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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 ] 第二不识最好,免得情思萦绕。 第十八话 感怀:倩舞涓就这样走了

作者: 当前章节:88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29

[ 卷二 ] 第二不识最好,免得情思萦绕。 第十八话 感怀:倩舞涓就这样走了

待我重回秀女宫时,已是夜深人定。

在玉华池边不觉,越往回走便越是心觉忐忑。这个时辰我方回去,已是不守规矩,心里生怕管事嬷嬷责备、作难于我。

但出乎意料的是,当打着哈欠的管事嬷嬷自回廊过道缓步走出,见我回来时,不仅不曾对我加以苛责,面上、眉目间反倒是鲜少得见的许多慈意。

我心中实在奇怪,但也只是抿抿薄唇行了一个礼仪,旋即径自绕过花苑、回了自己的那间厢房不提。

夜深如海、寒霜又下,即便六月初夏的深夜,依旧还是透露出几分薄凉的。一轮梨花月在夜阑间时隐时现,柔柔清风拂髻过面。我忍不住打了一个瑟粟,身体已是极其的疲惫了,便连欣赏夜景的情致都再没有。

安侍卫并未如上次那样送我。待我淡淡言出那句“一切随缘”之后,纵心下有虫蚁啃噬、难舍难分的一股缠绵之态,还是竭力按捺住非止一端的乱绪,决决然转身离开。

借溶溶月的倩影与夜的清辉行出一段距离后,心念一动,终还是忍不住,我昙然回首。

只见他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抬头望月,青衣儒袍并着坠玉束带和风起舞。加之落在身后地上的一道狭长乌尘影子,衬扯的他于深沉中多添几分清冷与空灵。银辉浅洒,那样绝顶的锋芒、那般无双的气韵,着着实美得惊人……

绕过花苑上了回廊,一路轻车熟路的回到厢房,轻手轻脚推开门步入进去,兮云已经歇下。

但厢房之内小几上,一盏青莲花烛台里仍有一痕烛火未熄。心知是兮云有意为我留着照明的,心间不由溢了丝丝缕缕的感动出来。起先微弱如蛛丝,即而渐渐变多、变繁,便十分的涓浓。

梳洗之后,我吹灭了那盏烛台,借着月色挑了湘妃帘、步入寝室,躺在兮云身边安歇下来。

兮云睡得并不沉,我细微的足步声便将她惊醒:“扶摇。”转眸便见她睡眼惺忪的徐唤我一句,“你回来了?”

我颔首:“吵到云姐姐了。”

她阖了一下长眸,浅一摇首,带着昭著的慵懒:“总管公公唤了你去做什么?”

微弱的声线落在我耳廓里,却做弄得甫一惊蛰:“总管公公?”我铮地侧首,心下一哂。小一晚上我都在玉华池畔陪着安侍卫,何曾见过了什么总管公公?

兮云这个时候实际是半睡半醒的,人也并不十分灵秀,又懒懒儿解释:“入夜没多久,有小公公到秀女宫传话……”于此翻了个身,将身子平躺、纤眸闭阖,“说你被总管公公叫了去,可能会晚些儿时候回来,叫嬷嬷……别为难你。”渐如晚风微弱,她已重坠了阑珊梦寐。

我心下温润。

且听着话儿,心间思绪却兜转思忖没有闲暇。于此时,我已将个中事态明了个大体囫囵。

定是安侍卫帮了我这一遭……

他既是皇上极其倚重与信任之人,在这宫中地位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定是他一早托人打点一切,要总管公公差人往秀女宫传话,只说我是被总管公公叫了去。

后宫脉络盘枝错节,他自有相互拂照的关系网。

素闻这位总管公公亦是皇帝宠臣,曾一度与皇帝同吃同住、情义甚笃,便是连素来傲视一切的梅贵妃都设法子巴结于他,可谓只手遮天权倾一时。但又忠心赤诚的为皇上效命,平素也无太大逾越,想也是位精明干练的人……安侍卫可以请到这样的人为他圆谎、为我解围,自身所受皇恩与荣宠、身份与地位,也是可想而知的了!

念及此,竟跟着又一念并蒂。先前对于安侍卫要我一人独回秀女宫的失落,在这瞬间昙然便散。如许感动漫了心扉,浮上眉梢眼角,带起些许湿润。

他的心思如此细腻;他为我考虑的,如此周全……

“咣——”

清越的更漏声将这幽梦剪破、变残。夜的荧光影影绰绰跟着筛洒进来。

困意和着倦意一起袭上,我合了眸子,伴着温存繁绪安然入梦。

有桂花甜腻的清香转转的飘转连绵、入了鼻息,我好梦安然。

昨夜里睡的极晚,直接搅扰的今个便起的也晚了一些。

还好阳历七月七日便要秀女大选,一通规矩礼仪的学习、以及各种走形式的拜会也就开头紧些,这些个日子便有了大把空闲时间,故而我的嗜睡并不显有多打紧。

一觉醒来,不见了兮云。

我权且梳洗更衣,对着雕花铜镜挽清丽的随云髻。这阵子下来,我已可以将几种西辽宫中常用的发式,挽的熟络干练。

足音袅袅,兮云在这时掀帘子进来。见我已梳好了妆,便凑到我耳边压低音色悄言:“扶摇,方才我觉得心口发闷,便出去走了走,不想无意洞悉一事。”

见她如此谨慎,想来定是大事。而这之间最大的大事,莫过于倩舞涓的……

我侧眸未言。

兮云敛了一下眸子,复接口道:“却听到有宫娥三三两两的议论,新晋的倩舞涓……出了事。”她一默,语气不祥。

果然是这件事。

因我昨晚在玉华池与安侍卫碰了面,这事情我早在昨晚就已知道了。于是隐而不发,蹙眉佯惊。

兮云又道:“那倩舞涓也真真是可怜……她因食了一块芝麻花生酥,被毁去了容貌。后自缢。”抿唇一定,“经彻查,似乎是玉嫔娘娘做的。”

这后宫里,素来藏不住事情。多多少少的有心无心,总能走漏些许风声。不过倩舞涓一事,兮云从宫娥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悉知的真相,必然不会有我多。

我展眉又颦,急急低问:“那玉嫔娘娘如何了?”

兮云眸波一转,幽幽目光错落在屏风一道绘着的水墨山水画间,奈若何的茕一浅叹:“皇后将玉嫔软禁,又请了圣命,说是要囚入冷宫。”

“囚入冷宫?”我微诧。

虽对这位玉嫔娘娘不太熟悉,只从安侍卫口里得知她是梅贵妃的人。但好歹也是身居嫔位、箜玉宫侧主妃,就因此一事而巴巴的入了清冷蒙灰的冷宫,未免太过可惜!

却见兮云凝了眸子示意我且缄默,复稳了稳言:“皇上虽也准了,只是玉嫔才去没一炷香的时辰,便又重放了出来,只在原宫里思过,并罚两月不得服侍皇上。”

终究峰回路转一平静,那玉嫔一场惊险之后,重落得无风也无澜!

我忍不住诧异:“如此便是结了?”

“是。”兮云颔首,黛眉微一上挑,听来平稳的一通语气里透着隐隐讥诮,“梅贵妃做得保,皇上难免要给她几分面子。虽然后宫妃嫔也是有不服的,却也只得看着玉嫔在冷宫里兜了一圈后,又安然无恙的走了出来。”螓首又顿,沉了眸色,“这宫里的事情,就是这样微妙。”

我知后宫诸事决计不能站在常理的角度定夺、窥探。但心下里还是俨如憋了一口郁郁难抒的气,强自压下、犀齿有些发颤,是瘆的:“玉嫔身负人命,便如此了事?”即便我与倩舞涓的交集从无善意的,但对事不对人,还是难免会惊诧、会后怕。后宫诸事瞬息万变,天知道下一个倩舞涓会不会就是我或沈兮云!

兮云摇头:“现下根本不说是玉嫔做的,只说是玉嫔身边小厨房里的一个宫女。”抬眸顾我,“言那宫女在做糕点时,错把夹竹桃粉当做了绵白糖放进去,才至使倩舞涓毁了容貌。”抿唇浅停,敛敛声色,“现下将那小宫女打了一顿,发配往浣衣局了事。”末尾那话言的轻巧,又相合时宜的宛如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不解又起,少不得扬眉诧异:“夹竹桃粉能使人毁了容貌?”真假与否,我不知道,“我并不曾听说。”

兮云垂眸:“皇上说是,便是。我们也不消听说这些。”语尽转身,不再与我执着这个充斥着阴霾与隐隐血腥的话题,落座于梳妆台前,将发髻重又整理一番。

帘幕晃曳、满室旖旎,自木格子窗间有晨阳金辉溶溶的筛洒进来,目之所及处便是一大片又一大片的灿金。并着流动的树影与花影,仿若清澈溪波。

话题虽止,我的心念却并没有跟着收回原处……

倩舞涓虽得皇上新宠,却也横竖不过是那一张清秀的脸盘子罢了!她容貌已毁,皇上是断不会再对她有留念;再加之是她自己自缢,又非谁人直接要她性命。

圣上诸事着实太多,前朝后宫何其不繁琐?如此,这事儿便也就这般过去了。

我从未想过,我霍扶摇可以历经这样一干昔日连想都不会去想、亦想不到的事情!充斥着此起彼伏、顾及不暇的心机,充斥着森冷可怖的阴霾……

江于飞、檀郎、倩舞涓,这些鲜活明媚的身影,这**裸的人命,一个接着一个,皆是我眼睁睁的看着、就这样在我眼前不声不响的消失!过不得几日,日升日落、月坠月浮,这个世界,这恢弘瑰丽的西辽宫殿,一切都还会是曾经熟稔的模样如素不变;而他们,却再也不会有谁人能够记得……

一种惶恐浮于心间、徘徊四野。我突然感到害怕,这种害怕是可以催心肝的!

我突然,突然好想回家,回通州去。

我好想哥哥……

情思萦绕,经不住就泪眼婆娑。因怕兮云察觉到我的起伏情绪,便佯作镇定的转身避于屏风之后。模模糊糊的,在脑海里又蓦地映出了一张面孔……是安侍卫。

被无端感情莫名做弄,悲意愈重。我抬袖拭泪,忍声不发。

水墨屏风后留有一段距离,摆放一张不大的檀木香案,案上以红翡镶珍珠镇纸压着一沓小笺。

不知出乎怎样的感情,我俯身于案,握了一旁半干半湿的紫毫,提笔写下一阕童谣。原是坊间小孩子们的“诗”体,被我骋心绪修改:“红袖啼痕凭谁慰,几度梦里空相会。未曾忍心搁下笔,满纸都是血和泪!”

忽而一股极其强烈的念头漫上心头。我犹豫一下,将这小令折好了藏于袖中,默然不多话,忍不住出了门去,一路重又走到玉华池。

[ 卷二 ] 第二不识最好,免得情思萦绕。 第十九话 表心迹,玉华池却现玄机。(1)

晨曦才过,温温暖阳将玉华池澄澈流碧的水面,筛洒成一匹光影织就的云锦。清风拂水、雾霭照面,立在池畔,人便有了惊鸿欲飞的飘逸势头。

我敛了一下眸子,就如此一个人痴痴呆呆。

不知被什么心念驱使着来了玉华池,却,亦是因为想见那个人。极迫切的想念,我想他了……

“小主。”恍如碧水贴着润玉一流碧波的清音,清中带沉、又匝着润。

忽听到有人唤我,不由心念一动,隐隐心悸又做弄的我整个人起了惝恍。我心知,是他,是安侍卫。

为什么我每一次来到这秀女宫不远的玉华池,他都会在这里?就仿佛亘古恒常不来不去,一直都在一直都在……真的是夙缘做弄、便要我贪欢一晌?

念头才起,面上便是一烫。我按住心绪。下意识抬手抚了一把侧颊后,旋即微转身。

当然是他。

依旧是与我初见时的那一袭玄紫长袍,腰间束三指宽玉色长带。此时此刻,正沉淀着一张俊美的面,桃花眸不笑时便是带着曲线的两片桃花瓣,颔首敛襟、背靠杨柳,姿态严整却偏生又恣意的很。

心底浅露亦或埋藏着的所有阴霾,在看到他姿颜的这么一刻,便具数都化成了漫空的杨柳杏花风、满世界的胭脂幽芬雨……我心念一缱。

这安侍卫,他可真是我的魔!

“安大哥一直都在这里守着?”不知该说什么,我蹙眉浅问。也是疑惑。

说话时他迎着我前行几步,目色微微闪烁:“也不是。”音声平稳,又分明带着似是心虚的嗫嚅,“只是今天心里烦闷,就过来散散心。”又顿声,“小主呢?”后发制人的反问我。

我面色一慌,局促心起:“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消多言多事,只要看到他便足以令我心虚!如是,嗫嚅好半天都说不出囫囵话。

为了缓解这一时沉寂下来的许多尴尬,我不由转了足髁莲莲的向湖畔水面行了几步,佯作去看风景。

却不想,在玉华池畔修缮平整的细沙边缘,铺陈着一层光滑鹅卵石。我心思正缥缈着,又忍不住时时留意安侍卫,不防便没看清路的踩踏了上去,忽地脚底一滑,柔曼身子竟向池水一下子栽进去……

“小心!”

甫一失惊,未及出口的惊呼声因了耳畔忽起的男子急语,被正正卡在了喉咙里。

不及完全回过神智,我已周身一软、即而整个人绵绵的靠在了安侍卫厚实安全的怀抱里。

说时迟、那时快,便是在我眼看就要跌入池水的那一刻,安侍卫疾步阔行,一把将我拦腰扶住。

四目相对,我盈盈眸波中是未及退却的一抹惊惶、以及突忽顿起的许多羞窘。他一双灿然眸子是一如既往的沉沉稳稳,只是现下兀地浮起一些不可名状的别样情绪。

我的明眸对着他的星目,我的腰身软软儿靠于他厚实的胸脯,他的臂弯环抱触及着我的身段、我纤纤柔荑很顺势的环着他的长颈……相距不过一个怀抱间的咫尺,呼吸湿润、气息相融,两人的姿势一瞬间是极暧昧的。

许是来的猝不及防,此刻竟忽略掉了合该有着的时宜相合。

我眨了一下水眸,有好闻的男子体香随了氤氲水汽漫溯入我鼻息,是薄荷与桂花的交融体,甜腻中带着清新,俨如雨后竹林叶间飘散出的沁人芬芳。

须臾后,他忽然别过头去,有些慌神。

我亦兀地找回了合该有着的尴尬情态,半是下意识、半是有意识的推他一把,忙把身子重站好。但足步晃曳,于这一个不经意,自盈盈罗袖里掉出了那首墨迹才干的童谣小令。

宣墨纸倏悠悠无风自翩,在当空打起缪缪胡旋。若一只折了羽翼、几欲乘风又终免不得下降势头的凄美蝴蝶。

来不及有所动作,我慌乱抬眸,刚好瞥见安侍卫目色里滑过一抹轻微好奇。这该是他侍卫一职练就出的下意识,他默不作声,极干练的弯腰便捡拾起来。

“别……”我抬指想拦,终没有快过他去。只看见他一张瓷白泛浅血色的面孔倏然微变。

他擒在指间的小令是我写的,我自然知道字里行间该有多么香艳!既然已经遮掩不住,那道不如……不如干脆借此契机跟他言明我的心思岂不痛快?

我霍扶摇虽素性羞涩喜静,甚至已偏着些孤僻。但一旦是我认可并依赖的人,我的一颗心便都会赴在他的身上,性格也不再如平素一般的腼腆,甚至会变得几分欢脱、几许顽皮,行起事来也会是异于常人的几分胆魄。便是如此分裂的性格。

“安大哥。”我语气沉淀,虽心觉自己该是极镇定的,可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临阵不乱的从容,银牙不免打起瑟颤,“我的心思……”心潮跟着起伏,似被填满、又似有着巨大亏空。我一横心一咬牙,后半句话言的顺势连贯,“你已是知道的了!”声音不高,一重。

他定不曾料想到,我一个姑娘家居然会将痴缠之意如此言语的直白,况乎我还系着如此一重别样身份?他因俊美过度、而显得有少许阴柔的面孔猝然一粉,错开的目光下意识重落往我身上,才一触碰、又倏然游离开:“小主应当清楚自己的身份。”如我意料之中的回复,并非绝情亦或其它,只是疏落的厉害,“我们不可能。”又补一句,极低,低到嘶哑。

“不,我们可能!”此时我心下里埋藏已久的情绪,其实已经被他调动起来。情念一起,再收回去端得容易?我又迎他紧走几步。

他愣一愣,似乎想退后开去,却到底没有动。

[ 卷二 ] 第二不识最好,免得情思萦绕。 第十九话 表心迹,玉华池却现玄机。(2)

我已与他相隔一两步的样子,距离之迫近就快赶上方才的意外相拥:“你帮我。”我虽淡却急,连声不迭,“我不想被选中秀女,可我又害怕被选中……你帮帮我,帮我想一个可以逃脱的办法!哪怕在宫里熬够五年……”情绪起伏,我这通话有些杂乱无序,目光闪闪烁烁,且想且道,“五年之后我便可以出宫了。”兀一抬眸,眸光定格在安侍卫面靥间,牵扯出涓浓动容,“出宫之后天高海阔,我跟谁在一起都将再也……”

“小主!”他铮地抬目打断我,目色已经恢复到了往昔一辙的镇定如死水。音色沉冗,“我还有事,权且告退。”语罢不再多看我一眼,只一转身,迈着决绝步调,匆匆离开了。

他是御前侍卫,行事沉稳干练、决绝如斯。可眼下这样的反应、这样的举动,还是我所始料未及的……

海棠花盛,簌簌几瓣随了水榭温风胡旋着飘曳张弛,又于发上、衣襟上缓缓呈落,重新绽出二次盛开的美好芳华。

真正举止突兀的不是我,而是他。

不期然间,他已越走越远。那恍如玉树笔挺迷人的身影,我不忍去看,只好侧过了身、转过了首,孑孑一人独立在玉华池池水边,寂寞流泪。

我知道,我输了。

从向安侍卫表白的那一刻,从不堪心念情念的驱使而写下小令的那一刻,我便输了……

如此世事与伦常,如此身份与格局。一旦坠入千千情网,如果不是两败俱伤,便必定有一人沦陷深深、无有出路。

而那不能自拔、最终体无完肤的,必是最先耐不住情爱苦楚的那一个。

如是,要么将另一个亦拉入爱的泥潭一起欲生欲死,要么便是独自一人永坠黑暗、终到底一无所有!

红袖啼痕凭谁慰,几度梦里空相会。未曾忍心搁下笔,满纸都是血和泪……

忽地“噗通”一声巨响贯穿耳廓。我猝不及防一激灵。

“小主!”

先闻其声,我铮然回身,安侍卫已猛地折返回来,竟如此心慌意乱。

他迎我跑过,又三两步跨到我近前,竟失态的扶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扳正在他眼前细细审视。须臾后,一看我没有事情,一张乱了的面孔适才渐渐重又归于了覆静水的平稳。

他举止这般突兀,我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那巨响吓坏了他,他还以为是我投水自尽……

他为御前侍卫,却受皇命镇守后宫;我为待选秀女,我的安危他自当挂心。但这一刻,我可以十分肯定,他对我的在意并不仅仅只是职责所在。即便嘴里那话儿再硬气;即便深宫经年他已学会,将真实情绪于面具之后伪装的很好。但每于不经意间露出的失态与别样,逃不过我这个上心人的眼睛,这一切还是把他成功的出卖给我。

“你是在意我的,为什么要骗自己呢?”我定神,低低淡语、一笑莞尔,“我不会投水,更不会做傻事。”心下恍惚有喜意,只为明了了他的在意。

说话间无意识的向那声源处一瞥,原是一截柳树虬干折腰断裂、掉入水里。

安侍卫亦看到了那残枝断干,便借如此时机将我的话题打了个路转峰回:“好好的怎么会断呢?”他皱眉,放开覆在我肩头的手,迈步绕开我,径自走过去细看。

我一席话被堵在胸口,心里闷闷的,委实无趣。见他过去,也半是赌气半是顺势的跟着过去。

原是柳树偏下、快到根部的地方被虫蛀了的缘故。

宫中草木花卉虽看似自然,其实还是有专人悉心栽培,好端端的怎么……

“怎么会被虫子蛀了?”我忍不住蹙眉呢喃,软眸往周匝一瞥,唇兮自语,“这边儿杨柳最是常见,怎么其它都好好的,单就这一棵被蛀了。”心下细忖。

我浮展心头的疑虑,也正是安侍卫所疑虑的。他凝了目光仔细一看,侧目顾我一眼:“你看这棵柳树,下面的土是松的,很明显埋着东西。”

我闻言敛眸,又听他接口道:“这虫是吸血虫!”

吸血虫?我将身子倾了一倾,一路瞧过去,只觉这黑背硬壳长尖嘴的小虫瘆人,有些像被拔了翅膀的蝴蝶,却不知是个什么名字。当然,这里的吸血虫决计不是那种软软滑滑、看起来似乎没有骨头的蜱虫。

我正思索着,安侍卫已经曲身。他以手抛开了柳树根部的松土。

我顺势垂眸一看,旋即心律骤快、头脑一嗡:“啊——”地大叫出声。

还好这秀女宫一带平素里本就鲜少有宫人,玉华池更因有些偏僻背阳而不常有人前来。否则我这一喊,必又要惹了注意、招了祸端!

“别怕。”几乎同时,安侍卫侧身把我护在他身后。

我纤纤双肩还是在下意识的抖动不住,抬手紧紧牵住安侍卫玄紫色衣角,似乎这样可以给自己带来几许隐隐的力量。

在柳树根下泥土里埋着的,是一个死去宫妇的尸体……

她面容只依稀可窥出个大体轮廓,衣衫糜烂,颈下、肩胛处的皮肤被虫子啃了大半。可看面上失了血气的肌体颜色,却是新埋进去的样子……

想是新鲜的尸体招来、生长了吸血虫,故连带着将那柳树都蛀空蛀断。

忽念起我几次三番来玉华池,原都是与这么具尸体共度共存,恼不得又一哆嗦,背脊便不由冒了森森冷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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