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就一道越来越幽暗昏惑的细微光线,我提着素白且单薄的气死风宫灯,一步一步在这凄惶惶的西辽后宫里游荡奔波。但却遍寻不到安卿的影子。
“母妃。”皇长子屏退了所有服侍的下人,哦不,我又忘记了,是该称他一声“新皇”了!
这位继位的西辽新君陪在我身边,同我一并于宫廊阡陌间步月寻人,音波急促、有些无力:“朕已差了贴己的人四处找寻,但是没有人知道……师父他去了哪里。”
我没理会他,依旧亦步亦趋不间断的四处里找着寻着。丝缕晚风掠发扑面,带起昭著的寒凉,在这一刻……兀地有一念头“滕”地一下落到我心坎儿里!
玉华池……
对,是玉华池,安晴天他一定在那里一定的!那是我们两个人相知相爱、情定梦回的结缘之地啊!早该想到的,早该的!
心念驱驰,我转身便折步往回走。
但愿,我还来得及……
身畔新皇眼见我这一通火急火燎,忽地启口下意识急欲唤住我:“母后……”
“不要叫我母后,我已经不再是你的母后了!”高扬且尖利的句子没过大脑,我脱口而出。言语落定才觉心头一紧。
我终是止了步子,半晌沉默,好似整个世界都被笼罩进了无边永劫之中。我慢慢侧首,凝着眼前这个出落成俊美少年的孩子,见他一张英挺又温润的面目在固结的天风月华里明灭不断,见他眉宇一干至为浓烈的情潮兜转;在这之后,又到底全部都重新归结于一开始平静寡沉的漠漠样子。终于,他眼底沉了化不开的黯然,颔首下去,抬步擦着我的肩膀径自走开。
“梓涵……”一股异样的情愫做弄的我心海骤然滕波,我甫地唤住他。
他身形一颤,转首顾我,明亮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我唤了他的旧名,他的小字。这个称谓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唤过他了,他是倍感亲切的、我亦是倍感亲切的。
我知道他徘徊在心头的一点不舍,他希望我可以留下来,可以陪伴在他的身边成为太后,做他的母后,从我不日前与他话别之际他便动了这个心思、也委婉的希望我可以明白他的心思。即便他也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我是万不会如此的。
莲步略微凑近,我已调整了波澜不歇的心绪,抬手一点一点抚摸过他寸寸精致的眉宇,微扬首侧面,凝起含几分水汽的眸子顾盼向他:“我知道,你会是一个好的帝王。”口吻爱怜却肃穆,即而忽地一转,幻似一位相交多年的知己友人生命弥留之时,最为信任的嘱托,“待我与你师父离去之后,记得将我们陪葬在你大行父皇的坤陵之侧。但一定要在一起。”我吐言的很慢,心境平和如镜,“我懂得你师父的心思,这么些年,他一直都生活在弥深的负罪之中,沉浸在心魂的无形炼狱里受尽了良心的折磨……他因与我不该有的这一段情缘,始终觉得对不起你的父皇;但他偏生又按捺不住、收敛不得。如此,你将他陪葬在你父皇墓侧,也算是全了他的忠孝、落定了这无休止的对错恩仇。(s.hou.d.a8.c.o.m 本章节 雄霸 手打)而我是决计不会再与他分开了,我们太不容易了……我们生时无力抗争,死去之后便放我自由,放我与他在一起吧!你父皇那里,我与安卿一齐到地底下去伏跪告罪祈求他的原谅与成全。亏欠的债、造尽的孽,无论是安卿的,还是我的,我们两个人终究是要一起偿还的,不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委实是我笃定了的心念,是没谁可以动辄与拂逆了去半分的。
新皇静静的听着,一双始终停留在我眉目间的星眸被泪波灼出了通红的颜色,但他唇畔一直都噙着恰到好处的徐风样的笑。
我知他已一一记下,也明白他必定会按我嘱咐的话如此行事。其实他是知道我的、也是明白安晴天的。即便我不说,这样的身后安排想必他也会做如是打算。
我拍拍他宽厚的肩膀,这样的臂膀已足可以抵挡任何狠戾的苦雨凄风。我是放心的,我只怕……也只能陪他走到这里了!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长,这样漫漫一世人生路,得需他自己躬身去行去走。太多他所见到过的、不曾见到过的风景,也得他自己亲自阅尽览尽。
而我,不过是出现在他一十九个年华之里,清浅生命旅途中的一介过客。人生路漫漫其修远,太厚重又太冗长,过不了几个朝来寒雨晚来风的华年,他便会把我忘记。
借月华有些昏暗的溶光,我就此转身迈步,却兀觉得后腰一暖,我被一个怀抱罩拢的温存小心、欲紧还松。
心口铮一惊诧,正这时,忽听得皇长子贴着我耳畔极飘忽的呢喃轻唤:“扶摇……”
他兀地唤了我的名字,好似还是第一次。
没有强势的禁锢,也没有决绝的笃定。只是不舍,只是一句饱含太多积蓄情愫的无力宣泄;最后的,一句宣泄。就此后,再无关联。
……
丹青史书所记,西辽国永庆一朝,集先帝宠爱万千于一身的宸贵妃,在先帝大行时于乾元殿以白绫自缢,为大行皇帝殉葬。
新皇感其忠烈,下旨追封宸贵妃为“恭懿翙昭圣皇后”,以皇后礼仪主丧葬,与永庆帝合葬于坤陵。
西辽开国至今,上溯百年国运,尚没有一位皇后被追赠五字尊号的,大抵都是四个字;即便是开国皇帝的发妻澹台皇后,也只是在四字谥号之后将“皇后”改为了“天后”以示其尊崇。如此,我这么一个首开了西辽五字谥号的先河、且还是由贵妃追封的皇后,丹青史书之上势必会记下载下极浓墨重彩的一大笔。待成千上万载后,善恶交汇、功过任评说。
但这不是我所关心着的。我唯有一事牵心挂心,那便是,我终于可以同安晴天在一起了!再也没谁可以拆得散我们了!
佛家不妄语,因果自有报。如此结果,于我、于他、于所有人,怕都是一个极其好的结果了吧!造下的业、做过的孽,当生魂消陨、命途归于大荒,终究都是一笔便勾销……
那一夜昏惑月光底下的最后离别,我靥辅承权的对着新皇叩首拜了几拜,没有去看新皇似是含痛又隐忍的一张面孔。我希望他好;他也势必会好,他势必会是一个极好极英明伟岸的西辽帝王。
至于母家那边儿,我是瞒着哥哥连夜出走的,但月色清昏、小径娑婆,似乎总有一道含着热切的湿润的目光流连在我身后、流连在我仿佛生出花来的深浅足印之间,流转在我身畔之间。
我明白,哥哥他知道我离开了他,他在目送着我离开;哥哥是懂我的,他会祝福我的……而阿爹阿娘,也会因出了我这个恭懿翙昭圣皇后而蒙受极大的恩泽与青睐,我们霍家的门楣也会由我一个女儿就此光耀、就此抬起来。
如是,没什么是可以令我不放心的了。纵是还有,一时也想不起来了。我终于可以以这一个干净的身子、承载一个干净的灵魂,去做我想做的事,去追寻我的幸福。
我只想去找他,只想见到他,我的安大哥,我的安晴天。
……
通往玉华池的这一条路我已行过很多次,但眼下却显得很是冗长昏暗。几点月影辰光无风自动,所散发出的溶溶光晕却仿佛还不及我手中提着的素色宫灯。但是没关系,那么遥远的一生的路都走完了,最后这一段距离还会觉得有什么远?
在开阔的正院之里、临着小湖的参天柳树底下,我看到了安晴天。
他背靠杨柳,面色安宁祥和。却安静的连脉搏都似难以寻到了。
我不缓不急的迎他走过去,止了步子,将宫灯缓缓儿搁置一旁。尔后慢慢将身蹲下、亦蜷曲着落座在柳树之下的地表,柔荑舒展,侧身反手温柔的勾住了安卿的肩膀,就这么静静然搂住了他。
宫灯溶溶的淡金影烟在这一刻平铺绵展,将目之所及的视野映的照的竟也显出滴滴点点的暧昧缱绻来,犹如一个荡逸洋洋喜气的微型的花烛夜。
是的,这就是我们两人的洞房花烛夜,求了一生也始终都在饱尝着求不得苦的洞房花烛夜……
安晴天早已服了毒,且他是早有准备的。我明白。
他与大行皇帝原是那般深厚的情义,世事沧桑轮转至得眼下这一步,有我没我,永庆帝不在了,他都会选择殉了他而去。这样,也方能保得新君江山无忧、前路平坦。故他连一身的衣物都是换好了的,此刻看到,我并没有觉得怎般惊疑。
我将身将颊贴烫在他着了金黄色丧服的前襟、胸口,感知到他尚且还有着微弱的呼吸。
我到底来晚了一步,又似乎这一步晚得恰到好处。苍天与佛陀到底还是垂怜我们这一对苦命鸳侣的,虽然他已不能睁开眼睛看一看我、不能给我以微弱的回应,但我这么靠着他、抚摸他、同他言语同他说话,他还是可以感知到、可以听得到的。
摊开掌心,一枚细小却也足够的金瓜子安静蜷伏。我平和的将那碎金送入口中,不缓不急的吞下去。待不多时,它便会卡在我长长喉管的某一处,至使我呼吸不得、窘息而终。
吞金自裁,就此了结这纷纷乱乱一世辛苦,忽地觉得一身松快!
安晴天,我的安卿,我们活在这个芸芸茫茫的大千世界,就得服从这世上的许多规律。生时抗争无从,死后便没了什么可以再加以管顾。
我恨你,好恨你,却是因为我太爱你……安晴天,我爱你!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爱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辛苦作相思!不是我违逆了你的心意回来殉你,是你忘了带我走……
一滴泪波自他闭合的辰目里缓而淌下,湿了我服帖在他胸口的一丝乌发。肌体触到些微的凉,心口却暖。
万丈软红几多做弄,乱乱纷纷无计遁世,不向空门何处消?我原想出家剃度,夜夜撞钟焚香、日日礼佛祈福,为你祈福,祈福你来世安好,生生世世都安好。
我爱佛,爱到痴狂,爱到佛我合一。我已厌了倦了这娑婆俗世里的沉浮起落、人事错杂;我太熟悉这其中的大规律,我已对此再提不起任何星点儿的兴趣,此生此世唯愿真正出家皈依,跳出遁出,最终飞过莲花、得度彼岸梵天。
从前陛下还在,我苦于没有这个契机;时今终于可以有如此一个契机,承蒙你与新君搭救性命的、劫后余生的我终于可以选择去顺应我的心意愿望,去做我所欢喜去做的这件功德无量的大事情。
并且我觉得,这该是我的结局,从十年前我与哥哥初初来到西辽皇城帝都时,便是空中突忽而现的一尊大佛予了我若许的指引;包括最后的最后,你最后留给我的那样一番以表心迹的佛语。这其中饱含满溢着的,从头到尾都是全全然的佛缘。
然而我没有那么去行事,我浮于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回到你身边。甚至是一时间,唯一的念头。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动情动意动辄不移呵……我不愿违背了我自己的心,这一生我已太多次违背了自己的心,这一次我不愿再违背了,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想,乱乱纷纷浮世纠葛,一些还得清的、还不清的,终归都是要还的,还是了却在这一世的好。
今生无法与佛缔结更为深厚的缘分,便是因果尚不成熟;也未尝就不是身心不够琉璃的境界、故有此一番是劫也是缘的大洗礼。
有来有去,却始终无生无死,惟愿来世,若承蒙有幸无比殊胜证得无上菩提时,我亦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如是如是,此谓因果。
而安晴天,我的安大哥,我的良人,我的卿!今生今世,我是你的,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天地寂寂,远方不知是自哪一宫、哪一殿投影而来,亦或是自天幕穹苍玉树琼宫间投影而下的光影,带得视野极是惝恍。玉华池隐没在夜色下的那些草木花卉间,忽有光波晃动,曳曳的仿佛于暗夜昆仑里升起的点点辰星,又似不屈不竭的众生灵魂。
我拥着安晴天的怀抱紧了一紧,整个人蜷伏在他怀心深处,看那宛似天幕星子的宫灯烛蕊隔一层轻纱影影绰绰,把眼前方寸一片景物剪影、交汇的惝恍美丽如若仙境。光影轻柔烟款,无为而成,夫惟不争,故莫能与之争。
“你看。”我抿唇含笑,眸波柔和、声息淡然,侧颊贴着安晴天的胸口柔缓的蹭了蹭,“多美啊……”这一刻,多么,多么的幸福啊。
静者心自多妙,飘然且思不群。终于晴天,终于静好,终于安然,甘为菩提落花,由此浮沉、身若琉璃……
幽幽深宫,步步绝吟,湮灭过往几人知……
一千年后……
又是一个轮回兜转之中的花红柳绿朗春日。安好的浮光、晴朗的天气。
几缕游丝光影筛筛穿洒过娇美的云墙,追捉着缪缪兜转的多情风儿荡逸的步调,苍茫天地似回荡起了一阕缠绵亘古的、永恒的、纯美的誓言,风在吟诵徐唱: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一襟晚照望千年,落日的余韵缱绻了欢愉的夜幕,辰星烁动,早已于沧海桑田间变幻了旧时风貌的浩瀚古国遗址前,灯影蹿动、光芒交汇。
有考古队发掘出了一座地宫,虽因了不可考的久远年代而无法辨识出斑驳了字体的墓碑、文献等出土的旧物所记所载下的一段段风尘过往,但观其地宫规模、格局,疑是某个失落在浩荡历史长河中的朝代或国家的,一代帝王的陵寝。
失落与否、丹青史书铭记与否,始至如今一切无妨。纵是尚还有所记、有所载,那也不过是一个无比模糊朦胧的囫囵框架,横竖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文撰,史学家认为其有价值,于这世上风情事也不过是添了着了无病呻吟的寥寥几笔罢了。除开这些,其实又都有些什么价值!
人有些时候,情愿被所谓真相蒙蔽糊弄,总也情不自禁的、愿在心中为那些原本早便面目全非的时光留得一隅空位可供回溯。其实所赋予的、所沉醉的不过只是自己心中一点凭空编织的幻梦与痴念。你如此,我亦如此……
在皇陵外廊偏墓的陪葬陵中,出土了一男一女两副骨架,安静平躺在打磨规整的墓坑之中,身子底下铺陈着颜色早已不再鲜明的软黄色绣龙凤垫子,右旁还依稀有一只宫灯残缺不全的木棱框架。这一架看来实在平淡无奇的宫灯,是他二人唯一的陪葬之物。但也不尽然,因在其中一副骨骼的胸腔骨上,覆盖着一页页泛黄、发褐,辩不清记了些什么的花笺。除却以上这些之外,便再没了什么物什。
这两具经了岁月弥深沉淀、与奔流不歇的历史流光辗转,只剩下森森褐黄骨骼的躯体,紧密相拥、相依相偎于一处,姿态之亲昵紧密似是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得开。
却宿命般的,在暴露于空气中的片刻过后,这抵死缠绵一处的一对躯壳便见风而化,终究缪转、飘忽于了无垠无边的漫空之中,成为了和风而去、嬉戏天涯的一捻粉尘,再也不见,终于自“有”而重新归结于“无”,一切一切还留初时本来面貌。
有相关学士考证认为,在这帝陵外廊陪葬坑中相拥而眠的两个人,一眼过去依稀可辩是一男一女。按着情理之中的惯例,男子应为长眠于此帝陵之中的帝王男宠,女子该是这名男宠生前被御赐结为的对食者(即菜户。宦官无妻儿,宫女无夫,二者结成挂名夫妻之意。进一步意为不能同床、相对进食,也即无性行为的精神伴侣)。
只是很说不通,这陪葬于此的一男一女若是地位不尊崇、不得宠信,是断不会以绣着龙凤的软缭绫垫子铺陈;可若是甚得帝王宠爱,又为何会连一件类似金玉珠宝的陪葬之物都没有呢?如此简单干净,似乎那宫灯那诗笺便已恰到好处,旁的再多一物都是多余的。
但又好似不必思考,那龙凤图腾的垫子可谓给足了二人面子,二人生前的身份、亦或说这男子生前的身份之尊崇荣耀,大抵是不消怀疑的了。如此,便复有专家指出,兴许是被手法高超的盗墓贼将陪葬之物盗走……
历史总是以它所愿意呈现的姿态出现在后世人面前,而在其中交织与汇集着的弥深真相却随了呼啸吹掠的幽幽天风,埋于葬于滚滚红尘娑婆世间的苦旅之中,不会再重现、不会再明朗。早已不再了,自那当事之人心跳停止、脉搏全无时就已经一切都不再了,都消失了;久而久之,更是连梦回都变换了旧时的那一缕真切味道,不会有人可以再把它还原。
风又起、沙绵连,人事不歇,爱恨不歇,轮回不停转。
再也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生不同衾死同穴的凄美故事……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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