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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最动人的一段,是妈妈临终前。这一家,三个姓波伏娃的女人的和解。
屈指算了一下,老太太去世,是1963年的冬天。我是上半年看的《越洋情书》,现在依稀有记忆。情书从1947年开始,持续了十七年。也就是说,在1963年的时候,西蒙·波伏娃的越洋恋情,已经走到了绝路。那年她五十五岁。身体衰竭,皮肉松弛。阿尔格伦明言相告分手。青春期,男人的温暖怀抱,这一切,一去不复返。而萨特呢,他永远不乏年轻美艳的追求者。西蒙·波伏娃的心里,肯定也是滋味复杂吧。与萨特的智力联盟,那种精英联手的快感和自得,一向是她的精神支柱。
为了自由和独立,连正常生活模式都牺牲掉的大女儿,和母亲隔绝疏离了半生的大女儿,以和家庭对立为荣的那匹黑羊,现在也到了生命、爱情的灰颓老境。在会议、政务、写作的余暇。她也开始常常往家赶,照顾母亲,给她洗澡。
"她的裸体让我难堪。"姐姐说。昏暗的光线里,她给母亲擦身。她缱绻过的男人、女人,都不少。可是母亲的身体,因为癌症的折磨,已经变形的肉体,让她羞耻。"我来。"妹妹常年画人体素描,对各类肉体都习以为常。更重要的是,在她的心里,对亲情的隔阂感,不像姐姐那么坚固。
母亲痛得辗转难安。医生不给她用吗啡,医生眨眨眼睛,说"呵呵,用吗啡和堕胎,有良知的医生绝对不会去做"。姐姐看着母亲的痛状,感到内疚,整整十四年,她都在为堕胎合法而奋斗,医生的话无疑是敌意的。不给母亲用吗啡,当然是教徒医生对一个叛道女人的报复。
姐姐抱着母亲枯槁的身体。她惊讶于自己忽然涌起的温情。一条隐于地下的河流,重新春来涨绿波了。
母亲弥留,姐姐拒绝承认这个事实。她一生强悍,这样的人,不肯正视死亡的终结。很多年后,她也试图闯入萨特的病房。她总是不相信,或者说,不接受她爱的人会离她而去。
母亲死之前说"我为你们感到骄傲"。正是这个母亲,三十多年前,克扣姐妹俩的生活费,为了阻止她们求学。倔强的姐姐,有半年的时间,都没钱吃中饭。一直到她自己挣到工资,经济独立。
最后是看似软弱的妹妹,合上母亲的眼睛,收拾后事。
她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缅怀。妹妹回到了冰冷的画室,在低温下作画,姐姐是整夜翻着家庭影集,不成眠。她甚至在母亲的葬礼上,流了泪。对父亲,她没有。对扎扎,也没有。她写了一本书,写人的老年状况,写医疗单位的冷血,写母亲的故事。那本书叫《平静的死亡》,这本书里,她称波伏娃老太太为"妈妈"。之前的《人的血》、《女宾》里,老太太的身份是"我的母亲",客气、矜持、微讽,冷硬的距离感。书的题词,则是"献给我的妹妹"。她终于承认,"在母亲的肉里,有我的童年,她去了,带走了我的一部分"。这正是她用一生去抵制的--家庭和血缘,及他们对自由意志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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