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会觉得,冬天是一个残酷的季节。不下雪的时候,它实在是不具备太多的美感。树枝空空的,再也当不住风了。叶子都落在了地上,变得又干又脆,随风乱窜。地上的尘土越来越多,令人厌恶地在风中嬉戏。路上有水的地方都结成了薄冰。天早早的就黑了,人早早的就躲起来了。
在北方,最受不了的,不是冷,而是风。
人们在风中躲无可躲地萎缩着来来往往,只有小商小贩们一天到晚呆在一个地方苦挨。他们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各种各样的帽子,用各种方式把自己尽量包起来,可是脸部呢?只能被冻得紫紫的。他们跺着脚,捂着耳朵,形成他们自己的世界。
有享不了福的,就有享得了福的。任何人都会觉得,大学里的学生们是最享福的了。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就好好学习,等待他们的是自然而然的美好的前途,多幸福啊,这人生的大好时光,真的是只能用黄金来形容。
正像他们所想的那样,很多学生确实是过着这样的生活。按部就班地上课,晚上吃完饭,在装着暖气的教室里,在明亮的灯光下,整理一下功课,学上半天英语,走的时候,把衣服,手套,帽子,围脖穿戴整齐,结伴回到暖和的宿舍,烧一壶热水,洗去一天的疲惫,钻进被窝,拿一本想看的书慢慢品味,充实又和谐。
那些经常泡网吧的人,很晚的时候回来,也可以聚堆儿聊天儿,无忧无虑。
热恋中的人,更是会想出各种办法,把一切浪漫化。
这是校园生活的主流。即使是一个多么孤独的人,也会不经意间随着这种主流所带来的蓬勃的气息去感觉到真正的大学生活。
在幸福的年轻人的盼望下,第一场雪降临了;在人们很早就就列入讨论话题的等待中,圣诞节到来了。
有人提议,平安夜要去市里的基督教堂,聆听教堂的钟声。唐丽让想去的人举手,结果人数众多,一个提议就要变成集体行动。大家商定,下午下了课就坐车去市里。
唐丽去请示了一下班主任,没想到被班主任劝阻了。那天晚上,班主任下令,必须全部来上晚自习,还要点名。
自习室里,班主任跟大家讲道理,快考试了,复习功课要紧,再者,晚上出去,怕出危险。
人们议论,还要不要去,到底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违背命令。下了自习,还有几个人计划着就是打车也要往市里赶,但大多数人的兴致毕竟没了。只留下那几个人还在那里犹豫。
即使不实现去市里教堂听钟声这样重大的举措,校园里还是被人们用各种方式弄得颇有节日的气息。有一群人出来把雪堆成雪人,在一棵松树上挂满各种荧光饰品,人们一边装饰一边欢呼。这里聚的人就越来越多。有的女生捧起一把雪往天上一撒,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有人在雪地上用脚踩出一个大大的“MERRY CRISMARS”。
总之,年轻人要是不玩儿出个花样来,就一定愧对“年轻”二字。年轻,正是玩儿的时候。杜凰被这种气息感染了,天虽然已经很晚,路灯却把这一切衬托的更加纯洁。
回到宿舍,方野笑着说:“这帮人还挺能闹。”
杜凰问:“你们过圣诞都这么过啊?”
方野躺在床上:“我不知道,我都没过过。你看见了吗,上大学跟不上大学就是不一样吧?大学是什么样儿啊,那村儿里的又是什么样啊。”
杜凰说:“村儿里怎么了,我们那儿年轻人到这时候也送苹果什么的呢。”
“真的假的。”
“你以为呢。”
正说着,外面一阵欢呼声像炸开了锅。人们挤到窗户上往外看,不知道哪个地方放起了烟花。
“尽瞎闹,哪有平安夜放烟花的,你以为这是中国的元宵节呀。”方野边看着窗外边说。
“你知道老外平安夜不放烟花啊。”杜凰不以为然的说道。
“放吗?”方野问。
“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杜凰很纳闷。
“谁知道他们放不放啊,爱放不放。”说完偷着笑起来。惹的大家也都笑了。
节日的欢乐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就连大鹏也不例外,这一时刻,他们是同一类的人。
第二天,杜凰到自习室,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用彩纸包起来的苹果。他看了半天,就拆开了。苹果长得很滑稽,胖胖的。他看着就忍不住笑了半天。笑完了,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吴静回来,瞪大了眼睛:“你吃了!”
“啊。”
“你用嘴一口一口吃了!”
“这苹果吃了保平安的,你不知道啊。”
“唉!”吴静叹了一口气,坐到座位上,用小拳头抵住脑门儿:“唉!”
杜凰忍不住笑着。“吴静!”他说。
吴静扭过头来,杜凰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张卡片,是一张圣诞贺卡。制作精美,看来价格也不菲。
“哎呀,通人情了啊。”
“我知道你要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而是这份儿情谊。”
“谁说的,你要送我一件貂皮大衣,我也没意见。”
“行了,我是那样的人吗?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吴静“切”了一声。
圣诞节一过,就该元旦了。原来冬天里有这么多节日。
一年里到底有多少节日呢?不知道有谁统计过。
张罗着过节日的人,都是那些正在享受生活的人。班里决定在自习室举办元旦联欢会。杜凰又不得不交了二十块钱过节费。
那天晚上,自习室里被布置一新。大显身手的是一个叫窦伍的人。墙上贴了几张鲜红的剪纸,位置适当,效果突出。屋顶中心到四个墙角拉了四条彩带,中间挂了一个红色的大灯笼。空白的空间里挂满了彩色的气球。桌子靠四边墙摆了一圈儿,中间空着供大家表演节目。大家一致认为,这个屋子布置的好。
刚布置好,就有几个人搬着一台电视机进来了,后边还有人搬着DVD和麦克风。
买食物的人是最后回来的。每一张桌子都放了几个纸杯,一桶饮料,一堆瓜子和花生。
人渐渐齐了,联欢会开始了。班主任也来了,是领着学院领导来的,大家鼓掌欢迎。领导称赞了屋子的布置,并讲了几句祝词,让大家好好玩儿。
班主任难得一次地笑着说:“没事儿,玩吧玩吧,今天我不管你们。但是,不要太晚,早点回去睡觉。”当她走出去的时候,有人突然觉得那是一个苍老的背影。
不知为什么,杜凰今天一点儿节日的兴致都没有。也许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着高兴两次,对他是一种奢侈吧。他突然很想喝酒。
他出去,把门关上,立刻与里面热闹的节日气氛隔绝了。
这时却正碰上窦伍。
“你干嘛去啊?”
“想喝点儿啤酒,买两瓶去。”
“靠,我也想喝,咱俩一块儿去吧。”
两人到外面超市买了四瓶啤酒回来了。发现隔壁的屋子没人,就进去了。进去发现地上摆着锅和很多饭盆儿。
窦伍说:“一会儿还煮饺子呢。”
杜凰“哦”了一声,拿着酒瓶子找磕盖儿的地方。窦伍牙一咬就把盖儿咬开了,把瓶子递给他,自己又开了一瓶。
酒很凉,但也很痛快。杜凰拿出烟向窦伍示意,窦伍摇摇头,杜凰就自己点上一根。
“你怎么不去那屋啊?”杜凰问他。
“没意思,想清静清净。”
杜凰看他衣服混搭,衬衣毛衣棉外套,下面穿着一条西裤,脚上却蹬着一双旅游鞋。看来家里条件也不是很好。
窦伍打一个哈欠:“酒真他妈凉。我就喜欢喝凉的。”
杜凰不禁笑了起来,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喝酒的速度很快,一瓶喝完,杜凰才喝了半瓶。他把瓶子放下:“我到那屋去了啊。”杜凰点点头,待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继续喝他的酒。
也不知道喝了多久,秦虹出来了。这个贫困女生平时很沉默,这时却像一个小孩儿似的手揣着口袋进来了:“你干嘛呢?喝酒呢?”
“嗯,你怎么不在那屋玩儿?”
“他们看恐怖片儿,我不敢看。”
“什么片儿啊?”
“《午夜凶铃》!”
“怕什么呀,那么多人呢。”
“他们关了灯看!”
正说着,又有几个人出来了,甚至还有一个男生。
“你们也不敢看了?”杜凰笑着问。
“太恐怖,太恐怖。”女生们说。那个男生说:“她们不敢看了,吓得都不敢往外走,非得让我送他们出来。”
“走,我也看看去。”两个人要走,吓得那几个女生直喊:“别呀,我们在这儿万一有什么不测呢?”
杜凰正要开门,被那个男生一栏,他在门上轻轻一点,门自己一点一点开着。里面的人齐刷刷地往这边望着,气氛着实恐怖。
大家都把椅子凑成了一堆儿,挤在一块儿坐。杜凰搜索着窦伍的影子,发现他在第一排躺在地上睡着了。突然窦伍放了一个屁,巨响。大家压抑着嘘了起来,他翻翻身,竟然继续睡。
那一夜,大家玩了个通宵。第二天,奇迹般的,好几个人搞上了对象。
节日没来之前,人们盼望的时间是那么长,节日过后,人们却没有再过多留恋什么。就像人们赖床的时候经常磨机很长时间,一旦从被窝里出来,就再也不会想到床上的任何事。转眼又到了平常的日子。
一年里毕竟不是节日的日子更多。
现在,就连平常的日子也显得很短,因为快考试了。
大家都在忙碌,只有大鹏好像无动于衷。
第一场考试,就发现了好几个带小抄儿的人。他们的卷子被收走了。
监考老师看着一张张空白和胡答的试卷,不禁感叹:“这些学生,家里花那么多钱,不好好学习,临时抱佛脚,对得起谁啊?”
大鹏站起来,拿着卷子离座儿了。杜凰以为他答完了,心想这小子果然有一手。没想到他把卷子交了,却对监考老师说:“学生花那么多钱,来这学不到想学的东西,学不到有用的东西,学校对得起谁啊?”
说完出去了。
下面还有很多人笔停在卷子上,在等待时机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一个人作弊,可以看做是这个人人性的恶劣,这么多人作弊,就不能不看做是教育的失败。可是教育再失败,我们也要成功。杜凰这样想。
过几天就考计算机。杜凰没辙,只得去网吧通宵。因为听说学校网吧为了迎合这种需要都有学习软件和历年考题。去网吧现补的人还不少。同班同学在教学楼前聚了一堆儿,没想到其中有苏惠的身影。她是为了给杜凰补习,手里还提着一个装满食物的塑料袋。
一晚上,苏惠手把手教他。题做了好几套。最后让杜凰自己做几套看看。题都差不多,杜凰按部就班地操作,倒也能做下来。
考计算机的时候,苏惠给杜凰占了座,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苏惠看了杜凰一眼,杜凰点了一下头。两人点了电脑桌面儿上的“确定”键。
没几天,唐丽拿着一张纸,计算机的成绩下来了。
“咱们班计算机有三个人没过。”人们都紧张地听着,谁也不敢上去看。杜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唐丽慢慢念出那三个人的名字,每念一个,杜凰就心惊肉跳一次。第三个名字念完,杜凰一下松下来了,没有他,没有。他赶紧去看自己的分数。
晚上,苏惠找到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急急地对他说:“杜凰,计算机成绩单。”
“不看了,过了,六十六。”
两人都笑了。
对于听话的学生,这所大学的考试很简单,考试题都是任课老师出的。但大鹏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他以为期末考试还跟高考一样,老师只是猜题的角色。因此他根据自己平时自学所得,就准备应试了。他崇尚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向阅卷者表明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才,因此不屑于作弊。他把应试的及格之战和人才选拨混为一谈。因此他受到了惩罚,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受到了愚弄。
大鹏前几科都考的不好,连他自己都知道必挂无疑。就还剩下微积分一科,他感觉更是不行。杜凰让他挨着自己。
人们都在忙碌地做题,大鹏看看卷子,觉得这题这么难,别人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就做完呢?就算别人做完了,自己又怎么抄呢?这复杂的符号,就是盯着答案抄他也不知道怎么抄。看看没有一个人朝自己这里望上一眼,平时跟他们的关系不好,谁会照顾自己呢?老师又转来转去,等别人照顾自己没准儿还会连累别人。万一被逮着了,那不都完蛋了吗?他想来想去,盯着眼前不认识的卷子,又看看表。
有谁能够盯着表盘看着指针一秒一秒地走过两个小时呢?于是他交卷了。
已经自命为“新人物”了,怎么肯去应试呢?思想上的叛逆终于带来行动上的越轨。
杜凰和方野都看着他,心里不免打起鼓来。
回到宿舍,人们生气地问他:“你写完了吗?”
他摇摇头。
方野气得瞪着眼睛冲他喊:“你再等等怎么了?你知道这回这题多简单吗?我那时候都快做完了,正准备给你抄呢。别人最后都抄上了。你这纯粹就是犯傻!”
大鹏并没有如梦初醒般的懊悔,他这时倒保持了孤傲的气质。也许在他心里,还要冷笑这些人吧。他毕竟跟他们不是一类人,他们的事情,他不懂。
接下来,令大鹏更加不解的情况出现了。很多人给老师打电话,得知不及格后,便大吵着“快送礼”、“找老师”,仿佛真有天大事似的。在别人看来,这些人当然精明能干,但在大鹏看来,他们真是一群胸无大志、没有气魄、渺小的生灵。他们除了挥霍时光,尽投机之能事给自己一个小小的交代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成绩下来了,杜凰顺利通过。吴静英语挂科。大鹏连挂三科。
根据他所知道的校规,挂三科是要被劝学回家的。
一个想有所作为的人,需要超越别人前行。身处大众的跑道,面对大众都要通过的障碍,他却被拦住了。但他看上去无所谓,好像早已经做好了退学的准备。
很多人都已经离校了。宿舍里只有他跟杜凰的时候,他问杜凰:“回家吗?”
“嗯。”
“回吧。只是不知道下学期还能不能见。”
“怎么不能见?”杜凰这时也正在为下学期的学费犯愁,没顾得上在意识里反应过来眼前也是一个很不幸的人,只是说:“我可没那么容易放弃。开学来了再想办法,钱会有的,学费会交上的。”
大鹏点了点头,说:“我准备放弃了。”
杜凰这才想起他挂了三科,重修费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怎么跟家里说?况且,看起来他对学校的生活是这么厌恶。那他当初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原因当然可以有很多。也许因为家庭的压力,也许是因为自己还有不敢面对社会的懦弱情绪,也许,是他那时对大学还抱有希望。总之,在这里,他一天也没有看到大鹏开心过。也许吧,奇特的人生只能以奇特的方式延续。
杜凰穿着先前买的衣服,踏上了回家的路,这学期算是熬下来了。坐在右边靠窗的一个座位上,头靠着玻璃,紧抿着嘴唇。坐车的时间是很长的,车里什么事都不能做,倒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想事情。
回到村儿里,家乡好像是变了一个样子。他从来没有对这里有这样的陌生感和熟悉感交织的情绪。在路上见了人,他就想躲,有人认出他来,他就感到尴尬。不知道是别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还是他在用异样的姿态面对他们。总之,他跟他们脱离了。
一路走进家门,父亲正在生火,在烟中不住地咳嗽。
“嘿,爸!”
父亲更瘦了。看着这个衣着光鲜的人,看了好半天。用手捏着杜凰身上的衣服说:“这是你的?”
“还有你的呢。”
两人回到屋,杜凰从包里拿出一顶带棉里儿的皮帽子,一件棉坎肩,还有一副厚厚的手套。
“来,戴上。”老人用手下意识地一挡。
“你在那儿上学还能挣钱啊。”
“勤工俭学,懂吗?”
“呀,外面就这么好?”老人笑着把帽子戴上。
寒假是结束一年的忙碌,安心休息放松的日子,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释然。因为他们今年所做的事,并没有为明年做好准备。
村子里灯光设施欠缺,天一黑下来,就黑得很彻底,以为到了深夜,其实看看表才七八点钟。但是这时候很多人都已经是睡觉的时间了。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看电视也并不能成为他们的乐趣。他们躺在床上,安身在被窝里,只留年轻人在外面组成他们的世界,消耗他们过剩却无处挥洒的精力。
杜凰一回来,就去找村里的同伴。他以为留在村子里的人一定是朝夕相处,召之即来。可是情况也都出乎意料地变了。如今年轻人都要到外边找事儿做,什么时候回来变得比他还没有规律。谁能够永远呆在这里呢?看来这一点跟考没考上学没有关系。
等了几天,阿明叫他上家。终于凑齐了五六个人。杜凰原以为他们会静待自己讲述外面的经历,外面的世界,可是每个人都迫切讲述自己的经历了。
如果一个桌儿上只有一个人跟别人的话题不同,他势必在客观上感到很冷落。杜凰心里感到的甚至是排挤。他们合在一起要把自己表现出来的自以为是的优越感排挤掉。
这是一件很让人感到不爽的事情。本以为一个人到了异乡才会受到排挤,可是在异乡却有很多人帮他。也许是因为大家都来自异乡的缘故吧,反而成了一类人。在自己的家乡却偏偏融不进人群里去了,莫非他们已不是同类人?
他一直梦想着彻底离开这个地方,而他们注定要以这里为根。不论暂时走多远,都还是要挣钱回来盖房娶媳妇的。究竟是他抛弃了这里,还是这里抛弃了他?
其实谁都没有抛弃谁。
当酒喝到深处时,表露出来的还是真情,只不过是再没有共同语言罢了。
“时候不早了,今儿就到这儿,哥儿几个咱们走吧。”终于有人说出这话,人们都起身。
“走什么嘛,坐下,这么早回去干嘛?”阿明劝道。
“早点回去睡,明儿上班。”说着打一个哈欠。大家也都拍拍身子。
“没事儿,快到头了,离过年还有几天啊,现在单位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呆着呗。公家不放假,咱有什么办法?上一天还有一天工资呢。走走走!过年都备好酒啊!”
人们就这么走了。把他们送出去,坐骑都是清一色的摩托。
阿明和杜凰回到屋。阿明把剩水沏到一个杯子里,倒到外面的树下,把盘子放到厨房,擦了擦桌子,只留了一个盛花生瓜子的盘子,动作干净利落。
阿明家装了电话。他把号码告诉了杜凰,杜凰也把宿舍的号告诉了他。
第二天,杜凰给郭海家打了个电话,郭海告诉他高中同学要聚会,又要了杜凰学校寄信的地址和宿舍电话。
大部分时间,杜凰都用来看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那几本书。看着看着,他才知道,一个人成功,不光要自我激励,更重要的是要有成功的模式。模式从何而来?他现在不知道,但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一定会知道。
他想多陪陪父亲,所以一直没有到处乱跑。年前几天每一个家庭都很忙,只为了过年几天的安逸。
没事儿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朝一个方向望去。在什么地方就会想什么事,在这个暂时与世隔绝的地方,他想起了她。她的家就在那里,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也还是要望过去。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代表了你对爱最初直接无疑的肯定,启蒙你对人生最美好单纯的诠释,她的美的形象深印你心底,成为自己世界的另一半,就像一个女人来过又离开的屋子。
他也记不清曾几次在梦里和她在一起演绎如果不曾分离将会继续上演的故事,可是当他醒来呢,他就像拥抱着一件破碎冰冷的记忆,他僵硬地躺在那里,希望再次进入梦境,他想让梦境的残留复活,可惜每次残梦都没有那么大的吸力将他吸回刚才的梦境,他在梦境与现实模棱两可的境界等待时,每次都浮出梦境的水面,在现实里清醒。面对一个回不去的梦境,忍受剧痛的折磨。
春节到了。
杜凰极力躲闪着人,谁知道父亲逢人就吹他的儿子,说他小子回来了,在那那那上大学,杜凰很不喜欢这些穷显摆,但每次都不得不释放一些回敬的笑容。对那些关系近的亲戚和邻居杜凰是不大回避的,但他们先倒客气起来,这使他知道那些飘飘然的人是怎么产生的。他最受不了这些人跟他父亲凑到一块儿的情景,话题无不转移到他的身上,而且大概总是那么几句。“哎呀,这孩子从小就听话,学习从来就不用我操心,自己就知道学,说不说没用。”
为了不让父亲操心,杜凰没敢怎么喝酒。老人看着儿子整天沉默,就劝他出去玩玩。
高中同学聚会那天,杜凰去了趟县里,回来时,有点醉。看见父亲一个人在喝闷酒,又陪父亲喝了点。
没事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正月十五。
农村里过这个节日是很热闹的。全村人都聚集在一块儿看各种表演。这种日子要连续好几天。但他就要启程回学校了。
离乡的愁绪这时纠结着他,再也不是当初远走高飞时那种激动的心情。再多看一眼家乡的热闹场景吧。
他在人群里,一个人的视线随着他身子的移动一直望着他。他感觉到了这种视线,他扭头去看,他的瞳孔瞬间涣散了。他看到了她。
这曾是这个世界上最吸引她望上一眼的东西。他朝她望去,她低下了头,她没有拒绝他的望,她的头发已经剪短,她用手指把头发理向耳后,露出她俏美的脸颊,不知是什么让她露出一丝微笑,却是那么惨淡。世上最吸引自己的人就在眼前,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喜悦,这是多么需要的一望,美好而不贪婪的欣赏。
她在期待他喊她的名字,却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喊了他一声,他顺着声音望过去,终于望在她的脸上。他强颜一笑,不管这笑要掩盖多少心酸,多少黯然。她也自惨淡中笑开,不管这笑有多么苦。她终于没有让自己的心被他离去的脚步声踩碎,他也终于没有让这最美的一瞬像泪水一样自他的生命里流走。他庆幸现在自己衣着光鲜,终于在自己最光彩的时候让她看到。他们互相留下这珍贵的一瞬后,就要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只留下天地间的茫然和永不能改写的过去,她黯然的望着他慢慢离开的时候,他也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的黯然里。
杜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到了阿明家,说就要走了,阿明就把酒拿出来,说咱们一醉方休。
一个人要离开家,就要有这么大的惆怅吗?阿明不禁被他喝酒的疯狂吓住了。杜凰只说是要走了,舍不得,一杯一杯地往嘴里灌。
很晚的时候,父亲拿着手电筒进门就问:“杜凰在这吗?”进到屋,发现杜凰已经喝得满面通红。老人不免急起来:“用喝这么多吗?想喝回家里喝嘛!你说你明天就要走了,用在这儿喝成这个样子?一冬天没有胡闹,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出点事不行!还不回去!”
看样子,他实在站不起来。阿明的父母劝道:“咳,孩子要走了,心里肯定是不好过,喝点就让他喝点。”老人叹一口气:“能走不能走?”
杜凰隐隐听到这句话,就没意识了。老人把儿子背上,阿明一家人也跟着。到了家门口,刚把杜凰放下,他就吐起来,吐了半天。身子像一滩烂泥一样。老人失望至极:“这么大了,心里没个谱,这到了外边还了得!”
连拖带拽进了屋,他就摇摇晃晃地上了父亲的床,盖上被子,扭到里边儿。
杜凰在麻醉模糊的意识里,断断续续听到父亲给阿明家人倒水、端水的声音,还听到他们的一些谈话。
“什么勤工俭学他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国家也不可能全管,又不是咱一个。办法该想还得想。”
“谁知道啊,反正不能不让孩子念。也许他真有这个福气?”
“只要好好学习,国家不会不管。到时候人家就不回来了,你还以为怎么的,在外边好工作,再娶个外边的媳妇儿,这你别不信......”
杜凰缩在被窝里,情绪并没有波动一下,眼泪自己流了出来。
纵然他们还不能了解外面的世界,但至少知道,出去了就有希望。
不知道阿明一家走的时候到了多晚,他在睡梦里听到父亲被烟呛着的咳嗽声。也许是父亲在为自己的前途操心吧。又听到父亲失声地笑了:“这小子将来真能在外边做上好工作,娶个外面的媳妇儿?他真能有那么好的前途?”
杜凰没有动,但在精神里无奈地苦笑着。他们可知道这一个学期,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吗?接下来的一个学期,自己还什么都不懂,又怎么过?
父亲像是又给自己收拾了点儿东西,然后拉了灯,躺下了。
不管明天要面对什么,还是要把疲惫的身心隐藏在黑暗里。只是深深的夜包裹着的,未必是一颗歇下来的心。究竟谁在沉睡谁在醒呢?
外面的世界,美好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