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4年,伯纳德?曼德维尔,一个生活在英国的荷兰人,写作了《蜜蜂的寓言:私人的恶德,公众的利益》。这部散文诗小册子是对残酷现实、奢侈、以及富裕的统治阶层的控诉。比方说,在他虚构的蜂巢里对律师的刻画,几乎是一则毫无掩饰的对他所处时代英国的寓言,而这对于今天许多国家也具有借鉴意义:
律师,这个行业的诀窍之根本
乃是均分办案所得,聚敛资金,
……
他们总是故意拖延出席听证
却掰着手指计算聘请的费用
为了给一项邪恶的理由辩护
他们便去检索浏览法律全书
如同窃贼商店和客栈之所为
寻找着最能乘虚而入的机会
但是,在曼德维尔对律师进行了批评之后,他笔锋一转,指出了一个很重要的经济意义:富裕有权阶层奢侈的生活以及他们不断改变的时尚品味实际上给许多人提供了工作。因此,
奢侈驱使着百万穷汉劳作;
可憎的傲慢又养活着另外一百万穷汉。
嫉妒和虚荣,是产业的奖励者;
其产物正是粮食、家具和衣服的变化无常;
这种奇怪而荒唐可笑的恶德,
竟然成为回转商业的车轮。
确实,当蜂巢中反对的声音变得足够强大,当腐败和过度消费被终结时,蜜蜂社会的经济也随之崩溃了。曼德维尔由此简明地指出,充满了酷爱节约的储蓄者的经济体不能够实现长期的繁荣,因为如果没有人花钱那么就没有人赚钱。我们提倡节俭而压制借贷,但是在一个有活力的经济体中,你实际上不能够只取一端。
近些年,世界经济又开始变得像曼德维尔的蜂巢。美国的消费(以及一小部分其它富裕的工业国家,比如西班牙和英国)已经比它们生产或赚取得多,因此它们以借债来补偿之间的差额。而像中国和越南这样的穷国所做的则恰恰相反。
能源的利用也是实际商品消费的参考指标。2003年美国人均使用7.8吨石油,这一数字是法国、德国、日本人均消费数量的两倍;是中国的7倍;是印度的15倍。当然,美国的人均收入也位于世界前列,但是其消费与其他富裕国家相比,还是不成比例地高出很多。而且因为其储蓄也相应的低,美国2006年的消费资金来源是通过借入世界上其他国家70%的储蓄来实现的。
这种消费模式的产生,部分是因为美国政策鼓励借贷消费,不管是在平常时期还是作为走出衰退的一种办法,同时也是因为国际金融市场也愿意满足美国的需要。像智利、中国、德国、日本、马来西亚、沙特阿拉伯、以及韩国这样的国家,则是通过一种依赖出口的增长模式来供给美国,同时又通过购买美国国债为美国提供了购买其出口物资的资金;这跟曼德维尔时代手持挥金如土的贵族借条的商人是一样的。对于很多这类国家而言,为外国需求提供供给比起创造本国需求而言是一条更为稳定的增长道路。
这一互相有利但最终不可持续的平衡已经被金融危机以及随后的经济萧条所打断了。就像许多发展中国家一样,美国也开始认识到通过平民信用扩张支持的消费是不具备生产性的。深陷债务中的美国家庭,被市场价值低于抵押借贷的住宅所拖累,他们已经开始更多地进行储蓄。为了确保消费不会崩溃,美国政府已经开始扩大支出,但是政府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有效地进行支出是有限制的。今天共同的预测认为美国不得不面对一个较为长期的缓慢增长。预测总是很困难的,但是如果这些预测是正确的,那么持续的高失业率将会将会为已经被停滞增长的工资所打击的中产阶级更为严重的不确定性。从上涨的房价和财富的幻觉中醒来,他们不得不面对这一现实。西班牙和英国的家庭也处于类似的处境,而像希腊这样的更小的国家则在危机的边缘。
谨慎的宏观经济操作表明,赤字严重的国家应该压缩开支而增加储蓄。如果世界经济增长没有大大地减缓,那么具有贸易盈余的国家将不得不通过更多的支出来抵消这一转变的影响。理想中的情形是,这些国家中的富国——德国和日本——应该在国内像银行和零售部门提供生产力从而其增长能够带来更多的收入和消费,同时这些国家中虽然穷但是发展很快的国家——比如中国和越南——应该逐渐减少其经济对出口的依赖并推动国内消费。
甚至存在这发展中国家开始再次出现大量贸易赤字的希望,从而能够将工业化国家拽出增长滑坡的泥潭,特别是多边借贷机构已经进行改革更加支持借贷。这种希望是不现实而危险的,因为发展中国家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很难安全地通过借用外债来扩大国内需求。问题在于国内需求通常在政府具备政治目的或者金融部门的动机发生扭曲的时候扩张得很快。在这样的情况下,基础资源配置被扭曲了。可预期的多变机构的金融支持只会在危机不可避免地到来之前增加不必要的铺张浪费。不负责任的外国出借人得到更多的补贴,而纳税人最终需要买单的财政窟窿却越来越大。当然,多边机构还是有一些发挥空间来为那些具有负责任政策的国家提供贷款的,这样的话那些拥有贸易盈余的国家能够不仅仅只是大量堆积外汇储备。但是在可预见的未来,对于工业国家贸易赤字可持续的减少这一现象,其反应不应该是对应的发展中国家赤字和债务的扩大,而应该是在世界范围内,工业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中缩小贸易盈余的差距。
在实践中,这样的转变无论是对贸易赤字国还是贸易英语过,在短期内政治上都是十分痛苦的。就在我写作本书的过程中,美联储正在人为地将利率控制在极低的水平(特别是在房地产市场上),以此希望普通家庭能够重新启动消费——毕竟,家庭消费是今年来经济增长的基础动力。中国积极地介入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稳定,以此来保护其出口。这些短视行为都使得从现有的不可持续的均衡中跳脱出来变得更为困难。
当然,正如尼克松总统的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赫伯.斯坦恩曾经说过的,“如果不可持续,那么它将停止。” 外国投资者已经越来越担忧美国政府为赤字融资而不得不发行的巨额债券。美国纳税人的大部分相信他们在繁荣时期几乎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对于谁应该承担额外税收负担的战争可能会变得很丑陋。不想典型的新兴市场国家,美国在危机中并没有出现的资本流入的“突然停止”,因为它仍然能够从世界的其它地方很容易地吸引到资本。但是,如果外国投资者害怕美国政府不能够达成为有序解决政府财政困难所需要的政治共识,他们可能会开始担忧美国政府会采用其一贯以来通过高通胀来降低其公债实际价值的作法。如果他们恐慌,他们将出口美国政府债券,进而导致美元大幅贬值。美国利率由此可能不得不大幅提高以维护外国投资者利益,从而比预期地更为严重的减缓美国增长。这样的转变能够降低美国的贸易赤字和消费,但是这种方式使得其经历的痛苦最大化。
即使现状比我们所预期的延续得要久,维持现有不平衡模式会导致长期后果。第一,世界范围内的环境可持续问题。毋庸置疑的是,随着发展中国家变得富裕,他们的家庭会更多地消费。在现有技术水平下,对于世界而言,像美国郊区普通家庭那样进行消费和浪费是不可行的:正如印度前财长施旺特?辛哈所言,那时“世界”将不存在,我们将无家可归。技术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进步,从而使得消费对环境的破坏逐渐减小。但是,如果牺牲被平均地分配到全世界的话,消费增长从富裕的赤字国向发展中国家的转移是合理的。
改变策略同样符合出口国的长期自身利益。尽管出口导向策略成功地促进了快速增长柄确保了稳定,日本的经验却让我们对以下问题进行思考:是否应该坚持出口导向直到一国变得富裕为止——同时冒着在富裕之后停滞发展的危险——或者在变得富裕之前就转向更为平衡的发展路径。对于很多的出口国而言,比如中国和马来西亚,构筑能力的初始阶段早已结束。现在的挑战是拓宽其增长的动力,逐步撤销对出口的直接和间接补贴,同时还要把竞争原则拓展到国内生产部门。像中国这样的大国,除了迫使自己从对全球需求的依赖断奶以外,没有别的替代性办法,因为如果中国不从别的国家更多的进口,那世界上别的国家吸收中国出口的能力也将是有限的。当然,比经济上丧失购买中国产品能力到来早得多的,可能是国际社会对中国出口的政治容忍度的极限。
因此改变将会帮助全球的稳定性和可持续性,并对每个国家的长期都有利。但是改变确实会让打破舒适的现状以及既得利益。比方说,美国房地产业的政治说客完全不希望看到政府减少对房产市场的支持,尽管美国的住宅存量很可能已经比它能够支付的要多得多。同样的,中国出口产业的政治说客也不希望看到人民币大幅升值。因此,我们被夹在金融上和环境上部可持续的全球需求模式与政治上难以改变的国内政策之间,左右为难。
这些问题都不是新问题。哈佛大学的政治学家杰佛瑞.弗里德曾著述写过20世纪的20年代,当时世界宏观经济不平衡就是表现为拥有持续经常账户赤字的大国和为这种赤字提供融资的新兴国家之间。当时崛起的新兴国家代表为美国,而当时的赤字大国则为德国。那时候德国从国外大笔举债来支持国内的消费繁荣,以此来缓解困扰魏玛共和国的潜在社会矛盾。这不是小事:如果没有美国借债让德国能保持其经济活力,魏玛共和国的社会和政治不稳定性可能造成威胁整个欧洲的严重问题……
美德之间经济金融关系的政治基础却是脆弱的,因为这两个国家没有哪个为这样资本流动的潜在含义作好了准备。美国不愿意为德国商品提供一个开放的市场,而德国商品出口正是德国得以偿还债务的手段;同时美国也没有提供任何政府措施来缓解德国经济上的困境。德国方面,则不愿意也不能够做出偿还债务所必要的牺牲。
当大萧条来临时,美国国家都关注自己而忽视对其他国家的影响。1930年6月,为了保护国内就业,美国国会通过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提高了进口关税,这一政策使得那些世界上的举债国更难偿还债务。这些国家要么债务违约要么推翻试图采取紧缩政策的当权政府。希特勒正是利用经济危机登上了权力的舞台,在他于1933年1月上台后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德国不会偿还其外国债权人所持有的债务。他所传达的仇恨和复仇恰恰迎合了感觉自己被全球化经济剥夺了的德国民众。
美国没有像魏玛共和国一样的政治忧患,但是更大的问题在于,如果没有进行变革所需的国际经济合作,各国采取投机的民族主义会严重伤害国际经济和政治环境。民族主义,与对政府平衡劳资双方矛盾能力的盲目信仰一起,在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它被称为法西斯。要竭尽一切可能避免这一历史的重演。
已经存在的国际机构,比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如果还按照其过去的模式进行运作,那么它们在培育全球合作机制方面将会被证明是无效的。它们在运行方式上必须进行彻底的改革,能够更多地直接代表民众的利益而不是领导人的利益,更多地关注软实力而非硬权力。我将讨论这一方法是如何能够与中国所需要的改革很好地结合。毋庸置疑的是,多边机构的软实力也能够被用于推动之前章节讨论过的美国所必需的种种改革。
二十国集团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2009年9月,世界上最大经济体的领导们齐聚匹兹堡,建立了二十国集团作为全球经济合作的基础论坛。与其前身七国集团有很多相似之处,这一自称为世界经济保驾护航的组织排除了很多国家——为了实现对话避免过多的摩擦,这可以说是必须的,但同时却也是不民主的。谁在其中谁在之外这一决定也是武断的:阿根廷是成员国之一,而GDP总量5倍于它的西班牙却只是通过欧盟作为间接的成员国。尽管如此,二十国集团的领导能够得到安慰的是他们共同应对危机进行了“协调的”财政和货币刺激政策,并对政策结果使用了一个极不常见的简洁的(在官方声明中)描述:“它起作用了。”它们继续说道:“今天我们发起一个强劲、可持续和平衡的增长框架。为落实这一框架,我们承诺制定一个流程,依此制订目标、实施政策并共同评估进展。我们要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帮助分析各国或地区的政策框架是否协调一致。……我们将共同努力,确保财政、货币、贸易和结构调整政策有助于推动更加持续和平衡的增长。”
所以,成功携手应对了危机的二十国集团现在面临更大的挑战,即确保各国的增长与全球增长的再平衡相协调。这正是我所说的必须要完成的事。尽管在这场危机中二十国集团已经获得了一些成就,但是我们对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运作的二十国集团的有效性是否有信心呢?
不幸的是,我们并没有这样的信心。在面对危机的时刻,很容易让政治家们实施刺激计划,让中央银行们采取宽松的货币政策。因为每一个国家都想要尽可能的刺激经济发展,因此不需要什么协调:二十国集团的领导人在号召协调的刺激政策时,实际上是在推一扇已经打开的门。当各国在政治上需要进行痛苦的改革时,真正的困难出现了。这些改革短期看起来更有利于其他国家而不是自己。而政治永远是本地的:全球经济可没有选区。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在以前曾做出过全球政治协调的尝试,具体来说是在协调全球大额贸易不平衡这一问题上。这一努力失败了,而且这一失败对于理解为什么具有指导意义。
在2006年,随着美国经常账户赤字一次又一次地创出新高,随着中国经常账户赤字盈余急速上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这一现象非常担忧。当时的基金董事罗德里戈?拉托决定需要一个新的方式。我当时在基金组织任首席经济学家,我们召集了对贸易不平衡负有最大责任的五大经济体——美国、欧元区、中国、日本、沙特阿拉伯—— 一起讨论他们如何能够合作将不平衡降低。为了准备这一系列会议,我领导了一个基金组织小组,在2006年夏天飞遍世界各地与这些国家商谈,试图帮助这些国家达成共识。就像一句老话说的,大多数国际会议上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所有重要的问题都在会前已经讨论完毕了。
在沙特利雅德阴凉处的气温都高达122华氏度,而在东京却又出奇的凉爽。但参与谈判的人反应却很一致。各国同意贸易不平衡是不稳定的潜在来源,要降低贸易不平衡需要在市场恐慌或者政治家采取保护主义政策之前进行经济改革。但是每一个国家同时却也都指出为什么自己不是不平衡的原因,而为什么这一任务其他国家更容易实现。
比方说,美国当局坚持说世界上其他国家都愿意把他们的钱投在美国,这不是他们的错:不平衡是中国人的错,中国人购买美元来阻止人民币升值。这样巨大资本流入压力导致了美国的消费。中国人则坚持如果他们让人民币更快地升值,中国对美国的出口会下降,但是柬埔寨或越南则会替代中国的份额,美国的贸易赤字不会改变。在他们的眼里,美国消费者没有自制力。而且,中国人的巨额贸易盈余仅仅只是由于美国限制了其高科技设备对中国的出口。诸如此类。每个人都指责别人。事实是每个人都对问题负有部分责任,但是没有人愿意承担解决问题所需的代价。
2006年底,我离开基金组织的位子回到芝加哥大学,对于一无所获的事实感到沮丧。当2007年磋商最终结束时,基金组织宣布他们获得了成功:大家自由而坦率地交换了意见,但这实际上只不过彻底不同意见的官样说法。每个国家都同意做一些它们已经一直在做的事情,这对于解决问题基本上是于事无补。磋商没有能够产生实在具体的行动。几个月后,部分由于造成这种不平衡的行为,这次危机开始了。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失败并不是因为我们的论证不具有说服力。各国相互指责的原因并非他们不懂得自己的责任而是因为没有人能够真的承诺解决问题所必需的行动。比方说,没有美国总统能够承诺大举减少财政赤字:这个决定只有国会能够做出。同样的,没有中国领导人能够单边同意允许人民币升值:这是需要国务院和共产党中央各级梯队经过仔细研究才能做出的决定。而且,需要的改变也远远不止于裁剪预算赤字或让人民币升值。所需要的是经济上更深层次的根本性改变。而且,当事情发展到需要最根本的改变时,世界的整体利益对于美国的政治家或者中国的共产党而言并不算什么。
尽管心存希望,但上述种种是为什么我对于二十国集团雄心勃勃的宣言保持怀疑的原因。同样,我也不认为国际货币基金在未来能够比在2007年底结束的多边磋商获得更多的成果。变革的发生只有在各国被迫时,或者变革是符合他们国家利益时,但是这个过程对于世界经济而言可能成本太高,发生太慢。
如果不作为不是一个选项,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让全球合作得以实现呢?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必须要从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这样的多边组织机构本身及其与主权国家的互动方式的彻底改革中寻找。
多边组织机构及其影响
多边组织机构迄今为止以两种方法起作用。一种方法是WTO所采取的准法定模式,WTO在参与国之间制定贸易规则,其行动基础是一套限制贸易壁垒的协议。这些协议由成员国政府在长期和健康的谈判后共同签署和修订。WTO有一套分歧解决机制来迫使参与国遵守协议,而且因为规则相对清晰,各国的遵守情况就能在一个类似法律的机制内进行评判。对违反协议者的惩罚,通常是对其进行贸易制裁,这很容易实现。WTO参与国一定程度上放弃部分主权,比如设定进口关税或补贴特定产业的自由,来换取别的国家也和他们一样做出同样的牺牲。这些妥协促进了互利的贸易。当产业人士给政治领域施加压力来争取保护时,政治家们可以简单的袖手旁观而指责WTO。
第二种方法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采取的国际宏观经济治理和协调,由于其任务的本质导致了其有效性要弱得多:本质上是一种规劝模式,这种模式只对找基金借钱了的国家有用。这里的问题是游戏规则完全不清晰。一国的行为模式何时会对全球造成伤害呢?当美联储将利率降低到接近于零,由此释放出的全球性风险偏好浪潮,其他国家是否有权抗议呢?美联储能否不说其政策仅仅只是关注美国经济情况吗?当中国对汇率市场的干预阻止人民币对美元升值时,是不是利用了不公平手段来获取竞争优势呢?一些人争论说中国巨额的外汇储备是其不公平政策的证据。但是,与发达国家不同,中国限制其公民和企业持有外国资产,因此其所持有的外国资产不可避免地显示为中央银行的巨额外汇储备。而且即使有证据说明中国故意低估人民币,中国能够不声称自己是一个贫困国家从而利用汇率低估来弥补它其他方面的劣势。
因此,IMF不像WTO,它不能构建一套详细而有普遍性共识的规则,而这样的规则是有其优点的。尽管建立规则的过程需要大量的谈判和讨价还价,但参与各方却也能够从整体框架中看到长远的更大层面的利益。结果,在WTO分歧一般能够采取可能的“给与取”方式进行细节设置,通过复杂的贸易回合谈判来解决。基金组织想要解决贸易不平衡问题,它必须尝试根据各国不同的情况确保覆盖多国的政治改革的共识得以实现,但问题在于无论是国家层面还是国内层面,赢家和输家都一目了然。而且每个协议都是自成一体的,基金不可能进行跨协议承诺来安抚那些觉得自己在特定领域内受损的国家。
当然,国家可以省却所谓的规则或者协议,而将裁决争议和根据情况界定违反政策导致国际性破坏的处理权交给像IMF这样的机构,对不遵守的国家实施惩罚。但是由于宏观经济政策覆盖范围如此之广,它所要求国家主权向国际机构的让渡会非常大,这不太可能发生。历史上,世界的大国总是不愿意看到独立、强劲的多边机构产生。当多边机构很强有力时,它往往不能保持独立性;当多边机构保持独立性时,它们往往不那么有力量。而像中国和印度这样的发展中国家新兴力量也不愿意改变这一现状,因为它们都不想要自己的政策被限制和批评。
即便有一个像IMF那样的机构既独立又有力,它仍然有其局限性:其思维模式是由一种特定的经验所驱动的。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像IMF这样的机构会招收在工业国受教育的学生,特别是美国。所教授的大部分宏观经济学原理是从工业国的经验总结出来的。工业国家的市场是有组织的而且一般而言运行良好。所以,对于IMF里的工作人员而言,很自然在市场运作中会倾向于某种特定的干预,比如说货币政策,同时又对其他形式的干预持有批评态度,比如对汇率市场的干预。当然,发展中国家很少有运行良好的而且更大规模的政府干预是需要的,这样在基金组织对其政策进行评估时往往是一个缺点。
而且,经济增长是以谜一样的方式进行的。如果所有的国家都模仿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盛行的经济模式发展,那么我们就不会有日本或者东亚的增长奇迹。如果国家允许宏观经济政策被国际组织来监管,给予它使用惩罚措施的权力。这可能会导致政策多样性的缺乏——这样的话,学习被限制而且也会对世界增长造成不利影响。
最后,即便IMF能够提出一整套在理论上可接受的推荐方案,不是所有国家都愿意执行。WTO规则不仅仅有制裁手段作为后盾,也能够通过政府规范贸易秩序来得以执行:商务部能够降低关税或者消除补贴。IMF的推荐则没有任何执行力来支持:大部分工业国家和大的新兴经济市场国家不需要IMF的贷款,而这是它进行劝诫的主要手段。而且,其推荐的改革一般与统治阶级的想法相左,因此让财长或者国家元首不可能承诺执行。
总而言之,IMF在宏观经济政策协调中的角色与WTO在贸易便利化中的角色是很不同的。首先,因为没有关于什么是允许什么是不允许的清晰规则,而且任何规范规则的企图都很可能让很多国家觉得不可接受。第二,改革必须根据情况达到共识,而且政府一般不会有国内政治支持来自信地承诺进行国际协议所需要的改革。第三,没有能力承诺意味着需要每个国家进行基础性改革的普遍国际协议很难达成,即使是当改革对每个国家的长期利益都有好处。
即便基金组织不是总是对的,但是其药方常常是对症的,因为基金组织没有政治性。但是,基金组织不会拥有像WTO那样的制裁力量,因为其面对的是宏观经济政策这样虚无的难以衡量的东西。同样在国际社会“点名蒙羞”的方法,对违反协议者不会那么有效。财长的首要考虑是国内的选民,他们一般不关心IMF的工作。这些财长们很不负责任。
但是观察给出了另一个选项。与其通过命令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特定国家,IMF没有权利使用这一手段,相反,IMF应该想办法施加让民众满意的影响。这同样也能帮助政府累积改革所需的支持。换句话说,与其尝试WTO的方式和使用强力,它应该仿效牛津饥救会的办法使用软实力。
获得全球影响力
推动消除气候变化,这是一个典型的以短期牺牲换取长期利益的例子。如果不是因为其选民中的草根运动,政治家们会避开这样的议题。促使政府这样做的压力上升不仅是因为气候变化的大量证据十分具有威胁性,而且因为各种机构,从本地的到国际性的,都组织群众促使代表采取行动。同样的,像博诺这样的摇滚明星领导的群众运动迫使富国的政府免除穷国债务并在2005年格伦伊格尔斯峰会上许诺给穷国更多的援助。
当然,政府还没有对减排达成一致的承诺,而且他们撤回了援助承诺,但是关键在于这些草根运动通过让政治领导人相信国际协议存在着国内支持的基础而获得了影响力。随着互联网通过社会和政治网络网站而壮大的力量,随着真正民主的扩张,公众影响自下而上的可能——领导人会听取公众意见——会与自上而下的影响越来越趋于一致——领导人说服公众其观点的正确性。那些要影响政治家的人不能通过他们美好的愿望而需要直接通过领导人的主人,即民众。
像IMF和世界银行这样的多边机构要扩张其能量所需要做的还很多——它们要为世界了发展对整个世界发声。除了对各国财长和元首的劝说,它们应该直接走向公众,包括各国政党、非政府组织、以及有影响力的名人来解释它们的观点。他们需要更善于利用互联网社区来影响被网络连接的普通民众并寻找进入学校和大学的方法,在那里学生是最容易吸收全球公民这一观念的地方。
比起政府,公众更为长远地掌握权力,而且一般而言更为理想主义而且关心全球的利益。而且更易于接受劝告,特别是在比危机状态更安定的状态下。当然,相比于要求一国为全球的利益作出牺牲,那些从长久来看对一国好处大于成本的改革更易于被人接受,但是即便是前者也不应该被排除:首先,最纯粹形式的援助要求单边的牺牲,而且在富国思维活跃的公众已经在推动了。同时,其他国家的公民投入协作需要一定的知识——即以全球和多边为目的的解决办法——这对于让劝说得以实现是很重要的。而且,让关心自己国家多变责任的国内公民发展壮大到一定程度,政治领导人就不能再认为违法国际义务不必在政治上承担成本;因此,“点名蒙羞”的方式也许能更有力。
这种运动不是现有的多边机构能够带领实施的。比方说以IMF为例,它认为其首要的受众是各国财长和中央银行行长。一直努力不冒犯任何成员国多年后,IMF工作人员已经发展出了一套写作报告的方法,能够确保所有要点都能够被那些熟知其写作方式因而知道怎么阅读字里行间意思的人所看到(特别是IMF工作人员和成员国的官员),而其他人则会被其表面浮夸散漫的行为弄得睡着。IMF在与各国官员和财长的沟通方面已经有多年经验,但是却很少直接与非政府组织或媒体进行对话。世界银行在这方面稍好一些,但也只是稍稍好一些而已。
而且,不确定有权力的成员国政府是否会愿意让国际组织在其国内传达一些他们不能控制的信息,即使这些信息是纯粹限制在经济方面的。不仅仅是那些压制言论自由的非民主国家;民主国家在公开场合虽然鼓吹需要透明和诚实的评估常常是那些在私底下扭曲国际组织意图的国家。
我想起2005年春天,在华盛顿举行的发布IMF和世界银行半年期的《世界经济展望》的记者招待会的同时,英国大选正在进行。为了回答一个《金融时报》记者的问题,我提到英国需要在增加财政收入或者缩减支出方面做出更大的努力,以实现财政平衡,这暗示着英国可能不得不增税。我的评论是基于IMF工作人员的分析报告,但是当时英国的财政部长,戈登.布朗却对我的评论非常气愤,因为这和他对公众所做的公开演讲内容相抵触。尽管英国财政部施加了极大的压力,基金组织还是坚持自己的分析结果。布朗当时也是基金组织执委会的主席,在第二天也安排有一个记者招待会。当时,IMF总裁罗德里戈德拉托也参与了布朗的记者招待会,他相当尴尬的坐在一旁,而布朗则开始了他对基金组织如何对英国作出了错误判断的炮轰(被记者会上不可避免的问题触发)。罗德里戈德拉托礼貌的没有做出回应,但是他的行为间接表明了他对基金组织工作人员的支持。从那以后的数据表明,基金组织的分析是正确的。
一方面,一个客观的评论员对政府政策的评论可能造成的公众影响让政府担忧,这本身表明这种途径还可以大为发掘利用。另一方面,这样的行为需要多边机构改变它们看待自身的方式——是成为像WTO一样追逐它们永远不可能得到的硬权力的“想要们”,还是尊重各国主权并为全球的共同利益而工作,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进行,通过软实力和劝告的方式。
全球经济治理改革
如果多边机构要改变其劝说的策略,从基础上进行的改革时必须的。这样的改革将会包括组织本身的改变和其在各国运行的工作方式。它们的治理结构需要被改革因此他们能够获得不被任何国家过分影响的独立性,而这样的改变正在进行中。他们应该刻意地通过招收美国以外培训的人员来扩大其知识框架。伴随着发展中国家研究能力的提高和培训出更高水平的研究生,这一想法会逐步实现。多边机构应该把参与成员国公共辩论作为他们鼓励实施对全球有力的国内政策最为重要的工具之一。最终,这些多边机构约束其成员国的规则应该能够促使成员国积极参与、帮助实施、并加以保护。这确实需要对IMF成员国签署的协议条款进行重大的修订,也许甚至需要一个新的历史性协议,就像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创立IMF和世界银行一样。
这最后的一点是重要的。没有哪个拥有权力的大国,特别是但也不仅仅是那些非民主的国家,愿意给多边机构一个畅所欲言的平台。各国必须了解到,通过采取更好的政策将会有重要的集体利益随之而来,而且如果他们想要一个能够影响别国政策的平台,他们必须允许别国也能通过这一平台来影响自己。这应该被理解为多边机构会将自己的角色限制在经济和社会经济层面,其观点是通过机构内一个公平和慎重的过程产生的,首先基于的是令人信服的经济研究和数据分析。它的观点应该被国际协议所保护,就像各国大使馆以及其活动受到的保护一样。当然,一个透明和公平的过程将会是说服各国公民相信多边机构是为他们利益说话的。换句话说,与WTO的经济政策国际协议的方式不同,我们需要一个国际协议来解决各国国内政策如何能够被多边组织所影响来配合全球利益的问题。
我已经在贸易不平衡的背景下讨论了多边机构改革问题。但是改革还需要许多其他的事情一起配合,而目前这种配合却没有形成。比方说,当粮食价格上涨时,许多国家就会限制粮食出口。尽管在短期内这样的措施确保了他们本国公民能够获得低价的食物,但是这却让他们本国的农民不能够享受更高的价格进而打击他们种粮积极性。同时这种政策也让别的国家感受到不安全并开始自己种植粮食,尽管这样做总体上来看是不经济的:现在在阿拉伯沙漠地区出现的大片农作物显然不适合当地水资源缺乏的现实。这样做法的净产出是政府保护其国内民众短期利益的短视行为导致长期内全球粮食的不安全以及生产的不经济。因此,我们需要一个全球性的协议来确保国际粮食市场不被政府行为所干预——但是现今没有政府愿意冒险面对签约放弃保证本国居民获得食物的能力这一指责。多边机构需要为国际协议创造必要的觉悟和动力。
我不会幻想这样的改变会轻而易举。作为全球性事务工作者的本能是推动建立更为清晰的规则。但是即便是在欧盟这样拥有建立规则权力和限制成员国政策能力的组织内部,尽管组成国相对类似,但也已经证明了各国不愿意接受来自外部的对其政策制定的强行约束。随着时间发展,来自布鲁塞尔欧盟总部的管理被欧盟成员国民众视为被迫接受的负担,因为成员国的领导者总是将任何不愉快的事件归罪于欧盟而将所有的功能归结于自己。因此,毫不意外的,当欧盟成员国民众被问到是否想要一个更为强大的欧盟时,他们会大声喊叫着回答“不!”。
我们必须记住,即便是凯恩斯也曾担忧过全球不平衡并建议采取措施惩罚那些拥有持续贸易盈余的国家。这样的想法不易于被今天独立的国家所接受。一个多样化的世界不会接受任何强制性的全球政策合作来填补国家之间的断层。我并非倡议停止现在正在进行中的为实现改革协调进行的多边会议,但是这些会议到目前为止说的多做得少。也许二十国集团(G20)能够实现奇迹。但是,由于这一问题太过重要,不能仅仅让官员和政客来解决,所以,我建议另一条道路,即由更小的,非二十国集团成员国组成的渠道来确保大国政策的相互协调。像IMF这样的多边机构应该向各国拿出一套行动方针,能够实现各国以及集体的利益,同时也能避免不作为的政治和经济危险。多边机构不得不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做工作来说服它们最终的收获是值得用短期的牺牲来换取的。如果有了国内政治动力的支持,对各国领导人而言就更容易接受国际协议。换句话说,全球性政治协商必须要纳入到各国的政治辩论中去,这样才能够最终再回到全球领导人会晤的谈判桌。全球性多边机构将必须以全球民主的原则进行工作而非避免它。
中国和世界
在接下来的十年,世界上除了美国以外最为重要的经济体很可能是中国。很多中国以外的政策制定者都担心中国采取的盯住美元的汇率政策。从2005年7月开始,中国人民银行开始允许人民币对美元稳步升值,但是随着2008年10月金融危机的到来,中国停止了其升值的步伐并重新回到盯住美元的汇率政策。随之而来的是来自华盛顿对中国不公平贸易的职责。而且美国失业率达到10%的同时中国GDP却实现了10%的增长,这二者之间的分别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无论美国国会采取任何形式的贸易壁垒或者重申人民币升值问题都不能平息这一差别带来的刺痛感。
那么,中国到底是否不公平地介入了汇率市场呢?如果是,那对象又是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答案是明显的。中国出口商已经享受了低融资成本、低价的土地和能源这样的补贴。而被低估的人民币让他们生产的产品更为低价,中国出口商由此能在与工业国家企业的竞争中胜出。这种情况看似是很不公平的。但是这一观点在很多其它方面意味着国家间的平均主义:每个国家的基础设施、法制质量、监管结构、教育水平、以及其它方面都是不一致的。因此,当一国采取政策获得优势时,看似是违反了规则的。
但是看待竞争也有其它的角度。大多数局外人在思考中国时,想到的是奢华时髦的北京和上海,而不是那些落后得多的中西部省份。在发达国家中,基础设施要好得多;法律系统执法能力要强得多;监管结构更具预测防范能力而更少腐败;教育方面,不管学校在怎样不发达的地区,也仍然有所需的基本教育条件。
进行对比也许是有效的。在一项国际体育赛事中,一个参赛者被发现服用了兴奋剂。他由此由于违规而不能出赛。但是更为仔细的调查发现,当赛跑开始后,有一部分参赛者使用的是最新的特别根据空气力学制造的装备,这些装备是被赛事规则制定者们所允许的。这些赛事规则制定者又大部分来自使用这些装备参赛者的国家。另一方面,那个服用兴奋剂的参赛者使用的却是普通的便宜的装备。这里,到底谁在不公平竞争?在游戏规则之内,仍然是兴奋剂服用者违反了竞争规则。但是规则本身却造成了巩固了特定的优势造成了特定的劣势。
“不公平”这个词应该谨慎地使用,在使用时必须要考虑评估的框架;这个词对发展中国家的领导人是不起作用的。比方说,哈佛大学的达尼?罗德瑞克曾争论到货币低估也许是发展中国家能够用以平衡其制度劣势的弥补性手段。显然,一旦弥补了发展中国家的劣势,币值低估是不公平的(今天的中国运动员确实拥有先进的装备)。对于更穷的国家而言,它们不但不具备中国现在所具备的一些优势,它们还要与中国在出口方面进行竞争,这也是不公平的。不管怎么说,判断是否公平是非常难的。
反对持续的币值低估的一个更有力的理由是基于中国自身的利益。币值低估是补贴一国出口部门的方式之一,这种补贴实际是以进口者和汇率干预机制资金提供者的纳税为代价的。反对中国继续进行干预的论点认为这样的补贴并不能真正帮助得到补贴的人,同时让那些为补贴买单的人越来越不堪重负。
中国的很多产业发展已经超越了需要“朝阳产业保护”阶段。而且因为中国企业间的激烈竞争,他们所获得的任何补贴都在竞争中以低价的形式转让给了工业国家的购买者。因为其它亚洲经济体为了与中国竞争也在干预其汇率市场并对出口进行补贴,亚洲国家贫穷的普通家庭实际上是被征税来支持出口商的利益,最终是补贴了工业国家富裕家庭的消费。这种情况既没有效率也不公平。
而且,从币值低估中建立起竞争优势的企业会在生产领域创造出没有效率的企业,造成二者均依赖币值低估才能维持竞争优势。这些企业最终会与支持币值低估的政治说客汇合起来。像许多没有效率的扭曲一样,币值低估在中国创造了大量利益既得的支持者,他们会极力维持现状。持续的币值低估将会继续增加中国对贸易的依赖并进一步缩小其政策调控空间。
但是最为重要的,是维持币值低估的努力造成了经济极大的扭曲,压制消费,在一个拥有大量劳动力资源的国家进行极度资本密集型的生产投资,金融部门没有得到发展。
币值低估的代价
如果中国的中央银行,即中国人民银行从中国出口商手中购买美元以防止人民币升值,那么它必须以印钞为代价。如果人民银行过多干预,流通中大量的人民币将会推动通货膨胀。要避免通胀,人民银行需要在购买美元的同时发行债券,以此抵消超发人民币的影响。换句话说,出口商实际上是以美元兑换人民银行发行的人民币债券——这一过程现在被称为“冲销干预”(“消毒干预”)。人民银行使用出口商的美元购买能够赚取息差的美国资产,包括第一章中讨论的机构债券,从而在赚取美元资产息差的同时偿付人民币债券的利息。
如果美元资产的利息很低,而人民币资产利息很高的话,哪么中央银行实际上就是持有低收益的资产而发行高收益的债券——这意味着会有损失发生。如果这一负的收益差乘以中国价值2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当然不全是美元),这将导致中国财政预算巨大的漏洞。而且,人民币的高利率将会吸引更多的外资流入。为了在进行冲销政策的同时又不承巨额损失,人民银行将整个经济系统的利息维持在比美元利率更低的水平,采取的手段则是强制银行维持家庭储蓄低利率以及对其发行债券维持低利率。
这种政策的直接影响之一就是中国成为美国货币政策的镜子。如果美国利率非常低,哪么中国就不得不保持低利率。这样做导致了中国信贷、股票、以及房地产市场泡沫的风险,就像美国所发生的一样。由于没有使用利率政策来对冲这种趋势的自由,中国政府当局必须使用强制性的政策工具:比方说,如果信贷强劲的话,中国银行监管者就会放话紧缩信贷供给。一般而言,与政府没有牢固关系的私人企业将会不得不遭受这种信贷短缺的正面冲击。中国产业将经历从信贷盛宴到信贷饥荒的转变,而这打乱了企业的长期计划。
低利率还有另外的副作用:它减少了家庭收入,而且甚至会导致家庭为了充裕的退休计划略为顽强地反向增加储蓄。这压制了消费,进而让中国更依赖于外国的需求。更有问题的是,企业最大限度地进行借贷投资于机器替代劳力的资本密集型项目(同时在信贷供给停止时,存有这些资金)。这样一来,一个劳动力富余的国家却大量投资于资本密集型产业,创造出的就业机会远远满足不了其需求。
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一点是,尽管以极低的真实利率对企业进行贷款,给储蓄更低的利率让银行仍然有巨大的利息差收益。这一资本靠垫以普通家庭的支出为代价进行积累,允许中国的银行犯下巨额的信贷错误而不会破产。这同时也允许银行排除其他来源的金融竞争,比如说企业债市场。所有的银行需要做的只是让借贷差缩小一点点从而让企业不去发债而来借款,进而让企业债市场缺乏流动性和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