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实验的第四天,我衷心期盼相较于星期二无止尽的问题今天能少一些躁乱的场面。我们的日常行程似乎排满
了有趣的事件,能够修补这座监狱之中的裂痕。像是今天早晨会有一位曾是监狱牧师的神父到来,参照真正的监狱,
告诉我们模拟的真实度。他也是来还过去欠我的一份人情——我曾提供一些参考文献,帮助他撰写暑期学校课程中
有关监狱的报告。尽管他的到访是在实验开始之前就安排好了,但是现在他肩头上可有两件事,大的那一部分,多
多少少是为了回应申诉委员会礼拜服务的要求,其次则是为“第一假释理事会”而出现,聆听犯人的假释需求。理
事会的主席将会是本计划的顾问卡罗·普雷斯科特,以前的他是不断要求假释但被驳回的犯人,现在的身份则是假
释理事会主席。把他的角色完完全全颠倒过来,实在是件有趣的事情。
另外,我也答应了另一次的探访之夜,这应该多少可以安抚这些犯人沮丧的情绪。我也计划把填补麻烦鬼道格
8612空缺的新犯人号码改成416。今天有许多事情等着,但是对斯坦福郡大监狱的警务长和他的工作人员们而言,
今天会是顺利的一天。
牧师的斗智赛
麦克德莫特神父(Father McDermott)是一位高大、身高约6英尺2英寸的男子,看起来好像有定期健身的样
子,发线渐退反而凸显了他阳光般的灿烂笑容,鼻梁高挺、气色红润,立如松、坐如钟,并且幽默风趣。三十几岁
的时候,麦克德莫特在东岸监狱担任过教牧辅导的工作,硬挺的领子和整齐的黑西装,活脱是电影版天性快活却坚
定可靠的牧师。我惊讶于他在他牧师角色中的出入自如,现在他是个严谨的学者,也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传牧师,只
要有人需要专业的协助,不论何时他总是会回到他的主要角色“牧师”。
在警务长办公室里,我们浏览过一长串含有注记的名单,这是我为他的“人际攻击”报告所准备的资料。他显
然对于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十分感动,所以他问了:“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我回答:“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利用
你的时间,尽量多与学生受试者交谈,再根据他们告诉你的和你所观察到的,给我一个最诚恳忠实的评估:这个实
验的真实性,对你而言有多高?”
“当然了,吃果子不能忘了拜树头,我会用我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工作的经验来做个比较,我在那里工作了
好几年了。”神父这么告诉我。
“太好了,我非常感谢能够有你协助。”
是他该上场的时候了:“典狱长邀请了许多犯人,这些人已经登记了,希望有幸和牧师谈谈。一部分人很想和
你见面,另一部分希望你能在周末做礼拜,只有一个犯人,819,感到身体不舒服需要多一点时间睡觉,不希望你
去打扰他。”
“好,那我们走吧,这应该很有趣。”麦克德莫特神父这么说。
典狱长在二号和三号囚房背墙放了两张椅子,一张给神父,一张给来会谈的犯人,我自己也带了一张,放在神
父旁边。贾菲站在我旁边,他一个个亲自护送犯人到这里会谈,看起来很紧张,不过显然很喜欢这一幕“虚拟实境”。
我则关心这些犯人们会抱怨些什么,而这位好好神父又会怎么劝导他们。我叫贾菲去确认,科特?班克斯是否能让
录像画面的特写镜头更清楚,但是,我们低分辨率的摄影机似乎达不到我的预期。
大多数的互动都大同小异。
神父介绍他自己:“麦克德莫特神父,孩子,你呢?”
“我是5486,先生”,或者“我是7258,神父”,只有少数人会以自己的名字回答,大多数都用号码取而代
之。奇怪的是,神父却也见怪不怪,让我非常惊讶,社会化进了犯人的角色之中竟起了这么大的影响。
“你被控什么罪名?”
“窃盗”、“强盗取财”、“擅自闯入民宅”或“《刑法》第459条”是最常听到的回答。
偶有一些补充,比如“但我是清白的”或“我被控告..但是我没有做啊,大人。”
神父会接着说:“见到你真好,年轻人。”或者直接叫犯人的名字,询问他住在哪里,他的家人或来探视过他
的人。如果麦克德莫特神父问犯人:“他们为什么用链子链住你的脚?”“我想是怕我们四处乱跑,限制我们的自
由。”是最典型的回答。他会问一些犯人他们如何被对待,心里的感觉,是否想抱怨什么事,不管他帮不帮得上忙,
都请他们尽量说。接着,我们的神父出乎我意料地询问他们监禁的基本法律问题。
“有任何人把你关禁闭吗?”他二择一地严肃询问其中一人:“你的律师怎么看待你的案件?”因为各种不同
的理由,他也问其他人:“你有告诉你的家人你被控告的这件事情吗?”“你见过了你的公众辩护律师了吗?”很
快的,我们都身陷朦胧地带,神父深深投入监狱牧师的角色,我们的模拟监狱所创造的真实情境,显然地让神父也
投入其中,就好像对犯人、狱卒甚至对我的影响。“我们不能打电话,也从没有被带去聆听审判,甚至没听过审判
日是哪一天,先生。”
神父说:“好吧,有人会去处理你的案件,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为自己争取,简单地写封信给法官,但是这么
做又有什么好处呢?而且你可能会等很久才得到答复,你也可以要你的家人联络律师,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状况可能
对你不太有利的话。”
犯人里奇1037说:“我计划当自己的辩护律师,因为再过几年我就会从法学院毕业,然后很快就可以成为律
师了!”
神父嘲讽地一笑:“在我的观察中,律师为自己辩护会掺杂太多情绪,你知道,古谚是这么说的:‘任何人为
自己出庭辩护,都好像是聘了一个傻瓜当律师。’”我告诉1037时间到了,向典狱长暗示换下一个犯人上来。
“中士”过度拘谨的样子还有他拒绝法律咨询的举动,吓了神父一跳,因为他说:“这很公平,我犯罪所以要
被抓进来,这个罪名已经成立了,所以要花这个时间坐牢。”
“还有人跟他一样吗?还是他是特殊例子?”麦克德莫特问。“他是特别的例子,神父!”很难再有人像“中
士”一样,甚至连神父都用施与恩典的样子对待他。
明明知道抽烟不容许,犯人保罗5704还是狡猾地抓紧机会,向神父讨了根香烟:当他深深吐出第一口烟时,
没忘了给我一个狗吃屎的奸诈笑容,和一个“胜利”手势——代表“我整到你了!”申诉委员会的主席,已经下了
暂缓令人欢喜的监狱例行公务的决定。我期待他接下来会再要一根香烟。然而,我发现狱卒阿内特已经暗自记下这
个逾矩行动,知道他接下来会为这根香烟和奸诈的笑容付出代价。
经过一个个简短面谈,有人抱怨虐待,有人抱怨违反规定,我变得有些激动和困惑。
只有犯人5486拒绝投入这幕场景——假装这是个真正的监狱,而他是真正的犯人,需要神父来释放他内心的
自由。他是唯一一个描述这个情境为“实验”的人,不在我们的实验控制范围内。杰里5486是里头最冷静明智的
一个,也是最不轻易表露情感的一个。到现在为止,他似乎都把自己摆在阴暗角落里,避开注意,不会有特别哪个
狱卒或哪一值班人员特别喜欢点他出来做事,也鲜少在报数或反叛行动、暴乱中注意到他。所以,我现在开始特别
注意他。
接下来的犯人,相对地,极需神父给他法律上的协助,但他也因意识到这将花一大笔钱而吓傻了。“好吧,假
设你的律师现在需要500美元作为订金,你现在身上有500美元吗?如果没有,你的父母亲就得快点跳出来筹钱,
而且刻不容缓。”神父说。
犯人修比7258接受神父的协助,给了他母亲的名字和电话,这样她就可以安排法律上的协助。他说他的表哥
在当地的公众辩护所工作,可能可以保释他出狱。麦克德莫特神父答应照他的要求去做,修比欣喜若狂,好像圣诞
老人要送给他一台新车一样。
整个流程变得越来越奇怪。
在离开之前诚挚地与七位犯人对谈的神父,用神父最诚挚的方式问我,是否还有顽强抵抗的犯人需要他的协助。
我叫狱卒阿内特鼓励819花几分钟时间和神父讲讲话,这或许可以让他好过一点。
在犯人819准备和教牧辅导员对谈的空当,麦克德莫特神父向我透露:“他们全都是天真幼稚型的犯人,他们
不知道监狱是什么,是用来干什么的。他们都是典型的知识分子,是和你一样想要改变监狱系统的人——明日的领
导者和今日的投票人,而他们也是那些将塑造小区教育的人。不知道监狱是什么,监狱可以怎样影响一个人,但是
你在这里做得很好,这将会教导他们!”
我把这段话当作信任票,牢记他今日的训诫,但是困惑仍然未减。
犯人斯图尔特819看起来糟透了,重重的黑眼圈,披头散发没有梳理。这个早晨,斯图尔特819做了一件坏事:
在一阵怒气之下,他弄乱了他的囚房,撕开枕头把里头的羽毛弄得到处都是;他被丢进黑洞,让他的室友整理这一
切脏乱,他自从昨晚父母亲探视后就开始心情低落,某个伙伴告诉狱卒,他的父母语重心长地跟他讲了一大堆话,
他却用另一种方式解读。他们并不关心他的抱怨,尽管再怎么尽力解释,他们仍然不在乎他的处境,只不断讲着刚
刚才看了哪出难看死的表演。
神父:“我想你可能会想和你的家人讨论帮你找个律师这件事。”
819:“他们知道我是个犯人,也知道我在这里做了什么——关于报数的事情,那些规则,还有不断地找我麻
烦。”
神父:“你现在感受如何?”
819:“我觉得头痛欲裂,我需要医生!”
我从中打断,试图发现头痛的来源。我问他这是不是常常有的偏头痛,或者是因为过度劳累、饥饿、炎热、压
力、便秘或视觉问题所导致的。
819:“我感觉像虚脱了,非常不安!”
接着他就崩溃了,失声哭泣,大口叹气,神父以给他手帕让他擦掉眼泪来安慰他。
“好,听我说,事情没有那么糟,你待在这里多久了?”
“只有三天!”
“那你接下来最好别再那么情绪化。”
我试图安抚819,为他安排一个时间喘口气,到大厅外头的休息室——实际上就是摄影机隔间后面——休息一
下。我告诉他可以在那里自由的休息,我会给他一些好食物吃,看看头痛是不是在下午就会好转,如果没有,我会
带他到学生健康中心做个检查。因为我把他带到安全性最低的地方,所以我要他保证绝对不会脱逃。我也询问他,
是否感觉差到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但是他坚持他可以继续下去,不会再做任何调皮捣蛋的事。
神父告诉819:“或许你只是对这个地方的味道反应过度。这里的空气很闷,还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味道,这
本来就需要花时间适应不是吗?”那倒也是事实。这样说或许太严重,不过这里真的有点像摆放了有毒物质,那种
恶臭,好似带领我们到了真正的监狱。(我们已经习惯了麦克德莫特闻到的、紧紧环绕在我们监狱的尿骚味和排泄
物臭气,久闻而不知其臭;经他这么一说,才又抓回了我们对这味道的嗅觉。)你必须从中取得平衡,许多犯人都
在学着适应。”
当我们走出大厅到我的办公室时,神父告诉我,这个研究运作得就像一座真正的监狱,特别是他看见了典型“初
犯者综合征”(first-offender syndrome)——困惑、易怒、狂躁、忧郁,以及过度情绪化。
他向我担保,这样的反应一个星期后就会改变,因为犯人的生存意志不会这么柔弱,他强调,情境比819那男
孩肯承认的还要真实。我们都同意819需要咨询,我发现尽管嘴唇在发抖,手也在颤动,两眼发直,他仍然不愿意
承认他在这里撑不下去,告诉我们他想要出去。我想他没办法接受自己是个胆小鬼的想法,他的男性尊严受到了威
胁,所以他希望我们,呃,希望我,坚持要他离开好顾全他的面子,“或许真的是这样,那是个有趣的可能性。”
麦克德莫特神父相信,这刚好呼应了他刚刚向神父透露的心情。
当他告别时,我忍不住提醒他,好神父是不会真的打电话给父母亲说这些事的,对吗?“不,我会打,我必须
这么做,这是我职责所在!”
“当然了,我怎么那么笨啊!你的职责所在,没错。”(因为我需要父母和律师来应付这个状况,因为神父给
过承诺,必须责无旁贷地维持真实世界的神父角色,即使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监狱,但是该死,这场戏还是
得演下去。)
神父的到访点破了,在角色扮演和自决的认同之间,这里实际和幻想之中逐渐滋长的困惑。他是个真正的神父,
也有过在真实监狱工作的个人经验,他全心全意投入这个假冒的角色,协助我们将虚拟秀转化为现实人生。他坐得
直挺,用某种特别的方式握手或做手势,给建议时身体微微前倾,以点头表示了解,拍拍犯人肩膀,为犯人的发傻
皱眉头..说话的声调和节奏,让我想到小时候在圣安瑟尔天主教堂的周日学校情境。他代表非常典型的神父形象,
像是电影里派遣过来的,当他做着神父工作时,我们好像在看奇妙的电影或影集,而我着迷于他诠释角色时动人的
演技。如果在他加人后有任何改变,那就是神父的探访将我们模拟的实验情境改变成更接近真实的监狱,对那些原
先设想这个情境“只是实验”的犯人们来说更是。神父让这个信息成为新的媒介,让我们的情节演变成出自卡夫卡
或是路易吉·皮兰德娄(Luigi Pirandello)的小说场景?
但在当时,大厅也有一座火山爆发了!犯人们大叫着犯人819的事情。
阿内特:“犯人819做了坏事,跟着说十次,大声点!”
犯人们:“犯人819做了坏事,犯人819做了坏事,犯人819..”
阿内特:“犯人819做了坏事然后怎么了?犯人3401你说?”
3401:“犯人819被处罚了!”
阿内特:“819然后怎么了,1037?”
1037:“我不确定,狱警先生。”
阿内特:“他被处罚了!重头来,3401!”
3401复诵五字真言,1037说得更大声:“犯人819被处罚了!狱警先生!”
1037和其他犯人被轮流问同样的问题,异口同声回答标准答案。
阿内特:“让我们听五遍,好确定你们都记好它了。因为犯人819做了坏事,所以你的囚房变得一团糟,然后
我们听十遍!”
“因为犯人819做了坏事,所以我的囚房一团糟。”犯人重复朗诵这句话,但是1037,就是计划要当自己律师
的那位,不再加入行列。大兰德里用手势加警棍威吓他,阿内特停止大家的朗诵,转头问发生什么事情。大兰德里
告诉了他。
犯人1037挑战阿内特:“我有个问题,狱警先生,我们不是不应该说谎吗?”
阿内特,用着他最制度化,丝毫不受动摇地,令人信服的说话风格回答:“我们现在对你的问题不感兴趣,工
作已经指派下去,现在给我听好了,‘因为犯人819做了坏事,所以我的囚房一团糟’,念十次。”
犯人们复诵着这句话,但是显然零零落落,就这样念了11遍。
阿内特:“我叫你们念几次,犯人3401?”
3401:“十次。”
阿内特:“那你做了几次,3401先生?”
3401:“十次,狱警先生。”
阿内特:“错了,你们做了11次,再给我重头做一次,确实地做,说十次,就好像我刚刚命令你们说的:‘因
为犯人819做的好事,我的囚房一团糟。’念十次。”
他们又一同大声齐说了十次,不多不少刚好十次。
阿内特:“每个人都给我各就各位!”
犯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趴在地上,准备做俯卧撑。
“上、下,上、下,5486,不是叫你用肚子打滚,是在做俯卧撑。背打直!上、下,上、下,上、下,好,现
在维持在下的姿势,然后转个身,背朝地,脚抬高。”
阿内特:“这6英寸是最关键的部分,男人们,每个人都有这6英寸,每个人的脚都给我抬高,一直到每个人
的脚离地板都有这6英寸。”
大兰德里接着测量,犯人的脚是否真的离地板刚好6英寸。
阿内特:“全部一起,说十次‘我不会像819犯一样的错误,狱警先生’。”
阿内特:“发自肺腑,再说十次‘我不会犯同样错误,狱警先生’。”
他们的表现非常一致,连本来拒绝的犯人1037也大声跟着说,“中士”更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因为他可以
大声表达对威权的服从。接着他们有礼貌地回应狱警的最后一个命令:“非常感谢如此美妙的报数活动,狱警先生。”
如此和谐、有秩序的犯人,相信会让唱诗班指挥或是希特勒青年军领导人羡慕得要命,我心里面这么想着。此
外,他们,或者说我们,从星期天一开始时笑着报数和嬉闹喧哗的新犯人们,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不再是819
当我意识到819可能在隔壁的房间听到这一切时,我赶快冲进去看看他。我看到的819全身缩成一团,歇斯底
里颤抖,所以我用双手环抱试图安抚他,向他保证离开这里回家后,一切都会没事的。出乎我的意料,他拒绝和我
去见医生然后回家。“不,我不能离开,我必须要回到那里。”他含着泪光坚持着。他不能离开,因为他知道其他
犯人会把他标记成“不好的犯人”,但如果回到那个他弄糟的囚房,他又会见到因为他而惹上麻烦的犯人。显然他
极度忧伤痛苦,却仍想回到监狱里,证明他不真的是一个坏人。“仔细听我说,现在,你不是819,你是斯图尔特,
而我的名字是津巴多博士,一个心理学家,不是监狱的警务长。这不是一个真正的监狱,只是个实验,那些家伙就
跟你——样只是学生而已。所以现在是回家的时候了,斯图尔特,跟我来,我们走吧!”
他停止啜泣,擦干眼泪,挺起身子看我的眼睛。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小孩,需要父母向他保证那不
是真的怪兽,而所有事情都会变好。等到我确定他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我说:“好,斯图尔特,我们走吧!”
(我打破了他的幻觉,而我的幻觉仍然还在。)
当他拿回一般衣物,宣告着斯图尔特已退出犯人的行列时,我回忆起第一天他所惹出的那些麻烦,我似乎早该
料到最后情绪崩溃的这一幕。
819稍早就搞砸了一切
典狱长的工作报告显示,819拒绝在早上6点10分醒来,因为立刻被放到黑洞,所以相较于其他人只有一半的
时间上厕所。全部的人,包括819,都出现在7点30分长达15分钟的报数活动,然而819拒绝服从,一个狱卒用
社会化处罚的方式——要其他犯人手举起来直到819愿意服从为止——来让他屈服。
819还是不肯服从,其他人的手因为撑不住而垂了下来,然后警卫把819丢到黑洞里头,他就只好在黑暗中吃
他的早餐,却不肯吃他早餐里头的蛋。他被放出来后,罚劳动服务徒手清理厕所,然后和其他犯人无止境地、傻里
傻气地将箱子搬进搬出。回到囚房后,819干脆把自己锁在里面。他拒绝挑出丢进他囚房毛毯上的芒刺,他的室友,4325和新犯人8612被迫做额外的工作,一直到他肯顺从为止。他们把一堆箱子从这个柜子搬到另一个柜子,但他
仍然不肯退让,而且要求看医生,他的两个室友开始生气,因为他的顽固让他们活受罪。
赛罗斯狱卒的值班记录注记着:“一个犯人将自己锁在囚房里头,我们拿出警棍要赶他出来,但是他不肯出来,
我们叫所有人站在墙边举直双手,他却躺回他的床上猖狂大笑.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做,所以我们放弃了。其他
的犯人们恨死我们了,但我只是微笑做我分内的工作。”
狱卒瓦尼施在他的报告中,记录着这个犯人行为心理上重要的意义:“对于这些强加在其他犯人身上的麻烦,
819表现得漠不关心,这令他们感到非常不舒服。”瓦尼施在他的报告上继续抱怨,由于缺乏清楚的指导方针,所
以他不晓得自己可以怎么应付这些犯人。“我不确定我们有那么大的权力,也不知道应该怎么使用,我不晓得这个
案件限制到哪种程度,没有清楚地界定,这实在非常困扰我。”
凡迪用另一种方式报告这个事件:“我比起前几天都还要投入,我享受在凌晨2点30分吵醒犯人的乐趣。这
取悦了我残酷成性的性格因子,造成我们之间的不愉快。”这是值得注意的一句话,我确定,四天前的他不会这么
说。
严苛的狱卒阿内特,则在他的报告中说:“让我觉得无法恰当地扮演我的角色的,是819和1037,他们显然在
某些情境下特别难搞,在那些时候,我就没办法一如平常那么强硬。”’
“基本上,犯人经验真正难以忍受的事情是任人摆布,那些人极尽能事地让你难过。”斯图尔特819告诉我:
“我只是无法忍受别人无理的虐待,我痛恨那些法西斯狱卒,他们骄傲自满于别人的服从,但我强烈喜欢那些有点
怜悯之心的狱卒。我很高兴终于看到一些犯人的反叛。”
我对时间的感觉也被影响了,和自己享受的时光相比,每天痛苦折磨的时刻都让我度日如年。在这个实验里,
最糟的是全然的痛苦与绝望,陷入这样持续“找你麻烦”的生活,而且事实上你也没有方法可以脱逃。最后能够重
获自由,是最美妙的一件事情了。
被我们的卧底所出卖
记得戴维吗?那个穿上8612制服、进来监狱的目的是要做我们线人的戴维?很不幸的,他并没有提供我们任
何有用的信息,他变得同情其他犯人们的遭遇,并且转敌为友,向他们忠心投诚。我那天早上特地放他出来,就为
了听取他的报告和评估。但在他和我及典狱长面谈的时候,这位失职的告密者明白告诉我们他鄙视我们的狱卒,并
且因为没有办法动员其他犯人一起不遵从规定而感到挫败。他说那个早晨,一个狱卒叫他去厕所把咖啡壶冲满热开
水,但另一个狱卒却倒掉热水再叫他去装冷水,警告他要乖乖遵守指示。他恨透了这些胆小鬼狐假虎威地欺负人,
也告诉我们他的时间好像扭曲了,当他在睡觉中被叫醒好几次,没完没了的报数,好像把时间拉长了又压缩。他说
他有某种心智上的迟钝,好像周遭的事物都蒙上了一层纱。
“狱卒们武断专制的命令和那些白痴的工作,会让你怒气难消。”线人——转变成犯人——演化成新角色,他
告诉我们,他计划发起他的同伴们采取行动。“今天我决定当一个令人讨厌的犯人,我想要犯人们在精神上有些抵
抗。如果有人不愿意配合,就会被罚做得更多,但只要没有人愿意做更多,这一切就没戏唱了;我叫他们坚持看看,
但是每个人似乎都只愿意照着命令乖乖听话,不管是从柜子里头不停地搬东西到另一个地方,这样不停地重复羞辱
你,或者是叫你徒手洗马桶让你蒙羞。”
戴维报告没有人生我和典狱长的气,我们大多只是透过广播发出粗哑的声音,但是他和其他人对狱卒们很愤慨,
早上他才告诉其中一个人:“狱警先生,你是不是认为在实验结束之后,你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再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因为这句话,他得到了进入黑洞的机会。他很沮丧,因为在819把囚房搞得一团乱时,他没有办法说服其他犯人拒
绝把手举高。他们的手最后是放下了,只不过是因为酸到不行,没有人肯反抗,戴维没有办法当个有力的头头而感
到挫败,这点在他向我们的报告中显而易见:
在大家齐声呼喊的时候,沟通的渠道严重受限,你没办法阻止这一切,但是在安静的时刻,我试图和我的室友
说话,但是819总是在黑洞中,其他人像是4325(吉姆)是个怪人没有什么话好说。如果吃饭时可以跟所有人说话,
就可以劝大家不要那么轻易就向狱卒屈服,但是又不能在那时候说话。这让我有点壮志未酬的感觉,因为我没办法
实际策划整个行动,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后,让我很难受:“我想要被假释,不要碍着我。如果你想要自寻死路,
那很酷,但是我才不干。”
戴维没有提供任何让我们觉得“可用的”消息,像是脱逃计划或是藏手铐事件,然而,他个人的想法也显示了,
有着强大的力量在操弄着犯人的想法,在压迫之下抑制团体行动。他们开始自私地向内聚焦,想着如果能够苟且偷
生,或许会有成功离开的可能。
欢迎新犯人加入团体
为了要填补犯人离开的空缺,我们增加了编号416的替代犯人:但是,这个最晚来的家伙马上成为最令人头痛
的角色。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大厅一角的摄影机中,他被带进监狱里,头上戴着购物袋,马上由狱卒阿内特仔细
地脱去衣物。他骨瘦如柴,像我妈妈常讲的“皮包骨头”,你可以在远远十步外就数出他有几根肋骨,眼神可怜兮
兮,还不知道有什么正等着他。
阿内特慢慢、仔细地在416身上喷撤除虱的粉末,在实验开始的第一天,这个步骤可能做得有些仓促,因为狱
卒们必须一下子处理许多新进的犯人;现在有充沛的时间,阿内特把他弄得像是一个特别的清洁仪式。他帮他套上
编号416的制服,在脚踝上扣上脚链,在头上戴上新的丝袜帽,瞧!新犯人已经蓄势待发,不像其他人,是经过渐
渐地适应每天增加的专制和不怀好意的狱卒行为。416就要在这个时候被塞进这个疯狂的熔炉里,没有太多时间可
以适应。
我一来就被吓坏了。因为我是替补上阵的,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警察问笔录,而是秘书通知我,要我带着基
本资料和报告,中午之前到心理系报到。我高兴自己得到这份工作,满怀欣喜地庆幸自己有机会做这件事情。(记
得吗?这些自愿者这两个星期的工作是有薪水的。)我在外头等待,报上名字后马上出现一个狱卒用手铐铐上我的
双手,将购物袋套到我头上,带我经过长长的阶梯,而我必须以大字形贴在墙上一阵子,我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心想我大概接受了一份苦差事。但是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我不知道会被剥光衣服,除虱,还会有警棍打
在大腿上。当我看着其他犯人也参与了这个社会游戏,我决定尽管留在这里,但心理上我要远离这些狱卒。我告诉
自己必须尽我所能保持这个想法,但随着时间过去,我忘记了留在这里的理由,我来总有个理由吧?像是可以借此
赚钱之类的,但突然间,416就被转变成一个犯人——那个极端地茫然和沮丧的家伙。
《奇异恩典》:讽刺的关键
这个新犯人到来的时候,正巧听见阿内特在口述信件的内容;这是犯人们为了下一次的参访之夜,必须写给他
们即将莅临的探访者的信。当狱卒念出内容后,他们马上誊写在分发的信纸上,接着,他叫每个人大声重复其中一
部分,公定的信件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母亲:
我在这里度过了不可思议的时光,这里的食物棒极了,而且总是有许多玩乐和游戏。这里的工作人员对我们很
好,他们都是好人,你会喜欢他们的。母亲,不需要来探视我,这里是极乐天堂。(然后在最后写上你母亲给你的
名字,不管是什么。)
你亲爱真诚的,爱你的儿子敬上
狱卒马库斯收回所有写好的信件,准备等会儿邮寄。接下来,当然是一阵大呼小叫,因为他们被禁止写下任何
信息或煽动的抱怨。犯人们愿意照本宣科地写这封信,是因为有人来访对他们十分重要,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
家人和朋友,他们必须维持跟外界的联系,毕竟地下室的世界不是所有的一切。
新问题也陆陆续续跑了出来,首先是一号囚房的门锁。5704,这个聪明的家伙今早厚着脸皮向神父要了一支香
烟,还把房门敞开着,显示他可以随自己高兴进进出出。狱卒阿内特的风格一向优雅从容,他拿了一条绳子穿过栅
栏绑住二号囚房的门,有条不紊地做着这项工作,就好像男童军团打绳结应当获得勋章的赞扬。他用口哨吹着《蓝
色多瑙河》,把绳子打了个圈圈套在一间囚房,而另一头挂住另一间囚房,预防犯人由里头直接开门。完成后阿内
特满意地吹着口哨,大兰德里看见这一幕,过来用他的警棍帮忙转紧绳索,这两个狱卒微笑着赞赏对方“这活儿做
得太好了”。在狱卒们想出办法修好这个可能是5704破坏的锁以前,再也没有人可以随兴走进走出。
“这支烟是给你的,5704,只是现在囚房门是坏的,要是你敢给我走出来,你就会被抓去关禁闭。”
里奇1037从二号囚房大声叫嚣恐吓:“我有武器!”
阿内特挑战他:“你没有武器,我可以随时打开门,走进你的囚房。”
有个人尖叫:“他有一支针!”
“他有那玩意儿不太妙,我们必须没收,还得处罚他。”
大兰德里用力敲打所有囚房的门,提醒他们现在由谁做主。阿内特突然“砰”的一声打在二号囚房的铁栅上,
差点击碎了一个犯人的手,因为那个人刚好同时要把门往后拉。接着,就像是第二天早晨的反叛行动,大兰德里开
始拿起灭火器,向二号囚房喷撒清凉的二氧化碳。,大兰德里和马库斯用警棍推着囚房门栓,试图让里头的人远离
开启的房门,但是二号囚房的一个犯人却抢走了其中一根,开始嘲笑狱卒们。犯人们的行为已经近乎暴动,而且手
上真的有武器了。
阿内特维持他一贯的冷静作风,在一阵讨论之后,狱卒们从空办公室拿一个锁过来,装在一号囚房上。“事实
上,老兄,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你们想熬多久,才是真正关键所在。”他耐心地告诉他们。
最后,狱卒们又再次获得了胜利,强迫他们回到两个囚房里,并且拖着大坏蛋5704到禁闭室,没什么好说的,
进黑洞之前他的手脚也被捆绑起来。
突然暴动的代价,是所有犯人们的午餐。对菜鸟416来说,这真是糟透了,他早餐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点饼
干,早就已经饿了,并且什么都没做,只是惊讶地看着异于寻常的事情在他周遭发生。要是可以吃一点热热的东西
就好了,他心想。但没有,没有午餐,犯人们全部被命令在墙前一字排开。保罗5704从禁闭室被拖出来,仍然绑
手捆脚,无助地躺在大厅的地板上。他被当作杀鸡儆猴的例子,告诉他们反叛的后果正是如此。
狱卒马库斯命令,每个人在罚蛙跳的时候要用《划、划、划小船》的曲调,一边跳一边做。“既然大家都有这
么美妙的歌喉,那么我们再来唱这首《奇异恩典》。”阿内特告诉他们:“只是念上一节诗,我才不要上帝被你们
骗了。”犯人正在地板上准备俯卧撑时,416第一次被点名,引起大家的注意:“你看好,你必须记得这个,416。
《奇异恩典》,多甜蜜的曲调,可以救赎像我这样的可怜人,我曾经一度盲目,但是现在我看见了,自遇见上帝的
第一个小时,我就自由了。”阿内特按捺不住修改保罗5704在地上唱的那句“自遇见上帝的第一个小时”,那句
可能不是那样唱的,但是你必须跟着这么唱,他自作聪明地将最后一句改成:“自我看见上帝的第一个小时,我就
自由了。”阿内特,显然自知是一位吹口哨的好手,他接着用口哨吹《奇异恩典》,再用完美的音调重复一次,犯
人们自发性地摆出欣赏的手势为他喝彩,狱卒大兰德里和马库斯乐得轻松地倚在桌子旁。犯人们也唱了一首歌,但
是很明显地通通走音又唱得七零八落,阿内特很生气:“我们是不是从旧金山第六大道犹太人区抓来这些人的,让
我再听一次!”
麻烦鬼5704尝试修正他不正确的措辞,但是阿内特借着这个机会大声且清楚地说出他的观点:“当然了,这
样说是有一点争议,但你们唱的可是犯人版的《奇异恩典》,所以唱对唱错没什么太大关系,因为狱卒们永远是对
的,416,你站起来,其他人准备做俯卧撑,416,当他们做俯卧撑的时候,你就开始唱《奇异恩典》,这是命令。”
才人狱几个小时,416已经被阿内特推向舞台中央,把他从其他犯人中孤立出来,强迫他做愚蠢的动作。录像
带捕获了这令人哀伤的时刻:这个骨瘦如柴的新犯人飙高音阶地唱着心灵自由的歌曲,肩膀下垂,眼睛盯着地上,
显示他非常不舒服;而当他被纠正并且重唱一次而其他人只好继续做俯卧撑时,他的心情更糟了。在这样受压迫的
气氛下,被命令演唱歌颂心灵自由的歌曲实在是再讽刺不过的事,更不用说,他唱歌只是为了提供愚蠢的俯卧撑一
个节奏。他暗自发誓,他不要被阿内特或是其他狱卒给击倒。
我不知道为什么阿内特会用这种方式“特别照顾”他,或许只是一种策略,让他可以在加压闷烧下更快进入状
况,也许是416瘦弱的外表,让这些急于证明自己很行的狱卒们,产生此人可以欺负的感觉。
“既然现在你唱得正高兴,416,再唱《划、划、划小船》,当每个人躺在地上脚往空中抬的时候,我希望你
可以唱得很大声,让5704满意又开心,尼克松总统都听得见,不管他妈的人在哪儿。脚抬高,再高!再高!让我
们再多听几次,请特别强调最后一句:‘生活如梦境。’”
犯人修比7258还停留在那个可笑的时刻,竟然询问,他们是不是可以唱“监狱生活如梦境”。犯人逐字地呐
喊着歌词,胸口跟着每个字起伏,生活在这里,真是再虚幻奇异不过了。
电视摄影师回来了
下午的某个时候,旧金山地方电视台KRON的摄影师突然造访。他被派来追踪报道星期天的新闻。那则新闻引
起了电视台一点兴趣,但我限制他只能在我们的观察窗口拍摄,而且有关这个研究的进展部分,只能采访我及典狱
长。我不想让任何外界的干扰打破犯人和狱卒间已经成形的动力。我没能看到那晚他所拍的电视画面,因为我们那
时忙着全神贯注处理许多突如其来的事情。
再见,日班;晚安,小夜班
“是做星期天工作的时候了。”阿内特告诉犯人们(即使今天才星期二):“每个人过来围圈圈,手拉手,像
是宗教朝圣活动,说:‘嗨,416,我是你的好伙伴,5704。’接着每个人欢迎你们的新伙伴。”他们在这圈圈里
头持续着这样的问候,某种程度上像是温暖人心的仪式,我非常意外阿内特想得出这么敏感的团体活动,但是接着
他还是叫大家臣服于他,要大家围着圈圈跳着唱《围着罗西转圈圈》,而416,就独自站在令人看了就难过的圈圈
中央。
交班之前,阿内特·又多添了一次报数活动,由大兰德里接手,告诉大家这次应该要怎么唱。这是416第一次
参加报数,他大摇其头,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大家都乖乖地跟着做,直到他值班的最后一秒,阿内特都还在继续他去
人性化的努力。
“我已经做得够多了,回笼子去,清理你们的囚房,好让那些访问者不会因为看到的场景感到恶心。”他离开
并用口哨吹着《奇异恩典》,当然了,临走前没忘记补一计回马枪:“再见了,乡民,明天见,我的粉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