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学校有一场规模很大的现场招聘会。
很多人这时心里还没有这个概念。看到已经打好简历的人,心里顿慌。一份简历被复制了无数份,把名字一改,心里顿时踏实。
招聘会是疯狂的,人山人海。
这个城市的面貌虽然在杜凰的眼里存在了四年,但这时他才知道它的贫瘠。成熟行业少之又少,大城市形形色色的职业在这里闻所未闻。即便是这样,激烈的竞争还是充斥其间。
大鹏用他高呼的方式企图让人们明白的事情,被成千上万的人用另一种方式更加形象地展示在世人面前。
面对焦急找工作的大学生们,也许没有人会感觉到什么。
这时正有无数的考研补习班,就业咨询机构,各种挂以辅导和人生规划的书等待着他们,在他们仿佛置身大海无所适从的时候以救命稻草的姿态出现,再次让他们为自救而付出新的学费。这早晚把命运交给别人来安排的滑稽闹剧是早就已经被注定了的,只是这绝不是结局,而刚刚是个开始。当他们在这条路上渐行渐远,他们就会发现他们将在这条路上耗完自己的一生。
那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四年,成了用快乐雕成的幻影。
大学毕业,有些人只留下一些回忆和迷茫,有些人吃饱了肚子准备寻找方向,有的人找到了自己的路开始奋斗。无论愿意不愿意,他们都得继续前行。
毕业了,大家都得换一副面孔做人。谁准备的早谁就少受些痛苦,谁准备的晚就难免多受些折磨。
生活不再是一幅幅纯情编织的唯美画面。
人们开始陆续离校。杜凰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在平时弄到了自己的住处了。
方野把东西整理了两个大包放在床上。
杜凰拎了拎:“这么沉,你怎么拿啊?”
“我爸明天开车来接我。”
“哦。那你今天有事吗?”
“没啥事。“
“上我那儿玩会儿去?”
“也行。”
两人穿过操场,看见有人两脚踩在双杠上,正慢慢试图站起来。
方野突然说:“你说人是不是越往高处越容易摔下来?”
“未必。还记得咱们大一的时候登山吗?你在山顶的时候会不会担心掉下去?”
“不会。”
“这双杠比山低多了吧,但你绝对不敢站上去。掉不掉下来,看你脚下的踩的地方是不是足够广阔。”
“嗯。还是一个稳字。”
到了杜凰的住处,方野看了看屋里:“你这儿书倒不少。”
“你知道吗,接触了这些书之后,我有什么感觉?我简直不敢去拥有智慧。人类的智慧太深太高太远了,我就像一个在暗室里呆了二十年的人,猛地一见光,真有点受不了,甚至怕!当真正的文化在我面前还是那么强势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差的是多么远,真不知道上这十几年学都干什么了。”
方野看着他:“你觉得咱们不算是有文化的人?”
“不算吧。”
“你觉得怎么才算是有文化?”
“最起码得明白时代大势,你知道当今时代大势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方野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杜凰也笑了。
这个世上,有很多有学历儿而没有真正文化的人,也有很多有文化而没有学历的人。哪一种人的人生更有前途?哪一种人的人生更有希望?二者哪个重要?都重要。但很多时候都是二者不可兼得的事实。
不管是教育的叛逆者还是顺从者,都会有受益者,也都会有牺牲品。
学习好不一定能改变命运,如果你卖命学习是因为家里雇了你,或者因为你是教育轨道的被动加入与追随者,那么你就注定是一个平庸的人,因为你已经成了家庭和教育的奴隶。
那些用自己所有时间去适应教育的人,有一天会慢慢发现,原来自己耗时耗力换来的结果,有些人用别的方式也同样获得了。只不过他们没有耗费和自己同样的时间,他们用那些时间做了很多自己无法体会的事,积累了很多自己无法积累的资本。自己是公平交易,而别人却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大的收益。他们会感到不公平,他们会体会到自卑。
他们应该体会到这种自卑。他们应该摒弃这种只能在智力低弱者面前展示的强者的自豪。他们是传统轨道的适应者,他们可以生存下来。但他们也只能生存下来而已。他们依赖的东西太多,去适应的东西也太多,社会性把独立性都吞噬掉了。他们只是一个不能脱离母乳喂养的但取得了拥有母乳权利的“天之娇子”罢了。
方野说:“我现在都开始看书了。你说我应该看些什么书啊。”
“多了。我这些书你都拿去吧。”
“我现在正看《三国》呢。
“你大一不就看《三国》吗?四年了,还没看完?”
方野笑笑:“看完了再说吧。”
杜凰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看书就像吃饭,你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先把咸菜吃完,再吃馒头?”
“不是。”
“去饭店的时候,你总是要一桌子菜,然后想吃哪个吃哪个,对吧?”
方野点点头。
“看书也是一样,也许你看着《三国》,就想看曹操的诗,或者诸葛亮的兵法,看着看着又突然想了解解放战争或者《战争论》什么的,然后又想看《商战》,接着又想看《宏观经济》,了解经济的同时又想到一些社会问题,等等等等,是不是?”
“你哪知道这么多的书啊。”
“这还是跟吃饭一样,见过世面的人自然知道东西南北各种菜肴。穷人就知道个土豆萝卜,给他一万块钱他也不知道吃啥。但一个人只要有食欲,他迟早会知道世界上有什么好吃的。一个人有了求知欲也迟早会知道有哪些好书。”
“这方面我不行,你多帮帮我。”
“不要跟那些不好学的人比,好学的人大有人在。资源很多啊,老停留在你看,他看,我也看,大家都在看的东西上,那怎么能行?人与人之间有什么分别呢,怎么分出高下?”
“是啊,这么多书,这么多资源,该了解那些呢,该怎么着手?”
“那就看谁有眼光能把握住先进的东西了。记得刚来大学的时候,还是你带着我到各个饭店吃这吃那吗?我现在对这周边有什么好吃的也算是知道得不少了,没有你我知道个屁啊。不过我有食欲,愿意跟着你吃。你也要有求知欲,愿意看书才行。你说你不爱看书,但总有喜欢看的吧,金庸的书你不是全看了吗?先从自己喜欢看的书入手,慢慢了解更多的信息,建立自己的体系,不能总当门外汉啊。别舍不得买书,不知道市面上的图书趋势,跟睁眼瞎没什么两样。现在的文盲不是不识字的人,是没有学问,没有信息,没有眼光的人。”
“没准儿我能成为那种特高深的人。”
“好的思想不在于多么高深复杂,而在于透彻。”
“这就叫互相帮助,帮助别人也就是帮助自己。”
“其实,帮助别人不等于帮助自己,帮助该帮助的人才是帮助自己。”
“嗯。”
“行了,这些书你能拿多少拿多少吧。”
“那当然,能拿的我都拿走,你小子就是想让我给你当运输队长。”
“这都看出来了?”
“我还不知道你小子。”
“记住,要有求知欲。咱们还都是井底之蛙。”
方野笑了。
“你笑什么?”
“想起一句话来,青蛙变王子。”
杜凰也笑了。青蛙没变成王子,就只能被人看成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咱们是以蠡测海,井底观天啊。”
“什么意思?”
“蠡就是勺子,换句话说就是我们的眼光,我们的脑子。”
“其实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轮船上的一条狗走过七大洲五大洋,但它还是一条狗,能有什么作为可言?所以最主要的是打破自己的局限性。”
“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去北京,第一步的任务就是在北京站住脚,我不急,先熟而后谋嘛!早晚有一天,我会打破井蠡之困!在这个小城市,小学校,咱们才经过多少事,见过多少人?在别的地方,跟咱们一样的岁数,当了明星的,成为社会热点的,创业成功成为富豪的,多了去了,咱们难道就这样了?别人已经抢尽了风头,咱们就得靠边站?九零后也长大了,难道咱们就老了?”
“行,今天请你吃顿好的,看看你这个蠡到底有多大。”
“哼哼,没多大,能有多大?”
第二天,方野就走了。杜凰再没有回过学校,就这样永远地告别了大学生活。
大学就像一个母胎,人们以另一种方式在其中孕育再造,现在终于四年期满,一朝分娩,永远的离开了那个母体,离开了那段无知混沌的岁月。有的人如同憋坏或者营养失调的畸形儿,有的却如同盘古长成,开天辟地。但无论是怎样的面孔,他们都出来了,到了实实在在的世界上,这个世界叫做“社会”。这时才是他们这一群群体,真正展示自己面孔的时候。
他的面孔是什么样的呢?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被放出来的囚犯。大学四年就这么过去了,学校依然没有让他了解到足够多的社会、世界和时代的信息。他曾经找到了学校里所有能了解外面世界的图书,跑遍周围网吧找到了所有能找到的别人议论的好电影,可是他还是无法衡量与外面大都市之间的差距,他还是不了解一级城市的面貌和信息储量。他走出校门才知道,大学其实也是那么的闭塞,这座二级城市也是那么的落后,他又一次在这种封闭里尝到了失败感。
大学生活不是淋浴洒在身上的温水,你应该提前把衣服预备在身边,如果等水停了才光着身子去找衣服,当水停的那一刻,你就会感觉到冷
青春不是口香糖的甘甜,你不能当把甜味嚼尽的时候,就准备过平淡的生活。
外面的世界好吗?
不知道。
前路依然迷茫,内心依然焦灼。但何必无措呢?你已经拥有的自由,这还不够吗?拥有自由不正是拥有一切的开始吗?人潮人海,车来车往,谁不在忙碌呢?
这个城市就像一个简陋的碗,他就是这个碗里简陋的菜,只能供自己咀嚼,不能端上台面给别人看。
最有可能把龙杀死的,不是身怀屠龙术,手持屠龙刀的人,而是那些处在龙身边的人。很多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一次一次向他心目中有龙的地方闯去,所以才会有成功的希望。
自己的人生什么时候能清晰起来?
有多少人能体会到是踩在命运的路上真实前进的?
出身偏僻,第一步已经残酷地落于人后。出来求学,在人后追赶,终于也没能走到别人前面。现在,第三步也已经开始了,自己不可能一直落后一辈子。
人不是神仙,人生是很短暂的。年轻的岁月总会过去,都不能把这个希望寄托到遥远的未来。他还能给自己多少时间呢?
自己这辈子到底要干点什么?
他意识到不出去就成不了事,生活在这里,就是想做点什么也不不知道怎么去做,各种东西都离得太远。
他大学所做的选择,所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吗?他现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不管以前做过了什么,他都必须继续往前走。好在老天还留给他很多的时间。大学这把火烧得太猛,也太快。他需要很长的时间冷却一下,太多的问题都只能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慢慢体味出个答案。每个人都不是神,不是神就得自己思索。
他毕竟还是年轻的。人生虽是一道多项选择题,但随着你不断认识自我和社会,选项会越来越少,越来越清晰,最后那个明确的答案就会出现在你面前。现在当然还不是当断则断的时候,他也就必须继续忍受其乱。
也许是心里很孤独吧,就给大鹏打了个电话。
大鹏说他去找了殷玉,她现在在一个理发店里工作,只是自己没有勇气进去。
有些人注定是要与寂寞为伴的。
“你说我在路边卖唱怎么样?”
“一定会有很多听众吧。”
“不知道。”
“先给我来一首?”
“好啊。”
他就唱起来,杜凰听着,是许巍的《完美生活》。
“青春的岁月,我们身不由己,只因这胸中,燃烧的梦想......”
其实,杜凰觉得此时他应该唱《星空》,因为大鹏常常用这首歌来回忆失落的感情,但当他对自己唱歌的时候,还是唱了一首关于梦想的歌。
可是,歌声突然停了。停了很久。
“喂,大鹏,你怎么了?”
对方的电话挂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也没有再打过去问。
他已经学会了让某些事顺其自然,去享受这种未知。
知道得多了又怎样?
去吧,大鹏,愿你好!
还是会经常梦到一些让自己醒后很惆怅的事,醒来后,就面对一片虚空。越是不想面对就越是想得多,越是想忘就越是忘不了。
所以时不时的也会喝点酒。
喝酒,甚至过放浪的生活,都无所谓。酒喝得再多,对生活再怎么不管不顾,也是暂时的。他想埋葬的绝不是自己的人生,甚至也不是往事,只是心里的那一股痛。在痛过去之后,他也就会获得重生。
没有人会感到后悔。缘分到来的时候,谁都想尝试一下。被一个人爱或爱上一个人,回忆起来美好或者痛苦,都胜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大学是一辆载着他们走过四年岁月的列车,四年,足够漫长,于是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是终于看不到那遥远的归宿。没有回程票,只有半路下车。只有目的地相同或者没有目的地的人们才能继续结伴同行,一直走到终点或者随意漂流到任何地方。
自己没有那样的福分。不用骗自己,不是小孩子。
当很多人都感慨青春岁月匆匆逝去的时候,有些人却不愿意过多的回首过去,生活的压力也让他们只能往前看。
长痛不如短痛,也许有一天,他真的可以做到敢爱敢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