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我刚上完课,办公室的老师告诉我,刚才距本市19公里处的一物资仓库打来电话,说我校初一一个叫万同的学生,昨夜游荡到那里,被治安联防队员收留,请学校速去领人。
我随即给万同母亲电话通报了这个情况,然后迅速叫了辆出租车,二十几分钟便赶到那个仓库。
接回万同,他却怎么也不肯回家。已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我只好先带他走进一家餐馆。
“你不是说去找司婷婷吗?怎么朝外地跑,而且是一个人呢?我希望你对我说实话。”饭桌上,我严肃地问他。
“我没找到司婷婷,又不愿回家……我便想去乡下找我奶奶。走着走着……我就找不着路了……”他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咽,一边回答我。
“你为什么这么恨你妈呢?”
“听我奶奶说,原来我爸我妈离婚时,他们都不要我。”说着说着,他眼圈有些红了,赶紧埋头扒饭。过一会儿,他又接着说:“现在,她又经常出去或邀约一伙人来搓麻将,常常闹个通宵。有时输了又交不出钱,就被人家打;她挨了打就回来骂我出气……”
听了他的话,我很长时间一言未发。
从餐厅出来,我对他说:“你必须回家。不管怎样,她还是你的母亲,而且,她现在还与你相依为命。昨天,给我打电话时,你妈都哭了——可见她从心里还是很爱你的。这样,我先给你妈打个电话,劝劝她。”
在电话里,我严肃地对万同母亲说:“万同找回来了,但我不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次出走。当然,我会继续教育他;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赌钱了——至少不要在家中搓麻将,更不要拿万同出气。”
“我没有拿他出气啊……”她支支吾吾地说,“搓搓麻将又有什么关系嘛!”
我继续说:“我无意干涉你的生活方式,但万同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学生,我有责任为他争取一个良好的教育环境。”我舒缓了一下语气,“我也是真心诚意为你好。”
“好吧,我以后注意点。”她总算答应了我,虽然不是十分情愿。
在送万同回家的路上,我提到司婷婷:“大道理我不多讲。如果你信任李老师的话,咱们另外抽个时间好好聊聊。现在,我只希望你至少做到也必须做到,暂时别和她来往,好吗?”
他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但是,目送着他的身影走进他家的单元楼时,我的心情仍然十分沉重。
说实话,虽然司婷婷向万同表白“爱情”,万同也扬言“就是要和她好”,但我并不认为小小的万同真会与那个司婷婷会是“早恋”,更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爱情”;然而,这事却提醒我:万同是一个精神和感情的双重孤独者!——从小几乎没有什么亲情之爱,读小学起便总是生活在集体舆论的对立面,成绩太差使他很难从中体会到学习的乐趣……干涸的心田,渴望真情的雨露,可是,谁来满足万同作为一个“人”的最起码的精神需要和感情企盼?
而离开了对学生心灵的尊重,还有什么“教育”可言?
“我们才是你真正的哥儿们!”
万同在社会上曾有许多哥儿们:有的是他原来小学的辍学同学,有的是他流浪时的“患难之交”,还有一些是街头斗殴时“不打不相识”、“越打越亲热”而结拜的“师兄师弟”。
刚进初中时,这些小痞子还不时来找他。经我多次教育,万同与他们的往来渐渐稀少。这天,万同放学回家,却被他昔日的“兄弟们”暴打一顿。
消息是游贤打电话告诉我的。当时,我刚洗了澡,端上一碗稀饭喝。放下电话,我立刻赶往现场——西南民族学院。
原来,这一段时间,这伙人天天都在万同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西南民族学院侧门守候万同,约他去“玩”。万同都以“没时间”推辞了。今天,万同和游贤回家走到这里,他们又围着万同,硬要拉他一起去打台球;万同不肯,这伙人便要他“缴纳管理费”!结果发生摩擦,最后,四五个人用拳头、木棍把万同“教训”了一顿。游贤吓得直奔电话亭,拨通了我的电话。
我赶到时,万同正在路边蜷成一团蹲着,一些过路群众已经抓住三个十五六岁的打手。知道我是被打者的班主任后,纷纷向我诉说刚才的惨状:
“这些二流子简直没有人性,把他围住拳打脚踢!”
“我们大家都吼起来了,这一伙人赶紧跑了。我们抓到了其中的三个。”
我把万同扶起来,他的衣服前襟被撕破了,面部流着血,左眼肿得像个桃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他背上火辣辣的,我撩起他后背的衣服,只见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
“新官”未能烧到“三把火”(5)
我叫了一辆三轮车,请游贤把万同送回家;然后,在几位热心群众的协助下,将那三个少年歹徒押到了派出所……
万同睡在家里,不能来上学。他被打的消息震动了全班,我决意通过全班同学声援和慰问万同的活动在班上营造一种正气、一种温暖,让万同的心灵感受到来自整个班集体的真诚关怀。
我对学生们说:“也许在不少同学的眼里,万同是个坏学生。是的,他的确有不少社会习气。但是,作为他的同学,我们每一个人都应想一想:我为万同的进步能做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我向学生们介绍了万同的家庭和他令人同情的经历,然后又说:“万同本是真心要与过去一刀两断,可那些社会上的二流子却要来纠缠他;他不依从,便被打成这样!现在,万同面临着严峻的选择:要么回到那个坏人圈子里,从此真正堕落下去;要么回到我们的集体,努力做一个好人。作为他的同学,我们应该给他以向上的勇气,鼓励他不向邪恶屈服,并帮助他勇敢地告别过去,走向正直!——我们班应该是一个充满正气和温暖的集体,生活在这集体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应感受到向上的动力,相反,我们不应该让这个集体的任何一位同学受到冷落,而成为精神上感情上的孤立无援者!”
学生们的心,显然被我的一番话打动了。于是,我郑重发出号召:“请每一位同学都给养伤的万同写几句慰问、鼓励话。今天放学后,我和班干部将代表全班同学去看望万同。”
学生们的纸条很快便交上来了——
“万同,别怕!正义永远和你在一起!”(靳岩松)
“斩断恶习,总是要付出痛苦的代价。有我们,你千万不要后退!”(晏林)
“不要在乎这次挫折,难过的时候,哼哼这首歌:‘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顾晓彤)
“我已经习惯每天给你写家校联系本了,你没来上学,我还真不习惯呢!祝你早日养好伤!”(袁夏)
“说实话,我讨厌过你;但你没来,我却老想着你为班上做过的好事!你早点回来吧!”(阚巍)
“我们才是你真正的哥儿们!”(帅伟华)
“本来我们要去郊游,但因为你,我们决定推迟日期。——温暖的班集体等着你康复归来!”(司徒敏剑)
……
当我把这一张张纸条交给躺在床上的万同时,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好想回学校上课啊!”
第二天,游贤送来万同写给全班同学的信——
亲爱的同学(们)你们好:
我爱(挨)打以后,你们很关心我。我飞(非)常感动。我没来上学,做课间抄(操),我班少了一个人就要口(扣)一分。我这里只能说声对不起。我以后决不根(跟)坏人完(玩),一定要好好学习,更加进步。报大(答)李老师,报大(答)同学们!
万同
一周之后,万同回到班上时,迎接他的,是全班同学雷鸣般的掌声……
我替万同回绝了一封“情书”
万同重新上学后,各方面的表现明显比过去好。为了防止那伙人报复他,我组织了班里几个大个子每天护送他回家。
我心里一直还装着那封司婷婷的信。现在,我觉得时机成熟了,便把万同叫到了办公室。
我从班里同学对他的关心谈起,问他:“你觉得班上同学们怎么样?”
“很好!”他说,“比我小学的班不知好多少倍。”
“为什么?”
“原来小学的时候,我成绩不好,老师经常骂我,有时还打我,同学们也看不起我。”
“那,你小学的班上就一个好朋友也没有吗?”
“不,也有一个,”他迟疑地看了看我,“就是,就是,司,婷婷。”
我心里暗自高兴:这么自然就把谈话引入了主题!
但我表面上却不露声色,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道:“你怎么会和她好呢?”
“她的成绩也很不好,老师和同学也看不起她。”
“哦!”我理解地点点头,又问,“最近,司婷婷来找过你没有?”
他又犹豫了一下,说:“前几天,她又给我写了一封信来,问我为什么一直不答复她。我还没有回她的信。因为……因为,你对我说过,叫我不要理她。”
我很感动,忍不住解释说:“我真的是为你好。”
“但是,”万同鼓起了勇气说,“我还是想回她的信,她也是真心对我好。再说,如果我不回信,她就要不停地给我写信。”
我耐心而温和地对他说:“你的学习不好,她的学习也不好。你们保持这样联系,会使你们的成绩更差的。另外,你们真的还太小,什么都还不懂啊!”
于是,我又给他讲起了我中学时代的一段经历:“我读高中时,班上有一位女同学老爱找我聊天,那时,我们普遍还分男女界限,所以,她每次找我都是有借口的,比如借我的课堂笔记呀,问我数学题呀等等,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每次发了新的作业本,她总是拿来请我为她写封面上的科目、班级、教室、姓名,说是我的字‘好看’,其实,我的字写得并不好。现在想起来,应该承认,当时我对她也是颇有好感的,因为她虽然说不上特别漂亮,但娴静而纯朴,所以虽然我每次都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为她认真写,但我恨不得天天都发新本子!当然,我们绝没有真正谈情说爱,但至少我心中的确有过不平静的波澜。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位极细心的老年女老师,姓邵。也许她觉察到了什么,也许她什么也不知道,反正她找我去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至今我记得当时她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人生的路很长很长,但要紧的只有那么几步。她说这是一个叫柳青的作家说的。她希望我走好自己的每一步。不久,邵老师退休了,我却把她的话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那时,正值‘文革’后期,批邓反右正热火朝天,老师也不好怎么管学生了,所以,班上谈恋爱成风。我却居然不为风气所动,专心致志于学习。毕业后下乡,我仍然喜欢读书。后来恢复高考,我考上了大学。回母校看我的邵老师,她既欣慰又惋惜地对我说,我高中的那个班,考上大学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娓娓诉说着,万同静静聆听着。最后,我把话题拉回来:“我一般不对学生讲我个人的这些事。但是,今天我把你当作朋友,便坦率地说了这么多。不知对你有没有启发。我真诚希望你能对自己负责,也是真正对司婷婷负责,结束你们这种危险的关系。好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新官”未能烧到“三把火”(6)
“或者这样吧,你如果觉得和她一刀两断感情上受不了,就暂时做到不要继续发展这种关系,减少交往书信联系,让它冷却凝固一段时间,过几年等你们长大了,更成熟了,再考虑两人的关系。怎么样?”
万同抬起头,出乎意料地对我说:“李老师,您帮我给司婷婷写封回信吧!就按您刚才的意思写。”
我忍不住感动地双手抱住他的两肩:“谢谢你对李老师的信任!”
第二天,我把写给司婷婷的信给他看。信的全文如下——
司婷婷同学:
你好!
你这两次写给万同的信,万同都给我看了。他很苦恼,因为他想在现阶段集中精力把学习搞好,不愿受其他任何干扰。我是万同的班主任,也是他非常信任的朋友,他请我为他排忧解难,并请我给你写这封信。
我长期生活在中学生中间,对你的这种感情和这种举动完全能够理解。听万同说,你是一位善良的女孩。但是你不应该陷于这种感情之中。你这样既影响万同的学习,也影响你自己的学习。愿你把握好自己,莫负青春年华,刻苦学习,奋发向上。好吗?
万同仍然珍惜你和他的友谊,但他希望你不要再打扰他,因为他有更高远的追求——学习。
好,不多写了。真诚祝你早日成熟!
未曾谋面的大朋友?摇李镇西
我问万同:“这样写可以吗?”
他说:“可以。不过,请您再加一句:‘万同说,他仍然是你的好朋友。’”
“好的。”我当即就把万同这句话加上去了。
再次作弊以后
又一个新学期开始了。
星期四上午,我班地理测验照例实行“无监督考试”。可考试刚一结束,就有同学向我反映万同在考试中作弊。当时我一听就火了:万同上学期就因为考试作弊挨了处分,这处分刚撤消他又旧病复发。看来,还得给他更严厉的处分!
可是,我冷静一想:处分又有什么作用呢?万同故技重演,不就充分说明处分并未真正触动他的思想吗?再给他“更严厉的处分”也未必能使他从此不再作弊。由此,我又反思我在他第一次作弊后对他的处分是否妥当。很显然,万同在受到处分后,并未意识到不但自己的品德蒙上了污点而且还给班级抹了黑,也许他只认为是李老师个人与他过不去;同时,班上其他同学也未必因万同作弊而感到一种集体的耻辱,也许他们只认为不过是万同一个人犯了错误而已。因此,我给万同的第一次处分并未达到既教育万同本人又教育全班学生的目的。那么,这次万同作弊我便不能再简单地以处分了之,而应把这件事作为引导学生自我教育的契机,让全班学生能从个人言行与班级荣辱的关系上来思考万同的作弊,使包括万同在内的每一位学生都受到一次真正深入心灵的集体主义教育。
事有凑巧,就在同一天,万同课间出教室的时候因太拥挤便迫不及待地从桌椅上跨过去,结果摔了一跤,把脚摔成骨折。这对他本人来说是不幸的,但对我的教育来说,却是难得的“良机”——这使我和我的学生在帮助万同的时候,可以将“动之以情”的关心与“晓之以理”的教育融为一体。
更凑巧的是,当天下午学校要组织看话剧《 托起明天的太阳 》,这为我班同学给万同“送温暖,献爱心”提供了机会。所以,当万同母亲打电话来说打算请个三轮车送万同去看话剧时,我对她说:“你可千万要把这个机会留给万同的同学,也让万同感动感动。”
于是中午放学前,我对全班学生说:“大家已经知道,万同同学的左脚不慎摔成了骨折,这将给他的学习和生活带来许多不便。谁愿意在万同养伤期间提供帮助呀?”
我话音刚落,几乎全班同学都把手举了起来。我于是点了几位同学:“游贤、吴桦、金力、李义明、齐远……你们几位组成‘帮助万同小组’,下午去看话剧,就由你们想办法把万同送到剧场;另外,万同平时所遇到的困难上楼进教室呀、课间上厕所呀、放学回家呀什么的,也全包给你们了。当然,其他同学也可以寻找机会随时向万同提供全方位的优质服务;万同呢,也趁此好好体会并享受一下班集体的温暖。”
学生们都笑了起来,我却接着说道:“大家还应该知道,万同今天是‘双重受伤’。他不仅左脚摔成了骨折,而且心灵染上了污点考试作弊使他的一颗童心黯然失色,更严重的是,我们初一五班这个一向以考风纯正而令全校称道的班集体也因此蒙受了耻辱!他已不是第一次作弊了,所以必须给予更严厉的处分。只是鉴于他现在的特殊情况,处分下一步再说。但是,同学们在生活上关心他的同时,还应该在思想上帮助他,所以,今天回去以后,每一位同学都给万同写一封信,谈谈对他这次作弊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