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气头上,我一口气说了许多。但戚西川一直一言不发。
我问:“你难道不想说点什么吗?嗯?”
“没什么说的!”他显然很有情绪。
我说:“我没有让你一定要认错什么的。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听同学说违心的话,我也知道你从来不说违心的话。但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话,也可以说;包括对我的反驳,也可以说。”
他说:“我觉得你说我的这些错误,都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问:“好,那我们就来探讨,你认为什么才算应该批评的错误呢?”
他说:“比如影响他人上课。而像迟到这些,其实没有什么,又不妨碍他人。”
我说:“好,我们都是讲道理的。那我们来分析一下。就说迟到吧!怎样的情况下,迟到不算错误?那就是你一个人在家请家庭教师学习,而不是在学校学习。既然是在你家里,由一个家庭教师教你一个人,那你早点上课晚点上课都无所谓,甚至睡睡懒觉也无所谓,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嘛!但如果在一个集体中,则不行。如果大家都不统一在一个时间到教室,或者说一会儿进来一个一会儿进来一个,这课有办法上吗?这对老师尊重吗?就算是自习课,也要对其他同学造成影响。这迟到怎么不是错误呢?更何况,一个人还要有起码的集体观念呢!”
他不说话了。
我的“后进生”转化手记(2)
我问:“我说得有道理吗?没有道理,你依然可以反驳我。”
他说:“有道理。”
我说:“好,我知道戚西川从来不愿意说违背自己本意的话。你想通了就一定是想通了。”
我缓了缓语气,继续说:“有一个前提,是我们谈心的基础,那就是戚西川是有上进心的。没有这个前提,我们谈什么谈?你要理解,我刚才有些激动,话可能说得有些严厉,但我真是为你好!因为我觉得我不仅是你的朋友,更是你的老师!那天家长会上我对包括你妈妈在内的家长们说,我知道你们的孩子都很爱我,这让我感到了责任!我就更应该严格要求你们!如果你犯了错误,我不批评你,依然笑眯眯地,这样你可能觉得李老师真好,从不批评我们,但是,这是我的失职!我现在想的是,如何帮你实现你的理想,三年以后把你送进你理想的大学!如果不严格要求你,我还配做你的老师吗?你不是在学跆拳道吗?我看你作文里面写到学跆拳道时,特别强调师傅对你的严格要求,还说‘严师出高徒’,那我对你严格要求不是一样的道理吗?而且,正因为我把你当成朋友,我才直言,这就是朋友!当然,我同时还是老师,因此,该批评你的时候必须批评!”
戚西川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心里显然有感动,刚开始那种抵触的表情没有了。
他说:“李老师,我尽量改正吧!关于纪律,我觉得我管同学可能同学们不服,因为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还是换一个纪律委员吧!”
我说:“现在换恐怕不好,同学们会怎样看你呢?这多不光彩!再说,如果你不当纪律委员,可能对自己的要求会放松的。”
他说:“其实,我还是很想当纪律委员的,只是……”
我说:“这样,你继续当,而且争取当好,我叫付锐协助你管纪律。”
“好!”他点点头。
我又说:“请原谅刚才李老师的冲动。我建议你本周的随笔就写对自己的反思,好好清理一下自己的想法和表现。人呀,是需要时时自己提醒自己的!好吗?”
他再次真诚地点头:“好的。”
我说:“你进去吧!李老师依然相信你,依然期待着你!”
我随戚西川走到教室门口,叫余鑫的名字,同时给他招手,示意他出来。他听到我叫他,却坐在座位上不动,不停问我:“什么事?什么事?”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我说:“你出来嘛!”
他却不愿意出来:“什么事?什么事?”
周围的同学都急了:“李老师叫你,你就出去嘛!”
他只好走了出来,眼睛仍然有一种不安。
我把他叫到过道上,笑着说:“你真有趣!我教书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个学生被我叫了之后不出来。呵呵!你是第一个。”
他小声说:“我又没有做什么错事。”
我更乐了:“啊,我终于明白了,刚才李老师叫你,你一定以为是因为你犯了错误李老师要批评你。这就是说,以前凡是老师叫你,都是要批评你,因此你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只要被老师叫,就一定是要挨批评,于是本能地恐惧。”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还在小声嘀咕:“反正我没有犯错误。”
我说:“李老师今天找你偏偏不是要批评你,李老师要帮你呀!”
他有些不解:“要帮我?”
我说:“是呀!你交来的随笔上不是写着,希望李老师帮你战胜自己吗?李老师今天就是来帮你出主意的。”
他笑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问他:“你这几天,上课还在影响同学没有?”
他说没有。
我说:“课堂上还转来转去和同学说话没有?”
他说没有。
我说:“你这不是战胜了自己了吗?怎么不能战胜自己呢?”
他说:“因为我想你对我说过的,不要影响同学们;再说,老师在上面讲课,看到我影响别人也不好。”
“不管什么原因,反正你做到了上课不影响别人,这就是进步!这就是战胜了自己!”我又问,“你觉得你有没有上进心?”
“没有。”他毫不犹豫,说得斩钉截铁。
“那你为什么要写这样的随笔,还说‘我也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个成绩优秀、热爱学习的自己’?”我问他。
他说:“但我管不住自己呀,总想玩,不想学习。”
我说:“这是没有毅力,就是说不能战胜自己,但并不能说你没有上进心。没有上进心,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吗?告诉你,你这篇随笔,让我很感动!第一,你非常信任我;第二,你非常渴望上进!现在要解决的,是如何战胜自己。我要说,你是能够战胜自己的,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你能做到上课遵守纪律,这就是战胜自己!我问你,你是不是非常不愿意再过你过去一年的那种浑浑噩噩的生活?是不是想彻底改变自己,有一个新的开端?”
他说:“是的!”
“这不就是上进心吗?”然后我又说,“我不指望你从明天就在任何方面都能战胜自己,都能做得很好!给你一个建议,你每天给自己布置一个战胜自己的作业,比如自己最不喜欢做的事,而这件事又非常有用,你就强迫自己每天都做;或者你最想做的什么事,而这件事又有害,你就强迫自己不做!”
他想了想:“我从明天开始睡午觉吧!以前我都不睡午觉,从明天我坚持每天中午睡午觉!”
我说:“好呀!还有没有其他的?比如,做到不迟到。”
他说:“我也想做到不迟到,但我怕做不到呀!”
我的“后进生”转化手记(3)
我说:“不要紧!以一个星期为单位,先争取一周不迟到,再争取两周不迟到。怎么样?”
他说:“好。”
我得寸进尺:“还有,能不能做到每次作业都能按时交?”
他说:“这……我真的不敢保证,比如有时作业太难,我做不出,可能就无法交。”
“你可以问老师嘛!算了,这点不勉强你。你就把刚才说的两点做好,慢慢战胜自己,好吗?”
他点头:“好。”
我又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余鑫呀,李老师从来没有苛求你必须从第二天就改正所有的缺点。不,没有那种人!我允许你明天又犯同样的错误,如果你明天真的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李老师决不会批评你说:‘你怎么搞的!昨天才批评了你,你今天又犯!’但是我希望你尽量少犯同样的错误,或者说,犯同样错误的周期越来越长。懂我的意思吗?”
他说:“我懂。我也不愿意做什么保证,因为我怕保证了又做不到。”
“不,我不要保证。我相信你能够尽量少犯错误。”我又说,“其实,从这篇随笔中,我还看到你一个优点,你特别爱你妈妈,特别体谅你妈妈!”
他说:“我妈妈对我特别好,每次我犯了错误,都是好好地对我说。”说着说着,他的眼圈好像红了。
“是呀,所以你应该对得起你的妈妈,少让你妈妈为你操心。”我说,“以后我见了你妈妈,一定对她说,你的儿子多么体谅你呀!你真应该感到骄傲!但是,我要对你说,你能改正缺点,提高学习成绩,你妈妈就会非常高兴!我相信,你能够让妈妈欣慰的!好了,你进去学习吧!”
我拍拍他的肩膀。
今天读学生的随笔,看到那天班会比赛时我匿名读的那篇作文的作者写的——
一堂源于细节的作文课
今天,学校的电依旧没有来。38位同学在略显黑暗的教室里安静地等待着语文课的开始。
在值日生用响亮的声音叫完敬礼后,大家便坐下,开始这堂有趣的作文评讲课。
首先,在李老师的铺垫下,把我们拉入了作文课的第一环节——榜上有名。我心里想,我的作文因为有特殊原因已经拿回来了,但老师说过,我这次作文写得不错。正当我思索着会不会念我的名字时,我发现老师的一个细节动作,使我觉得他真够朋友!
他正念着佳作作者的名字,一本又一本,就在一本与另一本替换的间隙,我发现李老师的手略有停顿,然后紧接着叫出我的名字,接着继续念。这个高难度的时间差动作,使我一惊,然后心里感觉一丝舒畅。心想,李老师真够朋友!
这个细节的发现使我对这堂作文课更加感兴趣了。很快,作文课接近了尾声,也逐渐接近了高潮。在“老李献丑”的这一环节中,李老师读了他的一篇新作品,其中讲述了一位学生向他借杯子所展开的讨论,他认为他没有亲自去拿杯子给学生是他的不足,这个故事使我很感动,因为我所接触过的老师,没有一个把学生当作朋友到这种程度的,这使我对学习语文更加充满了兴趣,我很高兴我能有这样一位老师,也对我能有这样一位朋友而感动和幸福!
这节课虽然短暂,但它给我带来的感动是我无法忘记的。
我想了一下,这位同学说的的确是事实,当时我真是给他打了掩护,保守他的秘密。读了这篇随笔,我很感动:老师一个细节,都会在学生心里留下如此温馨!
余鑫是我目前重点关注的对象。昨天我叫他出教室时他那条件反射的恐惧表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今天,我又把他的第一篇作文拿出来反复看,并研究。
这篇作文是上周写的。当时,我布置了作文他却没有交,问他为什么不交作文,他说不会写。于是我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说如何作文。我说作文就是把自己想说的写出来,没有什么神秘的。他说他没有想说的,我问他为什么要转学,他便滔滔不绝给我讲了转学的经过。我听了之后说:“你把你刚才讲的写出来,不就是作文吗?”于是,我要他把转学经过写出来。后来他果真交上了这样一篇作文——
今天暑假一完,我以刚刚达标的分数进入了全年级仅有的两个文科班。一进那个班,我便被班主任当作了重点问题人物而监视起来。只要是我有一点的风吹草动就会把我叫到她跟前教育一番。如果我是上学迟到,上课睡觉,或是作业没做甚至和某位老师顶撞,这样我便会被大声训斥或是请家长或是写检讨,至于补做作业并要多抄几遍,那更是家常便饭。来到新的班,在老师同学都焕然一新的情况下,几乎第一个认识的就是我。这不是因为我成绩优秀,品德过人,还是助人为乐,这全都归功于我上课下课的“优秀表现”,作业出勤的“保质保量”。早在高一,我的名字便响彻全年级,这并不是我惹是生非造成的,而是因为我上课睡觉出了名,并且多次和老师顶撞。除了语文书上的几篇古文,我几乎什么也没学。
至于我的班主任,是一个三十三岁的中年妇女,她的女儿今年四岁。她是我高一的地理老师。说起她来我还要感谢她,是因为她的软硬兼施才让从不听地理课的我能在地理结业考试中顺利过关。她还是传说中的严厉出了名的老师,她在双林中学教的那个班,是有名的烂班,就连语文或是数学课,都会有近一半的男生逃课,但是一到上地理课,就算再费(注:费,四川方言,意为难管教。)的学生都会乖乖地回教室。
开学不到两个星期,我出教室的频率是一天两次。每当我出教室站在走廊上补作业时,总会有路过的以前班上的同学过来和我谈两句,或者和我开开玩笑。一般他们走向我时总是会微笑着,故意装作关心似的说:“你又出来啦?”我人缘不错,所以来“关心”我的人从高一到高三都有,但如果这些场面被我的班主任撞见,她就会沉着脸说:“你(们)想和他一起抄吗?”然后就只剩我一个人孤独地站在走廊上。
我的“后进生”转化手记(4)
在我看来,对我最好的老师是英语老师,每当她叫我出去补作业,我总会作出一种不情愿而又略带气愤的表情,毕竟我也想和别人一样,不想老出教室。如果在走廊上补作业时被班主任或是年级主任看见,又会训斥我。但每当这时候,她总会耐心和我讲道理,即使我血压上升抱怨几句,她也不会说要把我送到德育处去。另一个我认为好的是数学老师,他很风趣,常和我们开玩笑,还让我们叫他“华眼镜儿”或是“华老头儿”。有一次我把书放在抽屉里,上课时他看见我桌子上是空的,便批评了我几句。后来他得知我带了书,便在第二天上课前当着全班的面向我道歉。我很感动,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老师向我道歉。
后来有一天,我没有做数学作业,不是我不做,而是因为我不会做。数学老师在对我近半个小时的单独辅导之后让我把作业补上。但不幸的我被班主任碰见,非要我重做八遍。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补完了八遍。当我活动一下早已站酸的双腿后,班主任又向我提出了一个更加苛刻的要求:把题也抄八遍。我的天!这几道题全是应用题,若要抄八遍,至少也会有上万个字。原本不情愿的我,在听到这个时一下子失去了理性,就在教室外和她吵了起来,引来许多听众和看客。可能她也认为一向被学生“闻风丧胆”的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我公然顶撞,也气昏了头,竟连“滚爬”一类的话也说出了口。后来我妈妈到了学校,她就当着我的妈妈以每秒三个字的速度陈述了我的种种不是,而我就一直斜着眼睛盯着她,看她那张不停翻动的嘴能向我妈告出我的多少条罪状。她可能也注意到这一点,也就当我妈妈的面和我吵了起来。说实话,如果当时不是我妈老拉着我,我真想上前一步在她脸上扇上一巴掌,以发泄我几个星期来对她的愤怒。
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我自然是背着书包由我妈领着回家反省。我妈是一位很成功的教育者,至少我这样认为。一路上,她分别站在我和我的班主任的立场上分析了这件事的原委,最后便得出了转学的结论。虽然我也想转学,但考虑到经济的原因,也就推辞了。但我妈又对我做了多次思想工作,分析了现在家境比较宽裕,并告诉我不用为钱的问题担心。
最终,我就转到了盐外,并重读一届高一。
经过这次教训,我性格改了很多,虽然还有许多不足,但我认为我已进步不少。我不敢担保我以后不犯类似错误,但我有信心克制自己,当然也少不了老师的监督、提醒和帮助。
文章很长,但看得出余鑫是用心在写,而且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一边看我一边想,如果不是被学生气昏了头,老师不会这样惩罚他的,可见余鑫以前的表现确实很令人头疼。我很理解甚至同情他以前的老师包括他的班主任老师。
同时,从这篇作文中也看到余鑫有懂事的一面:对于老师的一点点儿好,他都看在眼里,并感激不尽,比如数学老师向他道歉;另外,他非常爱他的妈妈,而且体谅家里的经济状况。这些都说明他并不是一无是处。
正如他在文章结尾说“我不敢担保我以后不犯类似错误”一样,我也不敢担保就一定能够教育好他,毕竟教育是复杂的,但我愿意竭尽全力帮助他。
晚上去吃饭,正碰上余鑫在饭堂门口,远远地就和我打招呼:“李老师!”等我走近他,才知道他找我是有事:“李老师,给我一张纸吧,你看我刚刚上了体育课,脸上的汗太多,我要擦擦。”我掏出一包纸巾给了他。
我一边看着他擦汗,一边问他:“今天睡了午觉吗?”
他笑着回答:“睡了!”
“迟到了吗?”我又问。
“没有!”他说。
我表扬他:“很好!可见你是能够战胜自己的!继续努力!”
我和万同的故事
——“后进生”转化手记
我当了一回福尔摩斯
下午,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时,游贤来向我报案:“李老师,我的随身听被人偷了。”
我问:“怎么回事儿?说具体些。”
“今天,我背着家里把随身听带到学校来。上体育课前,我把它放在教室里我的课桌抽屉里。刚才我回教室拿乒乓球拍,发现随身听不见了。”
我又问:“你想想,有谁知道你带了随身听到学校来?”
他说:“好些同学都知道。”停了一下,他又说:“李老师,我的随身听可能是社会上的人偷了。”
“为什么呢?”我感到有些不解。
“万同说,他刚才看见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在我们教室外面游逛,可能是那几个人偷了。”
“现在万同在哪儿?”
“他说他去帮我追那几个人去了。”
我想起来了,上体育课不久,万同就来向我请假,说他病了,要提前回去打针。我便同意了。
“他怎么追得上?”我又对游贤说,“你看,这怎么好清查呢?记住,以后不许把这些贵重的东西带到学校里来!”
这是学生进初中第一天上课发生的事。游贤在这第一天便损失了一部价值几千元的随身听;我在这第一天,便遇上了这么一桩“大案”。
第二天早晨,游贤又来向我报告:“今天万同一到学校便叫我把随身听的使用说明书送他。他说他奶奶也给他买了一个随身听,但说明书弄丢了。”
我一下来了兴趣:“万同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反正你的随身听都被人偷了,说明书也没用了,干脆就送我算了。’”
我茅塞顿开!遂当机立断:“你马上把万同叫来。”
一分钟之后,万同坐在了我的面前。我请游贤退出办公室后,便仔细打量起万同来:蓬乱的头发,似乎从来没有梳理过;黑黑的脸庞,好像左脸颊上还隐隐约约有一块疤痕;由于下嘴唇比上嘴唇突出,所以随时都给人一种赌气的感觉;眼睛不大,眼神看不出有半点天真,却闪射着与他年龄不大相称的老练。此刻,这双老练的眼睛正坦然地迎着我对他审视的目光并也审视着我。
“今天,公安局的到学校来了。”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万同,严肃而缓缓地说道。
他老练的眼光顿时闪烁出一丝惊慌,但仍然死死地与我的目光对视。
我继续不紧不慢地对他说:“昨天,游贤的家长去报了案。公安局的人来学校后,先到政教处……”
万同的眼睛仍死死地盯着我,但眼光已是一片呆滞,仿佛他已没有了知觉。
他的眼睛已完全告诉了我他此刻的内心。我于是接着说:“公安局的人说,破这个案子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终于垂下眼帘,说:“我是与游贤开玩笑的。”
我顺着我的话说:“就是嘛,我也在想,这里面肯定有些误会。所以,我才对公安局的人说,先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他于是急忙申辩:“我的确不是想偷,我真的是和他开玩笑的!”
“我也想万同是不会做那种事的。”我语气更加缓和了,“但是,你这个玩笑可开大了,把公安局都惊动了。这样吧,我去向公安局的人澄清这个误会。你呢,下午一定记着把游贤的随身听带来交给我,由我还给他。好吗?”
他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下午,我把随身听还给游贤时对他说:“万同是给你开了个玩笑,你应该原谅他。而且,你一定不要对班上任何同学讲这件事,以免万同背思想包袱。”
游贤拿着失而复得的随身听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办公室。我却找出了万同的家庭情况登记表仔细研究起来:在父母情况的“备注”一栏中,写着“父母已离异,现随母”一行字。
“哦!原来,这个万同是离异家庭的孩子。这种家庭,一般不会有太好的教育环境……”我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唉!随身听一“案”我倒是火速“破获”了,可我与万同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啊!——放下万同的家庭情况登记表,我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
“新官”未能烧到“三把火”(1)
然而,开学第一周的周末,万同却让我刮目相看。
在第一次班会课上,我让学生们评一评:在第一周,谁为我们这个新的班集体做的好事最多?
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少学生都提到万同——
有的说:“这个星期的下午放学以后,万同都主动留下来和值日生一起打扫教室。”
有的说:“每天早晨,万同来得最早,来了以后便做早扫除。”
还有的说:“一次,万同还从家里拿来钉锤修理班上的椅子。”
……
学生们当然不知道随身听的“案子”,但他们说的也是事实。所以,万同理所当然地受到了表彰。
多年养成的教育敏感使我意识到,教育良机来了。于是,放学后,我把万同留下来谈心。
我先问万同:“还记得李老师和你们第一次见面时,送你们的第一句话吗?”
“好像,好像是——”他回忆着,“是,‘让人们……’好像什么‘幸福’吧?”
“是‘让人们因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我对他说,“请重复一遍。”
他一字一顿地认真重复道:“让、人、们、因、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
“很好。但别再忘记了。”我又问他,“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懂,但是说不出来。”他憨厚地笑了笑,显出了几分难得的天真。
“比方说,”我努力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说,“这个星期,你多次主动打扫教室,同学们就因你的存在感到了班集体的温暖;又比方说,你主动帮同学修理坏了的椅子,那位同学就因班上有了你而感到了幸福!”
听了我的话,万同的脸上泛出了感动而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红晕。
“可是——”我把话题一转,“那天,你把游贤的随身听拿了,他就因为你的存在而感到痛苦,甚至可能对咱们班级也产生了不好的影响。你说是不是啊?”
万同不由得低着头轻轻地点了一下。
“所以,李老师希望你永远做一个能让别人感到幸福的人!”我双手拍着他的两肩,郑重地说。
他抬眼望着我,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班里选举临时班委时,万同把又黑又脏的手举得很高很高——他迫切要求当清洁委员。于是,全班同学当然鼓掌通过。
万同就任清洁委员的第二天,便遇上“创卫”迎检大扫除。他不但“身先士卒”——为了擦干净黑板上方的积尘,他竟叠桌架椅地“高空作业”,而且打扫完本班教室后,还邀约上几位同学到其他教室去帮别班同学搞卫生。
当天,我班的卫生得了个年级最高分!
然而,“新官”上任还未能烧到“三把火”,就引燃了许多同学对他的愤怒之火。
他课堂纪律实在太糟糕:不是与同学说话,就是趴在桌上唱歌,甚至还与后面的同学打闹,总之,几乎没有一分钟的安稳,真使人疑心他凳子上有钉子或者他屁股上长有疮。
第一次语文单元测验,他仅得了17分!
自然,在正式班委选举时,尽管他仍然高举要求“连任”的手臂,全班绝大多数人没有把选票投给他。
“哼!有啥了不起?老子本身就不想当这个鸡巴干部!”一下班会课,他又恢复了一脸的“痞气”。
他给自己找了个“帮助人”
我几乎每天都要接到对万同的“举报”——
“李老师,万同一上课就摇我的桌子。”
“李老师,万同把撮箕、扫帚搁在教室门上面,同学一进教室便挨砸。”
“李老师,万同抢我的钢笔,我叫他还我,他就说要放我的血。”
“李老师,万同今天自习课上拿出一张女同学的照片,向我们炫耀说是他的女朋友。”
……
我班第一次试行无人监督考试,全班绝大多数同学经受了考验,就万同一人偷偷翻书作弊。气得我当即上报政教处,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
看来,是得采取措施了!这天,我初步打算下午放学后,把万同留下来,狠狠批评一顿,然后在班上给他指定一名“帮助人”,督促其每天在校遵守纪律。
但是,在去教室的路上,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教育措施可不可以换个角度来实施呢?我决定试试。
走进教室,我对学生们说:“这段时间,一些同学表现很不好,为班上抹了黑。当然,也许这些同学已经感到惭愧了。今天我准备留下一些同学谈谈心。这样吧,凡是觉得自己最近表现不好,而又愿意接受李老师帮助的同学,请举个手。”
几个比较调皮的学生陆陆续续举起了手,我看了看万同,他却没有举手,但他有一只手扶着脑袋,好像欲举又止。
我知道他此刻的心理状态,便有意问大家:“还有没有啊?”
学生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射向万同。万同埋着头,迟疑了一下,终于把手举了起来!
“好,这些同学主动请求李老师的帮助,他们是高尚的!”我对全班学生说道,“让我们用掌声鼓励他们的勇敢!”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新官”未能烧到“三把火”(2)
我说:“李老师将满足每一个举手同学的愿望,尽量帮助他们。今天,我就先留万同同学谈心。”
万同在我办公室温顺地坐下了。此刻,在我的眼中,他不是被我当着全班同学“揪”出来的“后进学生”,而是主动请求我帮助的渴求上进的学生。
我和蔼地问道:“你是不是表现不好啊?”
“就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的不好呢?”我仍然很和蔼地问。
“我上课老坐不住。……还爱欺侮同学……还,还骂人。还有,还有……”他很认真地边想边回答。
“你是不是进中学才这样的啊?”我又问。
“不是。我小学就一直是这样。”
“你说说,小学时你犯了错误,老师怎么教育你呢?”
“扇耳光!”他不假思索地说道,“还有吃粉笔,还有用透明胶把嘴贴上,或者把我撵出教室……”
我心里一惊:居然有这样的老师!不过,由此也可看出小学的万同是何等地让老师伤透了心。
我问万同:“那么,你希不希望李老师也这样体罚你呢?”
“当然不希望啦!”
“好,李老师向你保证,无论你今后犯了多大的错误,我也决不会打你,也不会用不文明的语言骂你。”
他抬起了头,很感动地看着我。
“可是——”我话题一转,“为什么从小学到现在,你老是改正不了自己的缺点呢?请继续说实话。”
“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真的。”他眼里闪烁着真诚的苦恼,“有时我上课时提醒自己,一定要管好自己,可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动了起来——我真恨自己!”
无论是课堂上的“声东击西”,还是课间的霸气十足,那个万同无疑是真实的;而这时候,满脸纯真说“我真恨自己”的万同也是真实的。如果教育者否定学生的两重性甚至认为学生的真诚不过是在演戏,那么,教育者不但低估了教育的复杂性,而且还会伤害了学生心灵中渴望做“好人”的道德萌芽。
——我决心尽最大努力扶持万同心灵中这棵弱小的萌芽!
“好吧,我们现在一起来想想办法,怎样才能使你控制住自己!”我说。
万同想了想,说:“李老师,您和我一起上几堂课吧!随时提醒我。”
我笑了,反问道:“那我还备不备课,改不改作业了呢?”
他也笑了,又说:“这样吧,您在教室后门上掏个小洞,这样可以悄悄地在外边看我的表现。”
“我不想当特务。”我说。
“那您说怎么办?我听您的。”他用期待的眼睛看着我——此刻的万同真是可爱极了!透过他的眼睛,我看到善良的星星之火正在他心灵深处燃烧。
“我给你找了两位老师,让这两位老师随时提醒你别违反纪律。”我严肃而诚恳地对他说道,“一位就是你自己——每个人的上进心和意志都是自己最严厉的老师。另一位呢?是你的同学——我打算给你安排一位‘帮助人’,由这位同学随时注意你的表现并提醒你改正。之所以叫‘帮助人’,就是说,这位同学是出于对你的爱护而帮助你进步的。你不是想叫李老师和你一起上课吗?你的‘帮助人’就相当于李老师。”
万同很高兴,连忙问我:“李老师,你快说,我的‘帮助人’是谁?”
看着他那急切的样子,我脑子里又转了个弯:与其由我给他指定“帮助人”,不如让他自己给自己找“帮助人”,这样他在教育过程中的主动性更强,效果可能会更好些。于是,我说:“这个‘帮助人’,由你自己在班上找。条件是:①你最信任的人;②他比你表现得好;③他又坐在你附近。”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就请我的同座同学袁夏,行不行?”
“你自己觉得行就行。”我又告诫他说,“不过,袁夏是个女同学,你可不能欺负她呀!”
“保证不会!”
我又说:“袁夏怎么帮助你呢?她每次上课都要提醒你好好学习,不要违纪;每天下午放学时,在家校联系本上向你的妈妈写上你当天在校的表现。”
“啊?”他十分不愿意“帮助人”写家校联系本,因为他担心自己表现不好而被家长知道。
我耐心地对他说:“前不久,我七岁的女儿因腿病住进了医院。医生说,为了治好她的腿,必须做牵引,就是把腿固定起来,一动不动。这是很痛苦的。我女儿哭着求医生别做牵引,但为了疗效,医生非这样做不可。一周以后,我女儿腿病大有好转,现在已经出院了。你想想,假如我当初因为心疼女儿而不同意给她的腿做牵引,那么,也许我女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哭呢!”
万同懂了我的意思,说:“写就写嘛。”语气中还是有一点不情愿。
我又说:“其实,你不要把联系本想象成告状本。你的进步和其他好表现,‘帮助人’也应通过联系本向你妈妈汇报。”
万同完全同意了我的意见,爽快地说:“好吧!就从明天开始,我就让袁夏随时监督、帮助我。”
最后我说:“今天,是你自己要求李老师帮助你,又是你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位‘帮助人’。我相信,从明天起,你一定会有一个新的开端!”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袁夏同学在万同的家校联系本上这样写道——
阿姨:
万同请我做他的“帮助人”,督促他遵守纪律。以后我每天都会给您汇报万同在校的表现。万同今天大有进步,语文课还主动举手发了一次言,受到李老师表扬。但他地理课表现不太好,用钢笔在前面同学的背上乱画。希望他改正。
“新官”未能烧到“三把火”(3)
《烈火金刚》手抄本的诞生
“帮助人”使万同的纪律明显好转,连续两周班里评比“进步最大的同学”,万同都名列榜首。
不仅仅是纪律有进步,而且他又恢复了对班级事务的热情。为迎接上级检查,学校要求各班美化教室,我便请学生们上街买几幅科学家的肖像来贴在教室墙上。万同非常积极,中午放学后连饭也不回家吃,便骑车直奔新华书店。下午上学时,他气喘吁吁地给我一张斯大林的画像:“李老师,这是我买的科学家挂图。书店只剩这一种了。”
虽然我哭笑不得,但还是在班上表扬了他“关心集体”。
然而,好景不长。
这天,袁夏交给我一张糖纸:“李老师,您看,这是万同上英语课时偷偷贴在我背上的!”
紧接着,英语老师也告诉我:“这个万同,上课从来不听讲,这段时间虽然很少影响其他人了,但是,上课他总在搞小动作。”
看着袁夏留下的这张糖纸,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万同学习成绩太差,必然对学习感到痛苦,最后,他的所有兴趣就只能集中在这小小的糖纸上了!换句话说,如果不让他对学习产生愉悦感,那么,仅仅靠意志来维持良好的纪律,是不可能持久的。
星期日,我约上万同等一群调皮学生去杜甫草堂游玩,万同高兴得脸上绽出了平时在校园里很难看得到的天真笑容。在湖边,他硬要拉我与他一起划小船,还主动去把船票买了。于是,我和他跳上了晃悠悠的小船。
“万同,你上课为什么老要搞小动作呢?”柳荫小桥下,我一边划船一边和他聊了起来。
“我听不懂。”他回答得很干脆,一点没有我想象的“苦恼”。
“有没有能听懂的课?”
他想了一下,说:“语文和英语能听懂。”
我感到吃惊:“你真的能听懂英语?”
他点点头:“嗯,反正跟着老师读就是了嘛!”
原来如此——他认为只要跟着读,就算听懂了。
我又问他:“哪些课你最听不懂?”
“数学,还有地理……其他课我都听不懂。”停了一会儿,他又说,“确实听不懂。”
我顿时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听不懂课而又必须坐在教室里,而且还不许做其他事,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啊!可万同却日复一日甚至年复一年地在忍受着这种痛苦。
“这样好不好,万同——”我认真地对他说,“我给你一本反映抗日战争的小说《 烈火金刚 》。以后只要能听懂课,你就认真听;遇到听不懂的时候,你就看《 烈火金刚 》,好吗?”
“您同意我上课看小说?”万同望着我,好像不相信我的话。
“是的!如果你真的听不懂的话。”
万同竟高兴得跳了起来,小船随之一倾斜,他没立稳的身子眼看就要落水,我一下把他拉住,他才免于“堕落”!
离开杜甫草堂时,万同不住地问我:“李老师,您什么时候把《 烈火金刚 》给我呢?”
“明天就给你!”看到他愿意读书——哪怕是课外书的积极性,我也有点兴奋了。
果然,以后好几天,万同在课堂上不再捣蛋了:别人听课,他读小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似乎只是昙花一现,过了不久,学生们又来向我反映万同上课“坐不住”了。
我把万同找来:“怎么?老毛病又犯了?”
“我不想看《 烈火金刚 》了。因为好多字我都不认识。”万同说。
哦,原来是这样。确实,以万同的语文基础,他看《 烈火金刚 》这样的大部头的确有些困难。于是,我又与他商量:“这样好不好?你抄《 烈火金刚 》吧!在抄的过程中,如果有不认识的字,你就写在一张纸条上,拿来问我。好吗?”
“好吧!”万同立刻去学校小卖部买了一本作文本,我工工整整地为他写封面——科目:《 烈火金刚 》;姓名:万同;教师:李镇西……
这以后,万同不时到办公室来请教生字;我呢,在教他认生字的同时又检查他手抄的《 烈火金刚 》。他写的字不算好,但一笔一画都十分认真。
有的老师知道了,不无担心地对我说:“你让万同抄《烈火金刚》,他怎么能够通过初中毕业考试呢?”
我说:“他不抄《 烈火金刚 》,也很难初中毕业,而且上课还要去干扰别人,很可能使更多的人不能初中毕业。让他抄抄小说,他脑子里多少可以装些抗日英雄的形象,何况还可以练练字,并多认几个字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听到有人来告万同的“状”,因为他上课有事做了呀——别人在思考几何难题或做物理题的时候,他却正在奋笔疾书,沉浸在半个世纪以前冀中平原的抗日烽火之中……
“未娶媳妇就想不认娘”
“李老师,同娃儿出走了!”电话里,万同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一惊:今天下午放学时,万同还拿了一本新作文本给我写封面。当时,他高高兴兴地告诉我,他第一个作文本的《 烈火金刚 》已抄完了。怎么一回家就出走了呢?
我忙问他母亲:“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八点钟左右。”
“新官”未能烧到“三把火”(4)
我一看表,此刻是九点过四分。放下电话,我马上便赶往万同家。
据他母亲说,下午,她收拾万同的桌子抽屉时,发现了一封信,是万同小学时一位叫司婷婷的女同学写来的。晚饭时,她便问万同怎么回事,并叫万同不要和这位女同学来往。万同当即就大耍脾气,说“你少管”!吃完饭以后,他母亲出去染发,回来便不见万同。但桌上留有一张纸条,说他找司婷婷去了。
我拿起那张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的条子看了起来——
十二年来,你很少关(管)我,你和爸立(离)昏(婚)时,你们两个都不要我,我像古(孤)儿一样。还是司婷婷对我好,我就是要和她好,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不要你关(管)我们的事。我走了,去我(找)司婷婷。
我又看了看司婷婷的来信,上面写满了从言情小说里抄来的爱情词语,赤裸裸地希望和万同“生不同侵(寝)死同八(穴)”。
万同母亲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司婷婷“小小年纪就是一个骚货,跟她不要脸的妈一个样”,说她的“同娃儿”如何“媳妇都还没有娶就想不认娘了”,又说她怎么怎么“命苦”……
我劝道:“好了,好了,先找人要紧。司婷婷住在哪里?”
她含糊其辞说了好几个地址,最后又补一句“其实我也搞不太清楚”。
但我还是按照这几个“不太清楚”的地址,骑车穿行于大街小巷,直到深夜十一点过,仍一无所获。
当晚,我躺在床上,老想着万同这件事,久久不能入眠。后来迷迷糊糊地在梦中把万同找到了——他在一个建筑工地的砖堆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