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这些互动理念应用到临床情境时,米歇尔问道精神分析师究竟如何协助病人达到错觉与现实间的平衡并同时融合两个领域。米氏主张自恋错觉既不只是
被以一种对内在心理创伤的防卫性解决方式来理解,也不只是一种婴孩式心智活动的繁盛(efflorescence),最基本重要的还是一种互动的、和他人参与一起的形式。从此观点看,夸大及理想化有时是作为防卫性的功能,有时则代表着没被充分实现的发展上需求。但是当他们在治疗中以刻板形式重覆出现时,他们的主要功能乃成为开始时重要的一着棋,一种对某特殊互动形式的"邀请"。视自恋错觉为"邀请"意指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去看治疗师的回应。病人需要从治疗师处得到某些参与以便完成一个旧有的客体束缚。如涉及夸大性,则可能被请求做出某些关乎崇颂或感念(admirationorappreciation)的表达。如果涉及理想化,则被请求的可能是关乎某种被崇拜而产生的愉悦感受的表达。(1988,pp.203-204)。米歇尔提供治疗取径上一个介于共谋和挑战(complicityandchallenge)之间的路径,这个路径反映的是一种想扮演的意愿。这个姿态类似于那种理想性父母对孩童错觉的回应,这中间父母接纳了孩童对自身及父母的有关错觉,而父母则维持一轻度的接触。治疗师对病人转移性的重要开始一着棋之回应应反映出某种类似的对好玩式参与的开放性态度(1988,pp.205-207)。
那些以夸大幻想来整合和他人关系的病人相信这些是所能具有的最令人满足的那种关系。他们四处寻求崇颂者并且因为引不起兴趣而丢弃掉那些不是崇颂者的人。具有秘密的夸大宣示的病人相信成为被崇颂的对象(客体)将会是满足
的,但他们也害怕永远达不到该目的。那些以理想化他人来整合其关系的人也相信这是最好的一种关系;在面临生命危险时,他们相信必须将自身和一理想化的某人连结在一起,那个人似乎会提供安全和保障。这所有当中的治疗上的疑问是:这些不对称的关系形式如何变成这么的被看重?治疗师经常发现这样的不对称关系在他人的崇颂或理想化中被结构起来,而其实是发展和养成家庭中可能最是亲密连结在一起的方法。因此,"以关注自体和他人的自恋错觉为中心的自体组织(self-organization)在维系被分析者的关系基质上具有重大功能,藉由保有那人际整合和幻想的客体束缚之特殊型态"(Mitchell,1988,pp.208,212)。
六、治疗:
米歇尔认为弗洛伊德模式的分析过程由于病人的变化、分析理论的进展以及我们对知识客观性看法上的深度改变而不再管用了。一般而言,弗洛伊德的病人都是适应于他们的时代及文化,除了被不想要的症状所侵入外。相对而言,当代接受分析的病人其案例研究常是用言语描摹那些不具怪异症状却对时代及文化的适应有困难的人。他们的生活经验中欠缺某些基本重要的东西;他们的主体性本身基本上是扭曲的。确实,客体关系及自体心理学的理论其之所以流行部分是因为对治疗师今天所面临的各种临床问题的思考有所用处,这些问题包括:空虚及不真实的感受、无意义、虚假自体以及枯竭(depleted)自体(1993a,pp.22,64)。
弗洛伊德及其时代的人相信精神分析理论提供了关于心灵结构的一张地图。但是分析师或治疗师真正知道了些什么?米歇尔觉得过去十到十五年间理论上的进展对有关治疗师究竟能知道些什么在信心上产生了一些危机。此危机涉及不只理论层次且是后设心理学层次思考上的转移,即对理论所做的理论推演。此危机关注的是治疗师究竟对动机、对心灵结构以及情绪生命的发展能知道些什么。新的想法强调经验有其巨大的复杂性及基本观点上的歧异,以致引起关于分析师究竟其真正能知道有多少以及其所引发的焦虑是如何等问题。这类思考
连带引发精神分析思潮真正本质以及精神分析作为一门学问的一个基本上的重新界定(1993a,pp.41-41)。
理论的演进,特别是我们究竟如何知道的理论,更加深了当代有关治疗的关系面向的强化。确实,理论的演进很特别地带动了一项改变使我们思考到真正成功的治疗可能会是什么。当今世界已经降低了对理性的期望而更加强调经验。数世纪以来,西方思想家主张现实是可知的;所谓科学理论是依其如何相对应于现实而加以判断的。弗洛伊德及其同时代人物共同认定这些假设;他们重视科学上的理性,且不带错觉地从事其思考。但后现代主义则标举出在这些早期观点和当前思潮之间基进的不连续性(radicaldiscontinuity),它倾向认为这些假设是站不住脚的(untenable)。我们这个时代知识被认为是多元性的,不是单一及具统一的,是强调脉络背景的,不是绝对的。精神分析作为一门学问在假设上是不能逃掉这个典范上的移转。此一分析思潮的改变不仅显现在精神分析本身断裂成各不同学派的情况上,而且在分析(理论)究竟如何看待治疗上。
米歇尔对关于各分析学派的分歧及异质性上,态度是乐观且正向的。他觉得精神分析并未断裂成概念上的失序,而是成为不同且独立的各分析传统,诸如客体关系及自体心理学派,彼此之间关系相当密切,是可以相互关联地统合成一整体架构以为临床实务之用。然而,此异质性极富意涵且引发焦虑,因为很明显地不再是一个独特排它性且权威性的方法及指示图来显示有关人类心灵的单一真理。此理论上丰富的异质性迫使吾人从治疗师知道真理的观点转向治疗师只是知道有关病人经验及内心世界的各种可能真理之一的观点。因此,好的治疗其精髓并非在某一观点的权威式强加想法,而是一种互动式的聆听过程,是容许病人的观点去发展及浮现(1993a,pp.45-53)的。
此分析思潮上的演进视治疗为一互动过程,其注意焦点是放在事件对病人的意义以及病人是如何以有意义的方式为自身组合其经验。此一有关对病人需求的了解的移转,从弗洛依德时代到我们的时代,是把病人的自体经验重新宣示及重新赋予活力放在治疗的中心上,亦即对失序障碍以及被剥夺主体性的疗癒。
病人所需要的并非无意识的婴孩幻想之一理性重新运作,不是客观的理解,而是一个有促发作用的人性环境使他们能产生出觉得真实且有意义的经验,在那里他们可以发展出一更为真实的认同意识及自体意识。治疗师现在比较不强调理性的理解、病识感以及诠释,而比较强调接纳、包容、镜映以及护持病人主体性的心灵实体(1993a,pp.24-31,67)。
分析师究竟知道些什么?治疗究竟如何产生意义并促进真实体验?理论及后设理论的演进提供了不同的治疗过程的识见,从客观知识转移到互动及建构,那是在治疗师的个人经验中孕育形成的。治疗师不是一面镜子或一个不具生命的客体,而是一赋予意义的主体性;治疗是一种高度个人的以及人我的过程,是两个观点两个主体的一种会通(1993a,p.78)。
在米歇尔有关分析师究竟知道些什么的疑问上,他所回应的部分答案是治疗师"知道各种关于心灵如何运作及经验如何结构的方式"(1993a,pp.64-65)。更甚者,治疗所涉及的是寻求一安全的治疗避难港(harbor),在该处病人可追寻一种真实的个人经验。和弗洛依德理念相对照的是后者认为和治疗师的关系是过去关系的重新创造,而当代关系观点想看的是治疗关系中什么是新创造出来的。过去仍是重要的,作为了解现在与治疗师关系的意义而言。疗癒涉及的是修通治疗关系。因此,治疗师利用弗洛依德学派的工具来探索个人经验,用的是弗氏本人所无法想像的方式,其目标不仅是使无意识成为意识,而且使个人经验成为真实且深富意义(1993a,pp.31-32)。
米歇尔指出近几十年来治疗关系愈来愈被视为是一种真实关系,从视治疗性病识感为疗癒性转移到强调关系本身即是疗愈性。关系模式强调视治疗师为一好的客体,协助病人放弃掉和坏客体的束缚。更甚者,理论家们似乎建议给予病人婴儿需求上某种形式的满足是可以被接受的,这是供给他某些早期发展所失落的东西。例如:抚慰及经常的同感性评语,即不同于古典的禁制规则(abstinence),那分析师是不去满足(病人的)婴孩式愿望(1988,p.151;1993a,p.39)。
弗洛依德寻求的是清晰及识见(译注:所谓的"明心见性"吧!),而当代治疗师则强调赋予丰富及意义,容许极大的歧异及混淆(latitude)。目标不在清楚理解而在病人有能力去感觉真实、重要且是自身拥有的经验。米歇尔并不否认内识及连结组合无意识幻想的重要性;理性思考及冲突的澄清仍扮演一重要角色,但它们并不占满当代治疗工作的整个中心。涳制可能不再是基本的目标,而是一种安全人我线路的建立才是,其中个人经验可以被表达出来,被扩展及丰富起来,而不是以某些理性的客观地图或标准来加以矫正(1993a,p.35)。
分析师所知道的不只是一堆(repertoire)理论概念,也是他或她本身的经验。从建构主义者的观点来看,我们了解每个人是如何只透过对它的体验而明了自体之外的现实。个人以各种想法、愿望以及文化假设(意涵)来组合该经验。我们也感念到治疗师的理论概念是如何地以相当程度在形塑治疗师所看到和听到的。因此,治疗师对病人的理解是一种建构,而要达到对每位病人的经验有一完全正确的理解是不可能的。由于治疗师无法直接攫取病人的经验,而只是以治疗师本身的经验加以掌握,因此也要注意到治疗师的情绪、感受、幻想,这些都提供一条进入病人经验及其关系模式的路径(1993a,pp.57-61)。
如果精神病理学常引来一种主动的、有意护持那适应不良的关系型态,那么它有助于了解治疗其实是可作为一互动领域的,让病人和作为好客体的治疗师之间的新关系可用来挑战(原来)不健康的关系。和他们所幻想的意像和存在事物其间那不健康关系似乎常可以提供安全和连结;和治疗师间的关系可循着新的、更赋予新生命的轴线而提供了和他人间依附的可能性。病人是带着一种狭窄的关系基质进到治疗里面来。他们藉着投射及试图重新创造那熟悉的、有限的过去型态来寻求连结。他们倾向沿着旧有的轴线来经验所有的重要关系,包括和治疗师间的新关系。因此,治疗的主要过程是去协助病人打破那封闭系统,弃置和这些关系型态间的束缚,并且容许对新的且更丰富的关系开放(1988,pp.162,170)。
治疗提供病人一种更丰富、更复杂的成人亲密层次。根据米歇尔的看法,病人
需要在当下的情境中被加以丰润(enrichedinthepresent)。米歇尔关注到某些以发展为倾向(developmental-tilt)的模式(特别是那可能把婴儿的隐喻具体化的模式,把需求及愿望"认为"是婴儿性,而那被需要性则视为等同于饥饿的婴儿)认为需要去矫正过去的失漏及有害的缺陷。米歇尔并不想要强调这个是退化性的本质。换言之,目前的课题似乎常是很早期障碍所留下退化性的痕迹。米氏关注的是关系上的需求其实是所有成人关系的面向,诸如渴望被护持及珍惜,其实不必然要被视为只是最早期孩童所源自的退化性、共生性渴求(1988,p.156)。
1、案例研究:
苏菲,是位三十岁初头,大学毕业的学生,因为忧郁症而来接受治疗,过去史显示其和异性相处及建立关系上有困难。和米歇尔医师治疗一年后,她了解到一些和异性关系间的可能原因,而她的忧郁症也跟着提高了。在第三年的治疗中,她关注到其是否再也不可能碰到一位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米歇尔的案例报告开始于他渡假回来和苏菲间的重新开始其治疗关系。当米歇尔离开时,她和一位新认识男友的关系很快地发展开来。由于过去多次的关系破裂,使她产生很多有关嫁给这位新认识男人的幻想及对米医师的不信任,害怕他会要她结束掉这最近一次的艳史。
苏菲是四位兄弟姊妹中最大的长女。父母是日耳曼族路德兰人背景,母亲是位腼腆、小心翼翼、容易受惊的妇人,看待苏菲如同看待自己一般,是非常心思繁密、与众不同的人。苏菲害怕母亲却又很依赖她。她从母亲那边承袭到一种看法认为周遭世界是危险的,充满着无能、怯懦、能力不足的人们。在这样严苛冷酷的背景中生活是危险的,因此苏菲在治疗时是有着社会及性方面的压抑。治疗协助她认识到她是如何地容易去担心一些小事情,然后开始去体验一种较不严肃正经、较自发性的生活方式(1993a,pp.1-4)。
苏菲对米医师有着混杂的感受,因为她认为治疗既类似她和母亲间的关系,但
又有些不同;她想到或许治疗再现了一种比她和母亲间更有启蒙意义的生活方式。米歇尔曾协助她脱离掉对她而言并不好的关系。现在米歇尔会对其现有关系做同样的事情吗?米歇尔确实曾协助过她,知道她的家庭型态及家庭史,他也确实有一些认为什么对她才是真实且最好的想法(1993a,pp.4,5)。
米歇尔利用苏菲所提出有关治疗过程本质的挑战性问话来考虑当代关于治疗中究竟发生些什么的想法。米歇尔并没有对苏菲生活上的真正困境、她的焦虑、忧郁以及性压抑加以忽略,但他更强调的是她究竟如何在基本上从不去看重她自己的生命,其经验究竟如何总是母亲世界观下的所扣留的人质。他觉得苏菲的治疗中更大的课题是她把她的经验总是着眼在小心翼翼而不是表达及探索她本身经验上。米歇尔的解释是苏菲需要去注意到她那热情(passion)的属性,在她身上及关系上散发出一种觉得非常重要、有意义且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一种意识感(1993a,pp23-24,36-37)。
米歇尔觉察到她的新关系比之前任何一个关系都要更具热情及更丰富。他了解到她母亲复杂的介入(即她内在既有的存在)使得苏菲无法对之前任何男人感到兴趣或兴奋。浪漫、理想及兴奋被认为是危险的,因为它们会经由和母亲间已有的束缚而威胁到心灵上的依托(psychicmoorings)。米歇尔的主要主张之一是治疗提供苏菲第二次机会去寻找一个具自发性且深刻的感受及生活,而这样的生机是原来其家庭所没有足够给予的。
对照于传统上对她目前的浪漫史及伊底帕斯期特质在无意识特徵上所做理性的探索和理解,米歇尔寻求的是去找到方式来对她在新关系中的兴奋能有一带着感念及共鸣的回应。她以前曾预期米歇尔医师会有一冷静理性的回应,因而不想和他分享多些有关她新的兴奋的事情。米歇尔并不太把她的感受诠释为抗拒,而是对"那真心的兴奋及希望所挑起的微妙和脆弱感受,分析师对之却是一项真正威胁"的一种保护(1993a,p.80)。她之前仍容许自己依着别人认为她该怎么过活的想法来形塑她自己;而现在治疗上所要求的是和她的个人经验所带来真实成长能有一联结。米歇尔觉察到他在治疗中所能提供的是一种看待事物的方
式,一种和她以前惯有模式不同的观点。米歇尔接着感念到苏菲她有一种"关于自身更为丰硕且更斑驳多彩的一些看法",那是米歇尔所从未有过,同时也有一"对这位新的男人具有比之前更为复杂的看法"(1993a,pp.81-82)。但是苏菲牺牲掉她对有关使该错觉维持活生生的所知的觉察,后者是米歇尔知道得更多且能够很有权威地预测它是如何能全部加以完成。
米歇尔说在整个治疗过程中都放在过去的改变上,"把父母理想化"的想法被"认为父母是破坏性"的想法所取代,后者接下来也会被爱和联结的感受所取代。米歇尔对苏菲所做的努力是协助她利用其所做的诠释而不用牺牲掉她自己的感知。
七、对米歇尔的评价及批判:
对米歇尔的工作所引发的争辩及评值有一部分是沿着"政治的"轴线进行。也就是说,在精神分析训练机构中受训的传统主张者(traditionalists)是依附在弗洛依德的传统阅读上,他们比较倾向对米歇尔的作为加以批判。例如:巴潜特及李察即批判他背离了"动机"的概念(Bachant&Richards,1993)。米歇尔的回应是他确实对精神分析的理论化开了一个新鲜的头。他提醒他的读者概念是概念,如果他看来真的是不认定某些事物时,那是因为他在用不同的话语来概念化事物;对他而言,一项上层的(superordinate)动机原则是客体搜寻(objectseeking)(1993b,pp.461-462)。
对米歇尔的评值及批判主要是视究竟其作品被判断属革命性或只是演化性而定。主流的古典弗洛依德学派认为当前的发展应该是古典传统的延续发展。米歇尔承认他是在从事一项远离古典传统的基进式做法。他采取一项革命性的观点,认为过去二十五年来关系模式的贡献是富革命性的。精神分析现在真的是不同于九十年前或甚至是四十年前(1993b,p.466)。他觉得"我们最好对待弗洛依德的是以崇敬的心舍弃掉他的一些概念,然后以当前比较宽广的理论及感性上的转移来重新思考和重新做些其它东西"(1993b,p.468)。
评论者很感念米歇尔在知识及学术上的广度以及他所采行任务所引发的滔天大罪。米歇尔对古典及当代的分析思潮有一种特殊的攫取能力。很少有系统性的著作能比较及对照精神分析理论的各不同学派(cf.Winer,1985,p.256),而葛林伯及米歇尔(1983)的著作恰正是对精神分析传统的一项系统性整理回顾,而其整理的主题即是客体关系理念。此一对理论的历史知识使米歇尔具有一种非比寻常的观点来比较、对照及整合这些分析思潮。米歇尔及其批判者均同意当他在书写有关他本身的特别兴趣领域以及当他在统合其他理论家们的作品时,并不都是清晰明了的(cf.Hartman,1990,p.310)。得承认批评似乎是从评论者所立足的有关动机的基本课题上开始进行,米歇尔看来是很感念他在努力整合精神分析的关系模式分枝的同时也能感念到人类经验中有关冲突及性欲等课题。他似乎成功地完成了从驱力理论到完满充分的关系模式的典范移转(Hartman,1990,p.310)。摘要言之,米歇尔虽然几乎没有达到其真正完全的高峰,他确是缔造了"在精神分析理论的发展中达成重大、重要成就"的工作(Rosenberg,1990,p.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