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半夜的时候,方野来了电话。
杜凰揉揉睡眼:“几点了,还没睡呢?”
“没呢,正在看《雍正皇帝》,好像明白了点道理。”
“我靠,挑灯夜读呢?”
“不挑灯夜读行吗?不玩命学习行吗?真感觉大学的时候没珍惜时间。”
“哈哈,真的假的?”
杜凰的心里突然有点激动起来,最好的朋友就是永远不让你失望。方野这么争气,自己怎么能老这么窝着呢?
“我打算去北京了,不在这儿混了。”
“什么时候来呀?”
“还没计划好。”
“行吧,什么时候动身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在这儿给你安排安排。”
“你这一说我都有点冲动了。”
“哈哈,那等你消息。”
下一个重大的决定总是需要很长时间的权衡。
转眼半个多月又过去了,心里老在想是不是应该留下来,用更多一点的时间来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况。
犹豫不定的时候,方野又来了电话:“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我现在就辞职。”
“那你来吧,先来呆几天,领你熟悉熟悉。”
“嗯,顺便把房找了。”
“那你就甭管了,我给你安排,这儿朋友也不少,便宜房子还是很好找的。”
“那我明天就过去。”
“明天过来?”
“怎么了?”
“没事,你快点,还想跟你喝点呢。”
“那一切麻烦你了。”
“没事,你快点过来啊。”
方野是一个总能让自己振奋的人。
杜凰又对前途充满期待了。方野可以帮自己这么多,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杜凰啊杜凰,你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他现在终于可以继续往外走,终于知道该往哪走。虽然现在心里还没有底,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当他到那个世界,对那里了解一段时间后,他的心里就会被一束光亮照亮,像太阳照亮整个地面一样把整个人生都连接起来。到那时,他才能感觉自己是一个真真的可以参与时代竞争的人。
一个人短暂的一生并不是非要了解整个宇宙,但他必须找到和自己相匹配的舞台。到那时他就再也不用东奔西跑了,他再也不会有落后的压力。到那时他就不用再贪图什么了。
杜凰第二天就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
他站在车站前,突然觉得这里很陌生。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四年前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不是吗?现在他又要一个人走了。
在四年前的一个夏天来,在四年后的一个夏天走。
靠着车窗等着车开。
现在他的心里突然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股留恋之情,但他知道,当车开出足够远时,这种留恋也就没有了。
吴静究竟有没有通过四级?他不知道。他不愿意听到关于她的任何坏消息,所以没有打听。苏惠究竟有没有回到家乡?他也不知道,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下了火车,给方野打了一个电话。方野让他先坐一趟车到一个地方等他。
看到一位老婆婆在卖烤白薯。他想上去照顾一下她的生意,顺便打听一下怎么坐车。
那天风挺大,老人在风中扶着一辆二八自行车。瘦小的身影和那个大铁炉子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杜凰过了马路。这时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摇,木讷的眼神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这种神态很容易让人产生伤感之情。不断有人来买上一个,杜凰心里有些欣慰。大城市里,好这一口的人还挺多,老人的生意还算可以。
杜凰上前打量了一下炉子上烤好的白薯,指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在自己学校门口这样一个大概一两块钱,心想如果差个几毛就不让老人找零了,痛快地说了声:“这个吧。”
老人拿起来往一个塑料袋里一装,就递给了他。
杜凰一怔:“您不称一下?”
“这个五块。”老人微弱的声音回答。
“哦。”杜凰掏出钱给她,心想怎么这么贵。眼神又打量在对方那张充满沧桑的脸上之后,这种感觉消失了。吃着白薯,口中心中都是复杂的滋味。
打听了一下坐车的方位,杜凰到了路对面。
车停在他面前的时候,里面的人下光了,上车的人也不多。他才得以将两包行李带上车,虽然多交了点钱,但还有一个座儿。
站很多,路很长,他不出意外的晕车了。下了车把行李扔在地上就蹲了下去。缓了一会儿,感觉好点。他看到旁边有个报亭。他突然想跟郑雪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到北京的消息。
“喂,郑雪,我到北京了。”
“我在家呢。”
“啊?”
“刚回来没几天。”
“哦。那你还来吗?”
“我在咱县政府上班。你怎么样?”
“刚下火车,还没落脚儿呢。”
“你到北京玩儿还是找工作?”
“当然是找工作啊。你怎么回家了呢?”
“不回家来去哪儿?”
“也是。那你好好上班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
“哈哈......”
“你笑什么?”
“没什么。有空来北京玩儿,我接待你。”
“再说吧,现在不想去。”
杜凰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还回来吗?”
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挂了电话,身体有点虚,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又得了病。
等了很长时间,杜凰又给方野打了个电话。方野让他再坐一趟车到另一个地方。
杜凰又来到站牌前。先前晕车的感觉忽然又上来了,但这一次他好像痛苦的很严重。他蹲在那儿身子缩成了一团,骨架都消下去了,就像一摊烂泥,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眼看这个人是站不起来了,身边两个大行李包此时无情地又成了他的负担。
以前在他等车的时候,车总是迟迟不来,现在车却很快就出现了,根本不给他等待的机会。车身停下,车门打开,成群的人们就开始蜂挤,健壮空手的人都难以找到插身的缝隙,像他这样体弱力乏的病态再加上庞大沉重的行李,上车想都别想。等下一辆吗?这一辆如果挤的话,下一辆的状况会怎么样呢?答案就是,更挤!
数不清的穿着各种各样裤子和裙子的腿从这个痛苦的蹲着的人身旁挤过,无情地要把他排挤在匆忙的人群之外。微风把落下来的树叶和尘土吹向路边,一切没有生命力的衰败的东西都找着无人知道的角落藏了起来,看来它们的归宿只是这样了。
老天创造万物,又用十分残酷的方式对他们进行筛选和选择。老天根据人的个性安排着人们的命运,让该毁灭的毁灭,让该幸福的幸福,让该失败的失败,让该圆满的圆满,让该退却的人退却,让该前行的继续前行,让该等待的人继续等待。
车里的人们也都在为着各式各样的目的前行着,还有那些没挤上车的人们,那些正在等车的更多的人们,这街上来来往往的数不清的人们。人只要活着,就不能停下为生活不断地奔忙的脚步。人在这一点上,都一样。人们都会因为这一点而显得渺小。
不管他曾经怎样勇敢地从那个他认为闭塞的穷山沟挣扎出来,不管他曾经有过多好的运气,碰上了多少帮了他那么多忙的朋友和贵人,不管他曾经怎样地使自己区别于他认为懦弱愚蠢的人们,不管他曾经多么自信地克服过他认为无法克服的困难,不管他曾经为今天做过多少精心、良苦的准备,不管他曾经拒绝过多少诱惑,抵制了多少干预,不管他坚持了他认为多么正确的道路,他现在仍然是处在人生的山脚,他依然处在一个没有任何保障之感的起点。他的恐惧依然不可胜数,他的迷茫依然随处可见,他的见识依然短浅,他依然少不更事,他的决心和斗志依然还没有压倒一切,他有时候依然无力,依然沮丧,依然痛苦。
他还没有成功,还没有摆脱人生最基本的困扰,他现在不过还是一个在社会威严之下的小小少年,一个随时会受到某种力量作弄的渺小力量,一个无所作为的踌躇满志的半成品人,一个被希望和理想包围着,被倔强和暂时的成功驱使着,被很多善良的人鼓励着,被老天的安排和对命运的猜测吸引着,去完成成长之旅的生命而已。
如果老天不肯为这样的人流泪,他就只能自己流泪,如果老天不肯把这样的人引向成功,他就只能自己把自己引向成功,如果老天不肯给这样的人最终答案,他就只能自己去找到答案。他一无所有,日复一日地在无尽的障碍中挖掘隧道,在奋斗的黑暗中期待光明的突然降临。
这个曾经孤独无助的,六亲不靠的,困难时无人接济的,身边没有人照顾的人,现在靠自己的努力行走在那条漫长的不易的道路上。他没有优越的条件可以享用,没有温暖的靠山可以依赖,陪伴他的只有朋友的支持和自己的执着。
当他冲出车门到路边上呕吐,当他在人潮人海的来往中不太认路、不太利索地走着,当他吃着用自己的血汗钱换来的食物,当风起时吹乱他的头发和衣角,当他拿着地图看了半天依然迷惑不解而焦急地去问人,当他在烈日下等到车来又想等下一辆,但最终还是挤上去时,他都很痛苦。作为一个人,就必须承认并战胜这种痛苦。
他怀着希望选择了向前但不知道前途如何,选择了奋斗但不知道自己追求的东西命里到底有没有,就像铁管里的牙膏一样,被命运的压迫挤向前进,又被各种不期而遇的因素无情地拉扯着,有时各种顾虑和牵挂又使他不住地向脚下的悬崖看去。
地狱的恶口像鳄鱼一样等待着软弱的人们从窘迫线上失足掉下来。在成功到来之前,人们都只是忍辱负重,随时准备做出痛苦的抉择,不得不付出自己所有体力和智慧,每天忍耐辛酸的角色。
“你说人的命真是天注定的吗?”
“你问问天。”
“问天?”
“天会回答吗?”
“不会。”
“那你又何必再问?”
天无语,你只有比它更无语,天沉默,你只有比它更沉默,天有情,你要比他更有情,天给你设置障碍,你只有忍耐着,等待有一天,更加有力地爆发出来。
过去的自信已不复存在,前方新的自信正等待他去拾取。不管你生于何时,生于何地,只要你来到了这个世上,你就跟别人面对的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时代。到那时他的自信将不再是自我鼓励的精神膨胀,而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所形成的那种坚实的从容。
有多少人对前途迷茫失措,就有多少人对未来心潮澎湃。
你可以很慢,但绝不能放弃;你可以安稳,但绝不能无为。
弱者和倒霉的人只会拥有苦难史,而强者和幸运的人却会到达苦海的彼岸。
他到底最终会成为弱者还是强者?他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知道?
每个人开始生活,都冲着幸福而去。而最终能不能到达幸福的殿堂,就要看他们的造化。
车,一辆一辆地停下,又一辆一辆地开走了。没有一辆是为他专门准备的。你越逃避,就被逼得越紧。
这个没有生命力的人,头部慢慢地抬起,支撑着站了起来。他又能怎么样呢?
“青春的岁月,我们身不由己,只因这胸中,燃烧的梦想......”
他把行李落在了原地,只身向挤车的人群靠拢了过去。
该扔下的负担必须暂时扔下,棉被以后会有新的,衣服也会有更好的,只要一会儿能看到方野,那么一切全新的生活都可以重新开始。
在那一刻,他又露出了那种钉子一般的眼神,像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一样突然忍住了心中的怨气。他眼神里的无奈和悲伤被一道大堤拦住了,他的心中忍受着的委屈,软弱的眼泪被踩在心底,他深沉地沉默着,在人群中被挤得扭曲,但瞬间就被后来的人挤进车门。
车门还是关上了。车门一关上,车就驶离了车站,沿着既定的方向渐行渐远。他此刻一定很痛苦,他怎么能不痛苦?可是就是再痛苦,他也随着车子的移动一步一步朝他的目标走去。现在无论多么颠簸都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安稳下来。
当车子一直到远方的拐角处消失,人们的视野再也望不到它,这里一切的徘徊就都消失了。而他,从此就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有些人的出身十分可怜,不得不玩一场名字叫做“改变命运”游戏。他们就像一个放大镜,希望是一丝一丝微弱的光线,他们把这些光线集中起来,照向眼前的苦难,当时间足够,苦难就会被灼穿,他们也就会看到希望之火!
世间最可怕的,是看不到希望,看到希望又需要痛苦地前行,前行的路上,还会有很多不测,与命运抗争的游戏就这样永无尽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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