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一你可不可以帮我找老师?”在班上——除了他和书齐外,她还没结交到任何一个可以让她无所顾虑,告知自己月事的同性朋友,偏偏他和书齐都是男性,实在难以启击——她眼前能想到的求救对象,也只有同为女性的导师。
“老师?”她突然靠近的身子,让他嗅进了她发上的清香,有那麽一瞬间,他差点抚上她的发丝。
“嗯……”那阵阵痛楚一并抽走她全身气力,冷汗涔涔的她——虚弱地把脸靠上他的肩。
“老师、老师知道——怎麽帮我。”双唇张合的同时,不意扫过他颈侧的肌肤,她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锁骨,像触电似地,他微颤了下。
“好,你忍忍。”他隐约猜到是怎麽回事,随即一手扶靠着她腰身,一手从她腋下环绕过,自己起身同时也将她拉起,膝一曲,他手臂绕过她腿膝——将她打横抱起——迅捷地走下观景亭。
这个农场占地广阔,果园区、动物园区、牧场、温泉区、泳池、欧式花园等,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别有风情的住宿区——其一的荷兰村住宿区内,有座大风车,一整片郁金香花海,让人犹如置身荷兰。
深夜,亳无睡意的夏茉莉走出小木屋。因为先前月事的不适,—整个下午都在休息,于是这该入睡的时候——她却精神奕奕。
站在观景阳台的她昂着脸,看向那片有着星光的深蓝夜空。月不圆,却明亮清透,没有污染的好山好水,这夜空看上去都像黑丝绒。夜风徐徐,携来花香,夜静人寂,恍若还凝在叶尖上的露水滴落下来的声音,都能被听见,赞叹着这片土地的美丽之余,她的心绪仍不由自主回到早些时候,在小木屋里听见的对话。
那时,腹痛己舒缓的她在浴室洗澡,不意听见同房的刘雅君和陈晴雯在外头的谈话。
“晴雯,你也好心一点,哪有人喜欢一个人,可以喜欢到他说要换伴奏,就让他换?他有没有在意你的感受啊?还有,不过就是生理期而已,哪个女生没有?里面那个就那麽娇贵,还要青凡抱着她去找班导,听说还照顾了她一整个下午——她以为她是林黛玉吗?”她甚是震愕刘雅君的说词,书齐早提过班上有几个女同学青睐于青凡,但她不知道原来陈晴雯也是……帮青凡伴奏了两年,他们的感情应该很好很好吧?她这样莫名接手帮青凡伴奏的工作,是不是太过分了?
轻轻一叹,她垂下脸庞,目光轻挪的同时,她微微愣住。
这住宿区呈一个半椭圆形,全是单栋小木屋,小木屋与小木屋之间,相隔约莫五十公尺,而间隔出来的这一方小天地——便栽植着郁金香。每栋木屋前都有观景阳台,她在右方约四十五度角的观景阳台上,看见了江青凡。
江青凡也在同一时间发现她的存在。他微诧,就如她,大概双方都没料到会在夜里、在观景阳台看见对方。她瞧不大清楚他的神情,隐约看见他好像笑了一下,然後就见他走了过来。
“还没睡?”江青凡换了一件黑色V领短T,底下是条卡其色的麻质抽绳七分裤。他应是才洗过澡,因为黑发微微湿着,走近她时,她还闻见了沐浴乳的味道。
“睡不着,下午睡得好像有点久。”她笑笑。
“你为什麽也还没睡?”
“因为——”因为担心你。
“因为难得到花莲。听说这里晚上空气好,不多吸一点,好像有点对不起自己。”他微微一笑。
“这里看得见星星喔!”她昂脸看向夜空。
他的视线未跟随她,星星魅力不足。
“还疼吗?”落在她姣好侧颜的眸光,温柔专注。
“咦?”她愣了一下,看向他。
“你是说……肚子吗?已经、已经不痛了。”她有些尴尬地摆摆手,脸颊像直线上升的温度计,没几秒钟便绯红一片。
“那就好,下午看你疼成那样。”他抱着她找到班导时——她小心翼翼地附在老师耳畔不知说了什麽,然後老师要他将她抱进老师的房里。
老师随即拿了张纸钞给他,交代着。
“你去帮我问问,班上有没有女同学随身携带止痛药的,帮我要一颗。还有这一百元你拿着,去帮我买女性卫生用品,要是不好意思,就请女同学去买。”他的猜测正确。
“……啊?欸,对、对啊,很痛很痛的,不过通常是前两天才会出现那样剧烈的痛,但是熬过了就好了喔!”她颊上红晕未褪,关于这样的话题仍感到别扭,她连忙转移。
“啊,对了!下午的事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她鞠躬。
“别客气。”他睇着她——忽而话题一转。
“你长得不像夏老师。”她抬睫,跌入他深沉温柔的凝视,心怦然一跳。
“好、好像是这样耶。不只是长相,我连他的好琴艺都没遗传到,真怀疑我是他抱回来的。”搔搔额际,她笑得孩子气。他的薄唇勾着淡雅的弧线,温柔的、专注的、带点疼惜的神态。
“关于演奏技巧……每个人的能力不相同,没办法比较的,尽力就好。”
“也是。”她轻点螓首。
“你跟我爸很熟吗?”
“我跟夏老师吗?”江青凡微偏俊容,深思片刻。
“其实并不算熟,是因为我参加过许多音乐比赛,而夏老师常常是评审之一,我自是知道他这个人。”他停顿下来,像是陷入什麽回忆般,沉吟了一会儿——他才又徐徐开口︰
“我时常得奖,有一次演出却意外失常,没拿下任何奖项,那是我头一次感受到落败的滋味,颁奖之後,夏老师特地到後台找我,他鼓励我,还口头指导我一些技巧,帮我加油打气……”他轻笑了声。
“就是那次,我感受到他对每一个习乐者的尊重和提携,对他印象深刻。从那次之後,我的技巧又更进步了,所以我一直很感谢他。”
“原来是这样……”夏茉莉听得专注。
“後来的每场比赛,无论他是不是被邀请为评审,只要他有到场——都会到後台来找我,说几句勉励的话。”他侧过脸,嘴角蕴笑,看着她。
“就像你参赛那次,他不是评审,却也到後台来看我,你那时候还站在他身後。”
“啊啊,你、你怎麽还记得那麽清楚?”她香腮漫开两抹红,夜色下并不十分清楚——可她眼底轻烁的赧意,出卖了她惊讶又害羞的心情。
他目光放柔,徐声说道︰
“那是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的你小小的、安静的、看上去让人感到舒服干净。感觉得出来你很紧张不安,十指猛拧着裙面,後来到你上场的时候,主持人介绍了你的名字,我对你更是印象深刻。”停顿了下,他薄唇掀了掀後,竞开始唱起歌来。“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他悠扬干净的声嗓,用他独有的方式诠释着中国民谣。
“听见你的名字时,就想起这首自小唱到大的民谣。”他笑了声,又说。
夏茉莉仍是沉浸在前一秒他动人的歌声中,好半晌,才後知後觉地开口︰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名字很俗气?”
“俗气?”江青凡温和的嗓音微扬,似是很意外她这样的提问。
“不会,‘茉莉’这名字很让人喜欢。是你的名字,是一种花,也是一首歌,如此特别又好听的名字,怎会俗气?”
“小学的时候,班上都会有几个男生老爱笑我的名字,他们说我是三八阿花,不是茉莉花。”忆起那些臭男生取笑她的样子,她秀眉皱了皱。
他笑了声。
“小男生都是这样的,喜欢一个女生时,会想办法引起她的注意。
我想那几个男生,一定很喜欢你。”
“是吗?”她忽地咬住下唇,像在思量着要不要开口。片刻後,她总算有了决定。
“也有不少女生喜欢你吧?”
“我?”他眉微扬。
“嗯。”她点点螓首。
“晴雯喜欢你。”这次用肯定句了。
“你听谁说的?”脸皮一热,那张俊脸晕开薄薄的红。
“你忘啦?我今晚和她们同一个房间呢!雅君和她的对话里,就提到了她喜欢你这件事。”江青凡沉默片刻,道︰
“晴雯帮我伴奏了两年。”
“她也喜欢了你两年啊!”
“……欸,你这是……”他不是不明白陈晴雯对他的好,班上的同学也常调侃他们,他不介意,可他却不想让她误会了什麽。
“可以被一个人那麽真诚地一直喜欢着,是一件很甜蜜的事呢!你没想过和她发展吗?”她手负于後,轻昂着小脸看他。夏茉莉无法否认,她这番话的确有试探的意味在。用这样看似大方、实则迂回的态度在试探他,会不会小入了点?可她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述说着另一个人如何喜爱着他,她也不怎麽好受啊!
“发展吗……”他垂眸凝思,谨慎思素着答案。
“坦白说,目前没有想到那样的事。”他喜爱的人,并非晴雯呀!
她轻轻点头,微笑着。
“嗯,虽然我和晴雯还不怎麽熟,不过感觉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喔!能和那样的女生在一起,一定很幸福吧!”闻言,他怔了一下後,勾唇笑笑。
“你也很好,和你在一起的男生,一定也很幸福。”夏茉莉闻言一怔,心骤跳了一下。
他突然轻噫了声,一个大步上前,把她的视界范围缩小,小到仅能容纳他。视线对上他的领口,她眨了下眼後,双眸好奇地缓缓瞠大,她发现他的锁骨与锁骨间,凹下的那一小块肌肤上头有颗小痣,感觉很……性感。
他这样靠近她,连那样小小的痣她都瞧得一清二楚——她的双颊渐渐温热,她咬了咬唇——一下望望左方,—会又看看右方,两人的距离近到让她不敢抬眼,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不要动。”江青凡的手指在她发顶上停留。
“我好像有看到什麽东西飞到你头发上。”
“——喔。”有些愣然——和一点点自作多情的恼意。
“刚刚——明明是在这的。”他双手在她发上轻轻拨动,她被迫待在他胸口和双手环绕的那一小方天地,他的体温让她颊肤底下的细小血管,像要沸腾似的,脸好烫好烫。她应该脸红了吧?
“会是什麽小虫吗?”她双眼离开他性感的锁骨,勉强自己转移注意力。
“唔,大概是什麽飞虫,它们对人的体温和呼吸比较敏感。”他沉稳又性感的嗓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动听,温热呼息轻落在她的发丝上,她脸上红晕迟迟难褪。
“因为你叫茉莉吗?所以这虫子都爱找你。”他低低笑了,胸腔起伏着,她长睫一抬,对上他柔煦的目光,只见他对她轻眨一了下眼,又道︰
“就说了你有一个很棒的名字,你看,现在连小虫都来对你‘勾勾缠’了。”她被他不标准的台语逗笑,笑得春暖花开、笑得暖融融他轻轻垂下覆着长睫毛的深邃眼楮,专注地看住她,—阵风掠过,他长指轻顺她有些乱的发丝——温暖的指腹擦过她面颊。
那轻刷过的温度让她微怔,止住笑意後,她扬睫对上他煦暖的注目。
四目相接,她在他的眼中看见自己的羞涩,周遭如此静寂,她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强过一下,略略响着。木屋前那盏灯光投落在他的发上,他的脸庞被鹅黄的光线镶出一层柔软,薄薄的嘴角蕴含着笑意,这样的他很好看。
她多情的乌眸弯弯的,想开口问他可有喜欢的人,又怕这一提问就泄露了自己的情思,她犹豫不决时,身後门开的声音骤然响起,犹不及因首,她听见细细软软的女声。
“青凡,你还没睡?”陈晴雯有些疲累的面容出现在门後。
江青凡轻噫了声。
“你怎麽醒来了?”他走了过去。
“听见谈话声,出来看看。”她揉揉惺忪睡眼。
“外面风凉,你刚醒来,怎不加件外套?”他走近——声嗓低柔。
“又不冷。”陈晴雯微翘着嘴,双手勾拉住他的手臂,一副撒娇的姿态。
“这里是郊区。气温比较凉,你小心感冒。”
“不会啦,我才没那麽脆弱,你看你也是没穿外套啊!”她轻晃他的手。
夏茉莉睇着他的背影,视线停留在陈晴雯勾住他手臂的地方,淡淡的酸味突然在舌尖漫开。
片刻,她垂下眼眸,轻轻地叹息。
他和晴雯的感情,真的真的,很好呢!
合奏教室的左前方,两架钢琴相对排列着。
“你听听看。如果在这里做个乐句的话,会不会比较好呢?像是这样——”有力的修长手指触了白键後——开始纯熟地移动着,片刻,琴声戛然而止。
“嗯……感觉很好啊!”她咬了咬唇,睇着对面那张等待答案的俊容。
江青凡叹息,拿了铅笔起身过来,笔尖在她的乐谱上某个小节线旁打了小勾。
“你怎麽什麽都好呢?真觉得我那样的演奏很好吗?”
“真的很好嘛!”她垂下目光,看着键盘上指甲修剪得相当整齐的十指。
“茉莉——”他低低唤了她。
“——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白键,叮叮哆咚。
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你是怎麽了?不喜欢这首曲子,还是不想和我练双钢琴?一音乐会、期中期末考、全国音乐大赛、学测之後的术科考试等等,他们要练的东西多得超乎她所想象。自己的指定曲、自选曲;帮别人伴奏的曲目;音乐会的节目——她的时间全用在练琴上了。
她的脸又垂低了些。
“怎麽可能不想和你练习呢?”她求之不得啊!
“那是不喜欢这首?”
“不。”她摇摇头。好半晌,终于收回那根在键盘上敲打的手指,她十指搁在腿上,不安地拧着裙面。
“我只是……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他轻讶。
“我很容易紧张啊!上一回转学考没考上,就是因为紧张而弹错好多音,这次虽然如愿,但考试那天,我也是紧张到一直一直跑厕所——”她的肩膀略沉,一副缺乏自信的样子。
“自己独奏已经很紧张了,何况现在是双钢琴耶……”
江青凡微微一笑。
“双钢琴应该比较不那麽紧张才是,因为台上多了一个人陪你。”
“才不是那样呢!”她又摇首,跟着抬起脸,秀眉微蹙。
“因为多了你,我怕会影响你的表现,所以就更紧张了。”
“原来是这样。”他指节撑在下颚,沉默了几十秒。
“如果我说,我不会受你影响,你会因此而不紧张吗?”
“不会。”简洁有力的答案。
“——你还真是亳不犹豫。”他好笑地看着她,跟着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忘了是哪个老师说过的。他说,当关着门时,我们只是在练习,所以漏了一个音、音准拉不到,或是吹破了哪个音,没有人会指责我们的技巧,反正只有自己听到。这种没有观众压力的练习,往往让自己误认自己其实练得很棒了,而当身边开始有人聆听,甚至上了台之後,不安、紧张、怕出错的情绪才接踵而来。”
“其实我们平常的练习,只是在练习怎麽弹、怎麽把音吹得扎实、怎麽努力不让音准偏了,却不是在练习演出。如果每次自己一个人关在琴房练习时,想象着底下有成百成千的听众,那麽你的第一个音就是正式的演出,技巧再坏、音准再不足都会有人听见,这种时候就会警惕自己,每一个音都要很谨慎、很正式。只要把每一次的练习,都当成是一场演出,紧张和不安慢慢就会消失,上台後——也能以平常心面对。明白这样的意思吗?”
“真的会因为想象有很多听众在现场,而就不再紧张吗?”不是不信他,而是她无法一下子就消除那种不安感。
“对我而言,还蛮受用的。”他的嘴角噙着笑容,用眼神鼓励着她。
“你试试看?”夏茉莉瞅他一眼,兴趣缺缺。刚才练习了好几回,她老是跟不上他,其间当然也漏了几个音,她对他过意不去。这样的练习只能在下课後才有时间,她的状况不好,练习时间自是要拖长,相对他就得继续留着。她要能配合得很好——他们就能早些结束,她也不会拖了他回家时间。
“没关系。”他了然地看着她,神情温柔。
“这样好了,我做一次给你看?”闻言,她意懒的双眸倏然亮了起来,像夜空星子般灿亮。
“好啊好啊。”挪动身体,她坐到琴椅的最侧过。
江青凡略为移动身子,坐在琴椅中央——他侧目时她笑了笑,然後是一个深深的呼息。他十指摆放在琴键上,习惯性地先在A键轻触几下後——缓缓敲动起音符。
先呈现的是恬静的慢板,几十个小节後,音符突然急促起来。
从他指尖流泄的音符,每一个都鲜活清脆,琴槌敲击着琴弦的画面,是那麽慑人心弦,那麽慑人心魄。他就像是天生的音乐家,才华光芒难以掩饰。
她似是着了魔——只能傻傻地耵着他看。
而逐渐加快的速度,将乐曲带入快板,琴音激愤、响亮——他指尖的每个弹跳,他每个乐句的呼息,都在在散发着音乐家优雅的浪漫和美丽的愁思。
半分钟的壮丽後,乐曲又缓了速度,最後,尾声在若有似无的感叹中,轻轻结束。
那秀逸的脸、那温柔的神态、那洋溢的才情、那不刻意雕塑的气质,造就了这样的一个男子,要她如何不喜爱?
他的十指在白键上方一公分处停住,抒了口气後,缓了缓方才融进乐音当中的情绪。等那荡气回肠平复了,才侧过脸庞看她。
“你有感觉到我的紧张吗?”心醉于方才那短短的演出,夏茉莉仍收不回停驻在他身上的目光,痴痴迷迷。
先别论他长指下的音乐如此完美,先是他认真专注的侧颜,就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茉莉?”江青凡手指在她眼前挥动着。
“啊?”夏茉莉看了看眼前修长的指节,小脸瞬间一红。她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想来被他发现了吧?
“我的脸部表情很狰狞吗,你这样看我?”他摸摸自己的脸。
许多音乐家在演奏时彻底融入感情,表情也会随音乐起伏变化,他向来容易进入曲子的情绪,但不知自己的表情是不是也很丰富?
“不是,是因为你、你弹得好棒喔!”她淡淡垂眸,轻掩住眼底流动的波光。
他醉人的琴音,叮叮咚咚在她心湖荡出圈圈涟漪,舞着她浮动的心思,他俊逸的面容像暖风温煦,徐徐翻扬着她的情意。儿时的崇拜、洋溢的才情、俊秀的风情,都成了她对他的恋慕。
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喜欢他吧?
“谢谢。”微微一笑,他再问一次︰
“你觉得我是紧张的吗?”
“你镇静、从容不迫,而且觉得你是自信的。”
“对,有信心也是很重要的事。”他摸摸她的头,然後将琴盖合上。
“……不练了吗?你要回家了?”夏茉莉耵着他起身开始收拾乐谱的背影。
“嗯,今天先这样就好。你回去练习时,记得我刚才说的,多练几次,你也能从容不迫地上台。”他拿起书包,长长背带绕过头颈,斜背在身侧。
“你有门禁时间吗?”
“门禁?”乐谱放进书包,夏茉莉错愕抬眼。
“今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有没有门禁时间,还是有不能和男生出门的规定?”他双手滑进裤袋,靠在门侧。
“只要先打电话回家报备一声,爸妈没反对的话,我都可以出门。”
“那……”他偏头看她。
“你拨通电话和夏老师说一声吧!顺便帮我转达,就说我会送你回家,也一道过去探望他。”
“好。”关了灯,她跟上他。
他像是临对起意,她也不介意,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的邀约,她满心期待。
几个星期前,他在这条小巷底发现这家音乐书店,外在建筑并不起眼,里头却蕴藏珍宝。江青凡在一排原木书架前停下脚步,温润的眼眸细细搜寻,片刻,那双眼像映入星辉般,突然亮了起来。
“就是这个。”他语气带着欣喜,长指挑出其中一本乐刊。
“前些时候在找双钢琴曲目时,无意间发现这家音乐书店,让我在这本乐刊里发现这个。”身後的夏茉莉靠了上去,偏着头将视线落在他翻开的页面,那是一份手稿。
“这是贝多芬在1820年代中期书写的,是为他的‘大赋格乐曲’所做的双钢琴演奏版本,拍卖这手稿的专家说,这份手稿上混着黑色和褐色的墨迹,还有铅笔书写的内容,也有许多修改的字迹。”夏茉莉看了看他专注的侧脸,再看看乐刊上刊印的那份手稿。
“你喜欢贝多芬啊?”江青凡愣了下。
“也……也不是这麽说,应该说,看见这些贴近贝多芬的东西和报导,会觉得很兴奋,虽然这不是亲眼目睹他的手稿,不过能藉由这本乐刊见到他的字迹,也觉得满足了。上回来,身上钱不够,没办法买下这本,这次一定要带回去。你呢?看到这篇报导有没有什麽特别的想法?”他侧目,不意对上她轻烁莹泽的美眸,心一跳,不着痕迹地将视线从她清润的脸上移转开来。
“老实说,我现在没什麽想法呢!因为这篇我看过了喔!”她神秘地笑了笑。
“看过了?”他微讶。
“嗯,爸爸有订这套乐刊,所以这一本书在他的书柜里也有呢!”她睇着他。
“你等等去我家时,再跟他借就好啊!也许他很乐意送你喔!”江青凡笑了声。
“不好意思开口要他送。”
“嘿,爸爸很疼我,我跟他说一声,他会答应的,况且,他也很欣赏你啊!上回我参加比赛那次,在後台时他不是对你说过,如果能把我嫁给像你这麽优秀的男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麽时,未说完的话停在舌尖。
偷偷觑了江青凡,他正直勾勾看着她,她小脸倏然涨红一片,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让她钻,双手急急摆动。
“那个……咳,我没什麽意思,只是想到爸爸曾经说过的话。反正……总之啊。你不要花钱买就是了。啊,我想看看最近有没有什麽好听的歌——我先去一楼逛逛喔!”
“嗯。”他轻应了声。
抒口气,夏茉莉转身往楼梯口跑。
好……真的好丢脸啊!居然把爸爸以前的玩笑话拿出来讲?就不知道人家记不记得?也许他会以为她很花痴?啊──她到底在做什麽啊?
冲到一楼时,她一个长长的叹息後,走到唱片架前,随意浏览着,突然,一张唱片封面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拿起那张看了看封面。
她一直都很喜欢这位女歌手,从出道以来的专辑,她全部没错过。她知道手中拿的这张专辑刚发行不久,因她曾在电视节目看过MV,但感觉风格和以往女歌手的歌路不大相同,于是她迟迟未能决定要不要买回珍藏。
看了看曲目,夏茉莉瞠大圆眸,有些难以置信。她耵着某首歌名,突然笑了起来……茉莉花?想不到自己喜爱的歌手,也会翻唱那首民谣?
“挖到什麽宝?”江青凡蓦地出声。
她看向他,忘了之前的尴尬,扬扬手中的CD︰
“这个啊,里面有‘茉莉花’喔。”
“茉莉花?”他接过那张CD。
“是旧曲新编?”笑了笑——她将视线重新移回专辑上。
“不知道耶,没有听过这首。买回家听听看,下次再告诉你好了。”说不上喜欢茉莉花这首民谣,只是因为那是她的名,也是毕旅头一晚,他在小木屋前唱给她听的歌。
她侧首研究曲目,发丝勾拢在耳後,露出她美丽清润的侧颜。她轻垂的长睫偶尔煽动,秀气的鼻子很挺俏,唇畔绽着一抹笑——他的眸光闪了闪,想起她方才那番话。
“有男朋友了吗?”江青凡忽地问。
“咦?”
“你有男朋友了吗?”他神色平静,瞧不出用意。
“没有。”她笑笑,摇摇头。
“没有?”
“嗯,没有喔!你要帮我介绍?”她反问,没什麽特别的用意,只是好像当别人问起自己有无男女朋友时,大部分人常会反问对方这样的问题,她的反应不过就和那些人一样。
他有些错愕,旋即笑答︰
“好啊,你的条件这麽好,会有很多男生喜欢,有你这种情人,男生应该连作梦都会笑吧!”他揉揉她的发心,虽是笑着,眼神却透着淡淡忧伤。
闻言,夏茉莉微恼,恼自己似乎将情况弄得更糟糕,她一点都不需要他介绍男朋友。
“我开玩笑的。其实、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罗!”她悄悄地觑了他一眼,偷偷希望他懂她的情思,从她言谈中抽丝剥茧出什麽。
他垂眸,面色沉郁几分——对她口中喜欢的人,似乎不大感兴趣,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她说的那个人,是书齐吧?
“咦?”反应就这样?
“嗯?”,他嘴角已挂上温和的笑意。
“……喔,没什麽。”她微笑,摇摇头,自作多情的失望。
“我去结帐了。”
“我付吧!”
“这是我自己要买来听的。”
“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一个晚来的恭喜,恭喜你转学考成功。”江青凡欲拿走她手中的那张专辑。
恭喜?她如此努力考进来,不就是为了他?可他居然、居然愿意帮她介绍男朋友……
“不要,我不想要这样的礼物,我可以自己付钱。”从百褶裙口袋中翻出钱包,她转头就走。她知道这样的举动很任性,可这时的她就想这样做。
恼他,也恼自己,所以,就让她小小任性一下……五分钟後,她走出书局,看着自己的鞋尖走路。
他突然追了上来。
“你小心一点,虽然是小巷子,但很多骑士就是仗着小巷没什麽人潮而不减速。”然後,她的手无预警地被他握在他宽大的手心里,他是那样地小心翼翼、那样地温柔。她偷偷抿唇笑了笑,终于知道为什麽那麽多女生都喜欢任性了。
“萧邦作品66,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落在台上演奏者的那双眼神,亳不掩饰她的倾慕。
“萧邦的即兴曲,以降A大调和这首升C小调最为脍炙人口,但演奏这两首作品能被称为上乘的还真不多,因为内容深奥,真正富于幻想。虽然不容易演奏,可他还是将它完成了,还弹得如此美妙……青凡指尖下的音乐,真的很迷人,你说是吧?”陈晴雯转过脸,—双眼楮笑得弯弯的,满是温柔。
“呃……是、是,他的演奏真的很精彩。”夏茉莉惊讶陈晴雯突如其来的这一番话。台上正在进行期中考术科技巧考部分,这次采音乐会方式举行,这种对刻,除了尽可能放松紧张的心情外,谁还有兴致谈天?而陈晴雯这时居然还能这样悠闲地同她说话?
“萧邦是个浪漫的人,青凡也是个很浪漫的人……你看,你看,他弹琴时的神态,是不是有王子的气质呢?”陈晴雯虽压低了声嗓,仍不难听出她语气里那浓浓的爱慕。
夏茉莉的目光随着她轻轻挪移,落在台上的江青凡。舞台上方的晕黄灯光,将他右半边侧脸打得透亮柔软,发梢上跃动着光的粒子,双手和肢体随着音符起落而摆动,上身那件白衬衫与他斯文淡雅的外型十分相衬,他如同陈晴雯说的那样,有王子的气质。
“嗯,他像王子。”夏茉莉的语气里,难掩对他细密收藏的情思。
“他是我的王子喔!”陈晴雯看向她的温柔目光中,有一秒钟的犀利。
夏茉莉愣了一下。方才那短短的一秒,是她的错觉吗?而陈晴雯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是宣示?
“之前帮他伴奏的时候,我和他时常在晚自习後又留校,我们在琴房练琴练到好晚,他会送我回家,偶尔会去吃宵夜。”陈晴雯微偏着脸。她双眼睐了睐,脸上有着情窦初开的娇艳羞涩。
“他真的很nice喔!像冬天时,他发现我的手脚冰凉,会把他身上的外套脱给我穿。我常常穿着他的外套,和他并肩牵手走回家,他的手指很修长,很有力,很温暖,我喜欢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对了对了,他的吻很温柔,还有啊,你别看他一派书生模样,他的胸膛可是很厚实的呢!被他拥在怀中很有安全感。”
“……真、真的吗?”夏茉莉不自在地笑了笑。他们已经牵手、拥抱,甚至是接吻了吗?原来那天她结了帐走出书局,他突然追上来牵住她的手,并不存在任何意义吗?她还为了他握住她的手心,而感觉体温悸动,现在却发现他也牵过陈晴雯的手……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泡泡,前一刻才因他在舞台上的迷人风采,感到一点点的甜蜜,随後,陈晴雯这番话像根刺,将那些闪耀的七彩的泡泡“啵”地一声,全数戳破。舌尖无来由地,突然渗出苦味。
“当然啊,我和他当同学的第一天,就一直是他的伴奏呢!还有人比我这个时时刻刻与他相处的人,更了解他吗?”陈晴雯语气柔柔的,态度和善。
“虽然这学期开始,他找你合作,不过我相信还是我最了解他。”夏茉莉淡淡垂眸,未置一词。
“你呢?和他的默契培养得如何了?”陈晴雯看向她,双眸仍旧弯弯的。
“还可以,等一下他考主修时,就可以看见我们的合作了。”
“那麽我拭目以待罗!对了,青凡上台演奏时,习惯带条干净手帕,你有帮他准备吗?”
“手帕?他没告诉我,我不知道。”夏茉莉摇摇头,撑着笑容。
“你没帮他准备?难道你不晓得他上台演奏时,会先用手帕将琴键擦拭过一次吗?”顿了顿,又说︰
“那刚才他弹奏前用的那条手帕,是他自己准备的喽?”夏茉莉怔了下。
“我……我不知道。”她很糟糕吧!连方才他有拿出手帕擦拭琴键,她都没发现。相较之下,她对青凡的喜欢似乎比陈晴雯浅薄了。
“那你下次要记得喔!现在你是他的伴奏,一定要细心才可以。”
“好。”
“天气变冷或他要上台前,一定记得提醒他多做手指伸展运动,让手指有足够的热力和活动力,这样演奏小提琴时,指头才不会太僵硬。”
“好。”
“他啊,常常是一认真起来就忘了时间、忘了吃饭,我还是他的伴奏时,都要提醒他注意时间,然後再约他一起去吃宵夜。”
“……我知道了。”她其实越来越不清楚陈晴雯的用意,究竞是真怕她做得不够好,还是只想炫耀?
“因为留校练习的关系,他时常没吃晚餐,所以我们才会去吃宵夜。他偶尔会因为太晚吃饭而闹胃痛,你记得的话,要提醒他别忘了带胃药。”陈晴雯将目光移转回台上的演奏者。
“……好。”她真的……她好像真的比不上陈晴雯了解他,夏茉莉觉得自己有一点点的失意。
“啊!我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陈晴雯笑了两声,看似心无城府的脸庞,突又睐向她。
“虽然现在你是他的伴奏,可是我对他的了解也不是一、两天,绝不是你可以比得上的,而且,我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喔!”她的眼神透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啊?什、什麽?”夏茉莉的声音被淹没在忽然响起的掌声里。她看着台上演奏结束,正准备下台的身影,反复思量陈晴雯方才的一切言行。
……晴雯似乎不喜欢她?
优郁温和的音符,交织得快速激烈,它悲切且热情,充满浓浓的吉普赛风味。
江青凡长身挺立,握弓的右手在稳定的速度中完美地操控,左手的拨奏华丽奔放,琴弓激情地擦过琴弦,他干净利落地奏出炫耀般的颤音後,以渐强的姿态完美收掉有力的尾音。
这是维托理奥?蒙蒂所写的“查尔达斯舞曲”,也是一个月後的全国音乐大赛,小提琴独奏高中组的指定曲。江青凡将代表T中。
长抒口气,江青凡搁下肩上乐器和手中琴弓後,侧过身子。
“有没有一种很满足的成就感?”他眼眸温柔地看向他的钢琴伴奏。
犹沉浸于方才那首美妙乐音中的夏茉莉,因他的声音,终于抽离那犹如流浪者淌下寂寞眼泪的情绪,她眨了下眼,笑意将她的双眸弯成两道新月。
“很意外这次终于可以跟上你的进度了,感到很开心。”
“这篇作品的难度,确实是艰涩了些。”他开始收拾乐谱、谱架等工具。
“不只艰涩,我觉得它真的真的好困难,才会常常跟不上你的节奏,所以刚刚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出错时,真让我意外。”她赧颜笑笑,目光轻掠过他的动作後,也着手整理面前的钢琴伴奏谱。
“这首曲子本来就是偏重技巧,所以一定有它困难的地方。”
“嗯!”她将发丝勾拢到耳後,认真地与他谈论起心得。
“虽然真的不怎麽好练,但却令人兴奋,时而温柔低语,时而热烈奔放的风格,让每个音符都紧紧扣住人心呢!”
“这就是查尔达斯舞曲的特色。查尔达斯是一种民间舞蹈,乐曲有着明显的匈牙利吉普赛音乐的特点,所以相当动人。”将提琴和琴弓收进琴箱,乐谱放入书包後,他拿起一旁的制服外套。
“这首查尔达斯舞曲,是最能表现小提琴演奏技巧的曲子,也是许多小提琴手炫示超人技法的名曲。”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会是指定曲。挑这麽有难度的乐曲让参赛者演奏,一定是想先看看大家的技巧吧?”夏茉莉跟着起身,将书包背挂在肩上。
“嗯,既然是比赛,技巧是一定会被要求的。”他将外套挂在手肘上,拿了书包和提琴箱。”今天时间比较晚,我们快走吧!再晚一点要是校门关了,出不去可就糟了。”
“好。”她跟在他身後,步出合奏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