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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水 当前章节:146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3:45

闻言,范硕惟某一处神经像是断裂开来,他喉头滑动,体内有股莫名的情绪在胸臆间发涨。

其实,我有时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沉重感,特别是像方才那种需要说话提醒你,偏偏我又没办法说出口的时候。她勾唇绽笑,笑得春晴花开,双目却覆上水雾,如同早晨沾露的花朵。

睨着她沾泪的的笑颜,范硕惟心猛然一抽,隐隐生疼。

然而,他疼什麽呢?是他身体哪处因方才那一撞而受伤?还是他心疼她过人的坚强与勇敢?

江青恩瞪着话机,犹豫着要不要去接听。

两秒钟之前,它响了,妈在隔壁厨房泡茶,青菱去买早餐,工读生在後面仓库整理东西……她的状况没办法接电话,但她若不接,要任由着它响?犹豫不决的同时,她已然跨出脚,朝话机方向移动,而手像是有意识似的,一探,重起话机。

“喂?”

那端的男人一出声,一张高雅清冷的男性面庞窜入她脑间。

江青恩认出那是范硕惟的声音,十天的专业店长进驻辅导至昨天为止,她才想看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见到他而已,他就来电?

“喂?”

像是确定电话有无接通,范硕惟再次出了声;“你好,请问是绿袖四维店?”

一阵静默。

意外的,江青恩发现自己并不慌,她原以为会因为无法说话、不知道怎麽和对方沟通而慌乱,但在听见话筒彼端的声嗓时,她却有种感觉——他应该知道电话这端是她。

“江青恩?”

果不其然,范硕惟在犹豫两秒後,喊了她的名,“江青恩,是你吧?若是,你按一次“0”。”

她微愕,猜不透他何用意,但仍是伸指按了下“0”字键。

“很好,你听着,从现在开始,我问话你只需用按键来回答我是或不是、好或不好,是或好,你按一次“0”,不是和不好,你按两次“0”,听懂了吗?”

哔——纤指落在“0”,轻压一次。

“刘店长在厨房忙?”

哔——

“店面只剩你一个吧?!”

不然不该是她按电话。

哔——他预期中的答案。

“你请刘店长不要出去,听到了吗?”

江青恩点点头後恍然想起他看不到,她才按了次“0”字键。

话筒那端突然静了下来,半晌,才听见男人略有迟疑的问︰“江青恩,你有手机吗?”

咦?她顿了下。

这男人又想对她冷嘲热讽什麽?否则怎会这麽问?他并非不知她的身体情况,这个问题也太诡异了。

对于一个无法开口说话的人而言,要手机有何用?

“江青恩,我没时间跟你耗,你到底有没有手机?”

男人声嗓略沉,隐约有着不耐。

哔哔——他想苛薄就苛薄吧,她也不是没见识过。

“嗯,我挂电话了。”

话筒那端只剩嘟嘟声,江青恩怔然,他就这样挂上电话了?那他拨这通电话的用意在哪?

两个小时後,她得到了解答,不过,她却先面临了一阵混乱。

江青恩拿着拖把走到店外花台旁的水龙头清洗,拧干拖把回身欲走入店内寸,她倏然瞪大双目。

呆愣几秒钟,确定前方走来的身影後,她僵掉的思绪才开始运转。

她搁下拖把,垂着脸快步走入店里,然後双手迅捷一收,将杯架上不屈于公司货的杯子收进柜子内。

签定加盟契约时,上头明确写出加盟店家的货品来源只能来自公司,不能任意从外头的食品材料商行叫货。

这是合约内容没错,不过一样的东西公司货硬是贵上一成多,有的几乎相差到两成、三成。

以短期来看,当然对加盟店家没什麽太大的影响,但长时间下来,他们却得付出更多的成本。

为了节省成本,在店正式开张前,妈已经打听过外头商行的价位,也私下叫了货,而架上的杯子,就是跟外面商行买的,杯身无公司的商标名称,一眼就能分辨出那不是公司的杯子,她不知道范硕惟突然出现的原因,电话中他只交代要妈别出去,所以他是来找妈的?

收了杯子後,她将柜台上一包包的手工西点饼干拿下,塞进柜台底下的空间,外头再挂上公司的塑胶袋掩饰,她弯着身子,确定里面的饼干不会被发现。

不是她刻意唱反调,而是他不让她卖,那她只好偷偷进行,卖手工西点饼干,一直是她的梦想啊。

“看到我跑得这麽快,做了亏心事了?”

来自头顶上方的声音让江青恩惊跳了下,她一抬眼就见范硕惟站在柜台外,身子靠着柜台自外头看往她这方向来。

忙起身,她笑了笑,心虚让她双腮抹上红彩,她撕了张便条纸,店长进驻辅导时间不是已经过了?

“怎麽,不高兴见到我来?”

他一手提着纸袋,另一手靠在柜台上,带着探究神情睨着她。

不,怎麽会呢?她在心里干笑几声,电话中你没提到要过来。

“进驻辅导时间确实过了,不过为了绿袖茶饮的品质,总公司这边偶尔会派人过来试茶,如果泡出来的茶,味道偏了,公司的人会要求重泡,这点我必须先提醒你们。”

范硕惟目光沉沉。

江青恩略为迟疑,才缓缓动笔,这是应该的,不过既然都是叫公司的茶叶,泡出来的品质应该会很稳定才是。

“基本上是这样说没错,就怕……”

范硕惟停了三秒,才续道︰“就怕有店家会自外面买茶叶充数。”

这男人不会在这里埋了什麽机关吧?比方说针孔摄影,还是监听器?前两日妈才在念说要跟外面的商行叫茶叶而已,现在他……美目圆瞪,江青恩菱唇张合了几次,甚是意外他的话。

范硕惟轻敲了下柜台。

“江青恩,你发什麽傻?被我说对了?”

轻笑了下,难得的真诚笑意,因她发愣的脸实在好笑。

江青恩回神,尴尬让她颊畔染了两抹红,不,我们没在外面买茶叶,你可以喝喝看,检验一下,还好妈尚未跟外面的商行买茶叶。

“我没说你们卖外面的茶,你紧张什麽?”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静静在她身後那空了的杯架上绕过一圈,黝黑深目刷过什麽。

“刘店长在厨房忙?”

她点点头。

“工读生在仓库分装果汁?”

这是进驻辅导十日观察的结果。

她又点头。

他应了声,然後像忆起什麽,把手中纸袋往上搁在柜台,“里面有支手机,号码已经开通,随时都能用。”

江青恩困惑望住他。眼神询问着。

“给你。”

江青恩食指比着自己,秀眉抬得高高,像是他说了什麽夸张的话。

“确实要给你,不过别奢望我帮你付电话费。”

他抽走她的纸笔,在上头写了几个数字。

“这是你这支手机的号码。”

接过纸张,看着上头的数字,她一脸茫然。

“你以前怎麽样我管不着,现在起你必须带着手机,如果店面像现在这样只有你一人在,你需要帮忙时怎麽办?有支手机在身边起码可以通知人帮你。”

但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出的人,要手机何用?

“你设定号码进去,发简讯告诉被你加人电话簿的人,往後见到来电是你,就是你需要他们帮助的时候,你务必把刘店长和青菱、工读生的号码输入进去,以後在店面需要协助,拨个电话给她们就好……还是你想直接把店搁着不管,跑到後面或是隔壁去找人?你记得,服务至上,无论如何都不要让客人久等。”

江青恩怔怔然看着他,这男人总是一派冷酷表情,言词常是苛薄不客气,这样性子的人,都用这种方式在展现他良善的一面吗?不言而喻的贴心?

“这样看我是什麽意思?听不懂我的话?”

范硕惟略抬刚毅下颚。

不能说话的人还用手机,感觉很奇怪。

“是很奇怪,不过哪日店面剩你一个人,你遇上抢匪要怎麽办?不要说抢匪,我们来说说前几天那个开口说饮料不好喝就要打你屁屁的男人好了,万一那样的客人出现,甚至是遇上行为更恶劣的客人时,你怎麽求救?你有没有看新闻?前几日中部一个服饰店的小姐在开店时,被歹徒绑走还被侵害,你身为女孩子,难道没有基本的危机意识吗?”

江青恩看着他半晌,才取过手机盒子,谢谢,一共多少钱?

“我说话你没在听就是了?不是说了给你?”

他抑郁不快。

我没道理免费收下。

“本来就不用钱,你要我跟你收多少?搭配号码手机免费,你每个月给我按时缴交电话费就好。”

欸欸,这男人一定要用这麽讨人厌的语气和她对话吗?难怪董事长也受不了。

轻颔首,她打开盒子取出手机,试了几回後指了指他。

“有问题?”

你有手机吧?江青恩把纸反传到他面前。

“要我的号码?”

他漫不经心问。

方便的话。

“你想做什麽?半夜叫我起床上厕所?”

如果可以,我也想这麽做耶,可是没办法。她笑指着自己的嘴。

“就这麽讨厌我,连半夜叫我起床上厕所的念头都有?”

你都提了,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纸张转给他的同时,她进出笑意,笑得丽眸弯弯。

范硕惟闻言,狠瞪着她,但触及她有几分孩子气的笑容时,快慰的笑意缓缓在唇角漫开。

啊,他在笑……他笑起来很好看,这是江青恩唯一的想法。

本就俊雅的脸庞被这笑容勾出朗朗丰采,如果他能时常这麽笑着,是不是就能慢慢消弭他对于那段往事的遗憾?

范硕惟见她目光丝拿没转移,直勾勾盯着他,他眉一扬。

“我脸上有什麽?”

江青恩轻垂长睫,腮畔渐热,她考虑几秒,还是提笔写了,不,我只是发现你长得真好,笑容也很好。

他一愣,诧异她如此直接的言语,黝黑邃亮却总是饱含冷意的瞳眸看着她。

四目相接,她的暧色、她的柔软和他的清冷、他的刚性在半空中两相交缠、穿越,阳光从他身後斜打在他宽肩上,他的身体泛着一圈暧光,那光里有着他不易被看见的温柔,可她感受到那样暧暧的温度。

被江青恩那双真诚无虚假,又灿亮如星的瞳眸看着,范硕惟轻咳了声後,不自在地别开眼。

“我会请通信公司的人员来安装电话,厨房、仓库、厕所都会增设,等他们安装好会教你怎麽使用扩音,往後你身旁没人而你需要协助时,按个扩音键就好,没办法说话有没办法说话的方法,你可以敲打东西发出声音,这样无论是刘店长、还是你妹,工读生等等,就会知道是你。”

江青恩静静地看着他,他们之间只隔了柜台,严格说来她只须一探手便能触碰到他,可是她没有,因为光是这样看着他,听着他说的话,他鲜活的温度已在她周遭漫开,将她包里。

从来没有人为她这样设想过,妈妈、哥哥和青菱,他们努力地学着看懂她的唇语,他们和她一同学手语,做了很多,却还没有眼前这个男人想到的多,她并非嫌弃家人们做得不够,她只是意外,像范硕惟这样的男人,可以比自己的家人为她设想得更完善一些。

“这样看我是什麽意思?”

范硕惟微眯黑眸。

她淡淡笑了笑,垂首写着︰费用是连同下个月的货款一起给?还是等等直接给通信公司?

“这部份公司自行吸收。”

她微瞪美目,讶然写下︰那样的设备不在合约之内,怎麽能让公司代为支出?

“公司从没想过会有像你这般状况的加盟主,既然你的情况不同,公司方面当然也要有应对方式。”

这样好像会对其他加盟店不好意思。

“目前开幕的加盟店也只有这家,其他地区的不是还在装沟,便是员工仍在教育训练,没什麽不好意思的,往後要是有哪家店也有诸如此类较特殊的情况,公司也会视情况决定该如何应对。”

范硕惟将纸张转回给她。

“还有没有疑问?”

江青恩头。

“那我进去跟刘店长说一声。”

他看她一眼,跨出长腿,往通往隔壁厨房的走道迈进。

江青恩看着他宽大的背影,上头似写着可靠和体贴。她心念一动,上前拉住他手臂。

“怎麽?”

侧目,他流光色洚的眸光在她脸上汇聚,似笑又非笑地轻扯嘴角。

“又想来烦我在店里卖手工饼干的事?”

她一愣,旋即笑了笑,头後,她比了比柜台上的手机,再指了一旁的电话机,然後双手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范硕惟黑白分明的深目湛了湛,静默地看着她许久,出乎意料平静的眸光中似有一丝温柔滑过,像是从叶隙间筛落的暧阳。

半晌,他眉宇舒展,面容无波无谰,浈不经心淡道︰“不用道谢,记得每个月按时缴电话费就好,还有,别再来烦我关于你要在店里卖手工饼干的事。”

说罢,他转身往里面走。

他旋身之际,那双邃亮的黑眸曾匆匆扫过在柜台底下吊挂饮料袋的後方。

“台中精诚店的装潢已进行一半,加盟主今早来电询问装潢部份是否能稍做变动?”

陈顾问跟随在范硕惟身後一同踏出电梯。

“什麽样的变动?”

范硕惟顺长的身形在合身西装的包里下,显得更为出众华贵,他微低首,专注倾听身後下属的报告。

“呃……”

陈顾问搓搓手。

“对方说我们的配色有问题,他希望店面的色系是橘色,而非目前使用的只果绿和鹅黄色。”

“只果绿和鹅黄色的搭配有什麽问题?”

浓眉微蹙。

“这个嘛……”

陈顾问干笑两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际汗水,“加盟主说他自小就讨厌绿色。”

他知道这理由很烂,但不能不报给上司知道。

范硕惟眉一扬。

“你答应他了?”

“不不不,这事攸关公司形象,岂是我一个顾问能决定的?”

范硕惟匆匆扫了下属一下,“陈顾问意思是公司赋予你的权限太小?”

“不不不不不——”

陈顾问摆摆手,冷汗狂流。

“我意思是这等重大决策还是要问过总经理您的意思,毕竟您是公司的执行者啊。”

“你怎麽回答那位加盟主的?”

长腿在总经理室门前站定,大掌握上门把。

“我就说……我说……”

咽了口唾沫,陈顾问硬着头皮开口︰“咳,我说整间格调弄成橘色系,怕会被误认成保险套专卖店。”

正欲转动门把的手掌一顿,范硕惟缓慢地侧过面庞,黝黑深目微微眯起。

“你说什麽?”

“呃……我说……”

陈顾问抹抹脸,“我说弄成橘色怕会被误会咱们是卖保险套的。”

“保……你哪来的想法?”

保险套专卖店?这陈顾问实在是……

“那个……现在很流行保险套专卖店,装潢走橘色系,也有开放加盟,总经理,您不知道那家店吗?”

他去消费过,还不赖。

门把上的大掌收回,滑入烫得直挺的西装裤袋,范硕惟侧过身子,紧睨着眼前的陈顾问。

“我看陈顾问应该是那家店的常客,那你认为绿袖茶饮的配色究竟有没有问题?是目前的只果绿搭鹅黄色好,还是橘色调比较亮眼?”

“啊?”

死了,他没事提这做什麽?

“呵呵……呵呵呵,总经理您这问题真是可爱,当然是我们目前的配色好啊。”

“这样吗?”

范硕惟忖度了一会儿。

“我看陈顾问对那家保险套专卖店好像很有好感。”

“是很有好感……呃,不——”

手帕抹上额际,绿豆眼略有慌色。

“我是说,身为绿袖的顾问,理当将底下的声音转达给上层,决定权还是在我们手上。”

“嗯,那後来决定怎麽样?”

范硕惟双手抱臂,冷眼看着狗腿的下属。

“後来啊……我後来就买了一盒超薄型和一盒轻柔型的。”

“嗯?”

闻言,范硕惟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弯弧。

“陈顾问上班时,似乎时常心不在焉?”

“耶?”

完了,他真的会死。

“当、当然不是。”

抹过额际的手帕都湿啦。

“後来那个加盟主说,他想与总经理您谈一谈,问问您哪时方便。”

范硕惟低眉敛眼,沉思片刻後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说︰“你直接回他电话,就说公司无法因为他个人喜好而变动整个店面的设计装潢,那代表的是整个绿袖企业,不单单是他那家店而已,要是他无法接受,可以谈解约,我想他大概没看清当时合约书上的内容,配备和装潢是公司这方全权处理,你请他再将合约看仔细,他要是仍有他的坚持,就解约吧,请他先准备违约金。”

“违约……金?”

会不会太狠了点?虽然直营店生意好,但公司毕竟才开始开放加盟,这样就要人家赔偿,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还有疑问?”

偏首,范硕惟睨了眼一脸吃惊样的陈顾问,视线移动之际,不意瞥见对面董事长室的门正被推开来,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走出,她回身对着里面的人颔首,态度看来热络亲切。

“没有疑问,只是我是想,我们……总经理?”

陈顾问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谈谈他的想法,绿豆眼一抬却见范硕惟已迈开脚步往对面董事长室移动。

“总经、总经理?那个我……”

范硕惟头未回,只伸高手臂摆了摆。

“这事你先去处理,我还有事。”

陈顾问看着那道处事严迈又没什麽人情味的背影走到小姐面前,他一脸狐疑,喃喃开口︰“真是难得,那种公事第一的人也会有先处理私事的时候……是说那个不是四维店的哑巴小姐吗?总经理要跟她处理什麽事?”

他好像嗅到八卦的味道……

“你在这里做什麽?”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合上,范硕惟才出声。

身後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江青恩惊跳了下,旋身见是他,她轻瞪他一眼後,做了个“你吓到我”的手势。

他低笑了声。

“这麽容易就被我吓到,你又做亏心事了?”

他双手抱臂,垂目睨着她有些不满的表情,而此时此刻,他突然察觉自己愈来愈能懂她的手语和她的眼神,这意味着什麽?

尚未有时间细想,她已从侧背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上回来找董事长,他说了他很喜欢我做的饼干,今早我正巧烤了一盘新口味,拿过来让他尝尝。

将笔记本转向他,在确定他读完但未有反应前,她又续写︰我发现他是个很孤单的人,这样年纪的老人家该是退休在家里含饴弄孙的,不过他为了能见到儿子一面,宁可整日待在这里,我今天出来银行办事,就拿了饼干过来,顺便陪他一下。

送出笔记本前,已料想大概又会被抽走本子或是看见一张大便脸,但意外的,范硕惟却没多大反应,仅只淡淡问了句︰“上了年纪的人还爱吃甜食?”

江青恩微讶,一双美目在他无波无澜的脸上绕了一圈後,才写下︰所以今天的是养生的喔,上了年纪的人吃了也没关系,我曾在救国团上过养生西点的课,你可以放心。他的迂回,她不是看不出,其实,他心里还是在意董事长这位父亲的吧?

“你多心了,我并没有不放心。”

像是被探出心思,范硕惟略显不自在,他转过面庞,迈开步伐。

他那像孩子的赌气行为,惹出她唇畔两朵笑花,她追上去扯了扯他西装袖口。

“怎麽?”

他蔟着冷冷清光的黑瞳扫过她春暧花开的脸容。

她比了比他冷淡的面庞,扮了个生气的鬼脸。

他收回视线,不理她。

她又笑,然後自侧背包里拿出密封罐,递到他眼前。

“是要我当白老鼠?还是又想烦我你要在店面卖手工饼干的事?”

他看着那罐看来不知道是什麽口味的饼干。

她扯住他手臂示意他停下脚步,将笔记本翻开另一干净面。心情不好时,吃甜甜的食物会觉得很幸福喔,你试试看。後面还加了个笑脸。

“这麽有用?”

范硕惟微扬下颚,冷哼了声。

江青恩用力点了下头,又低垂脸容,专注在书写上。吃了甜甜的东西,就会觉得甜蜜温柔,一个人只要时常觉得甜蜜温柔,心情一定也不会差啊。你说是吧?!

“又不是小孩子。”

他长腿一迈,欲走。

她再度扯住他,笑得甜甜的,要求他吃一个。

他不耐烦,心不甘情不愿掀唇。

“我说了我不——唔……”

被喂食了。

江青恩将饼干分了一半喂进他口中,另一半塞人自己嘴巴,她看着狠瞪他的男人,毫不畏惧男人眼中进出的凶意,笑着写下︰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你忘了啊?!

见男人一双炯炯厉目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慢条斯理收好纸笔和密封罐,美目闪烁着笑光,步子缓慢地越过他身侧。

范硕惟盯着她的背影,清俊面庞竟渐渐漫开笑意。从没有,人敢这样对他,她是头一个,这个无法开口言语的女人,她的胆量从何而来?

看着她走到电梯门前,他倏然迈开步伐追上前去,在她踏入电梯之际,他也娇健地随後跨入。他站在门後的按键前,背对着她,未与她再有交谈。

直到电梯到一楼,她踏出电梯後,他才迈出长腿趋步到她身侧。

在大楼里未觉外头天气变化,一步出大门,才发现云层变厚,天色已从亮蓝色转为铅灰。江青恩仰脸看了看乌云满布的天空,皱了皱眉头。

“你打算怎麽回去?”

范硕惟双手滑进西装裤袋,漫不经心问。

她懒得翻出纸笔,直接抓起他左掌,指尖在他掌心上写下“公车”二字。

“看起来会下雨,要不要我送你?”

远处天际似有白光闪过,他看了看天色,态度难得良善。

他要送她?她狐疑看他一眼。

“怎麽?有疑问?”

她笑了笑,头,比着对街的公车站牌。想明确地告诉他,她搭公车即可。

“搭公车也好,我省下一笔油钱。”

懂了她的意思,他看着马路往来的车辆,一脸孤傲。

闻言,江青恩瞪眸。

大抵明白她的拒绝大概让他拉不下脸,无声喟叹後,见两方无来车。

她穿越马路走到对街。

不让他送只是不想府烦他,虽然他老是冷着一张脸对她,老是不怎麽和善,但其实他替她做的,为她设想的,已经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和一群等车的乘客站在公车站牌下,悠然地翻出mp3,将耳机挂上,在心里哼着歌,头晃脑的,换曲的空档,她不意扬起长睫,却见他仍站在对街……他看着她。

四目相接那一瞬间,即使隔着一条街,即使隔着往来的车潮,眼底却意外地只映进对方身影。

公车来了,庞大车身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该上车的,但她的双脚却像被什麽牵绊住,动不了,直到公车开走,她看见那道顺健身影依旧在对街。

而下一秒,怔怔然的她蓦地瞪大瞳眸,只因那道身影的主人快步穿越马路而来。

她困惑地望着已站在她身侧的他。

范硕惟拉掉她耳机。

“我怀疑你到底会不会坐公车?”

薄唇一掀,还是不怎麽中听的话,却惹出她笑意。

她笑得很甜、很甜,甜得像口中含了块冬瓜蜜。

“你在傻笑什麽?公车来了却看着它跑掉?”

范硕惟低斥,声嗓中却隐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已超乎两人关系的微妙情绪。

“我看我还是陪某人等,免得某人一直搭不到车。”

江青恩没回应,只是将目光从他清冷的面庞转向柏油路面。

她笑着,静候着下一班公车。

这男人……其实很可爱啊,但若这麽告诉他,她想,他肯定会臭着一张脸凶她吧?!

还是算了,她心底知道他可爱就好。

天空预期地飘起雨来,一点一滴落在地面,拓印成一圈圈的深痕,在雨转大之际,下一部公车停在眼前,其他候车的乘客相继挤着上车,就怕淋成落汤鸡,在一阵混乱的推挤中,她手臂猛然被一道拿捏得恰好的力量扯了过去。

“像你这种方式,永远都别想坐上公车。”

范硕惟见她被推挤到最後面,大手一探,掣住她手臂就是往回走。

半拉着她穿越雨幕,过了马路走进公司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他将她塞进副驾驶座,当他发动引擎,车内冷气开始运转时,她打了个喷嚏,在她发上逗留的雨珠顺势滴落。

他瞪她一眼,半个身子随即越过椅背,伸长的手臂抓了置于後座的面纸盒。

身子被雨水打得湿湿的,一接触冷空气,江青恩旋即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才想抬起脸,一阵温暧气息包围住她,映入眼底的是男人的胸膛。

他的西装外套未扣,底下的白色丝质衬衫有着一圈圈尚未干爽的雨水痕迹,他的手拿着面纸轻压她发心,她被包里在他的胸膛和他的西装外套之间。

暧烫的体温从他胸膛辐射而出,和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味,她突然陷入沉沉的心事。

这男人始终淡漠孤傲,她却总是看见他温柔的另一面……

压过她发心的面纸湿透,范硕惟又抽了几张,一掌握住一把发丝,另一手拿着面纸当毛巾用,吸着她发上的雨水。

“不拉你一把,你就算站到浑身湿透,也挤不上那班公车。”

难得的,也算寡言的他一开口竟是滔滔不绝。

“我记得签约那天在电梯前遇见你,陈顾问态度那麽恶劣,也不见你有任何反应,你是因为自己不能说话就任人欺负吗?还是你的性子本来就是对什麽都不在乎?”

他的指尖穿过她发丝,刷过她耳际,停留在她头皮上。那透过他长指传递而来的温度高得吓人,融了她心底某一角。

那一角融了,跟着这一角也塌陷,劈里啪啦的,整颗心化成一滩掺了柠檬的蜜水,又甜,却又心酸。

她没有回应,只是顺着那一瞬的真实意念,将自己的秀额轻抵在他胸前。

她吸了一大口气,窜人鼻腔进入胸肺的,满满的,尽是他独有的气息,一种难以克制的欲念旋即驱使着她,她双手伸到他身後,圈住身躯猛然僵住的他。

江青恩什麽也没多想,只将面颊贴上他心口,她垂睫,心满意足喟叹了声。

范硕惟手掌僵在半空中,湿透的面纸团掉落,他敛眼看着胸前的那颗脑袋瓜,心思百转千回。

江青恩缓缓扬睫,视线触及他低敛的眉眼,他深目异常邃亮,眼底的探究与思索犹如深渊,魅惑着她,将她目光全数吸进。

他深且沉的黑眸织就成一片网,罩住她的心,她轻轻下移视线,经过挺直鼻梁後,落在他那张薄唇上头。

那张总是说不出什麽中听话语的嘴唇,会是怎样的气味?轻轻亲他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就亲那麽一下下就好……心念一动,她在事後想来都觉不可思议的行动中,菱唇已贴上他的。

她轻轻啄着,一下一下变成细细密密的碎吻,纷纷落在他唇上。他的唇就如看来那般薄,微泛着凉意,犹如他清冷的性子。

当那张红艳小嘴贴上他的之际,他讶然,低垂的视线觑见了她吻得小心翼翼却又勇敢直接的神情。说不出那是怎样的滋味,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她的吻。

范硕惟邃亮的瞳孔逐渐加深,僵住的双掌终于有了反应,他圈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他前倾身子,将自己更贴向她。

他化为主动,细缓描绘她柔润的唇瓣,尝着红艳滋味,然後他温和地启开她齿关,舌尖缓缓入侵,探索。口中的另一道热烫湿滑,猛然提醒了江青恩,她瞪眸,惊惶地看着他,忆起这吻是自己引发,她红了脸,尴尬地推开他让人感到安稳的胸膛。

她的模样看来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双手用力捂住嘴唇,圆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看他。让范硕惟不明所以,这吻是她先起的头,她何以那副表情?

他热切的凝望让她不知该怎麽解释她脱序的行为举止,可她想亲近他的欲念是如此真实,她真能解释得清吗?

她眸光闪了闪,无法继续待在他灼灼目光凝视的空间,慌乱地打开车门,她几乎是以逃命的神态离开他的车子,淡出他的视线。

冰块被搅碎的声音充斥在夜晚宁静的店面。

江青恩愣愣看着冰沙机搅动着黄澄澄的芒果汁和冰块,思绪一瞬间跳回上个星期,那个发生在地下停车场的吻——至今,她仍是想不起自己怎麽有那番勇气。

她依稀记得湿凉空气中他暧烫的体温,他健魄的胸膛,他清爽宜人的气味,还有他大手温柔拭去她发上雨水的温和触感……她就是独独想不起她吻他的那份勇气从何而来?而对他的那份情愫,又是从何时开始滋长的?

是签约那一回在电梯内他托住她腰身时便种下这株情芽?还是日後相处时,她察觉他不易显于外的温柔性子让她动了情?

哔哔——计时器的声音唤回她漫天飞舞的思绪,她一手关掉冰沙机,一手贴着自己的颈部。

她是喜欢他的,以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的方式在喜欢他的,可是……她摸了摸喉咙……呵,开什麽玩笑呢?他的温柔或许只是出于同情,就如同知道她身体缺陷的人们总会特别关照她一样的那种同情。她怎能去喜欢他那般出众伟岸的男子?

无声笑叹,她拿起冰沙机,将里面的芒果冰沙倒进杯中。

站在铁门稍微拉下的店门口,范硕惟深幽幽的目光紧锁住里头那道困扰他多日的秀丽身影。

上星期那一吻之後,为了送利润分析表,他来过四维店两次,其实,他传真过来即可,但他选择亲自送过来,他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心思转折。

来两次,一次她在厨房忙着烤她的饼干,一次她站在吧台背着他整理器具。他不是看不出她在躲他,他只是觉得自己也该厘清自己心中那份混沌不清的感情,于是他也不主动与她有所接触,只是静静看着她。

但他必须承认,想见她的欲望已超出他所能隐忍的,那是一种一刻也无法等待的思念,他无法再像上回那样借着拿分析表的借口过来。他意外着自己犹如年轻男孩般有着初识爱情的冲动,却也更因此而确定这份情感。

在办公室里,他抓了车钥匙就往四维店过来,路上才想起早过了营业时间,店打烊了她也应该不在,原想驱车直接返回住处,心又似有未甘,仍是将车子开到四维店来了。

看着拉下些许的店门,看着她似乎在发怔的身影,他胸口莫名发涨,心弦剧烈震荡,他无法再质疑自己还会再度喜欢上一个女人。

他并非有拒绝再爱的念头,他只是怀疑经过那样的事件後,他究竟还有没有爱人的能力。这刻如此确定自己依旧会为一个女人心动着,一抹不自觉的笑意悄悄在他严酷的冷瞳底湛出辉芒。

“早过了打烊时间,还在忙什麽?”

他移动长腿,站在她身後。

这个时间,江青恩通常会和母亲、妹妹一道回家,除了像今晚这样,对于冰饮或手工饼干她有什麽特别的想法时,才会留下来尝试制作。

她没想到,她亟欲闪躲的人。竟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她吓了一大跳,手一颤,冰沙机里的刀片掉了出来,直接划过她固定杯缘的右手。

她吃痛地皱了秀眉。

才想将手举至眼前看看伤口,已先被男人的大掌握住。

“似乎每次遇见你,你都有意外,你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旁人为你担心吗?”

范硕惟抽了面纸,压住伤口。

江青恩扬睫,看了他一眼,眼神满布无奈。她都受伤了,他也不放过地一逮到机会就是先责难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全是我害你似的。这个时间,你本来就不该还在这里。”

看着那被血染湿红的面纸,他又抽了些覆上伤口。

她又看他,唇张合了几次,最终因不确定他是否能看懂她的唇语而放弃,一脸无辜又困惑。

他观她一眼。

“想问我为什麽会在这里?”

江青恩瞪眸,意外他探究出她心思。

“把你的伤口处理好,我再告诉你,顺便解决我和你之间的事。”

他清冷抛下一句。

确定店里有简便医药箱,范硕惟在隔壁便利商店买了生理食盐水後,便拉下店门走到江青恩身前。她忐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想着他方才说的话。解决?他想解决他和她之间的什麽事?思前想後,他们之间比较特别的也只有上回那个吻……红着脸,连耳根都泛红,她低垂脸不敢正视身前的他。范硕惟蹲在她身前,捉着她的手,用生理食盐水冲了冲。

“你还没告诉我,这个时间不回家,待在这里做什麽?”

盯着他额前垂落的浏海,江青恩咬着唇,欲言又止。

半晌,等不到回应的他才想起她的手在他手中,她无法写字,又口不能言。

他用干净纱布压住已止住血的伤口,抬眼看她,清冷的瞳眸淡淡刷过异色。

“我想……我应该学着读你的唇语。”

她微讶,菱唇嚅了嚅,才极缓慢地掀动︰我想做冰沙加冰淇淋。便利商店有卖这样的冰品,上头是冰淇淋,下面是冰沙,她想若能在店面也卖这样的冰品,这种闷热的气候应该会有很多客人喜欢吧?!

范硕惟沉沉看住她。她这麽喜欢研究这些,是不是该放手让她去做?如果让她进公司商品研发部门,或许能为绿袖茶饮创造另一番风景?再者,公司内部最近因她而起的风波……

江青恩被他看着,那双深邃眼中轻烁的辉芒太复杂,瞧得她茫茫然。她以为他没看懂她的唇语,于是启唇再说一次︰我想试做冰沙加冰淇淋。唇瓣动得缓慢,逐字说着。

菱唇掀动着,开合间他看见了她粉嫩的舌尖,思路像跳掉的电路一样,猛然跳回上次停车场那一吻。

心荡神驰间,他邃亮的瞳孔逐渐漫开浓色,空着的大掌轻握她纤颈,在她讶异瞪眸的注视中,缓缓将她推近自己,他扬起线条刚毅的下颚,贴上了她的。

既然确定自己的心意,他不再保留地掠取她柔润的唇办。很轻易的,滑溜的舌尖已探入她因惊诧而微启的芳唇中,深入栈出,落下绵密浓吻。她心音骤跳,血液沸腾,澄透的双腮漾出一层漂亮的蜜桃色泽,她的呼息也愈见紊乱与暧烫。

吻很长、很浓,直到他不小心触碰到她伤口。

她畏疼,几乎贴在男人胸膛上的身躯猛然一颤,她蹙了蹙眉心。

察觉她的异样,范硕惟骤然想起她的伤口,不大甘愿地终了这吻,他偏首大大喘口气後,敛下眉眼,神色恢复平淡,继续专注于处理她的伤口上。

江青恩肌肤上仍存有热意,她空着的那手悄悄在尚存他气息的唇上抚了抚,偷偷觑着他覆有一层长睫毛的眼睑。这样吻她……他究竟是为了什麽?

“不要用那种好像我欺负你欺负得很彻底的眼神看我。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好像是你起头的,我想你应该不会这麽轻易就忘了吧?!”

他在她敷上外伤药膏的伤口上覆了层纱布。

闻言,她一张本就红润润的秀气脸蛋瞬间涨红。

“不是想知道我为什麽会过来这里?”

抬起深幽的黑眸,他看了她一眼。

“我想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前两次过来,你很明显地在躲我,我想了想觉得不对劲,怎麽说也是我被你袭唇,我怎麽能让你躲着我?我应该要跟你索讨点什麽来补偿我被偷袭的损失才对。”

她瞪眸,美目写满讶然。

“方才那个吻,就当利息,毕竟都过了这麽多天了,要你付点利息不过分吧?!我是个生意人,利息还了就来算算本金。我不随便让人吻,所以我想要跟你索讨的补偿……”

他停顿下来,拿了透气胶带绕过她伤口一圈。

她看看包扎得完美的伤口,又看看他低垂眼帘的面庞,秀气脸蛋滑过复杂的心思。他到底……想要怎样的补偿?

收好医药箱,范硕惟神态自若回到她面前,双手滑入裤袋,他俯视一脸茫然的她,半晌,他缓缓掀唇,劲道强烈得不容拒绝。

“我要索讨的补偿就是——你,跟我,在一起。”

江青恩瞪大圆眸,疑惑的眼神落在他认真严肃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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