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懂?”
他抬手,支起她柔润下巴,拇指滑过她菱唇。他倾身逼近她,邃亮深目刷过扣人心弦的辉芒後,一个吻倏然落下,他轻贴着她的唇,低声道︰“我说,跟我在一起,像现在这样。”
她身子向後,拉开与他的距离,瞪大双眼看他,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她思索着他的话,脑袋陷入一片混乱。许久,她忽然出笑意,弯弯丽眸看着他,笑意益然,最後,她弯身抱着肚子无声地笑到连眼角都染了泪。
范硕惟眯眸,神情转沉郁。
“很好笑?”
她扬睫,指腹擦去泪花,正色看着他。今天,不是,愚、人、节,请不要,开我玩笑。逐字说着,缓慢却清楚让他一次便看懂,然後她自椅子上起身,钻过他胸前。
大手一探,他抓住她手腕,将她拉至身前,清俊的面庞郁郁不忿。
“你什麽时候看我没事就开人玩笑的?”
垂眼,她看着手腕上那辐射出热意的男性大掌,忖度着他的话。确实,他这人连笑都不大常见了,又怎会无事开人玩笑?但若他是认真的,对象为何会是她?
双方都陷入深长又复杂的心事里。她困惑,而他不解,不解他都这麽直接坦率了,她还在犹豫什麽?他原以为,她会爽快应允,毕竟是她那一吻,才让两人的情感明朗化,而後他再吻她,她并未有任何抗拒或不快,这不就表明了其实她对他也有着男女间的情愫?
既然如此,那还迟疑什麽?
无声喟叹後,她缓缓掀睫,菱唇嚅了嚅,带着认真的神情询问。为什麽?
他眉心打浅折。
“你问为什麽?一开始我不就说了,这是向你索讨的补偿?”
江青恩抓来纸笔,用左手缓慢写着。补偿有其它的方式,不一定非要用这种方式,对吧?!
他看着她出于左手的歪曲字迹,一脸阴郁开口︰“真是不好意思,我就只要这种方式。”
但我是个不能说话的女人,这种补偿你不如不要。
他眯眼。
“我们这样沟通有过什麽问题吗?”
她圆眸转了几转。因为我吻了你,你同情我的处境,所以才要我和你在一起?
“同情?”
低笑了声。
“我没那麽良善。”
不在意她的口不能言,也不是同情,那麽……以他复杂迂回的性子看来,他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喜欢她?
咬着下唇,考虑几十秒後,江青恩全身逐渐漫涌起温意,她略为迟疑的写下︰还是……你喜欢我?
没预期她这麽直接,被道破心事的范硕惟先是瞪着那行问句,然後狠狠抽走那张纸和她手中的笔。
他不置一词,转身便往店外移动,踏出店门前,才低低开口︰“马上熄灯,我送你回家。”
话落,身影已步出店门外。
看着那道身体线条有些僵硬,耳根又微微红着的背影……他近似表白的别扭神能,让她前几日刻意保持距离的城墙瓦解,心口紧紧一窒,江青恩倏然绽笑。
她不在意他没回应,那是因为答案,已昭然若。
“到公司来上班吧,研发部门很适合你,也需要你。”
车子停在一栋私人住宅前,范硕惟看着前面那扇大门,将车子熄火。
江青恩侧目看他。门前那盏感应灯的灯光从挡风玻璃探入车内,他的面容被最出一层淡淡的软黄色调,五官变得温和蒙胧,像是所有的刚毅线条都在瞬间软化,密睫和鼻梁处被光线分割出阴影,整个人看上去深邃俊逸。
她悄然叹息,还是不太相信这样出众的男子,会将那颗孤傲的心悬在她身上。
她何来如此运气?
“不想过来公司?”
得不到任何回应,范硕惟眉心微蹙,侧过脸打量着她,探究她心思。
她专注于他的目光,与他不意投射而来的眼神相接,她心一颤,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她垂下脸容,翻找着包包里的纸笔,也趁此掩饰她太过大胆的注目。
知道她有话要说,范硕惟开了灯,看着她翻开笔记本,用没受伤的左手缓缓写下︰我可以先了解工作性质吗?
“研发商品。你有什麽想法都可以直接操作,试出来的成品若经开会通过,商品经过包装行销,就会推出上市。”
闻言,喜悦在江青恩小脸上绽出笑花。什麽都能让我试吗?
“嗯。”
他发现她笑起来时,大大的眼晴会眯成两道弯弯。
有没有烤箱?很大很大的那一种,让我可以一次就把所有饼干烤完?她写完,将笔记本推给他,双手还做了个很大很大的动作。
他看着她稚气有趣的行为,总不大有弧度的唇微微翘起,眼瞳漾着似流金的薄光。
“有。”
他那样浅浅笑着的脸很好看,她胸口涌起温热,但下一刻,心口却又漫开淡淡的忧郁,她在心底叹了气,拿过笔记本,又写︰我若去公司上班,不会给你带来困扰吗?
范硕惟盯着她的深目里窜过犹豫,他低眉敛眼沉思,片刻,当他抬高眼睫时,已恢复平时的孤傲清冷。
“你给的困扰岂只是这样?你来上班没什麽不好,省得成天烦我要在店面卖你的手工饼干,反正是商品研发部,你每天会有很多东西可以研究制作,手工饼干要是得到大家的认可,你就能光明正大在店面推出。公司器具齐全空间又宽广,你也不用一个人在晚上打烊时还留下来。”
唉呀,这男人真是一有机会就要损她几句。
她先是哂笑,而後沉吟半晌。即使蠢蠢欲动,恨不得马上就过去上班,但仍是考虑到自家店面的工作。我若过去,店里人手不够,妈妈会太忙。
“登广告征人就好,这不困难,或是我直接从总店调人过去帮忙也可以。”
范硕惟沉沉吐了口气,长指捏了捏鼻梁後,身体往後贴上椅背。
“若是不知道怎麽跟刘店长开口。就由我出面来说。”
从总店调人过来,那总店怎麽办?这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吗?
他匆匆过目,转过脸把笔记本递还给她,才似笑非笑的回答。
“我像那种会自找麻烦的人?”
他炯炯深目里,疲累显现,眼白处有着细微血丝。
隐约看见他的倦意,心口渐渐不舍,她转移话题。公司很忙?
“嗯,教育训练、签定合约、勘新加盟店地点、新品研发……很多事要做,尤其现在加盟饮料很竞争。松懈不得。”
已然传达过他的心意,即使是很别扭的方式,但对他而言,那像是了却了一件心事般,所以虽然工作带来疲倦,但他的语气听来却是难得温柔。
研发部真的缺人吗?她看着他,神情认真。
范硕惟过眼後,冷冷清光在黑眸蔟起,他温暧的语气骤然失温。
“不然你以为呢?”
若真需要我,我答应你去上班。
“不需要你,我何必开口要你过来研发部门?还是你以为我是在同情你?你并非没工作,我不需要因为同情而施舍一份工作给你,何况,把你调来公司,找还得想办法还一个店员给刘店长,若真不需要你,我要你进研发部做什麽?”
她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其实她方才偷偷想看,他会不会是因为想时常见到她,所以才开口要她进研发部门,可现在看起来,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你这表情是什麽意思?”
他睨着她看来暧昧不明、别有意味的笑容。
江青恩轻咬下唇,犹豫片刻後,红着双颊,鼓起勇气写下︰我以为你会希望常常看到我,所以才要我进公司,我想我大概太自作多情了。现在写出来让你知道,也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她笑得很腼腆,很孩子气。
范硕惟一愕,深幽目光刷过异辉。这小姐真直性子,通常都是这样想什麽就说什麽吗?但他确实也有几分此意,把她调入公司,要见她,就无须再找理由跑四维店。
见他没多大反应,她匆匆落笔,动作迅捷。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该进去了。她胡乱地把笔记本和笔塞入背包,发丝下的两只秀气小耳隐隐透出红泽。
真的是……好害羞啊,她方才居然真有勇气写出来。
那般羞涩又困窘的神情,如此柔软可爱,难以言喻的柔情在他心口漫开。
在她打开车门跨出右脚之际,范硕惟霍然攫仕她左臂,她回眸,仍泛着蜜桃色的小脸满是困惑。
喉结上下滑动几回,范硕惟仍显得不自在,半晌,才低低开口︰“可以的话,明天就过来上班,别让我久等。你……早点睡,晚安。”
感到面皮底下一阵热烫,他松开她的手。
经过当年那件事,他早就不习惯将心事显露,如此近似爱语的话,已许久未曾从他口中说出。再度对一个女人展现男女间才有的对话,他仍是感到生涩。
江青恩那双困惑的大眼原像漫了雾的黑森林,闻言後,明亮澄透的阳光从边缘洒进,那双眼顿时亮晶晶。他的温柔就像拂过她踏出车门的右脚上的暖风般,她看不见,却感觉得到那样的温度,像冬天藏在胸前的暧暧包,让她心口被煨烫。
她抿唇笑了笑,而後倾身向他,在他瞠目下,动作极快地在他颊上落下一吻,然後做了个晚安的手势,她心满意足下了车。
她觉得很快乐,即使他的表达很别扭又迂回,但就算这辈子只有这麽一瞬间的美好时光也就足够,因为这刻的她,是这麽这麽样的……这麽样的幸福着啊!
江青恩从来不知道原来一家冷饮店的总公司也可以这样有规模,除了一般公司行号都该有的办公室之外,还有着唯美时尚气氛的商品展示区、流线的吧台、完美洁净的仓储等等,而一楼除了总机接待外,後方便是员工餐厅。
第一次踏进这栋大楼,是为了签约,那时她并未多加留意这栋大楼,这几日在研发部上班下来的心得,除了不可思议外,还是不可思议。
她知道绿袖是从经营茶叶买卖起家,然後才有第一家专卖冷饮的直营总店,直到这一年,才开始开放加盟主加盐。
除此之外,这几日她才知道原来绿袖也有经营奶精、浓缩果汁等食品原料的加工和批发,还是台湾各式饮品店铺的原料供应商龙头……难怪他忙,难怪连普通的员工餐厅都装沟得像咖啡屋。
她低垂颈项,用汤匙挖着盘里的烩饭,远远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谈话声,还有盘子的轻轻撞击声响起,她猜测应该是某个部门的员工一同下来用餐。
才欲抬眼,脚步声已纷然而至,她听见几张椅子被拉开,还有碗盘置于桌面的声音。下意识地,她垂下眼帘,静静用饭。
“课长,你不要难过了啦,总经理就是那副德性啊,从他一进公司以来,我都没见他笑过耶,好像大家都欠他会钱似的。”
小职员一安慰着。
“就是说咩。他的脸色本来就是那样,不是针对你啦,你不要难过。”
小职员二帮腔。
“是啦,课长,你不要太在意他的脸色嘛,先吃饭,吃饱饱心情就好好。”
小职员一不客气地朝面前的食物进攻。
“才不是那样!你们没进去开会,根本就没见到总经理的样子。他对课长多凶啊,好像课长杀了他全家那样凶耶。”
助理做了个杀人的动作。
“是喔……总经理为什麽要凶课长?课长对他那麽好耶……”
小职员二困惑的神情。
“不过是一件小事嘛。就新DM上的价恪打错了,课长没发现就送出去,结果印了二十万份,现在要全部报销。然後课长为了想节省成本,建议总经理不要报销那些DM直接手写改价钱就好,总经理就不肯啊,还更气咧,真不知道他在气什麽?!”
助理双手盘胸,一脸不满。
“是喔……那总经理也真奇怪,又要节省成本,又不准用手改,那他要我们这些人怎麽做事呀?!”
小职员二翻了翻白眼。
“哼,职位高就可以这样想摆脸色就摆脸色喔?”
“唉呀,不要怨叹了啦,谁教人家是董事长的儿子?我们这种小咖哪有权利说话,只有看人脸色的份啊!”
满口青菜的小耿员一不忘插话。
“好了,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我有错是事实,被他斥责几句也没什麽。”
迟迟未出声的洪千玟优雅地拿起叉子,卷了卷盘中的面条。
“吃饭吧。”
“可是课长,你对总经理那麽好,难道这样被他骂一骂就算了吗?你那麽喜欢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他也知道啊,他怎麽能那样不顾全你的面子?怎麽说你也是一个部门的课长,这样当所有主管面前大声斥责你,我看了真替你不值耶。”
助理趁机表现忠诚。
“课长,我看你不要再喜欢总经理了啦,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死气沉沉没血没泪,搞不好他连怎麽接吻都不知道,就算真的跟他在一起,你也不会幸福吧?!要喜欢,也要喜欢耶种很浪漫很温柔的男人啊,就像我男朋友那一型的,在月下、在雨中接吻,真的很棒喔。”
托腮,小职员二幸福洋溢。
洪千玟微笑头,神情坚定。
“不,除非是他有对象了,否则我还是要继续喜欢他,只要他还没有对象,我就有机会。”
“如果总经理是同性恋呢?都没见过他身边有女人,搞不好真的是同志喔。”
助理“科科科”地掩嘴偷笑。
“他不是同志,只是还没有对象而已,所以我一定要成为他心爱的女人。”
洪千玟笑容温柔,话巾的坚决却不容忽视。
“不聊他了,先吃饭吧,等我和他在一起了,一定请你们吃大餐。”
“对啦,课长,就是要像现在这样,努力吃饭,才有体力去追总经理呀!”
吮了吮握过炸鸡腿的食指,小职员一表情满足。
“吃到像你这样胖,还追得到吗?”
助理的损语惹来笑声。
听着隔壁的谈笑,江青恩含着汤匙的嘴角微微翘起。
连接吻都不知道的同志?她真想转头告诉她们,虽然他似乎对男女间的亲密不是那麽热衷,但实际他不是同志,也很会接吻的。每每想起他吻她的样子,她总忍不住脸红心跳啊。
“吃饭就吃饭,这样笑不怕噎着?”
男人的声音无预期地在她头顶响起,她骤然一惊,一阵呛咳。
她掩嘴咳着,因剧咳而泛水雾的大眼,看着对面男人放下盘子,臭着一张脸拿起桌上的水杯递过来。
“喝水。”
呛咳稍止些,她摆摆手,笑着表示不要紧。
“喝下去!”
男人手臂直挺挺,水杯凑到她眼前。
“几岁的人了,吃饭还这麽不专心?边吃边玩的下场就是这样,看你下次敢不敢!”
边说边拿起餐巾纸,一并递过去,要她擦去眼角泪水。
江青恩接过水杯和餐巾纸,一边猛喝水一边擦泪,唇畔不忘笑意。
“还笑?这杯水里加了什麽,可以让你这样边喝边笑?”
范硕惟瞪着对面笑得春暧花开的女人。
放下水杯,摸摸口袋,江青恩发现自己只带了包面纸下来,她抽了张面纸,向他要了置于胸前口袋的笔。妈妈说你的样子很适合当教官,我现在觉得是真的耶,你刚刚凶我的样子超像教官的。
范硕惟瞪着她,眼眸底处却刷过趣意。
“那也要看对象是谁,讹教某人吃个饭像孩子一样。”
那是因为童心未泯啊,看透人生之後的童心可是相当珍贵的,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保有那样的心境喔。她做了个得意的表情,又写︰你今天有空下来吃饭了?
“嗯。”
看透人生之後的童心?她想暗示他什麽,还是这是她豁达个性使然?
范硕惟垂眼,一边忖度她别有喻意的话,一边拿掉包覆餐具的餐巾纸。
“怎麽了,不欢迎我坐这?”
怎麽会,只是两天没见到你,有一点意外。我们还没一起吃过饭呢!执笔的手顿了下,想起什麽地又补了句︰我想你。
面纸被小姐素手移转到面前,范硕惟低垂的深目浏览过後,俊容渐渐漫开了罕见的腼腆,他嘴角微扬温柔,黝黑瞳孔里的温柔却是嘴角的几百倍之多。
“我若不在公司,会在外面用餐。”
即使那双眼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但他的面容仍是无波无澜。
“一起吃饭不是难事,往後我人若在公司,这个时间会尽量抽空下来用饭,你留个位子给我就是。”
江青恩闻言,原就清秀的五官如浸过糖水般,更加柔软蜜沁,她眼底如星子湛芒,连唇畔都湛出璀璨。
他这个人情绪深埋,不易显见,老冷着一张脸,看不出真实喜怒,所以总让人一见着他就心生如履薄冰的不安感。可偏偏,她就是看见他与众不同的、很迂回的温柔。
“不吃饭了?光看我就会饱?”
他眼未抬,却感受到她不掩饰的目光。他想,她的直接坦率或许也是吸引他的因素之一她赧颜笑笑,伸手欲收回面纸,男人大掌却迅速抽走。
江青恩困惑扬睫,只见男人神色从容,眼中却似刷过稀有的不自在。
“这张写满了,换张新的。”
她怔然点头,一方面却又怀疑自己方才见到的那抹不自在是否错看?因为他面容是那麽平常啊。你先吃饭,我想你应该很忙。她换了张干净的面纸书与着。
范硕惟掀眼,看了看她面前的盘子,眉一皱。
“百蓊烩饭?”
她点头,下一秒,对面男人夹了自己盘中的鳄鱼放进她盘内。
“吃掉。鱼类要多吃,别偏食,也别老吃那些有的没的。”
江青恩瞪眸抗议。草类明明很营养啊,又养生。半晌,见男人神情似乎带嫌恶,她舀了一个草菇给他。
果然!范硕惟瞪着盘内的那颗草菇,进食的动作停止。
她笑开怀,眼眸如星,然後把草菇拨回自己盘中。偏食的其实是你喔。
“那种有特殊气味的东西我不吃。”
他俊颜恢复一贯的清冷。
还好,只要汆烫过就不会了。难得见到他除了清冷外的嫌恶表情,她笑意仍是无法遏止。
“这顿午餐,你打算吃到天黑?”
他叹息,深幽黑眸如蝶般,追随她唇畔的笑花。她这般甜美笑颜,是因为他?她若是这麽喜爱他与她一道吃饭,他该考虑往後的每一顿晚餐也找她一起。
见他这麽直勾勾地看着她,她倒是不好意思了。她轻咬着下唇,不好意思地笑了,赶紧改握汤匙,送入一口烩饭。
“我曾想过……”
范硕惟沉吟了会儿,续道︰“你发生意外之前,是不是很多话?一整天讲个不停,像只小麻雀?”
闻言,江青恩瞪大眼,她笑着摇头後,将面纸换面︰不能说话了,才知道可以说活是件非常美好的事。人都是这样的喔,失去了才知道好,所以我现在很珍惜我所拥有的,家人、工作、还有喜欢的人。
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喜欢的人那四个字上头,他心一跳,正欲开口,上方传来的柔腻女声却让他眉心一皱。
“范总,这位是新同事吗?怎麽不介绍一下,好让我们大家认识认识?”
洪千玟站在桌侧,长而弯的眼眸不客气地打量着江青恩。
范硕惟眼未抬,声线平淡。
“不同部门,不需要多此一举。”
“不同部门但总是在同家公司吧?见了面彼此不认识,这就说不过去了。”
洪千玟长睫眨了眨,意有所指。
“我进公司时间也不算短,还没见过范总跟谁吃过饭呢。”
范硕惟略显不耐,他放下餐具,抬高蔟着冷冷清光的黑眸。
“这位是江青恩,就公事上来说,是研发部的新成员;若以私下的身分来说,她是我女朋友。”
闻言,洪千玫贴于身侧的手心握成拳,她身子微颤,这样的答案太痛心。但即使如此,她面容仍旧维持笑意。
“原来是女朋友……那我应该要好好恭喜范总。我看中午这餐就由我请客,就当……”
“不须破费,我女朋友的饭钱我会负责。”
说罢,范硕惟倏然起身。
“走吧。”
他看着还一脸怔然的江青恩。
在她起身後,他无视餐厅内众职员的目光,大方牵握住她的手,一道离开员工餐厅,留下身後洪千玟心痛的目光。
江青恩回首看了一眼。
是她的错觉吗?
为何她觉得身旁的男人似乎对洪课长存有敌意?
总经理室。
江青恩站在厚实的门前,看着那烫金的字,仍是猜不到他为何要她过来他办公室一趟。
公事上,她与他并无直接的交集,而进公司这几日以来,他确实也不曾和她有什麽接触,认真算起来,也就只有中午在员工餐厅的那一顿饭而已。
她甩甩头,不再多作揣测,轻敲了那扇门。
“进来。”门後男人的声音似有怒意。
合上门後,一转身,她果然见到办公桌後男人不悦的面庞。他握着话筒,看着桌上的文件,眉心打着深折,从谈话内容听来,他像在斥责电话那端的人……欸,难怪董事长会说他是大便脸,因为他现在真的是脸臭到不行啊。
“站那麽远做什麽?”范硕惟清冷的声嗓唤回她远飞的心绪。他挂回话筒,看了看办公桌侧那张几分钟前他才移过来的椅子。
“你过来。”江青恩依言,乖乖走近。
“坐。”他示意她落坐,然後弯身自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纸餐盒推到她面前。
江青恩认得那样的纸餐盒,通常是面包烘焙店拿来装西点蛋糕用的。她瞪大美目,狐疑地看着他。
“王督导今天下新竹,我请他带回来的。听说这家的蛋糕在网路上评价很高,你试试味道吧。”他低垂密睫看着文件,语调云淡风轻。
她秀眉微扬,一脸惊诧地望住他线条立体的侧脸。他买蛋糕?给她?
“不要老盯着我看又不说话。”话方落,猛然想起她的失语症,他暗咒一声,撕了张便条纸给她。
她笑了笑,自他笔筒抽了枝原子笔。你要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淡瞥她一眼,像是她问了个蠢问题。
“你午餐不是没吃完?”她点点头。这个男人冷然的外表下,其实潜藏着涓滴柔情,在每次的相处中一点一点滴进她心底,让她胸口漫开暧热。这样的他,要她如何不喜爱?
“那还不快吃?等等我要是反悔了,你就再也别想在我面前吃那种没营养的食物。”他低首,继续未完的工作。
闻言,江青恩急忙将面前餐盒打开,拿起附上的汤匙,挖了口绵密的蛋糕。奶油内馅一入口,弯弯眼儿登时如新月,即使蛋糕一如评价——甜度适中,她仍是笑得甜溢滋滋、蜜沁沁。
“真有那麽好吃?”原只是想看她一眼,却被她幸福洋溢的满足表情给勾出好奇心。
她又挖了一口,然後用力点头,她扬睫看向他,他已再度埋首桌面文件。他记得她中午没吃多少,那他自己呢?他不也没吃几口吗?
察觉她又投注过来的目光,范硕惟放下手中的笔,侧目看她。
“别再看了。你吃东西就不能认真一点,专心吃完它?”
她放下汤匙,改握原子笔。中午你也没吃完,我们一起吃?她比了比蛋糕。
他摇首,淡笑︰“那一整盒都是给你的,剩下的你带回去。”看看他淡薄却扣人心弦的笑容,她想起中午邻桌那几个女人的对话……他这样淡雅的神态,别说是她,换了别的女人应该也会喜欢吧,也难怪那位课长会那麽迷恋他。
见她未有反应,他掀唇。
“不想带回去?”
不。我只是在想,你那麽快就说出我们的关系,这样好吗?
范硕惟眉一扬,意外她这一问。
“有什麽不好?大家迟早都要知道的,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公开,就顺其自然。”
可是我第一天进公司,你向研发部介绍时,也没说出来,现在突然公开,我没有心理准备面对其他同事。消息传得很快,不出一小时,同部门的同事已有人听到消息而向她求证。
“那是因为没人问起。难不成你要我没事就带着你去每个部门,告诉大家你是找女朋友?洪课长既然问起,那我就让她知道,这并没什麽好隐瞒的。”顺便让她对你死心?
他微。
“你……”
我有听到她们的对话喔,她说只要你还没有对象,她就要继续喜欢你。她笑了笑,拿起汤匙继续挖蛋糕。
他瞠目,俊容漫泛鲜少出现的尴尬,他轻咳两声,欲侧身处理桌上文件掩饰那份情绪时,不意瞥见她唇缘沾上的白色糖粉和奶油。
勾了勾嘴角,薄眉弯出一道浅弧。
他抽了面纸,移动身躯靠近她,在她困惑的神情下,抬起她下颚,他一边擦去那霜白色粉末,一边不忘念着︰“真的很像小朋友……你吃饭速度要是有这样快就好。”
她不大满意的瞪眸看他,扮了扮鬼脸,像在反驳他。
“怎麽,我冤枉你了?连糖粉和奶油都可以沾到脸了,还不像小朋友?”他扬了扬手中证据。
她沉肩,无辜叹气,那表情惹笑了他,看得她心口骤然一跳。
欸,真的很喜欢看他嘴角蕴笑的这个样子耶……无声喟叹後,她倏然拿起蛋糕剥成两半,咬了一大口里面的奶油内馅,然後捧住他面颊,想也不多想地就让菱唇赠了上去。
男人深幽幽的黑眸刷过轻讶,然後是淡淡笑意,随之而来的是愈渐明显的情思欲念。
他大掌握住她纤腰,将她揽到腿上,女人柔软的身躯贴上男人的刚硬,他昂起下颚,滑舌启开她齿关,追逐戏吮她的粉舌,在她满是奶油甜香的芳腔内徘徊。
她的唇被温柔地含在湿润滑顺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瞬间侵入她胸肺,她每个呼息间都有他的存在。
他搂着她纤腰的那双手开始慢条斯理地抚触她背心,带着男人对女人一种最原始的欲思,抚得她心跳加速,血液像要沸腾,一直到他松开手为止,他的热唇仍密密留连,宽额抵看她的。
他的呼息不甚稳定,一呼一吸间,温热的气息洒落她面容,两人的心跳,皆乱了拍子。她细细喘息着,雪肤漫开一层霞嫣,神态迷离又害羞。
明明是……明明是想作弄他,让他唇角也沾上奶油和糖粉的,岂料却变成这样让人全身发软又酥麻的热吻……
片刻,她缓缓扬睫,正对上范硕惟眼底深处激耀着灼灼火花的凝视。
“你向来都这麽随性?”他声音哑哑的,眼神专注,神态却佣懒,那样子看来有种独特的性感。
她迷离的眼眸转为困惑,怔怔然地看着他。
他嘴角微扬。
“想到就吻?”她神情看来如此害羞,举止有时却又出人意外的大方,如此矛盾的性子,竟深深吸引着他。
“但我想……应该是捉弄我的成分比较大些。”长指探上她唇畔,恶意地将奶油抹开。
她咬着下唇,瞪了他一眼,面庞两侧浮染两抹红,正欲爬下他身子写些什麽回应时,身後那扇大门猛地响了响。她身子颤跳了下,差点自他腿上摔落,幸好男人及时揽住她腰身。
“什麽事?”范硕惟视线越过胸前女子,看着那扇门板,温柔语气不复见,身分又回复那个清冷严肃的总经理。
“总经理,新DM档案已修改好。”洪千玟柔柔的嗓音穿透门板。
范硕惟未多加细想地放下怀中女子,长腿一瞪,人连同办公椅回到办公桌後。
“拿进来。”
江青恩不是没看见他嘴角被她恶意染上的奶油白花,才想探出手帮他抹去寸,他已允了外面的人进来,而那人动作也迅速,她只来得及收回自己的手。
真糟糕……被公司职员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会怎麽看他?
“总经理,这……”门甫开,洪千玟先顿了下,然後随即收敛方才的讶异,转身合上门後,移步到范硕惟面前。
“这是修正过的档案,我已经检视过三次,确定没有问题,您过目後应是可以送印刷厂了。”
“你确定没问题?那麽上次印的那一批,产品价格为何错得离谱?”范硕惟头未抬,声嗓低沉清冷。
洪千玟脸色微变,她瞅了一眼坐于一旁的江青恩,心里不是滋味。在情敌面前被喜欢的人质疑,要她情何以堪?
“抱歉,那是我的疏忽,但我保证这次绝对无误。”沉下心绪,洪千玟扮演好下属身分。
“嗯。”他终于抬眼,神情无波无澜。
“先放着,你可以出去了。”见他目光终于愿意停驻在自己脸上,洪千玫心一喜,却又因为他嘴角的白花而让心绪陷入错愕。
那白花是……她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他桌上的餐盒和吃了一半的蛋糕……目光再移,她在江青恩唇畔见到一圈白。
目光反复在两人身上兜转。男人西装微皱,女人面容犹有羞涩……她洪千玟就算再愚蠢也该猜到方才这办公室里发生了什麽事。
“洪课长,还有事?”范硕惟轻敲桌面,唤了唤在他面前发怔的女人。
被召回意绪,洪千玟扯唇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
“没事,我出去了。”她优雅地颔首,骄傲地转身。
喀答喀答,她高跟鞋沉重的声音消失于门後。
晕黄光线、轻柔音乐,偶尔夹杂的杯盘碰撞声与低语交谈声,并不影响他的专注。
江青恩咽下一口意大利面後,拿起水杯啜了口柠檬水,透过洁净的杯身,男人垂敛的密睫和沉静的姿态落人她眼底。
他的餐点比她的早送过来,却只见他用了一口後,便不再动餐具。
真的忙到连用餐时也要分心于公事?她其实明白他是硬抽出时间陪她用餐的,她不能埋怨他专注于手中的资料,但至少,他应该先喂饱自己。
放下水杯,她秀肩一沉,叹了口气,这无声的细微动作倒教对面男人发现了。
范硕惟合下文件夹,看了看她的餐盘。
“怎麽吃这麽少?”
你也只吃一口。她比了比他几乎完好如初的餐盘,菱唇掀了。
“我忙,看完资料再吃。”他翻开资料,垂眸继续阅读方才未完的文件,一面又道︰“你先吃,等等有甜点,这家的法式焦糖烤布蕾很有名。”她睨着他。
交往之後,她更确信他其实是外冷内热,说不爱甜食,又老念她甜食西点吃多不好,但仍是不忘在用餐时为她点一份甜点,甚至不再排斥她做的手工饼干。
她感动他这不外显的贴心、不说破的温柔,却更介意他这种把公事带到餐桌上的行为。
他没忘顾及她的肚子,但忘了爱护自己的肠胃,忘了自己的身躯不是铁打钢炼。
江青恩从包包翻出笔记本和笔。那等你忙完,再一起吃。她笑着把笔记本移到他视线下。
他匆匆过目,把笔记本移回她面前的同时,淡淡回应︰“最近事情很多,忙不完,你先吃吧,我这份等等打包好了。”
再忙,也要填饱肚子,你这样不定时用养会坏了肠胃。
过眼,他继续翻看手中文件。
“不至于。你快吃,吃完我送你回去。”闻言,她深深睨凝他,像在思虑什麽,好半晌,才默默拿回笔记本,书写着︰明天开始,你可以不用再这样陪我用晚养了。
他让她等了很久後,才抽空看了笔记本,却没察觉她眼底静静流淌过的落真。
“你这是什麽意思?”心烦着公事,让他眉宇蹙锁,语气刚硬。
你这麽忙,不用特地抽空陪我。笔记本翻了面,她缓缓写着,心头有点不舍。
长指滑过她字迹,在纸面上轻敲着,思量一阵後,他语气纳闷,嗓音不自觉微微扬高。
“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应该陪你吗?还是你认为我在你用餐时处理公事很不对,所以不高兴了?”
她缓缓瞪眸,瞪得又圆又不可思议……她的体贴在他眼里成了生气?她是这样小心眼的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螓首,用着唇语回答他。
“那你不吃了是什麽意思?”他深目扫过她面前的餐盘,再看了看她清瘦的身材……她应该多吃点。
她愣了下。
什麽意思?她没什麽意思,只是想和他一起吃饭,只是不想见他为了公事而忽略身体。
你最近看来瘦了点,想来一定是因为工作忙碌,我不想你为了工作饿着自己,甚至是忘了吃饭。
你愿意陪我,这份心意我很感动,但身为你的女朋友,我也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她把笔记本转到他面前,想起什麽,又移转回来补充︰请你不要让我担心。
我没办法开口说话,没办法时时把我的情绪转达给你,所以也许你感受不到我舍不得见你这样忙碌的心情。
笑笑地把笔记本转给他,她搁下笔,拿起叉子静静卷起一口面条,送入口中。
深邃冷瞳在“舍不得”三字上头游移,半晌,垂敛的眉跟缓缓看向她。
她微低面容,静谧地用餐,神情怅怅然的,带着一丝像是放弃等待他一同吃饭的落寞心伤。
他明白了她的心意,心抽痛,又矛盾地泛着无法言喻的甜蜜,眉目登时变得柔软。他在心底无声叹息後,把笔记本连同文件收起,动了被他冷落许久的餐具。
汤匙碰撞餐候的轻脆声音引起她注意,江青恩微仰低垂的面容,觑见对面男人优雅的吃相时,她怔愣了瞬,然後粉唇扬了扬,笑开来。
小姐那两道目光暧融融,他想忽视都难。
“光笑就会饱?”
她头,又笑,睨着他的眼神柔软似水,面容如春暧花开。
被情人那样专注看着,他好气又好笑。
“怎麽?我吃了你就不吃?”
她又笑着首。拿起笔,才发现笔记本被他压在置于桌边的文件下,她比了比她的笔记本。
范硕惟垂敛目光,冷冷开口︰“吃饭。”
她敲了敲他视线所能触及的桌面,要他看她,然後指着笔记本,坚持要写些什麽。
“有什麽话,吃饱再说,我会听,不急这一时。”男人收下她的笔记本,搁在腿上。
她扁扁嘴,轻轻一叹,目光被什麽吸引住,顿时异常光亮。她看了看周遭,确定没人注意她,便轻轻地把桌边的菜单拿起,撕了一小角後,在上头写了几个字。
我爱你。
他目光轻掠过她递过来的纸条,深邃的瞳孔绽开辉芒,面皮微微发烫,他不大自在地咳了声後,收下纸条,压下胸口漫扬的甜蜜,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淡道︰“快吃。”
她略扬粉唇,笑了笑,用着唇语再表明一次︰我爱你。
“知道了。”他低低应声,俊容有着罕见的腼腆,那样的神情出现在他淡雅阴郁的脸上看来着实逗趣。
她畅然大笑,很不淑女,马上引来对面男人阴森的注目,她耸肩吐舌,抓了叉子,食欲大开地朝盘中面条进攻,但欢乐气氛中,仍是有着淡淡遗憾。
——他为什麽不对她说那三个字?
他们在艳夏相识、相恋,爱得不算疯狂,却也是让她牵肠挂肚。而时序已进入冷冬的这时,爱情的温度是否也要跟着气候下滑?
站在住家大门前,江青恩无奈叹息。
最近一个月来,她极少见到他,不若前几个月,那样几乎每日都会见上一面,她知道公司的加盟店家逐渐增多,当然他的工作量也是有增无减,他忙碌的程度让他们现在即使在公司相遇,也只是擦身而过。
他会打电话给她,但在电话中,她却什麽话也说不出口,他说了什麽,她仅能按个几下按键表示回应,如此而已。
“到家了?”
哔——“吃过饭了吗?”
哔——
“那你早点睡。”
哔一这一个月来的通话内容都是这样简单,而她也只能回以无穷无尽的“哔”声。话本来就少,她又无法开口,加上最近他忙,两人的通话时间短得可怜。
她变得贪心,即使知道他的性子不可能对她说出什麽情意绵绵的话,即使明白他记得给她一通电话就表示已将她放心上,但她还是会偷偷想着他会在电话中告诉她,他想她。
不常碰面,他的来电也是简单干脆,她考虑几日後决定主动邀约。她先确定了他的时间,才想起可以约董事长,毕竟他们父子关系也需要好好处理,而三人一道晚餐,自是再好不过的方法。
但目前看来,很显然的,她是用错了方法。
当他一踏入约定好的餐厅,见到董事长时,他脸色倏地一沉。
一顿饭下来,他只是用餐,一句话也不说,气氛僵到了极点。她不明白为何在公事上,他可以随侍在董事长身侧,但撇开公事,他却连一句话、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他并非无情之人,他明明也关心着自己的父亲啊!
饭後,他臭着脸先行离开,而董事长则让司机送回去,她又是一个人。一个人上了公车,一个人下公车,现在的她有没有男朋友好像都是一个人?而今晚,她似乎还搞砸了两人关系?又一个轻叹後,她仰头看了看静谧的灰蓝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