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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水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3:45

“医不好?”

嗯,这辈子应该都没办法正常说话了。她脸容泛笑,看不出来有那种提及伤心过往都会有的难过情绪。我这是失语症,因为意外伤到脑部语言中枢所造成的一种病症,我其实算幸运,听觉、阅读、书写这些能力都没有丧失,也保有口语能力,我知道你在说什麽,也知道自己想说什麽,还可以用唇语表达,但就是说不出来,因为我有发声困难的问题。很难想象吧,但这就是大脑分区工作的证明喔。

她笑得丽眸弯弯,他不懂她的想法。她一点都不……都不自卑?

没有人规定身体有残缺的人就该自卑,而是绝大多数的人遇上这样的事都是难以接受的态度,可她看来偏偏没有一点埋怨的样子。

不能说话也好,心的交流远比言语的传递来得诚恳真实。似乎明白他的心思,江青恩补充。

心的交流远比言语的传递来得诚恳真实……范硕惟瞪着这行字,深幽黑目倏然簇起冷冷清光,前一刻难得出现的暖芒迅速降温。

她这话像根针,扎在他的心窝上,既痛且热,偏他无能为力将它拔出。

黑眸眯了眯,在江青恩的诧然中,他毫不客气地转身就走,直至走到他的座车旁,然後进入车中。他一句话也不吭,就将车子驶离,消失在路的那一头。

看着逐渐远离的车灯,江青恩在惊愕中无声轻叹……难怪青菱会说他很酷。

十层楼高的建筑物,仅有八楼的灯光幽静亮着。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相片,背景在某大校园,镜头里有三个人物,两个男孩中间站了个女孩。其实是张没什麽特色的相片,但青春洋溢、气息欢乐。

两个男孩是亲兄弟,女孩是哥哥的女朋友,因为三人同校,于是三人时常结伴同行,而这张照片便是他们自学校图书馆出来,一时兴起所留下的纪念。

纪念……纪念究竟是用来伤心,还是缅怀?

自嘲地勾了勾唇,范硕惟捏着相片的长指一松,相片飘落至洁净的办公桌面。他退开椅子,起身走到窗前,推窗。

闷热的天气,偶有沁凉的夜风拂过他清峻面庞,很暧昧不明的气象。

他双臂抱胸,深目睇着远处深蓝夜空,姿态淡雅沉静,只有那双黑瞳湛出的幽冷目光,泄露了他极不安定的心绪。

心的交流远比言语的传递来得诚恳真实……

不久前听到的这句话,像咒语,嗡嗡嗡在他耳中重复缭绕,每重复一次,他心窝就紧皱一次。他的心,能与谁的交流?

他面色愈见阴郁冰寒,像将要爆发的冰河。

蓦地,他大手一翻,紧捉住窗把,用力向内一拉,窗户瞬间紧密合上。他使力间,带起一阵风,灌入室内。

桌面上的相片因而猛然扬起,然後往下飘沉,最後停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讽刺的是,相片中的他,笑容灿灿,而此刻站在窗前的他,目光一片死寂。

范硕惟应该还在生气,因为他一直抓她包,就只抓她的,所以她很难不把他这样的行为归咎于他还气着。

“焦糖比较不容易散,所以加了冰块後,要先倒入一些红茶,再加奶精,焦糖最後;如果先加了冰块再加焦糖的话,它会附着在冰块上,这样很难摇匀,雪克时间就会拉长。”他站在她身侧,低声叮嘱。

一位客人点了焦糖奶茶,她用自己的方式做,却被他纠正她顺序不正确。

其实,无论先加入什麽原料,雪克到最後都是一样的东西,差别在于雪克时间的长短而已。可他龟毛得要她重新做过,这不是让客人等更久时间?

端着一盘刚自烤箱取出的自制杏仁瓦片,她看着站在吧台左方正在整理PP杯的男性背影。心想现在过去,应该是碰钉子吧?但不过去,又怎麽与他商量?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江青恩深呼吸,跨出步伐。

范硕惟撕开透明塑料袋,将一条五十个的PP杯全摆进置于吧台边的杯架上,突觉衬衫长袖被扯了下,停下手中动作,他转首。

看着那盘漫着杏仁香和蛋香的瓦片,他眉一挑,以眼神询问面前的女子。

盘子搁一旁,江青恩拿出笔记本。我刚烤好,你试试看味道?

范硕惟薄唇掀了掀。“谢谢,我不爱吃甜食。”欲转身,又被拉住手臂。

一小口就好?她双眸圆瞠,泛染渴求意味。

“不,我不吃。”那样的眼神对男人起不了作用,他回绝得干脆,毫不暧昧也不客气。对他来说,不爱吃就是不爱吃。

我花好多时间在抹平杏仁片呢,只要吃一小口就好,就一小口?写完双掌随即合十,做出拜托的手势。

范硕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我不爱吃那种东西。”

你吃吃看,保证吃过一口後就会爱不释手,这是我很拿手的一项西点。她在他身边绕绕绕,像摇尾讨赏的小狗。

他看着她,片刻,仅摇头不作声。

轻咬下唇,江青恩被拒绝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若不试过,她要怎麽跟他提她的想法?一小口都不能吗?你是不是还在气我没告诉你我听力正常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请原谅我好吗?

范硕惟直勾勾看进她眼底,深目有着探究意味,好半晌,才见他缓缓掀唇。“这是两码子事,不能混为一谈,我不爱吃甜食,就这麽简单。”像是想到什麽,他眯起黑眸。“你……你该不会认为我故意找你麻烦?”

被料中心事,江青恩有一瞬愕然,她双颊慢慢爬上温热,一脸尴尬。

“那杯焦糖奶茶不是鸡蛋里挑骨头,而是你的流程出错,虽然做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但味道仍会有差,即使是很小很细微的差别,常喝的客人也是能一口就辨出你的焦糖有没有摇匀。”她的神情他尽收眼底,大略也猜出她心思。

他这番直接的话语,让她赧颜……自己好像有点小人之心了?

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她甜笑中带羞窘,送上笔记本。

“不用跟我道歉,这是你们自己的店,你们的所作所为,都是该由你们自己负责。”姿态依旧俊雅而清冷。

闻言,江青恩微讶……欸,这男人真的很酷呢。

那该怎麽做,才能骗他吃一口这杏仁瓦片?

美目溜转了圈,最後还是决定据实以告。我想在店里卖杏仁瓦片,这会很吸引学生的,外面面包店一小包就要五、六十元,我只卖四十元就好。可以吗?

看着她的字迹,范硕惟眉心微兜拢,片刻,才见他扯唇。“不行。”多简单明了的答案。

为什麽?

“我们是连锁饮料店,不是面包店。”

但是有卖厚片吐司。公司商品有厚片吐司,为何不能有西点?

“那不一样。厚片吐司是方便客人,有的客人下午时间有吃点心习惯,有的客人习惯晚起买不到早餐,厚片吐司是为了服务那样的客人。”

既然是点心,西点比厚片吐司会更恰当。范硕惟发现她使用的不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他深目微眯,落在她那张泛着坚定的面容上,目光带着探究,半晌,他悒郁不忿开口︰“公司决定推厚片吐司时,我并未参予任何相关会议讨论,我也可以坦白跟你说,我不赞成除了饮料以外的东西成为店面商品,但这是在我进入公司前的决策了,除了支持外,我别无他法。但要我再推这样的商品,我只能说抱歉,目前恕难商量。”

难商量?她明明记得签约时……

董事长说我们若有不错的想法可以与你商量,公司会全力支持。她锲而不舍。

“他的说法不代表我的立场。”直勾勾看着她,范硕惟继续说︰“况且,我不认为卖杏仁瓦片是不错的想法。”

乌瞳原先漫染期待的辉芒听了他这番话,霎时尽失,江青恩失望地垂眼,才想将笔记本收进围裙口袋时,猛然想起什麽,她翻开空白页,疾疾写着︰身为公司的执行者,怎麽能够这样随性?董事长的说法不代表您的立场,您又是公司派来的驻店辅导店长,那我们该听谁的指挥?

她眸中重燃的坚决和清秀字迹透出的不退却,让范硕惟有一瞬的诧然。

公司里那些职员见着他,不是忙着拍马屁迎合,就是干脆躲得远远的,像她这般无畏他冷沉性子,敢与他据理力争的人还是头一个。

瞪着她良久,范硕帷那双俊雅冷眸竟微微弯了,似含着笑意。“我小看了你的胆量和勇气。”

什麽?她愕然,怔愣表情看来可爱又滑稽。

他这话究竟是何意思?他觉得她冒犯了他?她怔然之际,只见他看着那盘杏仁瓦片犹豫片刻,然後长指捏了一小片送入口中。她双眸缓缓瞠大,在瞧见他颇不甘愿的神情时,唇畔迸出笑意。

就冲着她那份傻不隆咚的勇气,范硕惟决定退一步,他勉强咬下泛着杏仁香气的薄片,蛋香和甜味瞬间在口腔中漫开,酥脆不腻……难得的,他对这样的西点甜食不再只是一味排拒,但即使如此,要他再多吃也不可能。

笑睇他慷慨就义的神情,江青恩不怕死追问︰味道应该比市面上的好吧?

“很抱歉,无从比较,我说了我不爱甜食。”这可是实话,绝非推托之词。

重燃的希望被一头淋熄,她巧肩陡沉,甚是无奈,却也不想轻言放弃。既然他都肯尝一口了,再努力一下,或许他会改变决定也说不定。抱着这样的想法,江青恩想着该怎麽劝说他,可他接续的话,她清楚领受到他不易妥协的一面。

“很高兴你有这方面的长才和兴趣,也乐于见你提供这样的想法,虽然我不爱甜食是事实,但我不能否认你的手艺不差,只是绿袖茶饮就是绿袖茶饮,我不要它哪日变成绿袖烘焙屋或是绿袖复合餐饮店。”睇着她少了光采的面容,又道︰“真想卖西点,当初就不该签下加盟契约书,应该去开烘焙屋。”

看了她一眼,他语气转缓︰“我去洗手间,顺便去仓库帮工读生整理杯子。”越过她身侧,他往店面後头移动。

一个喟叹,江青恩目光落在那盘杏仁瓦片上。他前面的说词,让她小小雀跃,但後头近乎无情的直言,却又让她感到些许难堪。

烘焙屋……她也很想呀,那是她的兴趣和专长,偏偏妈妈认为饮料店的利润较好,最後才会决定加盟饮料店。

原以为可以像其它饮料店或是连锁咖啡店那般,除了饮品外还能有蛋糕等等的小点心,现在看起来,在他眼下工作似乎无法完成她这样的冀望。那麽……如果直接找上董事长呢?她忖度着可行性。

“小姐,有没有蛋蜜汁?”突如其来的声音唤回她远飘的心思。

抬睫,她看着站在点餐柜台外的男人,笑着点头。

“那给我两杯好了。”男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穿着已有些泛黄的白色背心式汗衫,下半身是条宽大的绑带休闲短裤,脚踩橘色人字拖。“一杯不要冰,一杯热的。”

热的……蛋蜜汁?蛋遇热……那应该是蛋花汤,而不是蛋蜜汁了。

江青恩从怔愣中回神,想对男客人说明,她侧目一看,想起整个店面前头就只剩她。这店面本来不大,但因为需要个厨房泡茶、煮配料,所以当初公司建议她们租下两间紧邻店面。装潢时,两间店面被打通,连接两边的通道就在冰箱旁那扇拱形门之後。

现在这情况,她除了用笔谈说明外,要不就是得去唤人来帮她,可她若走到门後头,视线无法顾及收款机,那里面有找零的现金……欸,算啦,客人知道她无法开口的话,应该也不会太刁难吧?怕就怕那种问题很多,需要她费心解释的客人。撕了张便条纸,她倾身在柜台,持笔低首速写说明。

男客人见状,狐疑往前一步观望,目光不经意触及她领口下那片雪白的柔软,小眼陡然一瞠,嘴角挂着诡谲笑容。

“嘿?哈哈,真歹势啦,我没想到热的会变蛋花汤,那两杯都去冰好了。”看过便条纸上内容,男客人诡异目光落在她清秀的小脸上。

江青恩颔首,转身洗手,准备接下来的工作。

“妹妹呀,你是喉咙痛喔?”男客人贼头贼脑。

拿着调棒用热水搅拌奶精,江青恩侧首一笑,摇摇头。

“哦,那是真的不会讲话喔?”男客人一双小眼从她上身打量到下身。侧身胸围看来不算大,不过也不是平胸,他目测起码也有32C。能捏她一把的话……男人喉结动了下,觉得下半身某部份开始发热。

把半瓶盖蜂蜜和冰块倒进雪克杯,她略显尴尬地点点头,而後将调过热水的奶精注入杯里。

这客人的问题真直接,要是往後知道她无法说话的客人都要这麽问上一次,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信最终也会崩解吧?!毕竟有哪个人能在伤结痂後,又任人一次次将伤口表皮再度掀开?

即使这麽多年了,想起自己的有口不能言,心还是会痛上一回。

“哇,不会讲话也出来跟人家做生意,你真不简单,很让我欣赏。”男客人姿态显得放浪起来。

看着江青恩围裙下的曼妙身形,男客人用自以为深情的语调出声轻唤她︰“妹妹……”

有些无奈,却也明白这种服务业的工作得罪不得任何一个客人的原则,江青恩缓缓侧首,眼神里有着询问意味。

“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好可爱喔,真的好可爱捏。”男客人近似着迷的眼神锁着她不放。“你怎麽会这麽可爱漂亮呢?”

江青恩微愣了一下,旋即颔首淡笑表示响应。心里隐约感觉这男客人有点不对劲,却也不能丢下东西走人。

“妹妹啊,你要摇好喝一点喔,不好喝的话,我要打你屁屁哟。”男客人目光不避讳地盯着她。

如此明目张胆、近乎调戏的内容让江青恩悄悄移目欲偷觑一眼,却撞见男人奇诡古怪的目光,她心脏骤然一缩,加快手中将蛋白和蛋黄分离的动作。

被锁定的猎物愈是有警觉或是害怕的神态,愈会引起猎者的快意。

瞧见她不安的表情,男客人再唤她︰“妹妹,麻烦你来帮一下我。”他左手搁在柜台上,右手在柜台下不知在做什麽。

闻言,她瞪大圆眸瞅他……是要她帮什麽忙?

“来啦,不要这麽冷漠嘛,这个世界就是太冷漠啦,才会有那麽多的社会问题呀。”男客人朝她招招手。“我的皮夹不小心掉在地上,刚好我的脚前两天扭伤,现在没办法蹲下。妹妹你不要害怕,我只是想请你帮我捡起皮夹而已。”

只是捡皮夹……那她走出去帮他,应该是不要紧的吧?

犹豫两秒,江青恩将手上沾到的蛋汁冲净,双手边在围裙上抹干,身影边往店门口移动。在经过连接店面和隔壁厨房走道的拱形门时,一道没意料到的身影倏然冒出,那身影的主人攫住她,将她隔在他身後,领她往店门方向走。

看着自己手腕上突然多出的修长指节,江青恩视线顺着衣袖往上,落在他宽阔的肩骨,狐疑他此刻的举动。

范硕惟走到男客人面前,俊眸落在男人脸颊上时,曾短暂停留在男人敞开的裤头拉炼上。“你好,需要帮忙是吗?”他巧妙地擅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将江青恩隔在客人身後。

“呃……不、不用了。”真是……哪来的程咬金?坏他好事。

男人心里不甚爽快,可见着对方身形比自己高大,言词虽有礼,偏那语气和表情却又不是那麽一回事,一副活像要将他送进冷冻库的狠冷模样。

算了,实在是没必要为了一块没吃到的肥肉而让自己受到损伤,赶紧走人才实际。男人才想转身离开时,却被唤住。

“先生,不买饮料了?”范硕惟别有意含地看着男人,黑瞳深沉。

“不、不买了,我突然想起我今天吃素,不能喝蛋蜜汁。”摆摆手,男人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开。

吃素?被范硕惟隔在身後的江青恩忽然笑了出来,她笑得身躯轻颤,连握住她手腕的范硕惟都清楚感觉她的笑意。

范硕惟转过身子,见她笑得巧肩一耸一耸的,他一阵恼怒。

“笑什麽?”松开她手腕,他眸子悒郁。

像是被点到笑穴,江青恩双手撑在腰上继续笑着,直到双眼迸出笑泪,直到她发现他愈见阴寒的脸庞。

伸指揩去眼尾的泪花,她忙从围裙口袋里翻找出笔和笔记本。难道你不觉得他那句吃素很有笑点吗?

笑点这麽低?范硕惟眯起黑眸,不答反问︰“难道你不觉得那只是一个糟透了的借口吗?”

借口?江青恩困惑的表情彻底激怒他。

“你看不出来那个人醉翁之意不在酒?”范硕惟偏低的嗓音因他的情绪而扬了开来,带着冷绝的气味。

有感觉他是有些奇怪。

“何止奇怪?!”想起那男人敞开的裤头拉炼,还有被柜台挡住的右手上下起伏的动作,他浓眉死锁。

这女人大概没发现那男人右手的行为,若让她知道那男人看着她做出的猥亵动作,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在仓库听见有声响,想起只有她一人在店面,便急忙走了出来,却不意看见男人的行为,加上听见那样不怀好意的话,他才会挡住她,不让她上前去面对那个男人。

他握住她手腕,就是担心那男人要是冲进店里,或许她会受到伤害,岂料她的反应竟是如此?她居然、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到底有没有危机意识?既然知道那个人行为有些怪异,为什麽还想要靠近他?”瞪着她灿如花的笑靥,他一脸不快。

范硕惟严肃的语气,和那张冷凛的面庞,迫得她的笑意只能冻结在唇边。他的皮夹掉了,脚又受伤没办法弯身,我只是想帮他。咬着唇,垂首书写,姿态看来有些委屈。她究竟犯了什麽错?他要这样吼她?

“那是他的借口,他不过是想骗你靠近他,你还傻到听话?”敛眸看着她苍白的面容,范硕惟仍不改语气。

教育训练时,您不是说了顾客至上?既然他开口请求我的帮助,我又怎能视而不见?

他深沉阴郁的眸光,落在“您”字上头。她这是故意提醒他的身分,暗示他言词前後不一,有失他总经理的身分?

“顾客至上确实是第一线人员的责任与义务,但遇上蓄意破坏、找麻烦的客人时,就该有适当的解决方式,不理性的客人,不值得我们尊重。你应当有判断能力才是,而不是一味讨好客人,那样只会为自己带来更多麻烦。”他眉间打了几个深折,严厉低斥。

讨好客人?她不过是想起自己失语带来的麻烦,所以同理心地想帮助那个客人捡起皮夹而已,他何须如此恼怒?

那麽范总经理,能否请您告诉我,刚才那种情况我该怎麽处理才是?她怏怏不乐。不自觉的,落笔的力道轻薄了点,语气酸重了些。她不是易怒脾性,也不爱争辩,但对于自觉有理的事,她会有所坚持。

他大概不懂身体残缺的无奈,她其实也不能埋怨他不了解她想帮助那男客人的心态。能做的,就是请他告诉她,站在服务顾客的立场,要是遇上方才那样的状况时,她该怎麽做才恰当。

“怎麽处理?”眉一扬,他睇着她的目光好像不明白她的问题怎会这麽蠢?“遇上那种没把握应付的客人你可以叫人啊!刘店长和青菱在厨房,我和工读生在仓库,你喊一下就有人出来帮你,开一下口需要花你多少气力和多少时间?”

闻言,江青恩瞠眸看向他,水雾雾的美目刷过不可置信,好半晌,她才勉力动笔。对不起,不是我不肯花力气开口,而是我用尽力量也喊不出来;不会占用我很多时间,可是我一辈子都开不了口了。眼眸迅速被哀伤的薄雾占据,水花花一片。眼泪落下前,她收起笔记本迅速转身。

意外发生那年,她哭过再哭,哭到睡着,睡梦中又哭着醒来。最後她才告诉自己,不要再为了自己的失语而感到自卑落泪,可是他这番话,就像重锤在她好不容易才建起的信心城墙上敲了一记,虽不至于瓦解粉碎,却裂了一道清晰可见的沟。

新伤口或许不那麽痛,同一处的旧伤口一再被掀开最痛,特别是,已经知道她那里有伤的人……

那句“我一辈子都开不了口了”像雷击,砸得范硕惟身形一僵,他呆愣着,直到她转身时,那眼尾轻烁的晶莹透亮才猛然唤醒他。

他知道自己性子阴沉冷然,说话直接无趣,但他从没想要伤害她。

大手一探,他欲掣住她手臂,却只握到了留有她淡淡洗发精香味的空气。

“你的想法不错,饼干也好吃,但可惜的是这事情我无法处理,唉,我看你这样积极,也很想帮助你,尤其你身体状况特殊,还能这麽努力确属不易,可是我真有我的困难。”

“唉唉唉,我看我不把事情说清楚,你这孩子是不会放过我这个老头了。”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了……他有个小他一岁的弟弟,大概是因为他们母亲早逝的关系,兄弟俩感情很好,也很懂事乖巧,没让我这个忙碌的单亲爸爸操太多心。

他们兄弟啊,感情好到连大学都考上同一所,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约定好的。”

“呵,我真以他们为茉。不过……不过在他大三那年,他和他弟弟认识了一个同校的大一新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後来,他和那个女孩交往,感情平稳成长,所以他一直以为他会和那个女孩结婚生子,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弟弟也喜欢上那个女孩,那个女孩脚踏两船。”

“你问我他知不知道?他当然是不知道,我也是无意中发现这件事的,我问过硕彦……喔,硕彦是他弟弟,硕彦不敢向他开口,那女孩也不敢说,这件事就这样悬着。”

“啊?我为什麽不说?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告诉他,他爱的女孩子爱上他亲弟弟,他是我生的,硕彦也是我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要我偏哪一方?”

“後来?後来硕彦和那个女孩在一次假日出游时,发生意外事故,两个人当场死亡,他才知道这件事,从那之後。他不大理会我,人前还好,但要是只有我们父子俩,他是一句话也不吭的,大概是在怨我为什麽要隐瞒他……唉,我年纪大了,事业需要有人接手,他又在硕彦身亡之後的来年搬出去,为了让他回来接下公司,我答应让他全权掌管公司所有事务,所以不是我不帮你,是我把权力放给他了。”

“是啊,我的确也很不好受,硕彦的去世对我打击也很大,不过也不能怪他不理会我,毕竟我隐瞒他也是事实啊,也或许是因为失去顾彦这个儿子,我不想再失去他的关系,所以我希望他回来接手公司,起码我在公司里还能见到他。”

“青……你叫青恩是吧?!你的想法确实很好,不过也请你体谅我这个做父亲的想弥补儿子的心态,我真的没办法下这样的决策,我只是个半退休状态,挂个董事长名好留在公司可以每天见儿子一面的平凡老人而已。”

“唉唉,你看看,不知不觉就跟你说这麽多,哈哈……你一定觉得我这个老头很奇怪吧?!”

“你很难得,有这样的上进心,比一些成日玩乐的正常人还可取,我不是嫌弃你的身体情况,纯粹是意外你有那麽正面的生活态度,如果他有你一半乐观性子,我现在也许早在家享福,过着含饴弄孙的生活了。”

“啊?你说他吗?确实是啊,自从硕彦和那个女孩离开後,那孩子脾气就变得古怪讨人厌,连我这个当爸的都时常受不了他的大便脸,但我又能如何?谁让我没及时出面好好处理他们三人的感情事。”

“你要不要再去和他谈谈?也许你积极的态度会软化他的臭脾气。”

“他今天一直都没在你们店里出现?那……我想他应该是把自己关在某个地方了。”

“其实也没什麽事,今天是项彦和那女孩的忌日,我知道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消失一整天,早上我去了墓园,发现了一束百合和一张吉他演奏CD,我想他应该去过那里;百合是那个女孩最喜欢的花,吉他演奏是顿彦的兴趣……你说。他心里其实已经原谅他弟弟和那个女孩了吧?但不知为什麽,他对我这个父亲依旧冷漠,我想他应该很恨我。”

“你如果想再和他商量这件事,不要桃今天,等明天以後再和他说吧。”

“没关系,你先走,店里不是要你帮忙?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要紧,不过要府烦你一件事,请你不要让他知道我今天对你说的话。”

“呵呵……你对我这个董事长的印象,是不是变差了?会不会觉得我一点都没有董事长的样子?”

董事长最後那问话难倒了她。

她并不会因此而对他印象变差,反倒有些同晴如此孤单的他,若论起董事长的样子,他方才和她对话时的神情,确实没有初见面的精明锐利……不谈公事的董事长,想来也不过和同龄的老人家一样平凡。

董事长不过是个身分,除去那层身分,谁不是渴望亲情温暧的平凡人?

她退出了他的办公室,没有回应他最後的问题,原以为来找董事长谈,或者能让他同意她在店面贩卖自制西点的想法,岂料竟是这样的对话。

若是不知情,她或许会继续试图说服董事长,但已明白了他的难处,她又怎忍心为难这样的一个长者?那麽,接下来,她是否该再找范硕惟谈谈?

江青恩怀中抱着一个装有葡萄千层派的密封罐,她轻垂颈项,想着范新秋那张风霜的脸庞,缓步朝着电梯方向而行。

前後历经丧妻、丧子之痛的他,还得面临那唯一剩下儿子的冷漠对待,情以何堪?而范硕惟又怎忍心见自己的亲生父亲活在自责的孤独生活中?

范硕惟甫踏出办公室,映入眼底的就是江青恩从对面董事长办公室走出的秀丽身影,她长发垂放,上身穿着一件合身白色衬衫,下半身是深蓝小喇叭牛仔长裤,黑白条纹相间的帆布包斜挂在她肩上,很有大学生气息。

眯细那双邃亮黑眸,他瞪着她怀中的密封罐,一切了然于心。

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讥诮,长腿一跨。他在她步入电梯前在她面前站定。

“怎麽,在我这边过不了关,直接找上董事长了?”

他单手滑入深灰色西装裤袋,目光沉沉睨着眼前的女子。

闻声,江青恩仿若受到惊吓似地,身躯颤了一下,匆匆抬睫,她见到意料之外的面庞……视线缓移,她看见了距离他身後几步远的办公室,“总经理室”四个大字等同告诉地他出现在这的缘由。

’S G-Bag中型卡其灰色帆布手提/肩背包(附背带

不过几步路,董事长却不知道他儿子其实就待在同层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原来,即使是亲生父子,心的距离也可以如此遥远。

他的瞳孔黑得纯粹湛亮,却总是埋着一种漠然旁观的冷酷,看着这态度清冷的男人,江青恩秀致脸容滑过复杂情绪。

说来范硕惟也是情有可原,自己心爱的女孩爱上自己的亲弟弟,又发生意外身亡,莫怪就如董事长所言,之後的他会性情大变,这样难捉摸的男子……想起上回因为那位男客人而生的小冲突,她该如何与他好好沟通?

半响,她点点头,然後把怀中的密封罐塞进范硕惟胸口,她看见他黑眸刷过微讶。笑了笑,她从侧肩包里头翻出笔纸,董事长说,他想退休了,公司所有的决策和任何事宜,都要请教范总经理的意思,他不过问,那麽请问范总经理,您还是不同意我在店里推西点产品?

范硕惟微眯黑眸,睨着她含笑的面容,再看了看手中密封罐里的东西。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要是忘了,我不介意再重复一次,绿袖是连锁饮料店,不是烘焙屋。”

他强调“您”字语气,让江青恩发笑,他应是想警告她别再拿这件事烦他,可她听来,却有几分赌气意味,因为她方才也对他强调了“您”字。今天是葡萄千层派,请范总经理试一试味道。

范硕惟额际青筋隐约跳了下,“您贵人多忘事,我说过我不喜吃甜食。”

但你上次吃了,那表示你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讨厌甜食。

“……”

他瞪着她。

江青恩笑了笑,不同意我卖没关系,但吃一口捧个场不为过吧?只是一口,范总经理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范硕惟瞪着她,双手却开始缓慢打开密封罐,长指探入罐中取了一片,然後不很甘愿地塞入口中。

江青恩又笑,双眸弯如新月,唇畔绽着笑花,她垂颜续写,这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往後我会依旧把这样的食物与范总经理您分食享用。

瞪看“一失足成千古恨”七个字,范硕惟的确有着上回不该妥协的悔恨,他用力合上罐盖,不客气地将罐子硬塞回她怀里,然後,他按了电梯开门键,长腿跨进电梯。

捧住差点滑落的密封罐,又弯身拾起为了护住密封罐而掉落地面的纸笔,当她直起身子时,电梯两扇门正往中间移动。

匆忙间,她拿来笔谈用的小笔记本再度滑落下去,一面弯身伸手欲捡,一面看着电梯门将合上,又想先站起来按一旁的按键……慌乱中她看见一双长腿立在就要合上的门後,然後门缓缓往两侧移动。

抬眼,她见到范硕惟站在重新开启的门後,手指压在开门键上,她微诧地看着他。

见她迟迟未有动作,范硕惟眯了眯黑眸,语调深沉。

“还不进来?!”

江青恩醒神,连忙垂首拾起笔记本,然後将密封罐收进侧肩背包内,她站起身子,低垂面容,快速步入电梯,并往最里头移动,靠在角落陈着那道颀长身影。

董事长说受不了他的大便脸,青菱说他很酷,妈妈说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像学校教官……综合以上几点,证明了一件事︰他,范硕惟,是个冷酷严肃、性情古怪的男人!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凡事皆有起因,倘若他弟弟和他女朋友没有背着他偷偷来往,也没有发生意外身亡,现在的他,应该是个幸福的男人吧?!

幸福难以掌握,这是爸爸外遇那年她对人生的体认,尤其在她发生意外造成头语症後,她对于幸福更是没有憧憬,可是纪妈妈说,即使再不幸,人的身体里都还有能量,想让自己幸福快乐,就是找出自己的能量,然後释放它。

于是,她走出失语的伤痛,努力释放自己的能量,让自己和周遭的人都能快乐过生活。

像她这样有残缺的女人都做得到了,他那样条件优秀的男人怎会做不到?思及此,她跨出脚靠近他,手扬起欲拍他肩时,同一时间他转过面庞。

瞪着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他黑瞳漾起冷冷的眸光。

“谋杀?”

江青恩愕然,缓慢地,唇畔渐绽笑花,她忙拿出笔纸,迅速写下,那我会先设计你跟我结婚,这样我才有遗产,绿袖的领导权也将落在我身上,届时,我就算把绿袖茶饮更名为绿袖猪脚屋,专卖女猪脚饭,你也奈何不了我。

冷瞳细眯,片刻,范硕惟薄唇掀动。

“想不到你挺伶牙俐齿白的,我一直都在错看你吗?”

想了下,握笔的素手才缓缓移动,字迹整齐清晰,你错看的是人生。

范硕惟握着方向盘,一脸沉郁地注意着前方车况。

你错看的是人生。

哈!她以为她是谁?救世主?还是心灵讲师?她凭哪一点这样评论他?他跟她很熟吗?她了解他吗?

睨着男人冷凛的侧脸,江青恩知道自己又惹恼他了,她好像一直在惹恼他?

说来,他也矛盾,摆着一张臭脸不理她,偏又开口说要载她一程。

出了电梯後,他臭着一张脸冷冷看她,“我要过去你们店里,顺路载你。”

说完,他扭头就走,丢下她跟在他身後,然後她上了他的车,一直到现在,别说要他跟她说上一句话,他就连看她一眼也没,当她不存在似的。

认真思量起来,其实他的心仍是柔软的吧?只不过那段往事将他的性子变得如此不讨喜,如果当年确定患了失语症的自己,没在医院遇上纪妈妈,她的脾性是不是也会变得和他一样?

兀自沉思之际,范硕惟已将车子停妥,他看着江青恩有些迷惘的侧颜,讥诮地开口︰“店附近没停车位,不介意我停这麽远吧?还是我先载你到店里,再回来停车?”

闻言,江青恩侧目睨着他,半晌,翻开笔记本开始写着︰你今日应该一早就到店里指导我们的,可是你现在才要过去。

“你在质问我行踪?”

长指在方向盘上轻敌。

我以为合约上写得很清楚,公司会安排专业店长进驻辅导十天,您贵人多忘事了?欸欸,她他行踪做什麽呢?这男人说话的姿态真的很不可爱。

瞪着“您”字,他发现她在某些时候才会这麽用,比方说欲强调他总经理身分时,“我欠的时间会补上,“您”不必担心。”

他沉沉望住她。

她喟叹一声,今天你一直待在办公室里?

范硕惟黑眸倏然眯起,穿透车窗而来的金阳在他眼收烙出流光色泽,他视线在她鹅蛋脸上汇聚,薄唇略弯,似笑非笑︰“我记得合约上并没有总经理须向加盐店家报告行程这一条吧?”

是没有,只是董事长不知道你在公司里。

“所以是他要你来我行踪的?”

江青恩扬睫,对上他清冷的面庞……这男人有着看尽世态炎凉的冷漠性子,像头黑豹,不易亲近。

她似在低低幽叹,半响,她轻垂面容书写,然後把笔记本转至他眼前,你听过泥娃娃这首儿歌吗?歌词大概是这样的︰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我做他爸爸,我做他妈妈,永远爱着他。

他瞪着她,没事跟他提儿歌?她当他几岁啊?!

车祸意外务生後,我昏迷好几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再也没办法说话时,觉得人生再无意义,除了哭,我不知道还能做什麽,哭到妈妈很自责,哭到哥哥很心疼,哭到青菱也跟着我掉泪,她把笔记本递给他。

范硕惟匆匆扫过她愈显潦草的笔迹,神情无波无澜,他不发一语地把笔记本归还主人。

医院里有位志工纪妈妈时常来看我,她说她唯一的儿子在上学途中遇上交通意外,当场死亡,她从没想到她见到儿子的最後一面,会是儿子躺在血水中的画面。

她走不出失去爱子的伤恸,时常抱着儿子生前照片唱着泥娃娃,後来被丈夫送进精神疗养中心,她说她正常走出疗养中心已是八年後了,扬睫,才想把手巾的笔记本递给他寸,却撞进他那双邃亮深幽的黑瞳。

他不知道什麽时候已靠近她身侧,一副已读完她书写内容的神态。

“你在董事长室里,究竟听到了什麽?”

她摆摆手,微微笑。

“是吗?那你提这些事情做什麽?”

他指了指她手中的笔记本。

“你是因为那位纪妈妈的际遇而走出失语的阴霾吧?!你想和她一样转当志工?还是你认为你是心灵教师?但是很抱歉,我心理和生理都很正常,不需要你这些自以为是的言行。”

话落,在她瞪眸的同时,范硕惟也讶然发觉自己的刻薄。

江青恩静默地写着︰对不起,我生理确实不正常,但既然你——

笔记本猛地被抽走,留下长长斜斜的一条蓝线。

“你住口!我没有说你不正常,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一会儿瞅着他,一会儿又看看被他夺走的笔记本,莹亮乌曈烁着光,欲言又止。

无辜的眼神看得不自在,范硕惟微恼地将笔记本递出。

“拿去!”

你身体健康,你长相俊俏,你有绝佳的领导力,你的条件优秀,比起我来,你应该过得比我更快乐才是——

唰地一声,笔记本又被男人抽走。

“下车!”

范硕惟捏着她的笔记本,黑曈亮着颓唐冷光,他一脸沉郁地命令她後直接开了车门下车,然後车门“碰”一声又甩回来,那声巨响震得她身躯轻颤,幽幽低叹,她开了车门跨出脚。

关上车门後回身,却见已走到机车道上的男人转过脸,拿着车钥匙落锁和设防盗,後头一部机车似是没料到男人停步的举动,眼看就要煞车不及。

来不及多想,江青恩冲上前去扯住男人手臂,硬是往自己方向一拉。

范硕惟踉跄了下,脚步不稳地往她身上靠去,她撵不住他突如其来的重量,腿一弯,两人双双倒地,而她被压在他身下。

好痛!这是江青恩後背贴上柏油路面时的唯一感受,她胸下的肋骨和男人的骨头碰撞,除了痛觉外,就是男人的气息。

她紧蹙秀眉,缓缓睁眼,映入眼的是金阳,刺眼得教她眼睫张合数次後才看清男人沉峻的面庞。

当范硕惟意识到她想做什麽时,已来不及稳住身躯,他的胸骨被撞得犯疼,想来她必定比他更痛,光是眉心间的折痕就能明确告诉他,她现在很痛。

健臂一撑,他把自己与她相贴的身子先是拉出一道空隙,站起身後又弯身拉住她的手,一使力,他将她拉起,圈住她腰身退到车道边。

他瞪着她发怔的脸容,俊眉兜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眨动眼睫,江青恩像是从惊吓中醒神,她摇摇头,目光迷蒙。

范硕惟像是松了口气,眉心微微舒展,片刻,薄盾一掀动就是一阵冷讥,“你想用这种方式巴结我这个总经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同意你的要求?你懂不懂什麽是自不量力?还是你认为一次意外造成失语还不够让你受,需要断条手或断条腿你才甘愿?”

她看着他,目光透着讶然,他的语气如刺骨的严寒冷风,微蹙的俊眉却又像是担心,她无从揣测他的心思。

一双还存着惊慌的眸子左右张望,在看见掉落在地上的笔记本时,她走过去拾起,然後低首速写︰我不知道该怎麽让你知道你身後有机车,当我想开口喊你时,才忆起自己有口难言,我无意巴结,只是不想见你受伤,因为我有过这样的切身之痛;我怎麽样也想不到会因为车祸事故而失去说话的能力,所以无法预期那部机车要是钟上了你,会造成怎样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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