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吗?在我们所知的所有机构,不管是上市或是独资的,皆共同生产也。就是我现在独坐桌前爬格子,也是与《壹周刊》的多位仁兄共同生产的。既然差不多无"产"不"共",而Communist肯定不是指我这个写稿佬,把Communism译作共同生产不仅毫无新意,而把我这个奉信"私产"(财产的"产")的人说为"共产"成员,实在有诽谤之嫌!从日本仔的角度看,我是个以私产来共"产"的人,非老马所说之Communist也。从今天经济学的角度看,老毛把"共产"解作"共他人之产",与老马的心意是较为接近的。老毛未老时,熟读老马的《资本论》。该"论"的确有"共他人之产"的倾向。在大学念书时,我也曾拜读老马的《资本论》。但当时我比老毛幸运,因为我对费沙的"资本"概念与科斯的定律皆懂得通透。因此,我老早就知道老马胡说八道。
在《资本论》中,老马不反对市场。正相反,他认为市场大有好处。老马也不反对私产,虽然他没有高举私产的功能。老马反对的,是资本家--以"剩余价值"来剥削劳力的资本家。在费沙与科斯的思维下,老马这叁个论点怎样也加不起来!
费沙与科斯皆逻辑井然。以费沙之见,所有生产资料都是资产,而资产私有,其市值就是资本。以高斯之见,没有私产就不可能有市场。那么老马赞成其一(市场),不反对其二(私产),反对其叁(资本家),岂不是难以自圆其说?
我认为老毛把"共产"解作"共他人之产",比日本仔高明,是因为老毛显然是从老马反对资本家的立场作为出发点。不硬性推行吃大锅饭的人民公社,怎可以废除费沙所说的资本家?
一九六八年,我在芝加哥大学写了一篇搞笑的短文,不打算发表的,题为《费沙与红卫兵》。内容是说小小的红卫兵深明费沙的一般性的资本概念,比老马高明,他们的行动是要彻底地废除费沙笔下的资本家。这篇短文在芝大经济系内传阅时,该校大名鼎鼎的《政治经济学报》的老编读到,拍案叫绝,坚持要把该文发表。
老毛在中国搞的人民公社,当然是一种"共同生产"的制度。但那所谓"公社"与资本主义下的"共同生产"机构有一点重要的不同,那就是前者一定要吃大锅饭。这是因为"公社"的成员若能自由转业,可以随时另谋高就,资本家就必定会出现。若不容许自由转业--不管是搞什么"公社公分制"或"多劳多吃制"--大锅饭在所必然。既然大家吃大锅饭,私产就没有什么意思,要把之废除易过借火矣!
共同生产或多人把财产合并而成公司,只要有清楚的权利划分,或以股份界定权利,有自由的转让及转业权,就是私产制,每位参与者都是个资本家。这与老马笔下的Communism是大有出入的。Commune(公社)不是合作或共同生产那么简单。"公社"的重点不是共同生产,而是强制参与,其权益夸夸其谈,但因为没有股份转让权及自由转业权,参与者就变为肉在砧板上。逼而成的大锅饭是"共他人之产"的制度,彻底行事,就没有资本家,这应该是比较适合老马的心意的。
愚见以为,日本仔把"共产"解作"共同集体生产",不可能错,但因为凡是社会皆如此,说了等于没说,是相当蠢的。老毛把"共产"解作"共他人之产",可能错,但从以强逼"共同生产"的办法来铲除资本家的角度看,其对老马的解释则比较高明。很不幸,此"高明"却把国家弄得民不聊生。
困难还是马克思自己。他是个术语的创造者,有理无理总是说不清,是自欺还是欺人,又或是自欺欺人,恐怕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瓜豆了百多年,今天的日本仔、德国佬及我们的关愚谦先生,还是要研讨他究竟是说什么!
天下间怎会有那样高深的学问?所以我认为马克思是最蠢的。
[何新评语:此人竟无知到不知"共产"一语的西方语言出处,不知道柏拉图的理想国,莫尔的乌托邦、培根的新大西岛以及温斯坦莱(G·Winstanley)的掘地派共产主义和圣西门的共产主义者"公社",不知道"共产"思想可以一直追溯于《旧约》(耶稣曾说:只有分掉你们的财产,才能跟随我),共产主义思想在西方社会思想中具有极为深远悠久的传统。张五常却竟以为"马克思是共产这个术语的创造者",还居然以此为题"瓜豆"一篇文章。结果"瓜豆"一场,"有理无理总是说不清--是自欺还是欺人?又或是自欺欺人,恐怕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观此文可知其人及其学。确实,文品正如其人品!!]
三、经济学的理论与方法
1、"主流经济学"与福利经济学
记者:在我们上次的谈话中,您说您认为,近20年以来,中国的主流经济理论,是新古典主义,或者芝加哥学派的新自由主义。
何新:是的,这种新古典主义,还有一个十分可笑的名称,叫"福利经济学"。
记者:为什么叫福利经济学?
何新:福利经济学的名称来自A·C·庇古(1877-1924)1920年的著作《福利经济学》。福利经济学正确的名称应当是功利主义经济学,因为其哲学基础是边沁的私人功利主义。J·边沁(1748-1832),英国哲学家。边沁是"看不见的手"、"经济人"等概念的原始发明者。马克思说:市场经济"这个领域确实是天赋人权的真正乐园。那里占统治地位的只是自由、平等、私(所)有权和边沁。"边沁!因为双方都只顾自己。使他们连在一起并发生关系的唯一力量,是他们的利已心,是他们的特殊利益,是他们的私人利益。正因为人人只顾自己,谁也不管别人,所以大家都是在事物的预定的和谐下,或者说,在全能的神的保佑下,完成着互惠互利、共同有益、全体有利的事业。(《资本论》,第1卷,第199页。)
他的理论是:每个人只为自身功利而最大限度地自谋,通过冲突和抵消,结果最终达到平衡,反而最有利于公共利益。这一理论作为哲学基础,正是后来亚当·斯密关于"看不见的手"的滥觞。
庇古的理论实际上是源自斯密-萨伊--马歇尔。西方现代的"主流经济学",基础就是马歇尔/庇古的一套理论。许多人指责马克思的经济思想已过时,其实,西方主流经济学的基础论源自18世纪的一些理论,是更加陈旧的东西。
这个流派的鼻祖之一是斯密学说最著名的庸俗化的传播者萨伊。马克思在《剩余价值理论》中将萨伊学派蔑称为"庸俗经济学"。实际上,所谓"福利"这个字眼本身就颇有点讽刺性的庸俗色彩。
记者:这一学派所说的"福利"究竟是什么意思?
何新:根据美国经济学家摩根·雷诺兹的说法:
"现代福利经济学的基本伦理前提是:个人是其自身福利的最佳判断者,或用萨缪尔森的说法,个人的偏好应予优先考虑。"(此即经济人的原则)
"如果把尊重个人偏好暂定为根本的伦理假设,就直接引导到福利经济学的初始概念--帕雷托最优化。帕雷托最优化的意义是指这样一种经济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如果不损及另一个人的利益,就无法(通过对资源或最终产品所可能的再分配)使另一个人的境况有所改善。
因此,某种经济一旦达到了帕累托最优状态,进一步的再分配势必损害至少是另外一个人的利益。不处于帕雷托最优状态的经济则被称作低效益经济。对于极为简单的交换经济,高效点与低效点的差别,可以用埃奇沃思一鲍利方图加以说明。"引自"Modern Economic Thought",Idney Weintraub编,牛津,1977。Mark Blaug,1980,经济学方法论, P.165。
我引用的上述这一段话,可谓言简意该。第一它是权威的。第二它是典型的。它是我从有关福利经济学或主流经济学的众多著作中精选的。它非常重要,因为它蕴涵了主流经济学的最基本的公设(假定)。正是在这一公设的基础上,发展出了一套神乎其神的理论。
这一理论建立在这样一个假设上:据说在市场平衡有一个令人感兴趣的特性,即与帕累托所描述的资源分配最佳状态相符的特性--在市场供求平衡点上,使用资源方面出现的任何变化,都不可能在增加一人的利益时不减损另一人的利益。
这就是帕雷托资源配置上最优化假设,也就是"看不见的手"。其最早的根源形成于霍布斯"社会契约"、边沁的功利主义(功利的人也就是后来所谓"经济人")。所谓被授予"诺贝尔奖"的"科思定理"以及张五常的私有化=经济效益最优化之理。都可以从"帕雷托均衡"中引申出来。凡不符合这个模型的经济制度,即非市场经济,在意识形态的这一最初始预设中,已被暗涵地定义为低效能因而是必须抛弃的。
记者:那么您如何评价帕雷托的均衡模型?
何新:第一,这一均衡模型是建立在市场通过供需机制自动得到均衡的一种理想性假设之上的。它只是一种假设,正如欧氏几何中关于纯点与纯线的假设一样,它仅是一种抽象而并非现实。第二,事实上,这里有极其重要的一点,在帕雷托供需配置的最佳平衡点上,即消费者权益实现最大化而生产者价格趋于最小化,厂家的利润将趋于临界化即趋于无。让·拉费等指出:
这种"看不见的手学说"或"福利经济学基本原理",仅仅意味着,以价格形式发给个人的信号,是一种足以避免社会上个人福利遭到任何浪费的信息。但是,必须具备一定的条件时,这种见解才有价值。
第一条件涉及代理人的"推理能力",包括情况变化不定时的"推理能力"。这类条件是否得到证实?始终是难以知道的。
第二类条件则相反,不具备这类条件,国家干预就要另建一些明确的准则。所涉及的是市场的"完全竞争性"、(平均)成本的非递减性、缺乏"外部效应"和"集体"商品。
如果不考虑实际存在多少企业,进出市场都完全自由,无需付出代价,这样的市场就是完全竞争市场,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表明,处于平衡状态的价格与平均生产成本相等。这时的产量便是最佳产量,而且与最大的社会剩余相一致。这种剩余完全归于消费者,因为价格和平均成本相等,意味着生产者没有剩余(或利润)。
任何企业要想把价格定得高于平均成本以期获得正利润,就会被讲求实效的竞争对手排斥在市场之外,或者是被以较低价格出售产品的新企业排斥在市场之外。相反,一个企业要想以低于平均成本的价格出售产品来排斥其他企业,就会造成亏损,到头来还是消亡。因此,在可以进行完全竞争的市场上,任何一个企业都不能主宰自己的价格(企业"接受消费者价格")。
反之,进入市场存在障碍或基本资源受到全面控制,却使价格上存在某种行动自由,这种"制造价格"的能力,作为不完全竞争市场的特征,使获得正利润成为可能。
不完全竞争市场的极端情况就是垄断,也就是说,市场上只有一个企业能够自由选择价格,从而使自己的剩余或利润达到最大限度。
在现实生活中,希望通过垄断获取巨额利润,乃是革新和投资的基本动力。一个国家过分致力于调节垄断,反而其可能严重阻碍本国经济的蓬勃发展。
所以,描绘通过市场自动调节达到资源配置最优化的帕雷托模型,恰恰是一个生产者利润趋近于零的抽象模型,是根本没有实际意义的。我还想指出一点。在马克思的经济学中,也包含动态均衡的自动模型。事实上,马克思所说的价值及利润率的"平均化",作为动态过程,也就是市场的自动"均衡"过程。列宁指出:
"在只有通过市场才能把各个分散的商品生产者联系起来的社会内,规律性只能表现为平均的、社会的、普遍的规律性,至于个别偏差情形则会相互抵销。"
另外,帕雷托均衡的实现,以假定完全竞争的存在为前提。但是:
第一,在生产方面,必须存在劳动、资本等生产要素的自由流动。第二,在市场上存在的是实力相当即平等的竞争者,竞争完全是水平竞争而不是纵向竞争,因此市场中必须没有能操控价格和市场的垄断势力。在此条件下,"企业家把生产出来的商品按照市场上形成的价格出售,但是他们都只愿意生产利润(生产成本同价格的差额)最大的商品。假如自己商品的生产成本高于市场价格,或者小于其它种商品的利润率,就要缩小自己的生产,或者转而生产别种商品。各生产要素根据对生产的贡献,可以得到相应的收入(工资、利息、地租)。工人总愿意到获得更多工资的企业去劳动。资本和土地的所有者也总希望租贷给利息、地租更高的企业。"
"如果生产是在完全竞争的条件下进行的,就会达到下述的生产平衡状态:(1)边际生产力相等,性质相同的生产要素,在所有部门、所有企业都可以得到均等的价格和均等的收入;(2)作为企业家报酬的利润率,在各个部门、各个企业全都相等。"
而生产要素可以充分自由流动的世界市场,当今还远未形成。西方国家要求发展中国家全面开放要素市场,特别是资本市场和商品市场;但他们自己的国内市场却不对发展中国家充分开放,特别是本国的劳务劳动力市场。因为他们要保障本国工人的就业率和就业机会,防止大量廉价劳力由发展中国家流入冲击本国市场。现实中的世界市场从来不是真正自由和充分竞争的。
中国当代主要经济学的主要错误,就是全盘接受了自由主义的供需均衡市场模型(看不见的手)的全部理论假设,把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而只具有抽象理想意义的模型当作现实的工作目标。这正如一个建筑设计师把欧几里得几何学中作为抽象点、抽象线的抽象与面作为设计目标去进行追求。达不到这种目标就认为不能设计出理想的房屋。是同样地幼稚可笑。
人们常常忽视了极其重要的一点,在帕雷托条件下,工资趋于极大化(边际化),价格趋于极小化(所谓消费者主权),因此,利润=价格=成本,平均利润率必然有递减的趋势,即极小化。所以帕雷托自由均衡即完全竞争状态,会导致无利润状态。所谓"不损害某一方的利益,即不能使另一方获利",恰恰正是对这种无利润状态的另一种表述形式。
试问在纯帕雷托均衡状态下,资本的高额利润,根据知识产权保护(即知识及信息的垄断权)所形成的高附加值,又从哪里摄取呢?实际上,市场经济作为确保保证资本最高利润率的资本主义法权制度,天然地必须以供需不均衡和不完全竞争(即存在垄断)为条件。正是绝对不平衡才能保证利润的相对稳定的流向。
2、新古典经济学的基本原理是谬误的
记者:帕雷托假设,即市场制度的均衡运行模型,是否就是"看不见的手"?
何新:对。这实际上就是根据斯密理论所设计的一个"理想化"的数学模型。但是,这个模型极为可疑,因为其所依据的原理本身是可疑的。近年在中国最流行的教科书是萨缪尔森的《经济学》,这本书是当代美国"福利"经济学中有代表性的理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