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满怀心事的人费尽艰难逼自己睡去的时候,梦也是薄薄的。透过薄薄的梦,他隐约听到有人哭泣,接着就听到一个人从远处的上铺下来,拖过一个马扎坐下,点了一根烟,他闻到一丝带有惆怅的气息的烟味儿,这股烟味儿让他感觉到的不是一个比他更惨的人的无奈,而是一个比他脆弱的多的灵魂。
一个人会因为远离家乡而想念亲人,也会因为初入大学的陌生而想念旧时的好友。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份思念无法抑制时,便会睡不着觉儿起来抽一根烟。
有没有不想家不怀念旧友的人呢?当然有。当你在新的环境混得很好,周围的人跟你相处融洽,让你有若身处新的天堂的时候,你当然不必用怀念聊以慰藉。可是自己呢?自己是身在天堂吗?为什么自己没有想过家和旧时的好友呢?
第二天,大鹏起床的时候,杜凰也跟着起来了。方野躺着问:“今天早上什么课?”杜凰说:“英语。”方野说:“不想去了。”杜凰笑笑。
分头对方野说:“我也不去了,咱俩都别去了啊。”
方野问:“你昨晚干嘛了?”
分头说:“我高中对象给我来信了。你知道吗,我一晚上都没睡。”
“怎么回事啊?”
“有烟吗?"
原来那不是梦。杜凰知道他不想对着自己说。洗完脸跟着大鹏出去了。
杜凰要跟大鹏一起去食堂吃饭。这倒是头一次。
杜凰在食堂转了一圈。发现有两家老板脾气挺好,看样子也好打交道。一家生意稍差一些,但大鹏爱在那打饭。吃完饭,杜凰对大鹏说:“我不去上课了。“
大鹏点点头走了。这点事并不能让他感到惊讶,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中午大鹏去打饭的时候,发现杜凰已经站在窗口里面,围着白围裙,拿着勺子。杜凰一笑,冲他招手。他走过去刷了卡,饭盆儿被盛的满满的。
大鹏点点头,笑笑走了。他绝不会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等食堂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杜凰也该吃饭了,剩下的饭菜随便吃,杜凰从未如此吃饱过。吃完饭他就该下班了。洗碗是别人的工作。
回到自习室,吴静和那个女生也在,他走过去对吴静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在二食堂十三窗口工作,以后到我那打饭,保证多给。”
他是冲吴静说的,但他希望那个女生也听到,其实他也想跟那个女生说话,但他不敢。
出乎他的意料,吴静今天不太高兴,冲他“哼!”了一声,就趴在桌子上。
杜凰很受打击,当一个人充满自卑的时候,他也不敢去安慰任何人,他今天的表现是不是像个小丑?他有些叹息地离开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又想起他欠她们的那一百块钱,这一百块钱像刺一样插在他的身上,不知道何时才能拔出。
下午五点的时候,杜凰就要到食堂去卖他的饭了。
他希望她们来,又不希望他们来。她们会来吗?
那个女生来了,一个人来的,吴静没来。杜凰把勺子盛得满满的时候,她说:“不用不用,吃不了那么多。”杜凰低着头,去掉了一些菜,多添了一些肉和鸡蛋。她说:“谢谢。”杜凰的心在紧缩,脸在发烫,别人越是那么对他客气,就越越表明是不想伤害他,越表明是在同情他,就越表明他是一个弱者。别人越是那么优秀,他就越不知道该怎么样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为什么,为什么周围的人都是那么高大,为什么自己那么难以冷静?
杜凰回到自习室,吴静和那个女生都在。吴静看来还是心情不好。他没有上去跟他们打招呼。杜凰感觉时间有些难熬。但再难熬的时间也是会一点一点过去的。不同的人习惯在不同的时间段离开。当人们都按照自己习惯的时间段离开的时候,吴静和那个女生也是会走的,就那样走了,没有理他。教室里只剩下一个女生。他知道她是班里的贫困生。一个人越贫困是不是就越刻苦?他不知道。
杜凰不想回宿舍,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能在自习室里呆着。
再不想回去的地方,该回去的时候也还是要回去。他起身出去,身后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女生。出于好奇他透过门窗向里望了望。
她回头看看屋子里没有了人。从桌子下拿出一样东西。杜凰看清楚了,她在吃晚饭。她背对着杜凰,但杜凰能看到她右手里的勺子。她吃了两口,就把餐具收了起来。杜凰皱起了眉头,他不解他吃的到底是晚餐还是零食。
他去了趟厕所,回来时自习室没人了。他进去看了看那个女生桌子底下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因为一眼已足够。
那天晚上杜凰回宿舍就上床了,只想好好的睡一觉。是不是一个不幸的人有一个更不幸的人做铺垫就能获得暂时的安然?
方野回来的很晚,说是跟唐丽看电影去了。最近出了一个新片,特别逗,还挺感人。
大鹏回来就坐到桌子前,从书包里拿出一摞稿纸,拿着笔靠着脑袋沉思。
“你干嘛呢?”杜凰问。
“准备明天的演讲稿。”
有一门课是要每个同学在课前都要演讲五分钟的。由于从一开始就没人重视,现在已经只是一个形式了,人们甚至心里都没装这回事。大鹏一直写到很晚,不知道他明天会讲些什么。
第二天,老师刚说完演讲时间开始,大鹏就跑上了讲台,人们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他并没有拿昨天晚上那么多的稿纸,只是拿着一张小纸条。
他说:“本来我打算不演讲了,因为讲了也没用。但是我还是要讲,只不过是为了自己能爽一爽。”
大家都笑了。但是他没有笑,仿佛还因为大家的笑又给他蒙上一层失望的深沉。
他接着说:“其实我想要讲的,郑智化在一首叫《补习街》的歌儿里,已经讲得很明白了,原来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跟当下教育矛盾的产物,现在我觉得每个人都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空虚堕落?为什么在这个小城市里的我们注定不会有大人物产生?注定了,早就注定了。”
人们沉默。
他接着讲:“我现在把《补习街》的歌词给大家念一下,作为我的演讲内容。‘黄昏的斜阳,映着发亮的看板,黄色的脸孔,映着苍白的眼光。你在汗水和书包擦肩而过的样子,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拥挤的补习街。深度的近视,凝视模糊的未来,点燃的香烟,打发无聊的现在,你在别人的眼里,不被允许的样子,仿佛毫不在意用你的方式固执地存在。在这条拥挤的补习街,在文凭统治的世界,出轨的你,就像被遗弃的小孩,一个人在荒唐中长大。在这条拥挤的补习街,在补习街外的世界,课本里教的,和现实里学的,成了一种彼此矛盾的对立,矛盾的对立。读书是为了,父母面子的问题,成绩能证明,老师猜题的能力,你在压力和期许苟延残喘的样子,仿佛这样的你,永远没有抗议的权力。谁能够挤进那道窄门,谁在门外痴痴地等,谁在操纵这场竞争的游戏,学历是不是教育最终的目的,最终的目的!’”
他念完就下台了。又回到了自己那个孤独的世界。
过了几天,有一个请来的教授来学校讲座,来自一个很有名的学校。杜凰去了,因为他实在太想了解外面的世界。
当你觉得一个外来的人讲到外面的世界是那么新鲜的时候,也许表明你太闭塞了。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并不为他讲的新鲜所动,他们是太麻木自以为是,还是真的见过世面?还是根本不在乎外面的世界?杜凰觉得那个教授讲的很有吸引力。因为他听了以后才知道自己所在的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不会有外国留学生,也不会产生全国知名的名人。这个地方把自己保护的很好,将这里变成人神不相往来的世界。
一个人把自己埋在了什么土壤,长成就要受到什么样的影响。
这个校园有什么养料?他不知道。但他至少应该变得和周围优秀的人一样,他们知道的他也要知道。他至少要攀附着他们爬到和他们一样的高度。
周围有很多人,他们只不过是镀金的弱者。这个时期,这个环境,使那层镀金更显得辉煌。家庭就是这个镀金者。当这段靠家里支持的四年过后,有些人会因为家庭的优越而使这层镀金更加灿烂,有些人由于幸运会保持这层镀金,也有些人会最终会失去这层镀金,落得一个迷茫不堪的下场。很多泥胚的强者到那时会崛起,而现在只能沉默,只能在他们面前黯淡。
当他又回到食堂卖他的饭的时候,他发觉现在至少比这个校园里的其他贫困生强了,他已经跟他们以及过去的自己区别开了。
这天,杜凰接一个同事递过来的铁盆,他没注意到对方是戴着手套的。手一碰到盆沿,就烫的撒了手。盆“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人们哈哈大笑。杜凰拿了一条抹布,把盆捡起来,朝递他盆的那个人走去,被人们拦了下来。
“开玩笑呢,开玩笑呢,别当真。”他们这么说。
杜凰冷冷地:“开玩笑?”
“哎呀,这常事儿。我们经常这样闹。行了,消消气行了。”
杜凰把盆放到台子上,憋了一口气。
一位大爷在没人的时候跟他解释:“这帮人是什么?是下九流。你说他们能干出些什么事?这种事儿多了,我们都习惯了。你瞅他们膈应,他们看你还别扭呢......”
不解的事情看多了也就觉得正常,看着他们开玩笑似的互相整来整去,他不得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种生活方式。
有时大厨开小灶儿,糖被人换成了盐;有时候淀粉勾进去的是碱;有时候给你个东西,结果接过来的是一条刚从菜里揪出来的肥虫子......
这些人邪恶吗?不能说他们邪恶。但这帮人很垃圾。也许一个人并不是心中充满了邪恶和凶残才可怕,充满了垃圾也一样无可救药。就像病毒甚于虎豹。
社会的底层有两种人,一种是淳朴善良的老实人,还有一种是近似于盲流的恶民,他们会随地吐痰,他们狡亵的眼睛会到处占小便宜,他们会用使自己舒服的姿势把屎拉在厕所外面,他们会对于自己无关的事情视而不见,他们在用龌龊的方式寻找失落的平衡。他们做这种过分低俗的事情的时候,就像社会上层人士过分奢侈一样令人讨厌。
杜凰终于决定不干了。
老板拿出一百四十块钱,最后说,生意不好,这点钱你别嫌少。这倒是杜凰没有想到的,他没想到这地方还给钱。即使像他这样潦倒吃不上饭的人,失掉这份工作也会有一丝解脱感。
回到自习室,吴静和那个女生在上自习。他回到座位上,看到桌角摆了一个画着卡通画的水杯。吴静过来一把夺过:“看什么看,我挑的还有错儿?”
“挺好看的,你不是有杯子吗?”
“谁像你似的什么都没有。”
“你把杯子放这儿,就是为了让我看看好不好看啊?”
“哎呀,你瞪什么眼?要不是看你连个杯子都没有,怪可怜的,哼,你还不领情!”
别人说自己可怜,他也许受不了。但她说自己可怜,他却没觉得有什么难以接受。
“前几天,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跟受了刺激似的,我也不敢问。现在看起来心情好多了。”
吴静双眉一垂:“关你什么事。”
有些事也许永远不用知道吧。
杜凰猛地想起来:“我挣钱了。”说着掏出钱来:“还你。”
吴静指指那个女生,说:“是人家借给你的。”
杜凰走过去:“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才还你。”
她接过钱,笑了笑。
吴静上了会儿自习就走了。
中午,杜凰问那个女生:“吴静怎么了?”她说没事。她又说有一个地方的木桶饭很好吃,他要不要去。杜凰说去。到了食堂,杜凰抢着刷了卡。那个女生又刷了两瓶汽水。
木桶饭,就是把饭放到木桶里。
吃完饭,那个女生要去音像室看电影,问杜凰去不去,杜凰说去。
那个女生叫苏惠。
到了音像室,跟到了网吧一样。几个学生摸样的人在前台忙活。杜凰不知道该看什么。苏惠挑了一个片子,是一个励志片。杜凰看着入了神,像冰山似的沉默。看完后,苏惠付钱。一个片两块,两个人看四块。杜凰突然觉得她是有意识地让自己看这个片子。
要再不挣点钱,恐怕过年回家连车票都买不起了。
不知道那些成功人士上学的时候是否也同样过着无聊的时光,他们与一般人的区别究竟是在毕业后的机遇还是在学校时的努力?
人们在学校时不努力只是不知道社会和时代的需要,不知道该努力些什么,如果知道社会有一种需要,只需努力一下就可以交代人生,那么人人都会努力。就像平时学习没劲头只是不知道考试考什么。如果知道考试考什么,任何一个人在考前做突击时都会精神百倍。
有些人在一丝不苟的上课、听讲、做题,有些人已经在考虑更远的问题,开始了解社会和时代,在探索着四年后社会和人生那张考卷。这张试卷是一直开封着的,可很多人都要等到毕业后才进入社会这个考场去看它。他们以为学校学到的知识就是到时候要考的。
晚上,自习室的人都走光的时候,那个贫困女生开始打扫教室。这是学校给她提供的勤工俭学的岗位。但她今天好像不舒服,扫了几下就停住了。
杜凰接过扫帚,对她说:“你不舒服就回去吧,我帮你扫。”
她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杜凰把她送下楼,看着她慢慢往宿舍走去。
她叫秦虹,不知道又从那个悲苦的地方来的。
地面并不算太脏,桌兜里,桌面上却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很多别人没吃完而浪费的食物。他拿起一块面包,心想,吃了又怎么样,又不会死。他慢慢地咬了一口,然后像触电一样吐在地上,一脚提出老远,然后将桌面上,桌兜里所有的食物都划拉到地上,用脚踩,他为刚才那可怕的举动而后怕不已。
“你他妈眼瞎了!”一男一女进来,被杜凰一扫帚把垃圾扫到了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你看这泥点子。”
“那你踹我一脚。”
“行。”那人使劲蹉了蹉地上的水污,照着杜凰的大腿跟按章似的印了一个硕大浓湿的脚印。
杜凰的眼神瞬间由谦让变为杀气,那女的拉着男友的袖子说:“算了,干什么呀,走。”
杜凰知道如果自己是一个衣着光鲜的人,他绝不会这样,绝不会。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杜凰看到苏惠在门口站着。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第一排的桌上,指了指,意思是给你的,就走了。杜凰把垃圾扫完,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吃的。他就低头吃起来。
吃着吃着,有个老大爷喊了一声:“快点啊,要关门了。”
杜凰“恩”了一声,加快动作把手里的东西吃着。风暴的酝酿总是以寂静开始。此刻他的心就只能用寂静形容,最后像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把剩下的一口吃的塞到嘴里,拎着袋子出去了。
天越来越冷了。当杜凰从柜子里拿出那件外套时,他不敢穿。这件落后的外套不会排斥他的身体,却深深被他那颗已经敏感的心排斥。
第二天,他穿着一件衬衣就往音像室走。因为他昨天看到在前台的人都是学生摸样的,他觉得可以到那里找份工作。他看到老板娘正在那忙活,但他不敢上前。去食堂找工作穿的寒酸点还好,在这里找工作穿成这样是自讨没趣。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落伍的衣服,而是自卑。自卑可以让一个人自动退却。转了一圈还是出来了。
回到宿舍,冻得跟抖塞子似的。方野问他:“你没外套啊?”他说有。可是方野没见他穿过。方野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几件衣服,扔到他床上。
杜凰没有说什么。
衣服有了,最大的问题是洗澡。总得洗个澡吧。可是他没钱。天已经很凉了。他脱了衣服向水房走去。水,用手接着都感觉冷,怎么往身上浇?他犹豫很久,还是回了宿舍,准备烧一壶热水,兑着洗。坐在床上,看着方野那件外套。杜凰啊杜凰,你就不能争点气吗,不然你以后可怎么立足?
他抓起盆冲进水房,“唰”地拧开龙头,“啪”一声把盆里的水泼到了自己身上,冷水打的他半天没喘上气儿来,当他张着口把气儿接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要用面前的冷水把这个澡洗完是多么不现实。原来一个人在残酷面前挺起来是那么难。不能犹豫了,越犹豫越退却。毛巾站着冷水点湿全身,香皂无规律地在身上擦遍,手指飞快地挠挠上,挠挠下,挠挠前,挠挠后,蘸着水把沫子清理干净,撤!
到宿舍把床单从床上扯下来就包住身体,把水擦个差不多,打开被子钻了进去。战斗结束了!
爱感冒感冒去吧,爱发烧发烧去吧,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
第二天,他到了音像室,听见老板在商量,为了先把本钱收回来,打算发会员卡,月卡20,季卡50,年卡150,这样卡办的越多,短期内钱收的就越多。
他没有向老板询问应聘的事。人有时候会突然产生灵感。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他便回宿舍了。并破例地买了一盒烟。
他躺在床上,地下扔满了烟头,嘴上还叼着一根。烟不断冒着,他却越来越木讷。他的表情有些可怕,很像是一个囚犯在考虑越狱时的表情。
在通往成功的路上,最大的难题不是如何逾越障碍,而是该不该做的矛盾。此刻,道德上的权衡已不再成为主题,对危险性的考虑才是他眼神里透出那一丝邪光的原因。
他要干什么呢?他在等方野。方野一回来,他就向他借了一百块钱。方野把钱给他,他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他到了一个印刷店,要印几盒卡片。他把写着打印内容的纸交给老板,老板让他明天来取。
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点上烟。抽了一口就瑟瑟发抖。不知道是他的身子冷,还是心冷。
他一天都在宿舍呆着,烟一直在他嘴里叼着。不断地在镜子前整理衣服,不断地用梳子改变发型。然后把自己关在宿舍门外,盯着宿舍门发呆。
看着,看着,看着。烟,抽着,抽着,抽着。直到他的眼神不那么紧张了,直到他的心不那么收缩了。
晚上,方野回来,发现杜凰跟做贼似的在屋里逗留,灯也不开,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打开灯,杜凰看他一眼,就出去了,还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刚出去,就听到敲门声。方野把门开开,看见杜凰站在外面,脸上露出一种陌生的表情,不由得问:“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
晚上,杜凰没有去吃饭。他早早的就上了床,眼睛一直闭着。
天亮了。他早早地就起床,到了那家印刷店,还没开门。他就去路边吃早饭。看见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小孩在在路边坐着,前边放着一个铁盆,一副乞讨的模样。杜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到一个饭摊坐了下来。
吃完饭,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却看见以前在食堂的时候,那个拿热铁盆烫他手的那个小子。那个小子手里拎着刚买的油条,一晃一晃地走着。
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小子走到路边那个乞讨模样的老人面前,把手里的油条递过去,说了一句:“让孩子把这吃了吧。”
大冷的天儿平添一分暖意。杜凰心里也想冰山化了一角一样。看着那个小子渐渐走远。他掏出钱,拿出一张五块的,放到了他们面前那个铁盒子。
印刷店的门开了。杜凰走进去,问老板卡片印好了没有。老板拿出一盒卡片,才十块钱。
杜凰拿着卡片回到宿舍,把门插上。把卡片倒了一床。慢慢地看起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杜凰到了一栋宿舍楼前。他进去,挨着敲起门来。
门开了。
“你好,找谁?”
“我是学校音像室的,我们现在针对咱学生发行年卡、季卡和月卡,这是卡片。”
屋里的人围过来了。
“年卡一百五,就是拿着这个卡到音像室可以随便看一年,是吗?”
“对,只要在有效期内就行。”
“月卡多少钱?”
“月卡二十。季卡五十。就是时间越长越划算。如果爱看电影的话,有的人一天就能看好几部呢。”
“不错啊,老大,怎么样啊,办一张?”
就这样,他不知道办卡的人为什么那么爱看电影。刚逛完二楼,他的手里就有了1540块钱。他不转了,不敢再转了。
他买了一捆儿啤酒回宿舍,就方野一个人在,这正是他盼望的。其实方野也在等他。
杜凰坐下,掏出烟,递给方野一根,自己点了一根:“哥们儿今天办了件事儿,想跟你说说。”
方野早就想知道他在干什么,看样子心里也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
杜凰抽了口烟,把刚干的事说了。
不管做过什么事,敢于诉说出来,就像黑暗的屋子破了一个洞,邪气可以冲出他的心房。避免了心魔压抑在心底变异发酵。不管怎么说,他还算有一怕。
说完拿出一百块钱还给方野。方野没有说话。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杜凰拿起酒瓶子向他示意。俩人碰了一个,咚咚地喝了好一阵。
放下酒瓶子,方野说:“你这也算迫不得已,家里条件不好,贫困生也没评上,换了谁也挺难为的,但老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
杜凰把烟踩灭:“这学期就先这么着吧。穷则思变嘛,多想想,不一定没办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人们也快回来了。
方野说:“这事儿你就别跟别人说了,跟咱宿舍的也别说,跟谁也别说。”
杜凰点点头。方野起身,去了厕所。这时,有人回来了。
过了几天,他第一次出校门坐车,他永远不会忘记,因为他吐了一车。对于市里的情况,他是一点都不熟悉的,但他觉得,对于重要场合,应该学会自己往来。不管知不知道路,他会问。
几经周折,他找到了那个服装批发市场,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牛仔裤,买了一双鞋,买了一件毛衣,一件厚外套,花了三百多块钱。
回来理了个发,回宿舍换上衣服,在镜子前不断地照。他不由地感慨,换一身皮囊,确实不是以前那个自己了。
方野回来,没认出他。待认出来后,失声地笑了。说了一句:“你那点儿钱省着点花,我看你出手儿够大的。”宿舍的人回来,也惊讶道:“这是谁呀!”
只有大鹏无动于衷。世间的一切变化对他来说,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吧。
“你就没发现我今天有什么变化?”
“有变化还不好?谁规定你就不能穿件好衣服了。你以后穿的比这好一百倍也是正常的。”他这样说。
在大鹏的眼里,这个世界是那么简单,又是那么深。简单几句话,在杜凰心里感觉到的,却是无所不可能的超然姿态。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大鹏那样精神世界如此广博丰富呢?
第二天,杜凰还是换下了新买的衣服,穿着以前的着装去上课了。考试的日子也不远了,现在他终于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课程。
最头疼的还是计算机,他听不懂。在他的意识里,去网吧还是一种奢侈,甚至跟不务正业是同义词。再者,省钱还是第一要义,能不花的就不花。就连吃饭也很省,他也许没有注意到,这时的他,瘦的就跟一根杆儿一样。
他没有注意到,有人注意到了。其实,关心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苏惠很想问问他考前的准备情况。但当对方没有来要求自己帮助,自己主动去靠近乎,是显得有些多事儿和尴尬的。终于有一天,杜凰对苏惠说:“你说这计算机谁能学得会呀,你能学会吗?”
苏惠说:“很简单啊,你主要是操作的少。”
“没少操作啊,你们不也那么操作吗?就是......到不了你们那个境界。现在这个硬件和软件我还搞不清呢。”
苏惠就给他讲起来。讲了半天,杜凰说:“你等会儿。”说着跑出去,一会儿拿着一瓶饮料回来了。他把饮料放在苏惠面前,说:“先喝点东西,你讲的挺好的。”
苏惠有些生气:“你买这干吗?我那儿又不是没水。你喝吧。”把饮料递了过去。
“苏惠同志,你不要这个样子,我知道不能请你吃什么好吃的......”
“你也知道啊?就那么点钱还不知道省,这大学四年呢,还能有希望吗?”
“不就一瓶饮料吗,大不了今天不吃饭了,不就省回来了?”
“你别,干什么也不能不吃饭。我真不敢想,你这样能撑多久?”
“咳,你别担心,我现在有钱。”
“有钱?”苏惠眼睛严肃了起来。
杜凰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应该跟她说说。
苏惠听着脸都白了:“我就知道你有这么一天。”说完眉头紧皱,好像天已经塌下来了。
杜凰往后一仰,看不得她这种样子。挠了半天头,叹了一口气。
“我发现我错了。”
“你知道错了?”
“我发现我不该跟你说。”
“你跟我说了,我还能劝劝你,想办法帮帮你。你还不该跟我说。”苏惠叹口气,很失望。最后讽刺地问:“你怎么不多卖点?”
“我本来打算卖够下学期学费的。”
苏惠这才如梦初醒,她能怎么说?她能说,如果你上不起可以不上,不要拿上不起学做借口去做坏事?她能这么说吗?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下学期学费怎么办?”
杜凰低下头,她望着他的眼神在不断变换。杜凰无意中瞟到了她的眼神,那个眼神使他一生都无法忘怀,那眼神是女人的关怀,是女人的坚决,是已经跟他融为一体的妥协,是一个女人即将做出牺牲的大体。
夜,是属于孤独者的。杜凰没想到他也会像分头那个脆弱者一样,半夜起来点一根烟。这个时候,在这座校园里,是不是也有人像他一样夜不能寐呢?他觉得肯定有。这个世界的不如意者,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此刻一定有着很多人跟他身临同境,所以他并不感到孤独。
黎明会唤醒每一个必须面对生活的人。
晨光每天都会亮起,而人生的光明是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自然来到你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