凰一支,杜凰点上:“恭喜了。”

小龙叹了口气:“恭喜什么,被拴住了。二十几岁,大好年华,真想好好奋斗几年,可惜了,唉!”

“这么矛盾?”

“人有父母,身不由己。”

“带着她一起到外面闯荡嘛。”

“她不愿意。”

“你喜欢她吗?”

小龙摇摇头:“我决定留在这里创业了。”

杜凰看着他,没说什么。那天喝得有点猛。

小龙的父母进来,大家起身敬酒,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喝着喝着,来了电话。是苏惠打来的。人们不让接,说接一个电话就得喝半瓶白酒。

犹豫了半天,杜凰把电话接通:“喂?”

“不想接我电话是吗?”

“正在喝酒。我们这儿接一个电话,罚半瓶白酒。”

“那你还接?”

杜凰笑了一下:“我想了想,就是喝半斤白酒这个电话我也得接。”

“你英语四级过了。就这样。”

对方把电话挂了。

晚上是在小龙家睡的。第二天坐在公共汽车上,发现行车的路线变了。父亲说的那个隧道挖通了,汽车就是从隧道穿过去的。

本想给父亲一个惊喜,进了家门,发现父亲在床上躺着。两个亲戚也在,看见杜凰进来,都怔了半天。

杜凰看着床上充满病态的父亲,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爸怎么了?”

“早就这样了,不让跟你说。你多长时间没回来了?”

“什么病?要不到外边去看看?”

“说过,死活也不去。怕折腾钱,又说路太远,怕在外边咽气。”

“那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已经不吃东西了,早晚输两次液。脑子很清醒。”

“怎么会这样?”

“年前还没事,过完年一下子就这样了。”

父亲这时醒了,微弱的声音叫着杜凰的名字。

杜凰走过去。

“回来了?”

看着老人没有一丝怨尤的眼睛,杜凰从鼻子里出来一口气:“你可是真行。”

“我没事。多长时间没回来了,有......两年了?”

杜凰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爸,好消息啊,我就等领毕业证了。”

老人笑笑:“在外面有没有想过家?”

“想过,怎么没想过?”

“你真想过?”

少年人低下了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代的人好像比上一辈要忙碌许多,经常东奔西走,时常回不了家,好像家的概念在他们脑子里是想当淡薄。

老人的眼睛一直看着眼前的儿子,静静地看着。

年轻人或许无法了解一个老年人的孤独,一个人老去的寂寞也不应该让下一代过早地体会,于是老人心里的这一份痛苦是那么凄凉地承受着。

孩子终于熬出来了。

自己这辈子没埋怨过天没埋怨过地,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辛苦了一辈子,娶了老婆,有了儿子,曾一度以为也算找到了天堂。可是这个“天堂”过早地在他面前清晰了起来。儿子渐渐长大,想的都跟自己不一样,这种“天堂”的形象也就跟着毁了,才知道自己一辈子活得是多么失败。

一旦抬起头望向外面的世界,生命就显得残酷,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低头活着。

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杜凰这小子倒好像能抬起头活一回。这么多年竟然还活得好好的,到底是比老子强。

“你小子好好干,能飞多远就飞多远,将来去北京,去天津,去上海,去深圳,弄不好再出国。”

“去那么远干吗?只要我到了北京,以后就哪也不去了。我不想远跑,也不想出国,只要能奋斗到那个合适的地方就行。等我老了,没准我还回来。”

老人的表情没有动,半闭半合的眼睛也没有变化,过了一会儿,只是说:“杜凰,这个房子我准备给你叔家,让阿明结婚的时候用,你怪我吗?”

杜凰笑了:“用就用呗,反正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在这儿过。”

老人眨了一下眼睛,身上散发出来冷硬的气质,这时你会觉得他们真是一对父子。

“杜凰啊,记住,这里没有你的家了。你要真有本事,真有一股志气的话,你就在外边儿,成个人,打下你自己的生活,你就不要再回到这里来了。”

像同时纳入同一个脉搏一样,杜凰感到了父亲语气深处想要表达的那个意思。这个老人真的是不简单的。这不仅仅是以一种超人的勇气把下一代逼入希望之地,他是在为儿子解决最后一个因自己而必然给他带来的麻烦,那就是自己的后事。杜凰这才明白为什么父亲平时要忍气吞声地维持那么多看似没什么意义的亲戚关系。

这里的家族,关系虽然很淳朴,但也不一定多么和谐,他们碍于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无论心里多么不合,表面上还是要维持,其实一辈子都在打着无数鸡毛蒜皮的仗。

人,并不是一死了之。对于有的家庭,丧葬费是一个难以提及又无法回避的问题,落于还没有承受能力的下一代身上,为他们所不愿。他能做的也只有如此。办成啥样算啥样吧,生前没什么出息,死后也不想怎么风光。

说到这里,老人就再没有说一句话。

两天后,他就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管一个人生前是多么卑微地活着,死后人们还是要给他最大的尊严。

他走了,一辈子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一步。或许真像电影里说过的,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融入其中,很难再面对外面的世界。

他走了,带走的是他这一代封闭的生命和腐朽的活法,留下的是为下一代付出并被下一代承载着的东西,这个东西无限,这个东西无私,这个东西伟大,这个东西永恒,这个东西不因人的贫贱而低廉,不因人的无能而黯淡,这个东西这就是——爱!

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父母做马牛?

他走完了生命力强大而没有成就的一生,走完了克服了无数困难却还是没有活出希望的一生。

后事果然由阿明家全全操持。该办的,都办了。

杜凰守孝守了三天三夜。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情,因为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切过后, 大家谈论的话题也就碎了起来。

“毕业了分配工作吗?实在不行就回来。在电厂上班一个月也两三千呢,你在外面也不一定能挣这么多,再说你也不小了,别人像你这个岁数都结婚了,你在外面弄几年,万一什么也弄不成什么,你说你怎么办?在外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本以为作为一个家族甚至村子里的出类拔萃的人,亲戚们看他的眼光应该是寄予无限希望的吧,想不到他们竟这样看待自己的未来。

他还没有得到那个东西——人们的承认。

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能等待,水滴石穿,但别人也许不那么看。

他们不承认他,是有道理的。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光明的前途,没有正常的家庭,没有立足可靠的社会领域,没有标志性的生存技能,没有家庭背景,没有社会靠山。

一个人毕业后,人们都要看他在外面找了一个怎样的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每年给家里寄多少费用。按这个标准衡量,他还没有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小学毕业的人挣的多,他那个大学白上了。

他痛恨这种改变不了的命运,他想出人头地,为这个地方挣点光。可是生而落后,注定成功需要晚成,难道这在他们看来是浪荡岁月?

生在这个地方,生下来就被时代抛弃了二十年。

因为生在这里,他闭塞,也是因为生在这里,才使他有图强之心。周围落后的观念牵制他,心中梦想的火焰引诱他,就注定会有一个痛苦。

从他们的谈话中,还可以了解到,有的村子地理位置好,引来了开发商圈地,村子把地卖出去后,村民们分到了钱。但杜凰的村子不行,听说再过几十年就要沙化了,到那时,这个村子的人们面临的又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过了几天,杜凰就坐上车,要离开了。

他靠窗坐着,眼睛望着前方。隧道在眼前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不知道为什么,一件工程一旦完成,它就显得那么美,好像这里从不曾经历过无数人的艰辛,从不曾有过一群沧桑疲惫的劳力在酷暑严寒中消耗过他们劳累的生命。但这确实是一群人一点一点创造的奇迹,由第一块石头被炸开开始,一直到最后一块石头被搬走。这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山打通了。到县城只需四十分钟。

这些一生默默无闻的人们,凭着一身力气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庞大的工程。

山是他们炸开的,石头是他们凿下来运走的,路是他们整平铺好的,不光这些,人们吃的粮食是他们辛勤劳作种出来的,城镇里的楼房是他们盖起来的,他们的身体里是蕴藏着多么惊人的力量。可是,他们却无法用这种力量改变他们的命运。他们是汉子,不是强者。

山都被打通了,人还有过不去的关口吗?

车驶进山洞,就驶进了黑暗,但他的心是亮堂的。他喜欢这种感觉,因为他知道出口的亮点不久就会在黑暗中出现,黑暗也就不再是黑暗,而是期待,不管等待多久,洞口会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当出口在他眼前敞开时,他就获得了解放,从此进入了光明。

到了县城,又去找了郭海。 离别的时候,总是要喝顿酒的。

郭海把酒给杜凰倒上,说话的语气也显得无力:“家里说的也对。呆在父母身边,成个家,房子现成的,吃穿基本上不用花钱,两口子每个月两三千块钱攒着,一年攒个两三万,等孩子上学的时候就能攒个十几万,正好供供孩子念书,不用发什么愁。”

“你什么时候结婚?”

“等等再说吧。”

似乎看到了一生的结局。四年前他离开家,把自己交给了远方的学校,学校毕业后把他抛给了社会,他在社会上混了一年,又把自己抛给了家里。他对这个结果虽然不满,但总算接受了。

井底的青蛙绝不会生来就把爬出深井作为自己的终身使命,那些想爬出来的一定是那些在井底找不到食物的和不把自己当青蛙的人。不把自己当青蛙的人爬出井底后,有的会找到自我,有的会发现自己原来就是青蛙。

他举起杯,有些感慨地说:“我不像你那么心大,也没有你那么心狠,顶不住什么压力,我就这样了。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走出去,来,哥们儿以后就看你了,你以后起来了别忘了哥们就行,来!”

杜凰笑了笑。他这算为未来投资吗?一个人没有了希望的时候,看着别人没有放弃,就觉得对方的希望是无限的。而这个希望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有杜凰自己才知道。他笑着,一杯酒已下肚。干涩的笑,清冽的酒。微微的醉意上来,把一切压抑、冲动都埋藏于未知。

人是这样,当你在外面漂泊已久,没有归宿感的时候,会想到回去呆在家里,安安稳稳,享受小天地的安宁。可是杜凰明白,呆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就又会受不了的,还是会想往外走的。

坐在火车的座位上,还在对比着家乡和外面的世界。一直到火车开了,随着车子的移动心情也在变化,他知道只要走出足够远,他也就不再去多想了。

路有时不在脚下,而在眼前。一个脚力再壮的人,如果蒙上他的眼睛,他也寸步难行。人之所以能越走越远,是因为有眼睛在寻找出路。

同样是离开,心情已是大大不同。

这次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这次离家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心情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复杂。他会想家吗?

他究竟有没有想过家呢?有没有呢?

不管以前怎么样,从今以后他是一定会时常想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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