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校树,烈烈朝阳。朝阳下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每一个社团咨询点前都挤满了人。看来人们都想更加深入地体会大学的文化。并不是任何时候都会安于无聊和空虚。杜凰从大鹏的眼里看到了他入学以来少有的兴奋。
他们挨着转了一圈,领了一摞宣传单,大鹏突然看到了“朝阳经济社”的条幅。
曹林大头一背,面色清朗,好像正在跟咨询的人动之以情,精神饱满,真是朝气十足。
“你的社团成立了?”大鹏笑着问。
“小事一桩。这是我们的资料,看看有没有兴趣。”他把一份资料递过去,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起来。
“有多少人报名了?”大鹏边看边问。
“十几个了吧。”
“你们准备招多少?”
“那当然越多越好啊。”
大鹏拿着着宣传资料,边看边念起来:“‘不要问社团要你做什么,要问你希望进社团做什么,提出你的想法,我们一起实现’,这是你写的?”
“怎么样?来,多拿点传单,回去给宣传一下。晚上回去咱们慢慢说。”
大鹏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了人群。
晚上,曹林回到屋子,大鹏正等着他。
杜凰也在。他今天突然有一些感悟,觉得外面的世界与家乡的区别,好像并不在于外面的高楼大厦与家乡矮小的房屋之间的不同,而是外面聚集着有想法的人。他们在这个广阔的天地里形成的活跃与目标的远大与家乡人封闭安逸的思想才是最大的区别。他想认识一下曹林这个在他心里算是个人物的人。
曹林进来时,他正在看一张纸,曹林以为他在看自己社团的宣传单,但一细看却不是。杜凰把手里的纸折起来放进兜里。大鹏起来为两个人作介绍。
两个人握了握手坐下,杜凰问:“怎么样,招人顺利吗?”
“咳,比想象的顺利的多。我就说肯定行,果不其然。”
“这么有把握?万一报的人少呢?”
“不懂了吧。人,都是要为自己负责的。学校的选择余地就这么大,他只要选择,我这儿就空不了位。”
“选择什么?”杜凰惊奇地问。
“你没在选择么?”他又看看大鹏:“你没在选择么?”
他把衣服脱下来,扔到床上:“人们来上大学,对大学充满了幻想,大学生活怎么过?学校嘛,就这么几样,好好学习拿奖学金,努力表现当班委,评先进入党,入学生会,这都是那些好学生考虑的,剩下的大多数嘛,当然是入个社团,锻炼一下自己。要想让人主动入你的社团,当然要让人们感觉到能得到锻炼。所以宣传很重要,一定要与众不同并切中要害。你看,现实证明我的想法完全正确。”
杜凰看他时,几乎不眨眼睛:“那入了社团能锻炼什么?”
“不要问社团能让你锻炼什么,要问你需要锻炼什么,社团能不能帮你做到。你以为学生们都傻吗?人们都在为着自己的目的干着自己的事。人生就像是打牌,现在就是抓牌的阶段。入学生会,当班委,参加社团,参加各种比赛一切都是为了能在档案和简历中多写一笔,在毕业后面对竞争时手里比别人多抓几张好牌,到时候这把牌就好打了。手里没牌怎么上台面?”
大鹏听的表情凝固,情绪一点一点被严肃所代替。最后掏出二十块钱,毅然填了表格。
杜凰没有。他说:“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
“你对学校这么了解,怎么会挂这么多科呢?如果毕不了业,抓那么多牌有什么用?”
“太自信了呗,我以为都能过呢,结果都没过。”
一直谈到了很晚。从学校的生活状态,一直谈到对成功人士年轻岁月的各种猜想。一句话深深印在杜凰的脑子里:“那些成功人士在咱们这个年纪都想些什么?咱们又在想些什么?”他依然记得曹林说这句话时那严肃认真的表情。
杜凰回到宿舍,人们已经睡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压在了枕头底下。没有洗漱也没有脱衣服,拉上被子静静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枕头底下那张纸是一个家教中介机构贴的广告。是杜凰吃饭的时候从食堂外的墙上撕下来的。内容大致是招家教联络员。负责收集需要家教的家庭信息,把信息交到中介,然后他们派老师。一单可得二十块钱。上面一行醒目的字让杜凰为之心动——目前已有人月收入超过一千。
夜里,杜凰的上铺空空当当的,远处方野上铺的分头打着熟睡的响鼾,弄得他毫无睡意。他想,现在要是自己有盏台灯就好了,可以看会儿书。方野突然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猛地坐起来,轻轻地说:“这呼噜打的,让人怎么睡啊?”说完又躺下了。
杜凰笑一笑,看着方野在黑暗中隆起的身影,大学四年的时光,他会有些什么追求呢?宿舍里的其他人,他们又在追求什么?
他想着自己的处境,自己跟别人没法比。人人都在积攒资本,可是自己呢?自己已经不能为了抓牌而忙碌,只能为实际能得到的东西动脑筋。他想着自己走过的路,自己与这个社会的搏斗已经开始了。
想着想着就慢慢睡着了。突然被几下金属相撞的声音吵醒。方野上铺的呼噜实在太响,他受不了,喊也喊不醒,推也推不醒,气得用宿舍的锁敲起了上铺的金属床沿。
第二天,杜凰上完上午的前两节课,就拿着那张纸往上面的地址走去。离学校不远。进去里边像是一个废弃的酒吧,几个年轻人正在那里聊天。杜凰以为找错了地方,有一个人却主动问他:“是来做家教信息员的吗?”杜凰说是。
那人拿出一摞表格:“你要做的话,就拿着这个,有人要请家教的话,把他的信息填上拿回来就行了。我们会介绍人到他们家里去,如果他们谈妥,你就能提二十块钱提成,没有底薪。你可以先试一试。”
这时有一个人进来了,学生摸样:“你好,你们昨天不是介绍我到一家做家教吗,他们给的钱太低,没有谈成,中介费可以退是吧?”
“现在退不了,我们负责人没在,还有几家也留信息了,要不你再到别家试试?这儿有一个离这儿不太远的。”一个人边说边拿出一张表格。
学生摸样的人看了看:“也行。那我再去这家试试。谢谢。”说完走了。
杜凰又跟他们谈了一会儿,对这个流程大致了解了,觉得还是可以做的。他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了,想吃点东西。
到了一家面馆要了一份面。看见斜对面一个人桌子上也放着一摞跟他一样的表格,下面还压着一个折起来的布条。那人走的时候,他跟了出去。
走了一会儿,那人在一个路口停下了,从旁边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里拿出一个木牌支到地上,上面赫然写着“家教”二字,然后把手里的布条往身上套,套上后从肩膀斜到胯部,上面印着那个家教中介的名字。就在那儿等着有人前来咨询。
他也要每天像这样吗?他不禁觉得这也太过尴尬了。
杜凰不想这样。他想了想,接下来用了一天时间徒步在学校周围转了一圈。学校里有两栋家属楼,附近有四个小区,雇佣家教的主要就是他们。杜凰走遍了每个小区的每栋楼,把每个家门口都贴上了广告,留了宿舍的电话。并注明每天晚上七点之后拨打。他想,这应该比站在街上管用的多。
事实总是让人想不通。好几天宿舍的电话都没有响一下。一开始,每到晚上七点,他就在宿舍不出去,期待电话来临。慢慢的,他也不耐烦了,时不时还上大鹏和曹林的屋子去逛一逛,看看他们社团的事发展的怎么样了。
他们社团这一学期有三件大事。贯穿整个学期的是全校经济论文大赛,先期宣传早就开始了,他也在学校各个角落看到了他们的海报。海报贴出去,征文就开始了,到五月中旬截稿,现在是三月份。五月底评审就会结束,六月份将在学校礼堂举行隆重的颁奖晚会。这之间还会穿插两件大事,一是要在四月份之前出一期刊物,从现在算起,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到一个月,另一件是在刊物出来以后,社团全体成员将在一个叫野沙地的地方举行狂欢的篝火晚会。
这天杜凰到他们屋的时候,他俩都在。杜凰一进屋就说:“不错啊,学校里到处都是你们的海报。”
曹林笑了:“那是,我们是每周四十张。”
大鹏神秘地问杜凰:“你知道那些海报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写的不错。”
“告诉你吧,是窦伍。”
杜凰突然想起去年元旦联欢会的时候,自习室就是他布置的。他还跟自己一起去买啤酒,然后别人都在看恐怖片,他却在地上睡觉。看来这也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大鹏拿出一张纸递给杜凰,对他说:“看看怎么样?”
“这是什么?”
“这是我召集社团精英讨论了一天的劳动成果,是我们的办刊方向,我把大家的想法汇总了一下,我发现人们还是很有想法的。我们这个刊物将分三个大块儿。一是真实空间,宣泄最想宣泄的东西,写平时不敢写的事,说平时不敢说的话;二是校园生活,茫然、叛逆、激情、困惑、真实、压力、忧郁、忙碌、迷失、恋爱、奋斗、上课、考试、课外......等等等等;三是我与社会,我们必须突破校园的局限,讲述我们与社会接触的故事,兼职啦,闯荡了,游历了,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共同交流,开阔我们的视野。我们要拒绝平庸,我们要引起共鸣,我们要大胆展示,能高则高,我们要拥有自己的风流!怎么样?这样的刊物,你愿意看吗?”
杜凰被说的顿时有些血热,因为他看到这些想法确实不简单:“看,我当然看!行啊,没想到你还能跟别人讨论这些,你也挺善于交流的嘛。“
“这算什么,不光这些,我已经到各个学校联系了他们的社团,我们要互相交流,真正地让人们知道什么叫大学生!”
杜凰暗暗称叹,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他为终于感到大学的蓬勃气息而激动,觉得人家这才是真正来上大学的。看了一眼曹林,却发现他并没有十分高兴,虽然脸上有笑,但心里一定藏着什么更大的忧虑似的。
正在这时,宿舍有人跑来叫他,说来电话了。
他跑回宿舍,电话那头是一个想请家教的人,杜凰记下了他的信息,终于开张了。
第二天,杜凰把信息表拿到中介,他们问怎么才一张,杜凰很尴尬。但接下来的事情还是很顺利的,没几天,他那一单就生效了,得了二十块钱。细一想,高兴不起来了,来钱太慢。
他回来到了大鹏的屋子,发现曹林一个人在屋,皱着眉来回踱步。
“怎么了,犯什么愁呢?”
“还能是什么,刊物呗。”
“刊物怎么了,大鹏的想法不是很好吗?”
“就是这样才发愁呢。出刊物需要钱吧,当时找学校领导,人家是想把学校宣传出去,说白了就是一个学校的宣传单,这才答应给出一半的费用。大鹏这一弄,好家伙,学校不同意,说这样就不给批了。”
“出刊物必须学校批准是吧?”
“那当然了,不得有个统一管理吗?”
“我觉得按大鹏说的那一套,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为学校做宣传嘛。”
“那是跟学校对着干,还宣传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信儿再说吧。”
杜凰上课挨着窦伍,看见他在一个本子上画着什么,就问他:“你干吗呢?”
“设计广告。”
“广告?”
“社团人拉的活儿,筹集社团经费呗。”
杜凰回到宿舍,去找曹林。一进屋,里面堆了好多箱子。“这是什么啊?”他问。
“衣服,夏天穿的T恤,运动裤,运动鞋,怎么样,要不要来一套?”曹林像是开玩笑地说。杜凰看着他憔悴的脸庞,觉得他们实在是不容易:“刊物的事怎么样了?”
“让办,但费用自己筹集。”
“需要多少钱?”
曹林笑笑:“你呢?挣了多少钱?”
杜凰叹着气说:“别提钱,都快崩溃了。”
曹林一拍他的肩膀:“别烦,我请你喝点酒,来个一醉解千愁!有什么呀?等着我啊。”
他出去,一会儿拎着一瓶白酒和一袋花生米回来了。
“简单东西,凑和一下啊。弦儿别崩的太紧。”他把酒匀上。
“来!”两人一起举杯。
“大家都不容易,互相鼓励!”曹林首先发话。
一口酒下去,杜凰脸色就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发牢骚的人了。他拿起床上的一份社团论文大赛提纲。
“嗯,计划挺周密啊。来,祝你成功!”
一大口下去了。空腹喝酒是容易醉的。曹林看看他的杯子,又补了一口,对他说:“别着急,再等等,下个月成个几十单也说不定。”
杜凰摇摇头:“成一百单又有什么用?才两千块钱,差远着呢。”他已经有了醉意,又看了一眼论文大赛提纲,“哈哈”笑了两声。
曹林也笑着问:“怎么了?”
杜凰的眼中又射出了狠光:“要把我惹急了,我也办一个什么征文大赛。就说一等奖给一千,二等奖五百,三等奖三百,报名费五十,我就不信没人报!五十个人报名就有两千五,一百个人报名就有五千,到时候公布获奖名单,一等奖杜凰,二等奖你,三等奖大鹏,怎么了,谁知道,你说是不是?钱不就到手了吗?”
曹林一抬手:“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说的是啊,要能做不早就不用愁了吗?反正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坏事不能做,没钱要退学,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事在人为,天无绝人之路。就拿社团来说吧,早没钱了。那怎么办?想辙呗,这几天推销衣服挣了几百,连给那些评委送礼都不够,刊物要想印刷,还得拉赞助呢。”
杜凰喝了一口酒:“你这是图什么呢?”
“锻炼自己,使自己有组织活动的经历,使自己今后有左右一件大事的自信和勇气。”
“赞助我能拉吗?”
“能啊。我给你百分之五十的提成。只要能拉够拉一千块钱,刊物就能出。”
酒喝完了,曹林倒没怎么喝,杜凰醉了。曹林把杜凰扶回宿舍,放到床上。杜凰一卷被子,缩作一团,埋着头睡去了。曹林打了一个哈欠,自己也是多么渴望这么一次完全投入的睡眠啊。
返回屋子,曹林对着墙,用手指在墙上比划着什么。一边比划一边轻念:“最......佳......社......团......,哈哈,最佳社团......”然后手往墙上一拍,低着头。大鹏回来看见他,知道他最近的心情不好,也没多问什么。把手里的一摞纸放下说:“今天收了一些稿子,又上网收集了一些资料,顺利的话过几天刊物的内容就能凑齐。”
曹林“嗯”了一声:“不错!”
别人都在为自己的目标殚精竭虑,大鹏感到比起他们来自己好像还是缺少了点儿什么。他从来没有像杜凰那样被逼迫着前行,也从来没有像曹林这样自己跟自己较劲,他们好像都在急切地使自己改头换面。
杜凰开始为社团刊物拉赞助,学校外一条街都跑遍了。有一天,他以异样的神态回来了,人们猜不出他是遇到了好事还是坏事。说低沉不低沉,说高亢不高亢。因为他今天遇到两件事。
第一是拉赞助竟然成功了,第二是他看到了一个广告。
赞助拉一圈,他立刻明白了社团刊物的局限性。一是这个刊物的牌子不硬,二是读者的范围太小且市场潜力不明显,三是广告设计太粗糙。于是当他看到犹如天上掉下来的那则让他醍醐灌顶的广告时,一个想法产生了。
那个广告是一个从事校园资源整合的公司张贴的,旨在发掘校园一切可能的商机。杜凰去网吧登陆了一下上面的网站,原来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办的。目前网站上登出的是一个学生市场的货品信息,帖子很多。并注明欢迎一切有想法的学生去跟他们交流,类似于一个学生创业的孵化器。并在各个学校招聘信息员。
如果可以用这个公司的牌子,那么针对下届整个高教区几万名入学新生的消费潜力,把学校周围成百上千个商家的信息整合起来收取广告费用,那将是多大一笔钱啊。
所以他兴奋与压力并生,不知所措。
他找到曹林,说拉了一个三百块钱的赞助,曹林喜出望外,说到时候把钱分开一半儿给他。杜凰说不用了,我买你们几件衣服。他挑了两件T恤,一条运动裤,一双简便跑鞋,按标价计算,正好一百五。
社团为了筹集经费,窦伍不得不跟一个叫宋小雨的女生一起给一个商家发传单。
“又是发传单,真烦。”
“发个传单能死啊。”
小雨狠狠地推他一下:“你才死呢。能跟你比呀,你是仙儿。”
窦伍没有跟他拌嘴。小雨拿着两瓶饮料回来了,递给他一瓶。他拿过瓶子“咚咚”地喝起来。
小雨冷冷地看着他喝完,“切“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喝呢。”
窦伍边宁盖子边问:“我怎么就不喝呢?”
小雨不耐烦地说:“没什么,喝吧喝吧。”
窦伍把瓶子一甩:“喝完了还喝个屁呀。”
小雨忍住笑,把瓶口抵上嘴唇,美美地轻嘬着。
杜凰手里剩的还有几百块钱,他还在反复推敲着自己的计划。首先,五千块钱的学费不是能靠打任何一份工积攒工资能实现的。其次,靠倒腾小东西也是不大可能的,一方面他几乎没有本钱,另一方面他几乎不知道任何一种商品的货源和其他信息。最后,他不能再用那种近乎欺骗的手段拆别人的墙补自己的窟窿,干那种事只是灵感一闪之间的即兴发挥,这种方式通常具有不可复制性,自己的胆量在那一刹那间已经用尽,心态也一去不返。
所以他能用的只能是一种空手套白狼的“高级手法”,他在图书馆的书上知道这叫“资源整合”。
他感到现在心中不可遏止的蠢蠢欲动想要去干这件事。能不能成功已经放到一边,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走出这一步,在这一次布局的实践当中锻炼自己。这已经成为他最想去一步一步看清楚的盲区,这好像就是自己成长到目前所想要选择的唯一的方向,他只想在这件事情上一直走下去,他已经进入到一种微妙的状态,沧海横流正试英雄本色的状态。
因为交不起学费而退学在他来这之前本来就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的。这一次的成败也正是由于这一种没有退路的环境而使他敢于去尝试。
人在焦虑的时候,需要找人倾诉。方野虽然总关心他,但他不想跟方野说这些,总感觉他知道了会处处为自己权衡,影响自己的决断。
第二天,他就前往那个公司。倒了两趟车,他第一次知道人在紧张的时候是不晕车的。好不辛苦。
到了广告上的地址,就看到了一座巍峨的大厦,他要去的是26楼。他从没坐过电梯,电梯一动,他竟然有点晕,就像晕车一样。走出电梯,他找到了那个房间,门关着。
他终于紧张了,久久的没有敲门。思索了良久,还是胆怯,直到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一种强烈的最终一定能成功的感觉,他就变了一个人。他的精神如此集中,他的状态如此良好。他摈弃了战前的犹豫,就要走进这个门去。现在他就像站在舞台的后台,一走进这个门,他就算上场了,演出就要开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退却,直到把这出戏演完。
他终于敲了敲门,等里面传出“请进”的声音后,他就推开了门,他一步跨进去,狠心地把自己推上场,从此面对的是另一个世界。
但很快他就出来了,因为负责人没在,只让他填了一份简历。杜凰出来,第一次站在二十六层的楼顶俯瞰这个城市。
从这里可以望到很远很远。在这里视野很大很大。他在想眼底下那些小如棋子的人们仰起头会不会看到他?他那张小小的面庞上,苍茫的眼神里,压抑已经不在,他的瞳孔已经放大,就像一滴水珠混入江河,终于不用再竭力凝成滴状,而可以放松地和广阔的水源融为一体。
决定一个人远见的绝不是他的视力,而是他的位置。社会跟楼不一样,你住一楼和住六楼是一样的,但如果你处在社会的六楼,那么你可以自由出入的就不是六楼本身,而是一到六楼的整个空间。上层的秘密总是对下面的人封闭的,而下面的世界却总是对上面的人敞开。
山顶虽然高,但周围还有比他高的山,山顶虽然视野长远,但却望不到市区,山顶看到的东西虽然多,但却无法看清,山顶虽然广阔,但也让人感到孤独,没有安全感。这个楼顶,这个二十六层的楼顶,却能让他把想看到的一切尽收眼底,而且心很踏实。看来,这简单的楼顶也深藏着微妙的哲学。
女生宿舍里,秦虹满脸通红,舍友手里拿着一封别人写给她的情书,正在宿舍里给她的姐妹们作为笑料传播。没想到秦虹不识逗儿,哭了起来,怎么哄也哄不住。人们见事情变得没趣,都出去了。
晚上杜凰回到宿舍,就听到人们在议论。方野冲他说:“连秦虹都搞对象了。”
“她?”
“今儿她们宿舍都看到她的情书了,还是个校外的,写得挺煽情呢。”
“怎么了,人家不能搞对象啊?”
“没说她不能,多意外啊。听说是学校外边一个饭店的老板,在那打工认识的。不知道人怎么样,要弄好了,秦虹这学就得他供着上。”
杜凰一想也是,这也算是一条求学的路吧。
大鹏的屋里只开着那盏昏黄的台灯。曹林披着件外套在屋里来回踱步。他从来不抽烟,就那么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着什么。
他站在窗户前,站了良久,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们。
“大鹏,你迷茫吗?”他忽然问。
大鹏也走到窗前,刚想张嘴,又低下头。曹林依然看着窗外:“你说这些人,他们迷不迷茫?”
“都挺迷茫的。”大鹏说。
“那些成功人士呢?他们迷不迷茫?”
“不知道。”
“迷茫!只要面对未知就会迷茫。不感到迷茫的只有那些生活在自己熟悉的圈子里并永远不离开那个圈子的人。”
“你,很迷茫?”
曹林轻轻眯起眼睛,眼缝里好像蕴藏着某种压抑着的力量。他说:“你说我顾忌什么呢?我知道要达到什么目标吗?我知道。我知道达到目标该干些什么吗?我知道。我能做到那些事吗?我能。既然这样,那我为什么还不敢相信自己能成功呢?我为什么还怀疑自己?我能,我一定能!明天我得到图书馆借几本人物传记看看。”
也许任何一个人在漫长的道路上寻求成功时都有劲头不对的时候吧,这时候就要找点能激励自己的东西,能使自己豁然开朗的东西。
经过不懈努力,曹林社团的刊物终于出来了。只是由于费用所限,印数极小。杜凰看到新出炉的刊物时,那感觉不亚于看到一个奇迹的诞生。这东西竟然真的被身边的人做出来了。他一边看一边称赞:“不错不错,设计的挺好。快看,这不是我拉的广告吗?”
大鹏笑着说:“你知道这是谁排的版吗?”
“不知道。不是你呀?”
“不是,是窦伍。老曹说了,得窦伍者得天下。”
曹林这时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神色:“真想踢会儿球儿放松放松,好久没踢了。”
大鹏说:“我也想踢,咱明天早上踢去?”
“行啊。今天早点睡,好好睡一觉!”
天还没亮,曹林就起来了,大鹏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睡懒觉。大鹏眼都睁不开,真不想起,但也跟着起来。
曹林有自己的球衣和球鞋,长袜、护腿,装备齐全。
“你有球鞋吗?”
大鹏摇摇头。
“来,穿这双。”
大鹏穿上,很合脚。
操场上踢球的人不少。他们加入了一组人多的。曹林没想到大鹏还是个行家,只是技术有点生疏了,不知道他多长时间没摸过球。不过对于自己喜欢和熟悉的事,总是很容易进入状态的。令曹林惊讶的是,大鹏一沾上球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让人不那么喜欢,占球欲,表现欲,甚至跟别人身体碰撞都表现出拼命的劲头,翻脸不认人。一切都太认真,破坏了原本游戏的和谐。别人几次大喊:“这是玩儿,用得着那么踢吗?”
曹林就不一样,好像曾经受过专业训练似的,张弛有度,进退有法。踢完了,一个人对曹林说:“以前练过是吗?看你挺专业的。”
“瞎玩儿,有时间再踢啊。”
大鹏也不跟别人道别,自顾自退场。
那人一指大鹏:“你那哥们儿,怎么那么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