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爱蒂.贾克生(EdithJacobson):一个整合的模式
一.导论:
爱蒂.贾克生在1930年代于德国接受医学及精神分析的训练。二次大战前她来到美国并开始在纽约市私人执业。有关她大部分重要工作的写作从1940年代到1960年代。
贾克生造就了一个客体关系的整合模式而丰富了精神分析及客体关系理论。她把弗洛依德传统拥有的素质和那些新观念交织在一起。结果是一个无接缝的、连贯一致的模式可用来解说原我、自我、超我以及本能等传统要素,同时也解说了客体关系。她的理论,抽象且复杂,对读者的考验相当大。这也是为何贾克生不像其他作者那么为人所知的一个原因。然而,她对传统模式的再修正对当代许多理论家产生莫大的影响,特别是欧托?康伯格(OttoKernberg)(1980,p.103)。她和康伯格把驱力模式发展到极致裨能以客体关系的形式适应(所谓的)关系概念(relationalconcepts)(cf.Greenberg&Mitchell,1983,p.351)。
贾克生在不抛弃驱力模式下,强调关系的重要性。她透过婴儿对母亲的经验来
把驱力模式和客体关系连结在一起。藉着她对婴儿经验的仔细检视,贾克生明示出本能、客体关系、与原我、自我及超我的结构等之间的复杂互动运作。然而,她的取径其细微处与复杂性却无法用过于单纯简要的思想来加以概说。贾克生试图解说那哭嘀啼号叫的婴儿是如何逐渐且戏剧性地过渡到有礼节、行为端正的年轻人。
本章对贾克生的呈现是强调她把客体关系与本能及原我、自我和超我之结构整合在一起。作者将检视其着作中下列的各要素:关键概念、心理结构形成及本能与客体关系、发展阶段以及忧郁症的病理。之后有一案例研究及有关她着作的评估与批判。
二、关键概念:
1.自体、自我与自体再现:
贾克生批评梅兰尼?克莱茵在用词上的混淆,特别是没有彼此间好好区分客体、客体再现及内射(introjected)客体(Jacobson,1964,p.48)。对照来看,贾克生仔细地界定了这些用语,并中肯地区分了自体和自我和自体再现等概念。这样的区分是重要的,因为自体、客体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在她的理论中占有中心的地位。
贾克生对"自体"(self)这一字的用法和海因兹?哈特曼(HeinzHartmann)(1964)相同,都意指完整的人(wholeperson),包括身体与心灵。自体这一词是用来区辨一个人作为主体以与客体世界相区分(Jacobson,1964,p.6)。自体只是一个描述性的用语,不同于后来的自体心理学理论家海因兹?柯胡(HeinzKohut)把自体视为一主动代理者(activeagency)。
"自我"(ego)则指一个具有各种功能的结构、心理(精神)系统。此一用法和
传统弗洛依德的用法相同。然而,贾克生对自我起源(origin)的理解和传统不一样。她相信自我在开始时是自体意象和客体意象的一种融合,它需要一个关系的临在(presenceofarelationship)来供给该客体意象。弗洛依德的不同是他认为自我是自原我与自我一种未分化的形式或母质(anundifferentiatedformormatrix)演化而来。
而"自体再现"(selfrepresentation)则指肉体与精神自体的自我之内的一种潜意识、前意识或意识上的再现(Jacobson,1964,p.19)。某一自体再现指的是起始于记忆中快乐及不快乐感觉遗迹的一种自体意象。情绪会使这些精神再现丰富其色彩。在开始时,它们并非固定不变的单元(firmunits)(Jacobson,1964,p.20)而是逐渐被建立起来的。当继续发展下去时,它们变得愈统一起来、愈合乎现实且组合起来。一个合乎现实的自体意象是"一种可正确镜像出我们肉体与精神自体的各种状态与特质、潜力与能力以及优点与限制者"(Jacobson,1964,p.22)。
自体、自我及自体再现占据了一个人经验与抽象的各不同层面。几个句子或可阐示其中的某些不同性质。"我"有一个"我自己"的意象,但我的"自体"不只涵盖我的"自我",它只是用来描述一堆意识过程的名词罢了。从没有人看见过或感受到某个自我;镜中我所看到的是我的肉体,它使我看到我自己的内在意象。我确能经验到我的"自体"。我是我的"自体"。
2.从未分化到分化:
贾克生视成长为从未分化的、发育不全的形式迈向分化的、清楚可区分的形式。因之,她看待原我与自我是彼此可区分的。本能驱力分化为性与攻击驱力。早期自体客体再现(self-objectrepresentation)会各别分离成为一个自体再现与一个客体再现。
客体再现(objectrepresentation)某个人或某人的部分的一个意象。最早的客体再现通常是和某单一自体与客体意象中自体的意象融合在一起,且两者之间没有心智界限。只有随着时间这些早期和客体的意象融合一起的自体意象会分化成自体的再现与客体的再现。
对一位成年人而言,很难想像一个融合的、自体客体再现之前语言期经验(preverbalexperience)。它基本上是一个已经感受到的经验,即我感觉到我无法跟我母亲的意象及存在分离开来。有个经验或可比喻为这类早期的、原初经验,即成年期的性结合,其中一位爱人感觉到他或她自己和其伴侣融合在愉悦中。
3.驱力与自体、客体的再现:
贾克生藉由结合自体、客体再现与从驱力(驱力衍生物)所获得的驱力或感受而来把驱力跟客体关系连结起来。她对有关自恋与被虐的重新界定做了这样基进式的连结。
贾克生认为自体和环境间以一种弗洛依德所未曾预见的方式在互相接触。弗洛依德了解到在生命的开端,自恋是心理能量"在里面"("within")而非向"外面"(towardthe"outside")的一种投注。在力比多对环境中某一客体有任何投注之前,这一点在概念上把婴儿孤立,因为(它)和任何人都没有连结。对比而言,客关系理论家们相信婴儿基本上是和环境中的人们相互关联。贾克生很基进地(radically)把弗洛依德理论和客体关系主张之间的鸿沟关闭掉,她的理论认为生命在开端时,驱力是未分化的,被投注到一个融合性的自体-客体再现中。而一个关系(的建立)必得要为客体再现给予配置客体。例如:一个融合性自体-客体再现指的是一个我跟具有温暖、愉快感受的我的母亲(共同)的意象。
贾克生藉着仔细区分自我与自体再现而改变了弗洛依德关于自恋的概念。弗氏称自恋为力比多(正向的性能量)在自我上的一种精神集注(或情绪投注),而被虐则是攻击在自我上的一种精神集注(cf.Blanck&Blanck,1974,p.63)。贾克生视自恋为自体再现中的一种精神集注或能量投注。她保留了为最早期婴儿阶段所使用的"原初自恋"(primarynarcissism)这个词,这时期的未分化力比多及攻击投注在未分化的、融合的自体-客体再现上。在自我形成的阶段中,续发性自恋及被虐在之后发生,这也是当力比多及攻击彼此间已有分化且自体与客体再现正在分化中的时候。在正发展的自我中,自体的再现乃开始和力比多产生关联而成为"好的"(good)或"可爱的"(loved)。当自体再现和攻击产生关联时,它就变成"坏的"(bad)或"讨厌的"(hated)。这些关于自恋和被虐的特别澄清乃把驱力带向与客体关系间的一较紧密的结合。
三、心理结构、本能和客体关系:
贾克生保留了原我、自我及超我的传统架构,但却落实地把它们放在一个关系的或客体关系的脉络中来看。换言之,她持守住驱力理论但却关注着一个母亲和父亲如何以他们和孩童间互动来促成其自我与超我的发展。
自我是从婴儿和母亲间关系发展出来,但是在驱力的影响下(Jacobson,1964,p.37)。。当驱力分化为力比多和攻击时,它们乃融合一起,中性化并投注在自我及超我里面(Jacobson,1964,p.15)。透过从母亲那儿的满足与挫败经验,婴儿的自我乃同时建立起包括满足的和被剥夺的自体的意象。在此阶段中,婴儿正在发现这个客体世界,世界与自体间逐渐萌生的区别性乃能使自我和客体分开而建立起来。
婴儿"借用了"母亲的自我。母亲以作为一外在自我的方式来支持并修正小孩的经验。藉着这个外在自我的支持,孩子的自我控制并部分抑制了孩子的驱力,
同时也符合它的需求。母亲掌管调节小孩身上发生的事情并协助小孩得到他或她需要的东西。她作为一缓冲者以防止过度强烈的经验是很重要的,因为过多的满足或挫败会使小孩以退化方式来防卫自体再现与客体再现的一种较早期的再融合。这些退化性的再融合会延缓客体再现与自体再现间确定界限的建立,且当然会阻滞了自我与超我的形成。
除了父母所给予的协助外,驱力对自我发展的贡献是藉由其被投注在客体内及孩子的自体内。父母促成其在客体与自体中建立的稳定力比多投注。藉着呼吁注意父母的爱在形成健康爱的关系及持久认同作用上(所扮演)的角色,贾克生和弗洛依德的强调伊底帕斯期恐惧有着很重大的不同(cf.Blanck&Blanck,1974,p.70;Jacobson,1964,p.55)。父母的影响可帮助孩童成长而超越那属于早期婴儿对全然的愿望实现(totalwishfulfillment)的神奇式期待。
孩童因经历到挫败和失望而具有矛盾的感受:首先成长中的自我想把愉悦的归因于自体而把不愉悦的归因于外面的客体。也就是说.,孩童把攻击性指向令人挫败的客体而把力比多指向自体。如此非常有助于自体与客体的分化。攻击,特别是和兄弟姊妹间以及同性别父母间所出现伊底帕斯期的钦羡和竞争中,也非常有助于该分化以及对认同的发现的过程。某些手足间的争吵和打斗也因而有助于突显他们对自己是谁的意识感。
认同作用对建立自我扮演着一重要角色。早期的、原始的认同,是根基于内射和投射作用,其所牵连的是自体与客体意象的融合。内射和投射作用都是自体意象所藉以承担客体意象的特质的心理过程,反之亦是。这些过程在早期婴儿式的并入和排泄幻想(incorporationandejectionphantasies)即已开始(Jacobson,1964,p.46),而且是吸取环境中客体的特质的一种古老原始(archaic)形式。当自我成熟且建立起自体与客体间的界限时,就会比较少和客体间的融合或比较少自体再现和客体再现间的再融合。只有"藉着成其为持续性的、选择的及一致的认同作用才能逐渐统合起合起来,成为自我的部分,〔且〕永久性地修正其结构"(Jacobson,1964,p.68)。如此可把自我形成及认同形成
推展进行到使孩童能觉察到他仍然具备有一相同的连贯自体,即令外在(环境)有了改变。
自我的成长包含要发展一认同感。当婴儿大约三个月大时,会有个"非我"("not-I")的觉察,但要到第二年(即一岁多时)孩童才大到足够对他或她自己身份认同有着吃惊的发现,即经验到"我就是我"("IamI")(Jacobson,1964,p.59)。自身认同(即身份)的发现是和孩童第一个爱的客体有关,而孩童也只能逐渐地建立起自体是一实体(selfasanentity)的概念。身份形成是"一个过程,用以建立能力以保有整体心理组织功能--纵令其不断增长的结构性、分化性以及复杂性--作为一高度个体化但又连贯性的实体,它有着其在人类发展任一阶段(所有)的方向与继续性"(Jacobson,1964,p.26)。
四、超我的形成:
贾克生完成了"精神分析文献中最具整体性的对超我的探索"(Kernberg,1980,p.98)。贾氏相信超我是用来反应孩童强烈的性与破坏冲力以及修正自体再现的力比多和攻击性精神集注所形成的一种结构。从大约孩童二到七岁间,超我用许多不连结的成份与过程来形成一固实的体系。该成份即前伊底帕斯期各种不同的先驱物或前驱物,当时许多过程在同时间内发生。
超我从这些早期的过程和成份中形成三个较广泛的层面。第一个牵涉到原始的、惩罚性的意象;第二个牵涉到自我理想(egoideal);而第三个则牵涉到符合现实的、调节性的认同。在超我的形成中,比较富调节性的且符合现实的功能取代了粗糙的害怕恐惧以及超我的前驱物--即古老原始的机制。换言之,一个愈来愈存在的超我可以使一个在学前年龄时对性和攻击本性有强烈感受的小孩能去调节他或她的强烈反应而在进入学龄时成为具良好行为的学童。
超我形成的第一且是最深一层,大约是在快满一岁开始进入第二年时,牵连到虐待性的、原始古老的意象以及惩罚性的客体再现。这些超我的原始先驱物发生时是在自体再现和客体再现仍彼此混沌不清时。由于缺乏区分和辨别性,这些再现很容易彼此再融合一起。这种自体与客体间的缺乏界限使得小孩经验到它本身是父母亲的一种延伸。当父母对小孩失望时,小孩会对所爱的客体感受到非常的愤怒及攻击性。由于这个自体和客体再现的融合状态,以及原始的投射和内射作用,攻击的能量就会从自体意象到客体意象之间来回移动。对令人挫败客体所感受到的愤怒也会从自己的自体身上经验到。
这种在小孩的自体和客体意象之间来回所产生的感受流动,再也无法更强调其重要性了。为了说明,让我们来看一位两三岁大的小孩。这样的小孩有着残酷的愿望及攻击性的感觉,但由于其缺乏自体与客体间的清楚界限,且由于投射和内射作用,孩子很容易把它本身的恐惧和攻击归咎到它的父母亲,甚至有时候看待它们是具威胁性的。然后小孩会为自己身体的安全而惧怕,因为父母亲,似乎在小孩子的神奇内在世界中,是会让其挫败的,会严厉地惩罚和报复它的。孩童无法看到他对去势的害怕实际上是源自他自己的虐待被虐待愿望(sadomasoch-isticwishes)。最后,超我作为成功解决伊底帕斯冲突的继承者而言,将接收自我批判的功能,而藉着自我批判乃产生方向来预防外来的报复性惩罚。超我的恐惧以愧疚感形式逐渐地修正并取代早期童年中(所有)凶残的、未修正过的恐惧(Jacobson,1964,p.121)。
在早期超我形成的这第一层次期间,反向作用的机制扮演了一个部分。反向作用(reactionformation)是把孩童从对它爱的客体的攻击转向本身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改变了孩子对它本身本能冲力、孩童本身以及对孩童世界中的客体等的种种态度(Jacobson,1954,p.107)。在如厕训练中,反向作用以此方式呈现:大便是脏的想法扩展到弄脏的小孩是脏的是坏的想法。反向作用把对大便的嫌恶感觉扩展到一个人因失控而有羞惭感觉以及因爱乾净而有骄傲感觉。因此,反向作用藉由建立什么是有价值、什么是无价值的受限感觉,而改变了孩童对他或她自己禁忌的前性器期及性器期愿望与破坏性冲动的态度(Jacobson,1954,
p.109)。
在这个早期阶段中,孩童对挫败和失望会生气起来。对那令人挫败的爱的客体所产生的愤怒与攻击也同样会因孩童无法辨别自体与客体而打击到自体。此种对自体的生气以及贬抑对自我价值感及忧郁症都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一个人如果有生气是转向他自己的自体再现时,就会忧郁及低自我价值感(而该小孩仍然无法例行地把自体再现和客体再现做区辨)。更精确地说,自我价值感时上时下,端赖自体再现的力比多与攻击性的精神集注其中立化的程度而定。此外,自体再现和渴望的自体概念两者之间的落差或和谐也会影响自我价值感(Jacobson,1954,p.123)。
客体关系改变就会成熟。它们会变得更符合现实、更充满感情、较少古老死板也较不会偏袒。孩子们看父母愈来愈会看成是富人性的、整体的客体而比较不是神奇性的。然而,力比多和攻击能量会在自体与客体再现之间游移变动不定。孩童会感到矛盾以致同时会建立起一包含理想化的父母与自体意象的自我理想(egoideal)以及符合现实的自体与客体再现。自体再现是端靠自体的一合理精确的再现,而自我理想则靠在未来可能会形成的具愿望的潜在自体。理想化可藉着保护孩童免于自身对自己父母亲的贬抑来协助客体关系。另一方面,成长中的自我会适应现实原则,促进一更符合现实且能对父母和自体加以调节的方式。自我理想是设计来做为超我的一部分,作为"自我的一个向导与指引"(apilotandguidefortheego)(Jacobson,1954,p.116)。自我理想用来弥补失去的合并幻想(lostmergerphantasies)。
这标示着超我形成的第二层次。当小孩逐渐放弃它有关和其爱的客体融合的神奇前伊底帕斯幻想时,自我理想就形成了。但如果这孩子失望或从错觉中醒悟并因而固着住或卡住了,他或她可能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否定现实而攀附到神奇的、婴儿式的信念去。那"好的"爱的客体,那万能的神,可能转为"坏的"、无价值的、空洞的、卑下的客体,而因为缺乏分化,自我意象同时也可能降级且会惧怕灭绝(Jacobson,1954,p.115)。
根据贾克生的看法,超我形成也牵涉到内化的各种不同层次(1964,p.123)。第一个内化是原始性的、攻击的、理想化的父母意象以及父母的指示和种种标准。逐渐地,内化作用变得更为符合现实且柔和下来,而这标示着第三层次的超我形成。自我成熟了且在现实感上有所收获而发展更大的能力来对父母能有更符合现实的感知。更为成熟的认同作用指的是从试着要"做为"(tobe)父母进展到试着要"像"(tobelike)父母。建立内在的超我标准需要自我有能力去取得父母亲的某些特性与特质。当孩童内化了道德法则以及更符合现实的要求时,它也促成自我里面有效防卫(机制)的发展并对本能有更大控制。
所有这些过程放在一块而在伊底帕斯期结束时,大约是六到七岁产生了超我。自和客体再现变得更符合现实。孩童已内化道德和行为的法则以及自我批判的理想与标准。驱力越来越中立化而婴儿式的性需求也减少了。当正常的超我得以控制释放的过程,在孩童的情绪、自我价值感以及感觉的表达方面就会有可看到的差异出现(Jacobson,1954,p.123),就像那些曾比较幼稚园和三年级学生其情绪成熟度的父母所已详知的。然而,自我和超我的最后成熟只有在少年期冲突被驯服之后和当年轻理想主义和错觉被修正为可被建立的合理目标之时能够发生(Jacobson,1954,p.125;1964,p.133)。(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