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威力法则
犯罪人群对环境透露的些微暗示极度敏感,纽约市如 何应用“破窗理论”通过整治环境来实现犯罪率的显著下
降
o
1984年12月22日,圣诞节前的那个星期六,伯恩哈特?戈茨 离开自己曼哈顿格林尼治村的寓所,走向位于十四大街和第七 大道会合处的郊区地铁站。他40来岁,身材修长,头发呈浅黄 色,戴着浅黄色眼镜。那天他上身穿了一件风衣,下身配一条 牛仔裤。在车站,他乘上开往市中心的2号快车,挨着4个黑人 青年坐了下来。当时车上已经有20个人左右,但多数人都坐在 车厢的另一头,以避开那4个家伙。因为,正如后来目击者所 说,他们看上去“不像正经人”、“流里流气”。然而,戈茨对 这一切似乎毫无察觉。果然,刚刚上车,4人当中的一个叫特 洛伊?康蒂的,就冲着戈茨开口了: “你好啊?”他几乎是趴在 车厢的长椅上。他和另一个名叫巴里?艾伦的青年一同走向戈 茨,向他要5美元。第三个叫詹姆斯?拉姆舍尔的家伙则以手势 示意人看他那鼓鼓囊囊的口袋,就好像那里藏了一把枪。
“你们要干什么?”戈茨问道。
“给我5美元。”康蒂又说了一遍。
戈茨抬头看了看,后来他回忆说,康蒂的“眼睛放光,而 且非常自得……笑得特别放肆”。不知怎么,就是那双眼睛激 怒了他。戈茨的手伸向衣袋,掏出镀铬的可装5发子弹的史密 斯威森三八式手枪,朝着4个家伙每人一枪。第四个家伙名叫 达雷尔?卡韦,倒在地上尖叫着,戈茨走过去对他说:“你好 像没事,那就再来一枪。”说完,开了第五枪,子弹直入卡韦
的脊髓,使他终身残废。
混乱之中,有人拉动了紧急制动闸。所有的乘客都跑进 了下一节车厢,只有两个妇女惊恐得好像被钉在了原地。 “你没事儿吧?”戈茨问其中的一个,表现得彬彬有礼。她回 答,没事儿。另一位妇女躺倒在地上,她想让戈茨以为自己 已经死了。“你没事儿吧?”戈茨问她,问了两遍。她点头 表示没事儿。这时,列车长已经来到了现场,问戈茨是否是 警察。
“不是,”戈茨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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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一会儿,他说,“他们要抢劫我。”
列车长让戈茨交出手枪,戈茨拒绝了。他从车厢的前门走 出去,摘下车厢间的保险链,跳到铁轨上,消失在黑暗的隧道
里。
发生在纽约郊区地铁里的枪击事件很快在全国引起了轰 动。经核查,那4个黑人青年都有过犯罪记录。卡韦曾经因持 枪抢劫被逮捕,康蒂被逮捕则是因为盗窃。三个人的衣袋里都 有螺丝起子。他们几乎就是所有城市居住者害怕的那类恶棍的 具体化身。而那个把他们一个个击倒的神秘的持枪人则像一个 复仇天使。小报甚至称戈茨为“地铁治安员”和“死亡愿望杀 手”。在听众可以拨打电话参与的广播节目里,在街上,戈茨 都被人们奉为英雄,因为那些曾在地铁里遭受过抢劫、恐吓或 袭击的纽约人偷偷有过的幻想被戈茨变成了现实。新年前夜, 枪击一案发生一周后,戈茨到新罕布什尔州警察局投案自首。 当他被押解到纽约市时,《纽约邮报》在头版刊登了两幅照 片:一幅是戈茨,戴着手铐,低垂着头,将被拘留;一幅是那 个黑人特洛伊?康蒂,戴着眼罩,抱着两只胳膊,一副桀骜不 驯的样子,刚刚出院。标题是:英雄前途难料,凶犯法外逍 遥。开庭审理此案时,没有经过太多周折,戈茨的攻击和谋杀
未遂罪名被判不成立,宣布无罪。裁决的那天晚上,在戈茨的 公寓楼外,喧闹的人们自发地举行了当街庆祝集会。
戈茨案已经成为纽约历史上那段黑暗的非常时期的象征。
那一时期,纽约犯罪盛行。20世纪80年代,纽约市平均每年的
谋杀案远超过2 000起,严重犯罪活动超过600 000起。地铁里
的情况更是只能用“一片混乱”来描述。在戈茨那天乘上2号
地铁之前,他是在灯光昏暗的站台等车的,四周的墙壁黑暗潮
湿,满是涂鸦。结果那天碰巧他要等的车晚点,因为1984年时
纽约的交通系统每天要发生一次火灾,每隔一周要出一次火车
脱轨事故。警察拍摄的犯罪现场照片表明,戈茨乘坐的车厢肮
脏不堪,满地垃圾,车体、顶棚上都被层层乱涂乱画,但是这
并不奇怪,因为在1984年运输局车队里的6 000辆列车上,从头
到尾、从里到外都是涂鸦。只有往来于商业区和住宅区的区间
车例外。冬天,因为供暖不足,车上很冷;夏天,因为没有空
调,车厢里闷热难忍。现在,2号地铁在隆隆驶向钱伯斯大街
时,时速已超过40英里。那时戈茨乘坐的列车可就没这么快
了。1984年的时候,纽约地铁系统的“拖拉费时”区多达500
f
处。所谓“拖拉费时”区,就是由于铁轨被破坏致使火车时速 超过15英里就出事故的地段。逃票现象非常普遍,交通局的年 收入损失达1.5亿美元。每年发生在地铁系统的重大犯罪活动高 达15 000起*——该数字在80年代末可能突破20 000 ^而且,
* 、 ?
由于受到乞丐和小痞子的骚扰,地铁乘客的人数已经降到历史 的最低水平。威廉?布拉顿是纽约成功打击暴力犯罪的关键人 物,他在自传中提及他80年代乘坐纽约地铁的情况——这之前 他在波士顿居住了多年,所目睹的一切使他震惊:
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代币,然后想投代币时,结果发现旋 转栅门被人故意塞住无法转动了。因为无法投币进入地铁,我 们只得走侧门,该门由一个模样邋遢的人伸手把持着。他把入 口处的绕杆弄坏,为的是能够站在门旁强行收取乘客的代币。 与此同时,他的同伙把嘴对着投币口,正在往外吸里面的硬 币,吸出的硬币上尽是他的口水。大多数人都不敢惹他们:要 代币,喏,拿去吧,我有什么可在乎的?还有一些人则索性不 花钱,从上边、从下边、从旁边或通过绕杆进入地铁。那情景 简直就是但丁《地狱篇》的交通版。
这就是20世纪80年代的纽约,整个城市都弥漫着各种可怕 的犯罪。但自那以后,突然毫无预兆的,犯罪的蔓延势头开始 趋缓。90年代的犯罪率达到一个髙峰,自此,犯罪率急剧下 降。谋杀案下降了三分之二,各种严重犯罪活动减少了一半。 同一时期,其他城市的犯罪率也有所下降。但是,从暴力程度 和数量来看,没有哪个地方比纽约市下降得更明显。90年代末 与90年代初相比,地铁上的重大犯罪事件减少了75%。1996年, 戈茨第二次上法庭,这次是民事诉讼案,达雷尔是原告,新闻 界对他的案子几乎没有给予多少关注,而戈茨本人似乎已成了 不合时宜的人。纽约市早已成为全国最安全的大城市,人们很 难记得戈茨曾经的象征意义。一个人在地铁上拔枪射杀别人, 还能因此被称为英雄,这简直不可思议。
必须说,把犯罪看做流行病的观点,是有一点不可思议。 我们谈论“暴力的流行”或犯罪潮,但我们不清楚自己是否真 正相信犯罪也遵循类似暇步士鞋或者保罗?里维尔骑马夜行这 类事情的规律。那些流行潮牵涉的事情比较直接和简单,而犯
罪则不同,它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情,犯罪是一个用来描述极端 复杂多样的行为的词语。犯罪行为有着严重的后果,这意味着 罪犯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说一个人是罪犯,等于说 If他或她是邪恶的、凶暴的、危险的、不安定的或者都是。所有 这些心理状况都不是可以随便由一个人传播给另一个人的。换 句话说,罪犯可不是那种风一吹就跟着受感染的人。可是,不 知为什么,在纽约市,犯罪就像是传染病一样。90年代初到90 年代中期的几年里,纽约市并没有经历人口迁移。没有人走上 街头成功教育可能成为罪犯的青少年。心理不健全、有犯罪倾 向的人依旧那么多,但不知什么原因,千百万人突然停止了犯 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答案在于流行潮的第三个法则:环境威力法则。个别人物 法则关注的是信息传播活动中的关键人物。《芝麻街》和《蓝 狗线索》那一章讨论了附着力因素的问题,认为要想发起流行 潮,传播的信息必须令人难以忘怀。在那一章里,我们谈到了 那些信息传播者,也谈到了能成功传播出去的信息所应具备的 特点。本章的主题环境威力法则与前两章同样重要。流行潮同 其发生的条件、时间、地点等密切相关。在巴尔的摩,梅毒在 夏天比冬天传染得厉害。暇步士品牌的流行是因为东村几个前 卫青年穿着它,这种环境促使人们以一种新视角来看待这款皮 鞋。甚至可以说,保罗?里维尔的骑马夜行之所以成功,从某 种意义来说,是因为它发生在夜里。晚上,人们往往在家睡 觉,而不是在外忙碌,在田里劳作,因此,要找到他们就容易 得多。而且,如果有人在夜里把我们叫醒,我们自然会理解为 发生了紧急的事情。你尽可以想像,如果“保罗?里维尔在下 午骑马报信”会是什么结果。
我认为所有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环境威力法则的意 义在于我们对于环境的改变不只是敏感,而是极度敏感。那种
可以使流行趋势减缓的环境因素的改变与我们通常料想的情形 非常不同。
20世纪90年代,整个美国的暴力犯罪呈下降趋势,其中的 一些原因相当明显:速效可卡因的非法交易开始减少,而毒品 交易曾经引发帮派和毒贩子的大量暴力冲突;国内经济奇迹般 的复苏使得许多或许会走向犯罪的人有了合法的工作;人口的 普遍老龄化意味着更少的男性处于暴力犯罪多发的年龄段—— 18岁至24岁。然而,纽约市的犯罪下降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就可 以解释。当纽约市的犯罪呈下降势头时,经济并没有开始恢 复,仍然处在萧条时期。事实上,纽约市最贫穷的社区在90年 代初备受福利削减之苦。速效可卡因交易的减少显然是因素之 一,但是,必须再次强调,早在犯罪率减少之前,速效可卡因 交易就已经在不断下降了;至于说人口的老龄化,由于80年代 纽约市移民的大批涌入,该城市在90年代的人口不仅没有变 老,反而更年轻了。不管怎样,这些因素都是长时期内才能发 生的变化,因而效果应该是逐渐显示出来的。而在纽约市,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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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率的下降绝不是渐进的。很清楚,这其中还有其他因素。
“其他因素”中最有意思的是“破窗”理论。该理论的创 始人是犯罪学家詹姆斯?( 威尔逊和乔治?克林。威尔逊和克林 认为,犯罪是秩序混乱的必然结果。如果一个窗户被打破了, 过了很久也没有人来把它修好,行人就会以此推断,这是个没 人关心、没人管理的地方,很快,就会有更多的窗户被打破, 然后无政府主义就开始从这幢楼向相邻的街道蔓延。他们写 道,在一座城市,类似公共场所乱涂乱画、秩序混乱、强行乞 讨这些较小的问题,都和“破窗”现象一样,容易引起更严重 的犯罪:
路賊和劫匪,不管是即兴作案的还是职业惯犯,他们相
引信,如果他们选择人们普遍惧怕犯罪分子的街道来作案,那他
J们就不容易被捉住,甚至不会被认出来。如果一个社区无法制
J風.
續_Y|止乞丐对过路人的骚扰,小偷就会推断,这里不太可能有警察
来防止可能的劫犯,或者真的有罪犯行凶或抢劫时,也不会有 警察来干预。
这就是犯罪流行潮理论。该理论认为,犯罪是可以传染 的,就像时装潮流一样,它可以由一扇碎玻璃窗蔓延到整个社 会。不过,这种流行潮的引爆点不是某个人,不是像洛伊丝? 韦斯伯格这样的联系员或像马克?阿尔珀特一样的内行,而是 公共场所的涂鸦的真实存在。促使人们进行某种行为的不是某 类人而是所处环境的某个特征。
20世纪80年代中期,克林受聘担任纽约交通局顾问时,他
敦促交通局用“破窗”理论指导实
促使人们进行某种行为的不是践。他们听从了,聘请戴维?冈恩 、,类人而是处环境的f个特征1J为新上任的地铁总监,来监督投资
数百亿美元的地铁重建项目。当时有许多人建议冈恩把重点放 在犯罪和地铁质量等大问题上,不必理踩地铁站里的那些乱涂 乱画,这些建议听上去似乎颇有道理。毕竟,在整个地铁系统 濒临崩溃的严峻时刻去考虑乱涂乱画问题,很有些像泰坦尼克 号驶向冰山时还要擦甲板。但是冈恩坚持自己的意见,他说: 106 “乱涂乱画现象恰好象征着要垮掉的系统,如果想要重整民心
和士气,我们必须打羸整治乱涂乱画一仗。否则,所有的管理 改革和物质环境的改变都不可能奏效。我们将要使用价值千万 元的地铁列车,如果不能够想出办法来保护,运行一天以后就 会再次被毁掉。”
冈恩建立了新的管理组织结构,制定了明确的目标和完成
目标的时间表,决心一条线路一条线路、一列火车一列火车地 清理整顿。他从连接昆斯区和曼哈顿中心区的第7号火车入手, 而且开始着手实验新的清除油漆技术。对不锈钢为材料的车厢 使用了溶剂。给车厢喷漆时,用新漆覆盖上面的脏乱涂画。冈 恩定了一条规矩:一旦车厢经过改造成为新车,就不允许它再 遭毁坏。他说:“我们很执著。”在布朗克斯区内的1号线路的 终点,列车转弯返回曼哈顿的地方,冈恩设了一个清洗站。凡 是车上有脏乱涂画的都要开进去,在掉头前清洗干净,否则该 车就停止运行。未经清洗的“脏”车不能同“干净”车混在一 起,为的就是向那些破坏者们毫不含糊地表明决心。
“我们在哈莱姆第135大街有一个夜间停车的院子,”冈恩 说,“孩子们常常会在晚上过来把车子外部刷白。第二个晚上, 等车干了,他们再来把图案的轮廓画上去。第三个晚上,他们 来把颜色填进去。这个工作需要三天完成。我们知道孩子会选 择脏车来涂鸦,我们等着他们完成自己的列车壁画作品,然后 把他们的作品涂盖上。孩子们会难过得流泪,但我们毫不留 情。因为我们想让他们明白:你们不是想花三个晚上来涂抹一 列列车吗?好啊。不过,你们的作品永远不可能被人看到。”
冈恩的清除工作历时6年(从1984年到1990年)。这期间, 交通局聘用威廉?布拉顿为交通警察局长,开始了改造地铁工 程的第二阶段。和冈恩一样,布拉顿也笃信“破窗”理论。事 实上,他把克林描绘成他的智力导师。因此,他上任伊始采取 的行动和冈恩一样带有理想主义色彩。虽然当时地铁系统各种 严重犯罪空前猖獗,布拉顿还是决定从逃票抓起。为什么?因 为逃票和乱涂乱画一样,是一^个信号,一^种秩序混乱的外在表 现,它可以导致更多更严重的犯罪。每天,大约有17万人乘地 铁不买票。有些是孩子,跳过旋转栅门就完事。有些人愣从旋 转栅门挤进去。而一旦有一两个逃票成功,那些可能从未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