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每次弹吉他的时候都是同样的惆怅,杜凰不能体会他那一份苦苦的回忆,但他能体会到那一份美,他可以想象自己曾经决心远离家乡的悲壮和现在决不回头的孤独。
宿舍的人已经不理他了,但他并不后悔。方野好像一直对他有话要说,但终于每次都没有说出口。杜凰觉得这样也许更好。他终于有了一个清净的世界,没有人打扰,没有人注意,他可以躲在一个角落,面对微薄的食物,不必再自惭形秽,躲躲闪闪。
上了几天课,学校的课程渐渐也不像杜凰想的那样有趣。微积分杜凰根本就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关于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而研究出这一门学问,而且还变得如此非学不可,老师也没有讲。只是一系列的公式,一系列的演算方法。杜凰纵是解题如流,也不知道这玩意以后到底有什么用。政治经济学是杜凰最爱上的课,这个老师引历史,打比喻,讲现实,说自己的见解,不仅学问丰富,还让人感到他身上有一股知识分子的骨气。英语是杜凰的强项,只不过这个老师的课实在太过沉闷,绝招就是点名,提问。最头疼的是计算机课,对于经常上网的同学来说,那点东西实在是小菜一碟,但对于平时摸不着电脑的杜凰,竟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山谷。学校还给分了固定自习室。杜凰不知道这种规定是什么时候就有的,他本来以为大学上自习应该是自由的,心里一直有点别扭。
顺应民意,班长唐丽把一帮女生拉到了男生宿舍,开一个联谊会,这是男生们期盼已久的事,可是没想到女生们都很兴奋。男生们的眼光是尖锐而明亮的,谁美谁丑一看就能分出个三六九等。可长得漂亮挡不住她不爱说话,联谊会本就是话多人的天下。说话最多的女孩个子不高,但很会闹,也很会笑,性格爽朗,也很可爱,像个小孩儿,但杜凰一看就知道她的头脑有点简单。头脑简单有时候也是一种美,但这种美就怕没人珍惜。头脑简单的女人是斗不过坏心眼多的男人的。
一个男生说:“你不是说你聪明吗,我给你出一个脑筋急转弯怎么样?”
她说:“行,我要是猜出来你就叫我一声姐。”
男生说:“以前有一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别人问他你几岁了?他说不知道。别人问他你叫什么?他说不知道。有一天家里听说当地有一位名医,住在一个叫恵熙的地方......”
他突然停住,问他:“恵熙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人们开怀大笑起来,她才发现自己上当了,气的直跺脚:“好啊你,行,你牛,看我不揍扁你!”
男生笑着说:“你来呀!”
她便走过去真要打。不想被捉住双手,不一会就被对方从地上抱了起来,屋里一阵欢呼。她脸胀得通红,连笑带气,满眼泪花。杜凰看不过去,对那个男生说:“行了,别闹了。”那个男生把她放下,兴奋未尽地坐了回去。她理理头发说:“气死我了,我不活啦。”唐丽指着杜凰对她说:“你应该谢谢人家,人家这么出马相助,你怎么表示表示?”
杜凰本来对唐丽就没什么好印象,她这一说,心里生出一股厌烦。唐丽平时见他清高,身为班长,本想化解一些隔阂,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老大不舒服。人们又起起哄来。那个女生说:“好好,表示就表示,大不了我请他吃东西。”她又指着刚才戏弄她的那个男生说:“你给我小心点,姑奶奶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个男生笑着说:“怎么,不服?”
“不服!”
那个男生就站了起来,向杜凰看了一眼,杜凰爱答不理。
那个女生就“啊!啊!”地叫了起来,大家笑成一片。方野笑着对他说:“行了行了,别太过了。”那人就笑着坐了下去。杜凰低下头,觉得方野还是没有完全抛弃他的,心里有些索然。
玩笑不管怎么说,终归是个玩笑,大家就是玩一场,玩够了,也就散了。
那个女生叫吴静。人都走了,她还不走,只是静静地看着杜凰。杜凰不想面对她,说:“怎么你还不走?”她低下头,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方野说:“笨蛋,人家等着请你吃东西呢。”杜凰心里一痛,方野越是这样对他好,他心里就越是难受。方野见他还是站着不动,又说:“人家走,你至少应该送送人家。”
出了宿舍,吴静一路上都不说话,杜凰说:“你真要请我吃东西啊?”
吴静说:“请就请呗,你想吃什么?”
杜凰说:“你这样就不怕别人说什么?”
吴静反而有些生气了:“哎呀,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请你吃个东西惹你这么多废话。”
杜凰被这一顶,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人家那儿原来没什么,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好,你让我吃我就吃,不吃白不吃,一吃百了,吃完两散。
经常被伤害的人对伤害别人的反应也同样敏感。吴静见自己说话惹得他很是郁闷,心里有些懊悔,赶紧连连道歉,把不是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枯凰看她这样,越是觉得她楚楚惹人怜惜。心想以后自己一定要对她多加照顾。两人性格相合,倒也谈的开。
大鹏,这个让人猜不透的人,还是独来独往。他吃完饭回到宿舍,看见方野东翻西翻,就站在那儿看他。
“你看见我那本《三国演义》了吗?”方野问。
“书是我拿的。”
“又是你?我有没有告诉你,如果你再动我的东西,就别怪我翻脸?”
“费那么多话干吗?你翻脸不就得了!”
他竟说出这种话。方野一把把大鹏推到地上,看了他老大一会儿,点了根烟,坐到了床上。
大鹏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从书包了拿出那本《三国演义》递给了方野。
方野皱了皱眉头:“你拿着看吧。”
时间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这天班里开会,班长唐丽宣布说,学校要发补助了,全都打在饭卡上,让没有饭卡的同学赶紧办一张卡。
杜凰到食堂一问,师傅说一百一一张,十块钱卡钱,一百块钱在卡里。杜凰心一沉,心想这是什么狗屁规定。回到宿舍,躺到床上,眼睁得老大,但眼前是一片死寂的茫然。难道自己真的没有上这个大学的命吗?他忽然很想家。当初非得想出来看看这外面的花花世界,后悔了吧?知道难了吧?望望天,天不像是会显灵的样子,看看地,地是那么的冷漠。天地就是这么麻木地面对苍生,自己就是这么被无情地玩弄着。看来只有退学了,现在退学,学校应该能给退点学费,最不济也得给退一半吧。但退了又怎么样,自己是应该拿着钱回家去,还是继续留在这个城市去捕捉那依旧渺茫的希望?
再要强的人也难免有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再聪明的人也难免面对这种绝望乖乖的作出让步。归根结底自己不就是没有钱吗?仅仅一百块钱,就足以让自己在这里呆不下去。自己真的这么卑贱吗?真的这么跟一百块钱站在天平上都要被翘起来?不就是一百块钱吗,多大点数啊,有那么难弄吗?杜凰想找吴静先借点。
路上正好碰上唐丽,唐丽叫住他:“杜凰,你饭卡还没办,明天就要打补助了,你抓紧点。要是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你说出来。”
杜凰说:“知道了。”就走了。剩下唐丽在那儿好是尴尬,她不知道这个同学为什么总是跟她呛着干。
到了自习室,上自习的人不多。吴静跟一个女生坐在一块儿。杜凰经常见她们在一起。学校就是这样,时间长了,大拨里会产生小拨,人们最终会找到合适的相处对象,干什么都在一起。
那个女生在看书做题,而吴静拿着一根小刷子在往指甲上涂指甲油。
“你又在玩儿!”
吴静扭过脸看到他,把指甲举起来向他示美。
杜凰说:“哎,你能不能借我一百块钱?”
吴静把脸一沉:“人家染指甲都不知道赞美一下,不借!”
杜凰哈哈笑了起来。吴静瞪着眼问他:“你快说,好不好看?”
杜凰说:“这种美要是能用语言表达,我早就说了。”
“耶!”吴静撩起V字形手势,立刻变得欢欢喜喜,用大人的口吻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说完掏兜儿。
“哎呀,我这儿只有二十。你急吗?要不我给你取去?”
她旁边的女生说:“我有。”说着从身上掏出一百给他,并问道:“够吗?”
杜凰犹豫着该不该接,吴静一把拿过钱塞到他手里,又对那个女生说:“晚上回去我给你啊!”
那女生说:“不用。”说完又低下头做题。
杜凰拿着钱,一时不知道怎么感激,只说了声谢谢。吴静使坏地望着他:“怎么谢啊?”
“你说吧。”
“恩,请我们吃饭。”
杜凰心想这回有饭卡了,怎么请都行。就说:“明天等我领了饭卡,你想吃什么随便要。”
吴静说:“好,等你。”
食堂办卡处下午不办公。杜凰只好等到明天。
晚上回到宿舍,方野说明天是他生日,中午要在状元堂请客,让宿舍的都去。他故意这么强调,是想让杜凰也去。杜凰心里很矛盾。
第二天,上午有课。中午下了课,杜凰要去办卡,心想方野的生日他就不去了。到了食堂,原来办卡时间是十一点半之前。他又想去不去参加方野的生日,想来想去,还是不去了。一个人回到了宿舍。
到了宿舍,发现床上有个纸条,是方野的笔记,上面写着:“见到纸条速到状元堂”。杜凰心中一酸,兀自茫然在那里。
方野请客,一来是想向大家公开他跟唐丽的关系,二来是想乘着这个机会,跟大家多喝几杯酒,把以前所有的不痛快揭过去,不想让大家老是见面抬不起头来。他听唐丽说杜凰还没有饭卡,觉得自己这个朋友当的有些失职,已经偷偷用杜凰的学生证把饭卡给他办好了,想着把话说开了,把饭卡给他,让他不要对前途失望。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来。
唐丽也感觉奇怪,问道:“杜凰怎么没来呀?”
方野说:“可能是有事吧。”
唐丽说:“我看是因为我。”
方野说:“有你什么事啊。”
唐丽说:“你没看他每次见到我那副样子,好像我怎么着了似的。我真不明白我怎么惹他了,他那么讨厌我。”方野没想到还有这么档子事。
分头却说:“什么呀,他是做了亏心事。小偷,他敢来嘛他?”
方野把刚吸进去的烟吐了出来,冲他说:“别嚷嚷!”
唐丽说:“怎么回事?你们宿舍还出这种人啊。”
方野说:“说什么呢?我往宿舍打个电话。”
杜凰在床上躺着,突然电话响了。他走过去,听到方野的声音:“喂,杜凰,你过来呀。”他的手都有些颤抖:“恩。”
状元堂专门为学生消费而定位,位置好,装修也是适合学生的风格。在这一带,学生的钱是最好赚的。
杜凰问准了房间,宿舍的人都在。
他给方野带了一份礼物。匆忙之间,他从地摊上花两块钱买了一个罗汉吊坠,这已经是他能力范围之内对方野唯一表达心意的方式了。别人也许会觉得可笑,但他相信方野能理解他。他把东西交给方野后就在他身边一个空位上坐下了。对坐着的唐丽理也没理。唐丽自然是老大的不高兴。
方野说:“唐丽说你没饭卡,我给你办了一张,补助都已经打了,你先拿着。那一百块钱还是唐丽给我的呢。”杜凰一听补助都已经打了,就把卡接下了。
唐丽一听:“你把我给你那一百块钱给他办卡了?”她想了想又说:“你给别人办卡我不反对,但拿卡的人至少应该懂得说声谢谢吧!”
杜凰掏出昨天借来的那一百块钱和自己的十块钱,说:“谢谢,这钱你拿着。”
方野一推,说:“拿什么呀,你现在的情况以为我不知道?”
杜凰说:“没事。”倒上酒,举起杯子,说:“生日快乐!”一口气灌下去,转身走了。
这不是一个可以容得下他的地方。方野没有栏他,因为他知道拦也没有用。他转过身问唐丽:“贫困生的事怎么样了?”唐丽没有说话。方野说:“你想想办法,得让他评上。”见她不说话,给她倒上饮料端给她:“你帮帮忙?”唐丽苦笑一下。
大鹏今天不知道有什么烦心事,一杯接一杯地喝。
杜凰一个人在路上走着,他不想回宿舍,也没有地方可去。人们说路就在脚下,可他脚下的路好像根本不属于他。路是公共的,谁都可以走,但这又有什么意义?走来走去不过是闲逛而已。他不可能像别人一样在一条空洞的路上浪费生命。
他往自习室走去,他希望能在那里见到吴静。自习室固定虽然失去了一些所谓的自由,但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可是自习室里没有她的身影。她昨天曾调皮地让杜凰请她吃饭,但他知道她一点为难他的意思都没有。她虽然老爱嘴上让人做这做那,但那都是假的。她其实心地善良,对人仗义,怎么会跟自己当真呢?可是杜凰倒真希望她突然出现,但她会出现吗?
这几天下来,他的心放松的时候很少,忍耐苦熬的时候多,忧心忡忡的时候更多,他感觉有些困倦,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生日宴会结束,喝的都不少。大家就都回到了宿舍。大鹏突然对大家宣布了一件事。说四十块舍费是自己拿的,那天有一个女孩来推销东西,看她可怜,但当时身上没钱。因为跟宿舍关系不好,没敢说,只跟杜凰说了。
大家一听,倒也没有发火。
杜凰在自习室也不知到睡了多少时候,忽然被人拍醒。只见吴静笑着对身边昨天跟她在一起的那个女生说:“看,他在这儿等着呢。”
她们终于还是来了。杜凰感到原来有时候等待也是这么美好,这样的等待,就是再漫长些又有何妨呢?
吴静说:“你别告诉我你是专门在等请我们吃饭啊。”
杜凰说:“求之不得,还怕你们不来呢。”
吴静乐得跟个小孩似的,说:“那你准备请我们吃什么?”
杜凰说:“你想吃什么,就请你吃什么。”
吴静说:“我想吃驴肉火烧。”
杜凰说:“驴肉火烧就驴肉火烧。”
杜凰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驴肉火烧,当发觉跟在两个女生后面不是向食堂而是向校外走的时候,他的心沉了。
一家驴肉馆。要了四个驴肉火烧,一盆疙瘩汤。杜凰一算,正好十五块钱。他身上就十五块钱了。
在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寒酸。
吴静看他愁眉不展,对他说:“吃吧,能吃几个吃几个,不用你掏钱。”
没有什么话能像这句话一样能让他在此刻感到痛苦的了。一个男人沦落到这种地步,除了找个地缝钻进去还能怎么样呢?
他拿起勺子,给她们把汤盛好,端到她们面前,说:“请你们吃不好,但一定要伺候好。”
吴静对身边的女生说:“听见了没有,这顿饭吃的值。”
杜凰的心里顿生一股温意。
吴静对吃很会享受,她吃一口火烧,就往嘴里送一口汤,吃的香香喷喷,好不欢快。旁边的女生却矜持的很,只是喝汤,火烧动也不动。杜凰说:“你吃啊,怎么光喝汤?”她笑笑,伸手拿了一个。那边吴静一个火烧已经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拿餐巾纸抹抹嘴唇,说:“吃饱了!”说着掏出钱包要去付账。
老板收钱真是训练有素,已经站到了吴静身边。杜凰冲过去,老板已经把钱接在手里。杜凰掏出钱说:“收我这个。”老板说:“都一样,都一样。”杜凰想把钱塞到吴静手里,可是他那个钱卷的是个卷儿,看上去比他这人还要寒酸。
吴静说:“收起来,收起来,说了不让你掏钱。”她坐回去,继续擦她的嘴唇。
杜凰在座位上坐下来,一语难发,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吴静对他说:“你快吃呀,我们吃一点也就饱了。你把这汤都喝了,火烧都是你的,不够再要。”说着拿起勺子给他把汤捞稠的盛满。
杜凰一口一口地吃着。他知道,他从此欠了她一样东西,欠了她一个在她面前,一个男人的应有的表现。这个东西不知道要欠多久。
走的时候,吴静让杜凰把那两个火烧带回去。三个人走进校园,吴静说她们要去看电影,问杜凰去不去。杜凰说不去。她们就走了。
杜凰一个人走在路上,他从未如此失落过。
到了自习室,杜凰拿出书本,想上自习。拿出微积分,发现书本上都是老师讲过的,脑子里都在;拿出政治经济学,发现书上划得条理分明,脑子里一想就能提领知细;拿出英语心里更是明不用看;拿出计算机,发现看了也没用。正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班主任进来找他。
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杜凰像霜打了的茄子,只是手里捏着几张纸。重回自习室,他整个人木木的。下了自习,杜凰手里提着两个火烧,摇摇晃晃地走着,耳边响着班主任跟他说的话:“杜凰,我知道你家里的条件不是很好,可是咱们班里比你困难的同学还大有人在,有失去双亲的,有......”总之,贫困生没评上。
老天把他生到人间,他却感到离地狱不远了。这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他已经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再找不到新的燃料,他的生命之火就要熄灭。从他来到这个学校的第一天起,他就处在悬崖的边缘,危机像一道利刃一样竖在他的后背,他稍一松懈,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现在,那道利刃已经贴到他的皮肉,他像一个蚂蚁一样感觉到命运那只巨大的脚掌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微风略起,夜色惨淡。那张申请书以及那张贫困生证明被他撕毁,撕碎的同时也像是在撕碎自己的过去。他一撒手,纸的碎屑被风吹到身后,他没有回头去望一眼,他一直往前走,逆着风走。走到一个长椅前,他坐下。拿出那两个火烧吃起来,充满着痛苦滋味的火烧就着和和细风,他咀嚼着被这个世界遗弃的滋味,也想象着那就要来临的艰辛的未来。
宿舍他是实在不想回去,但又能去哪儿呢?
溜溜达达到了宿舍,感觉人们都有些不对劲。没想到舍费的事,大鹏竟然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