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凰接到那个公司的电话是在中午,让他礼拜六上午十点前往面试。他在学校的小超市里买了一个黑皮小本,适合装在外套的内袋。十块钱。
他穿上从曹林社团买来的那身衣服,T恤外面套上了那件方野的外套。这件外套他一直没有还给方野,方野也一直没有要。
他又到了那栋楼前,不知道为什么,这回比上次要紧张的多。他在电梯里反复打量着犹如镜子一般的不锈钢电梯墙里的自己。
这次他没有犹豫,敲了门就进去了。看到一个人。
这个人平头,精细的粗犷,大胸大背,两肩宽大,浑身上下,就连脸部都像是钢板一样结实。杜凰不禁从他身上想到古代的年轻将领。收放自如的笑容是多年社会磨练的结果,就像运动员经过漫长的训练练成不可思议的协调性一样。这个人的气质就像是经受了社会多方大锤的捶打而出落成的一件利器,那些为难他的大锤已经无处下手。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他的年纪仅仅比杜凰大两岁,杜凰觉得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杜凰觉得自己如果在两年内能变成像他这样,那就像一个普通人变成特种兵一样艰难。
他怎么能变得像今天这样呢?不知道。每个人都有他的成长之道,就像鹿群里最强壮杰出者还是难以想象世界上竟然还有虎豹的基因。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选择呆在这个二级城市?那些外面的强者又是什么样的?
杜凰充满好奇感地欣赏着这个年轻人。只因为他想要看到的是自己的未来,他想要看到的是他将要向前走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已经走完的那段路程。
杜凰一直望着他,这种望很能引起对方展示自己出众之处的欲望。
他用他那双看过无数人的眼睛慢慢扫过众人之后,问身后的秘书:“我的名牌给他们了吗?”秘书就拿着名牌一人发给他们一张。杜凰这才知道他叫田少峰。田少峰顺次看了一眼手中的五份简历,然后抬头问了一句:“怎么样,大家对我这个公司了解多少?你们不妨都说一说。”说完他看着最靠边的那位男士。
那位男士的情绪有点激动,说:“至于咱这个公司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很早就知道田总的大名。不瞒田总,我跟田总是校友,我是冲着您才来这里的,我是希望能跟着您多学习学习。”
第二个人说:“说实话,我对公司一点都不了解,今天就是来了解一下。”
第三个是杜凰,在这之前他一直望着田少峰,他本来是想多看看情况,后悔来之前没有做充足的准备。这种时候,你只能老实点,说些实话。
“我是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能自己开公司,也想了解一下这是怎样一位大学生,为什么他的命运跟我们如此不同。现在大部分学生浑浑噩噩,游戏青春,有想法的人为了不异于群体而随波逐流,在社团再怎么锻炼自己也是白给别人干,要想干点事就必须在学校之外。
“你来是想锻炼一下自己?“
“不是。为挣钱。“
“嗯,你这个想法对。一个人要只想锻炼自己,他就会挑,对自己锻炼不着的事就不好好去做了。只有为挣钱,他才会做好每一件事。你对挣钱有很大的欲望是吗?“
“不是,是有很大的需要。我要交学费。”
“嗯,需要比欲望可靠。想当年我也是贫困生。”他说。他说这句话时有一丝悲壮和得意。他又强调一遍:“我是贫困生。我四年的学费都是自己挣的。我卖过笔芯,钱包,贺卡这些小玩意,挨宿舍推销过,摆过地摊,卖过电话卡,替人家考过四六级,跟别人合伙开过饭店,跑过保险,做过业务,现在有一个台球厅和一家小超市,家里人看着,然后我现在主要忙这个公司。我一开始就是想能把大学读完,后来挣钱成了一种乐趣,我现在是一个纯粹的商人。我为什么做这么一个公司?因为我在学校什么都干过,我就发现校园里被浪费掉的商机实在太多太多了,我想把它整合起来,使它产生效益,对这个问题我也是有一套想法,不过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看觉得怎么样,能不能干?”
对这最后一句话,杜凰感到吃惊。按说支这么一摊子,都准备干了,应该是已经打定主意了,甚至连每一步的步骤都应该思考的很清楚了才是。你如果是打定了,找我们来实施你的步骤就可以了,为什么又要问我们的意见呢?你不会是一个没打定主意就找人跟你一块儿摸索吧!从他的作风上来说,他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这样的人由于做事过程中的调整性很强,是不是从来不愿意在事前就把一件事深思熟虑?
再说我们这些人又不是股东,合伙人什么的,让我们参与决策上的问题,始终感觉到关系错位。从这一点杜凰感到这个人对权力的认识缺乏一种天赋。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财源的洞察力和取财渠道的整合能力。
杜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田少峰伸出食指:“我这个人做事最反对的就是谨小慎微!现在我干成的很多事,别人都说你这些事我早就想过,我说我不是早就想的,我是昨天晚上才想的,今天我就做了,做了就成了,我气死你。你们可想而知我这个人的作风,很少跟别人同步,以前就是一个人干,慢慢知道干大事就要用人,现在不是讲团队吗?说实话,用人对我来说还是个新课题,我还做不到慧眼识才,才尽其用。”
杜凰不太讨厌他,因为混到他今天这种地步,变得冷酷点,自私点,甚至心狠手辣点都是很正常的,
但杜凰看到的是,他身上人性化的东西还是太多了,他奋斗的动机好像并不是那么势利,也可以说并不是那么目光短浅,性情狭隘苍白,他没有像其他获得一定地位的人那样,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度自控的冷板面孔,他身上散发的还是年轻人那种有待可塑的朝气。
发了财的人很多都是丑恶之徒,无知之辈。
田少峰说:“现在我想先把公司给宣传出去,你们也都在学校里看到公司的广告了。广告是一条途径,我还想办一个刊物,定期发行,所以想先组织一个宣传部,你们谁有这方面的特长?”
杜凰突然心跳一下,想起了大鹏那天对他们社团刊物的描述,猛地一抬头,就地加工,竟滔滔不觉讲了起来。田少峰听完后神色大亮。
午休的时间到了,人们都出去吃饭。
杜凰不饿,他走到扶梯通道,找了个台阶坐在那儿。拿出那个黑色的本子记着一些想法。
不知道坐了多长时候,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两个便当盒。
“田经理,您还没吃呢?”他往旁边坐了坐。
田少峰把左手的便当递给他:“看你坐了半天,给你叫了一份,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盒上贴着标签,十八块钱。
这么有人情味。
“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商人都是不太感性的。”杜凰说。
“感性是必须的,因为人才里面有很多是感性的,如果你没有感性的成分,他们就不喜欢和你往来,也就不会跟你共同奋斗。”
杜凰怔住了,感觉自己的道行真是微不足道。
田少峰吃饭很快,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见杜凰还不打开,拍了他肩膀一下:“到办公室吃去。”
到了办公室,田少峰接了一纸杯水放到杜凰面前。
“田经理,我想要你再把公司的工作说一下。”
田少峰说:“你先吃。”
杜凰说:“我晚上带回去吃。”
田少峰说:“走,到天台上抽根烟。”
两人出了一个小门,就到了一处开阔地。身处二十六楼的高度,杜凰又不免望向这座城市,说:“每天从这里望望远处真好。”
田少峰一笑:“再过几天就看不到了。这里再好也是别人的公司,干自己的事终归还是要到自己的地盘儿。”
“别人的公司?”
“看到公司的牌子了吗,森凯,你以为这是我的?我也是寄人篱下,不过为了身后有个招牌。”
杜凰心情顿时复杂了起来。自己来这里也是为了这个公司的牌子,本想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用这个牌子和营业执照去拉广告,但现在这个公司不是田少峰的,田少峰岂不是没有动用这个牌子的权力?
田少峰说,他要办学生市场。每个人都有不用的东西,他就把这些东西集中起来,每个人又都有要用但没有的东西,他就用集中起来的东西满足这些人的需要。总之像是个二手市场。
现在他已经收了一些商品,大部分是上届毕业生离校时处理的东西。他想出刊物登这些商品信息,但听了杜凰说的那一套,心里又不免有了一些想法。其中最大的想法是,如果按自己想的,刊物里只登些简单的商品信息,很容易被人模仿,为了跟别的模仿者区别开来,就必须有别人难以模仿的东西。
杜凰听着,不断地暗暗点头。
晚上,杜凰在自习室里找到苏惠,说他找上工作了。他把便当摆在苏惠面前。
“你吃过这东西吗?”
苏惠摇摇头。睁大眼睛问:“你们每天吃这个?”
“那当然了,大公司嘛。”
她把食盒推过去:“你吃吧。”
杜凰说:“今天我都吃了一盒了,不怎么好吃,有人吃过不爱吃,就给我了,我专门带回来让你也尝尝。”
苏惠笑着说:“不好吃才带回来给我吃啊,要是好吃你是不是就不给我带了?”
杜凰说:“那是,我是那种有好事想着别人的人吗?”
说着去打快餐盒的盒子,抠了半天没抠开。苏惠拿过来用筷子在面上的十字虚线中间一戳,轻轻撕开四个三角,就露出了里面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食物。
“你这是吃过一盒的?”苏惠反问。
杜凰没说话。苏惠把饭推到他面前:“吃吧,下回骗人别穿帮。”
杜凰就吃起来,一会儿就吃完了。
“好吃吗?”苏惠问。
“好吃。”杜凰像是吃的很尽兴。
苏惠斜他一眼:“好吃也不给我剩点儿。”
她那模样让杜凰笑了半天。擦了擦嘴,对她说:“让你装。行了,明天给你带吧。”
“你敢,不许你自己不吃饭,你吃你的,我想吃难道我不会买?”
“你上哪儿买去,这东西市里才有呢。”
“有什么有,说来说去,就为了一盒饭,看较这个劲!”说着把吃剩的饭盒拿起来要往垃圾筐里扔,被杜凰拦住,从手里夺过来扔了。
第二天,田少峰宣布,他已经领了自己的营业执照,不久就要把大本营搬到北边的全市最大的高教区去了。公司宣传部成立了,他的那个校友任主管。让杜凰暂时回学校当他那个区片儿的信息员。
人们有一样的眼睛,却有不一样的见识。每个人都生而闭塞,或局限在偏僻山村,或局限在繁华一角。对于一个无可选择地要从见识的最底层达到人生开阔之地的人,他与外界的联系渠道都被堵着。需要贵人和机会的引导,需要鼓起胆量从现实开始一步一步了解每一件他想了解的事。
一个人懵懂时的崛起,必须经过痛苦的经历,从闭塞走向开阔,从一无所知走向某一领域的专家,从低层走向高层,从落后走向先进,从混沌走向开化。一个人感到混沌是因为他感到跟别人有差距,混沌是陪伴一个人的天生残疾,他必须背负包裹着自己的混沌之冰勇敢的向他不了解的阳光之地走去,接受阳光的曝晒,忍受迷茫不知所措以及碰壁的尴尬之苦,直到他感觉自己的实力可以登上舞台,感到自己比别人懂得更多,知道他心中跟别人的差距消除并超越别人,感到自己是直接接受阳光的大树而不是大树底下偷偷窥视阳光的蘑菇。当这种超越感代替混沌感的时候,才是充分呼吸道新鲜空气,真实地感觉到自我存在的时候。
在这之前二十年的岁月,他竭尽全力能从那个屁股大点的穷壤之地收获到的,也不过是些不成体系的零碎的心眼而已。不过面对下学期的学费难题,他已经开始做出自己的谋划,这些谋划如果失败了,大不了是上不起不上了,而如果成功了呢,那就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谋划了。他这一阶段决定其能否成功的,已经不是从本性里激发出来的那种单纯的行动力。他明白,当一个人还不能做到心如明镜,胸有成竹的时候,最好就是把心中的想法藏起来,而靠行动去一步步将心中的光明扩大,毕竟他现在最大的障碍不是智力上的短缺,而是见识上的盲区。
人间到底有几层?一层一层又一层。底层最经不起抬头,一抬头就遮住了视线。为了了解另一个世界,为了得到完全不同的经验,你就必须找到一个缝隙。就连到从来没有去过的商场闲逛一圈,都能开阔视野,即使不买什么东西,心里也会亮堂起来,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把它并到自己见识的世界里。
他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等一个机会,让田少峰同意借公司的牌子让他去拉广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想跟曹林说说这事,而不是跟方野。
他找到曹林,说得还有些兴奋,最后还套用了曹林那句话,说:“不要问公司要你做什么,要问公司能为你做什么,提出自己的想法,让公司和自己一起实现。”
曹林听完后,惨然一笑:“你们老板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对他没有好处。”他站起来边踱步边说:“我是为了招人才这么说的,这句话对社团来说也现实,但对一个公司来说,就不现实了,它涉及到利益。你要想让他同意你,就必须让他知道利益是他的,但他明显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学费。”
“他搞他的物资整合,我搞我的信息规划,谁也碍不着谁。”
“可你打的毕竟是人家的牌子。“
“打他牌子还替他宣传了呢。”
杜凰心里想的是,以他对田少峰的直觉判断,在某些方面跟自己是一类的人。这种人大多一开始都是为生存而奋斗,他们的心灵都被挑开过,一般都有很强的个人判决的倾向,不会轻易动用法律手段。如果综合考虑双方的利益与损失,实际上田少峰得到的好处比损害要多一点。而且他这种人是很讲究个人魅力的,处理问题都是大手笔。如果他处理得当,他还会敬他三分,如果她不依不饶,他就太高看了他。到时候翻脸就翻脸。他不是也在利用森凯公司吗?爱怎么着怎么着,真把自己逼急了,也不是说就吓得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曹林最后对他说,这周六晚上社团要举办篝火晚会,他如果没事可以去。
广阔的沙地,暗黑的天空,明亮的月亮,沙地上燃着熊熊烈火。人们兴奋地手拉手围着火堆转了一圈又一圈。
曹林宣布,烧烤开始。
人们迫不及待地拿出铁丝和各种食物。馒头、玉米、鸡翅、鱼块、地瓜......
宋小雨在烤一个玉米,窦伍过来拿着一个黑黑的烤馒头说:“烤那个多慢啊,看我这个,都能吃了。”他掰开一半儿:“吃吗?”
小雨接过:“烤馒头是吃烤焦的壳还是里边的瓤?”
窦伍说:“你先吃瓤吧,我再给你烤一个黄壳的。”
杜凰在烤鱼,烤的油吱吱乱响。他认真的烤着,想烤好了给苏惠带一块儿。烤的差不多,他用塑料袋包起来,又用一块手绢裹好,放到自己的书包里。
曹林在跟两个学生会的人说话,隐隐听到那两个人说:“不错。”
窦伍把一个烤的微黄的馒头掰开递给小雨,从瓤里还冒着微微的白气:“我问过他们了,说壳和瓤都能吃。
小雨说:“干吗对我这么好?”
窦伍说:“良心发现了呗。”
“那你再给我烤个玉米。”
走的时候点名,大鹏不见了。大家喊了半天,他就像消失了一样。人们急得分头找,最后也没找到。一个人说:“是不是回去了?”
这时听得一声高喊,人们向声源望去,看见高高的沙山上一个人影,往下一跳,像飞一样掉到沙堆里,连坐带跑地向下飞奔。
跑过来,说了一句:“太好玩了。”惹得人们说他:“离开大家也不说一声,万一把你丢了怎么办?你是有个性,可也太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