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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星期一:犯人叛乱

作者:美-菲利普·津巴多/译者:孙佩妏/陈雅馨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33

星期一,让我们感到沉闷又疲累厌倦的星期一。终于度过没完没了的第一个夜晚后,现在又响起尖锐的哨音,

准时在清晨6点叫醒每个犯人。他们带着惺忪的双眼慢慢地从囚房飘飘然走到大厅,整理他们的丝袜帽和制服,整

顿他们脚踝上的锁链,而且每个犯人都摆着一张臭脸。5704后来告诉我们,当他们知道新的一天“又是同样的鸟事,

甚至更糟”时,忧郁沮丧全都写在脸上。

狱卒赛罗斯抬起这些沮丧家伙的头——特别是1037,看起来就好像还在梦游状态,狱卒把他的肩膀向后推,好

让背脊挺得更直。一个一个整顿无精打采的犯人,让他们抬头挺胸。赛罗斯就好像孩子的妈,替刚睡醒而且是第一

天上学的小孩叮咛打点——只是方式粗鲁了点。吃早餐前,是学习规定和早晨劳动时间。狱卒凡迪先下命令:“好

啦,现在我们要教你们这些规定,教到全部会背为止。”他的活力感染、刺激了赛罗斯,让他不断在犯人的队列前

走来走去,挥舞、炫耀着警棍,先是没耐性地大喊:“赶快!赶快!”当犯人们遵从他的命令但不够迅速时,赛罗

斯除了粗声催促,还会在手掌上拍打警棍,发出“啪!啪!”带侵略性的声响。

凡迪负责说明厕所的使用规定,几分钟之内重复说了许多次,直到犯人们达到他要求复诵的标准:怎么使用如

厕设施、可以使用多久,而且要保持安静。“819觉得这个很好笑,或许我们应该给819一些特别的。”狱卒凡迪

退到一边站着,赛罗斯立刻和他互换角色,犯人819还是持续微笑,甚至笑得更猖狂。“这并不好笑,819!”

最后,狱卒马库斯和赛罗斯轮流宣读规定。赛罗斯说:“跟着大声念这条规定:犯人必须向狱卒告发任何违犯

规定的行为。”犯人们必须复诵这些规定无数次,直到他们显然已经记熟。下个阶段,则是指导他们如何使用军事

化方法正确整理吊床:“从现在开始你们的毛巾都要卷好,并且整齐摆放在床尾!整齐!不是乱丢,了解没?”凡

迪这么说。

犯人819开始捣蛋,不再理会训练,其他人也跟着停下来,等着他们的好伙伴重新加入。

“了不起,819,你现在得到坐‘黑洞’的机会!”凡迪的命令才出口,819便自己昂首阔步走进了禁闭室。

气定神闲地在监狱前方的走廊踱步,高大的狱卒凡迪开始有一种统治地位的优越感。

“很好,今天过得如何?”只得到几个零星又含糊的回应。

“大声点,你们全都快乐吗?”

“是的,狱警先——”

他放轻声调,想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冷静询问:“我们全都快乐吗?我听不见你们两个的声音!”

“是的,狱警先生。”

“4325,今天过得如何?”

“今天过得很好,狱警先生。”

“不,是‘今天过得实在是棒透了!’”

“今天过得实在是棒透了,狱警先生。”他们全都跟着说。

“4325,今天过得如何?”

“今天过得很好。”

凡迪说:“错了,今天过得实在是棒透了!”

“是的,长官,今天过得实在是棒透了!”

“那你觉得呢?10377?”

凡迪说:“我想你会的,好,回到你们的房间,在三分钟内整齐地、有秩序地摆好那些毛巾,然后在床尾立正

站好。”他告诉瓦尼施怎么检查他们的房间,三分钟后,狱卒们进入各个房间,犯人们已经如同军事检查一般,在

床边立正站好。

叛乱酝酿中

这些犯人每天应付狱卒对他们做的鸟事,挫折可以想见,此外,他们不但非常饥饿,也为整晚的折腾、无法好

好休息而感到疲累。虽然如此,他们还是继续配合演出,并且好好地整理内务——是对凡迪来说却仍然不够好。

“你说这个叫整齐?8612,这简直是一团乱!重新弄好!”说完立刻扯掉毛毯和床单,全都丢到地上。8612

反射性地扑向凡迪,对着他大叫:“你不能这么做!我才刚刚弄好的!”

措手不及的凡迪推开犯人,握紧双拳向犯人胸口一击,高声大喊救兵:“狱卒们!二号囚房紧急状况!”

所有狱卒马上包围8612,并且粗暴地将他丢进“黑洞”,让他和静静坐着的819做伴。反叛计划,就在那黑暗

狭窄的有限空间里开始密谋策划。但是他们错过了上厕所——如其他同伴被一对一对地护送——的机会。憋尿很快

就令人痛苦不堪,所以他们决定,这会儿先不要惹麻烦。只不过,很快地麻烦就不请自来。有趣的是,狱卒赛罗斯

事后告诉我,对他来说,当他单独带着犯人进出厕所时,很难始终戴着狱卒的面具。我想是因为,他已经离开了可

以让他依赖的监狱环境这个大道具。他和大部分的其他狱卒,都报告他们在护送过程中,执行管教变得较为困难,

必须有点技巧,才能扭转他们离开监狱环境后态度松懈的倾向。当一对一面对犯人时,要维持一个强硬态度的狱卒

角色更是不容易。另外,还有一种存在成人世界的羞耻感会油然而生,好像他们被降级为厕所清洁巡逻员。

反叛二人组占领了“黑洞”,却也错过了准时8点在大厅送上的早餐,有些人坐在地上吃,有些人则站着。他

们违反了“禁止交谈”的规则,开始讨论起即使饥饿,突袭也会让他们更加团结一致。他们也同意必须开始要求一

些事情,来测试他们的权力,比如说要求拿回眼镜、药物以及书籍,并且不遵从操练命令。而先前我们沉默的犯人

们,包含3401,我们唯一的亚裔美籍参与者,如今也在他们的公开支持之下,显得跃跃欲试。

早餐之后,7258和5486开始试行计划,拒绝听从命令,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逼得三名狱卒只好让他们各自

回房。正常来说,这样“不服从命令”的行为应该得到“黑洞体验”时间才是,但是“黑洞”已经太挤了,塞进两

个人已经是它的极限。在杂音四起的情形下,我惊讶地听见三号囚房有犯人自愿帮忙清洗碗盘。一直以来都十分合

作的模范汤姆2093,果然还谨守他的一贯作风。但是,在他的同伴们正计划反叛时,这样的举动显得有些古怪。也

许2093是希望冷却一下注意的焦点,消除渐升的紧张情势。

除了三号囚房令人难以理解的举动外,其他犯人则开始不受控制,日班狱卒三人组认为,犯人面对他们时太松

散,才会导致接下来的恶作剧。他们认为是采取“强硬”态度的时候了。首先他们设定早起工作时间,今天的工作

是擦亮墙和地板。接着是他们集体具创造的复仇方式——把一号和二号囚房犯人的毛毯带到监狱外面,拖着它们走

过灌木丛,让毛毯沾满了芒刺。除非这些犯人可以不理会这些“刺针”,否则为了使用毛毯,他们就得花一个小时

以上的时间挑刺。因为过度疲劳而失去理智的犯人5704因此大叫:“我受够了这些没道理的鸟事!”但这正是重

点所在,没道理、愚蠢、专制的作业就是所谓“狱卒的力量”的必需成分。狱卒们希望惩罚他们的反叛,必须建立

一个“不容置疑的”的服从态度。从一开始的拒绝,5704首先变节,因为狱卒赛罗斯向他示好,给了他一根香烟,

所以乖乖地慢慢挑出上百支的芒刺。所谓的鸟事里,其实包含了“秩序”、“控制”和“权力”——谁拥有?谁缺

少?

狱卒赛罗斯问:“在监狱里,没有什么比做这种事更棒了,你们同意吗?”

犯人们低声咕哝,以不同方式表达赞同。

“真的不错,狱警先生。”三号囚房的回答最清楚明白。

刚从二号囚房关完禁闭出来的8612,可没因此就软化了:“喔,操你妈的,狱警先生。”当然了,马上就被命

令“闭上你的脏嘴”。

我发现,这是第一次在这个环境里出现脏话。我以为狱卒们会以强势的态度建立硬汉的形象,但是他们却显然

没有做到,道格8612才会毫不犹豫地口出秽言。

狱卒赛罗斯:“当时我下的命令是有点奇怪。我觉得,好像不管对谁,即使喊破嗓子,最后效果都一样,因此

我改成要犯人们相互大吼:‘你们这群大混蛋!’我真不敢相信,在我的命令之下,他们复诵了一次又一次!”

凡迪也说:“我认为,自己既然扮演的是狱卒的角色,就不需为此做任何道歉。事实上,我变得有点蛮横专制,

犯人们变得有些叛逆,我想要处罚他们,因为他们破坏了我们整个系统。”

另外一个反叛的征兆来自于另一个犯人的小团体:斯图尔特819和保罗5704,加上一直以来的乖乖仔修比7258。

他们撕掉制服前的号码,大声地抗议居住情境令人无法接受,狱卒们立即报复,将他们脱个精光,直到号码牌重新

黏上为止。狱卒们撤退到他们的角落,为权位优势的角力而心神不安,大厅里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默,让他们急

切地等待第一次如此漫长值班的结束。

迎来叛乱,日班

日班狱卒到来时,发现当天的气氛似乎失去了控制,和前一天完全不同。一号囚房的犯人们,把自己关在囚房

里头不愿意出来。狱卒阿内特马上意识到不对劲,并且要求上一班狱卒在情况稳定之前先别离开。他说话的语调好

像是在告诉他们,事情变成这样棘手应该有人负责。

反叛的带头者保罗5704,将他的伙伴都聚集在一号囚房,修比7258、格伦3401都同意,现在正是违反当初和

权威者(就是我)签订的合约的时候。他们以床铺顶住囚房的门口,用毛毯遮住门缝,并且关上电灯。因为推不开

房门,狱卒们便把怒气出到二号囚房,也就是榜上有名的几个麻烦鬼:道格8612、斯图尔特819这两个“黑洞”的

常客,以及里奇1037。在这个出其不意的反击中,狱卒们冲进去,把他们三个的床垫拉出房间,丢在大厅。8612

强烈挣扎、拒绝服从,在囚房各个角落和狱卒抢夺床垫,但在一阵追赶跑跳碰后,还是狱卒占了上风。

“给我面墙站好!”

“给我手铐!”

“全部东西拿走,通通拿走!”.

819大声吼叫:“不,不不!这只是一个实验,离我远一点,妈的,放开我,混蛋!你不能就这样拿走我们他

妈的床。”

8612:“该死的模拟,该死的模拟实验,这里根本没有犯人。他妈的该死的津巴多!”

阿内特用令人印象深刻又冷静的特殊声调说:“只要一号囚房的犯人恢复正常,你们的床就会回来了!你可以

使用任何影响力让他们回到‘正常的行为’。”

但也有一个更冷静的犯人声音,要求狱卒:“那是我们的床,你不该拿走我的床。”

在极度混乱之中弄得全身赤裸的犯人8612,用哀伤的语调说着:“他们扒光我们的衣服,他们带走我们的床。’

马上又补了一句:“在真正的监狱里头,他们才不会这么做!”有趣的是,另一个犯人却回答:“他们会!”

狱卒们大声笑成一团,8612将手伸出囚房门的铁栏,张开手掌朝上,摆出看似请求的手势,脸上露出令人难以

置信的表情,发出新奇怪异的声调。狱卒大兰德里只叫他松手离开栅栏,赛罗斯却直接用棍子击打铁栏,8612只好

赶快把手收回来以免手指被打烂。狱卒们又一次大笑!

现在狱卒们转到三号囚房,因为8612和1037大叫,要他们的伙伴赶快把自己关进囚房:“把你的床挡在门后!”

“一个水平放一个垂直放!不要让他们进去,他们会夺走你的床!”“哦!他们已经抢走了我的床,妈的!”

1037率先号召暴力反抗:“反抗他们,暴力抵抗到底!现在是流血革命的时候了!”

大兰德里回头随手拿了个灭火器当武器,发射清凉透心的二氧化碳到二号囚房里,迫使犯人四处散逃“闭上嘴

并且远离那扇门!’(讽刺的是,这个灭火器是“人类受试者研究委员会”坚持要给我紧急之用的。)

当三号囚房的床被拉到走廊时,二号囚房的反抗者感觉遭到了背叛。

“三号囚房,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不是教你们把房门挡起来吗?”

“这算是哪门子的团结?是‘中士’(汤姆2093)干的好事吗?中士,如果是你的错,我们一点也不意外!”

“但是,一号囚房麻烦你们继续把床那样摆着,别让他们进去。”

狱卒们发现,此时此刻六个人可以制服犯人的叛变,但是一旦交班,接下来就是三位狱卒面对九个犯人,可能

会产生更大的问题。没关系,阿内特想出一个挑拨离间的策略——让三号囚房享受特别待遇!他们将拥有特权可以

盥洗、刷牙,并且把床和床单送回他们房间,准许使用房间里的自来水。

狱卒阿内特大声宣布,因为三号囚房表现良好,“他们的床不会被破坏,只要一号囚房乖乖听话,床就会回来

了。”

狱卒们想要借此诱惑“好犯人”去说服其他人听话点。“嗯,如果我们知道他们什么事情做错了,我们会告诉

他们。”其中一个“好犯人”回答。

凡迪回答:“你不必知道什么事情是错的,只要告诉他们守规矩点!”

8612大叫,“一号囚房,我们三个与你们同一阵线!”当身上只有一条毛巾的他从禁闭室被狱卒送回来后,会

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不幸的是,你们这些人以为我们的招式都用完了吗?”

混乱暂时告一段落,狱卒难得偷闲抽根烟,也开始规划怎么对付一号囚房的情况。

当里奇1037拒绝从二号囚房出来时,三个狱卒死拖活拉,把他压在地板上,再用手铐铐住他的脚踝拉他到大

厅。他和反叛者8612在黑洞里头对着大厅大呼小叫,呼吁其他“革命成员”坚持这次反叛。有些狱卒建议把大厅

的柜子清一清,创造一个新黑洞,好把1037丢进去。在他们开始搬动里头的档案箱,好空出更大空间的同时,1037

先被拖回房间,双脚还铐着。

狱卒阿内特和大兰德里协商后,一致同意使用简单的方式带给这些混乱场面一些秩序:开始报数!报数可以制

服混乱。即使只有四个犯人,还是要他们列队、全部立正站好,让这些犯人开始报出他们的编号。

“我的号码是4325,狱警先生!”

“我的号码是2093,狱警先生!”

报数声此起彼落,由三位第三囚房的“好犯人”和除了一条毛巾围住腰外全身赤裸的7258所组成,值得注意

的是,8612也在“黑洞”里报数,但是用嘲弄的口吻!

接下来,狱卒们拖着1037到远远角落的大厅橱柜——紧急替代“黑洞”的禁闭室。同时,8612继续呼叫警务

长:“嘿,津巴多,赶快给我滚过来!”我决定不在此时此刻介入,继续观察这场冲突,看看狱卒们如何恢复法规

和秩序。

事后回顾(在研究结束后完成)的日记中,记录着一些有趣的批评。

保罗5704写到当时间被扭曲后对大家造成的影响,开始改变大家想法。“当那天早上我们将自己关在囚房里

时,我睡了一下子,但还是因为昨天晚上几乎没睡而感到非常疲倦。当我醒过来时,我还以为是隔天早晨,但竟是

当天早上,连中餐都还没吃呢。”他又在下午睡了一觉,醒来想说应该是晚上,却仅仅是下午五点而已。时间概念

扭曲也发生在3401身上,他感到饥饿、生气又没吃到晚餐,以为已经9点多10点了,结果却发现才不过5点多。

虽然狱卒们最终击倒反叛势力,矫正过来,还制服了这些潜在的“危险犯人”,权威似乎更上一层楼,但许多

犯人却也觉得,有勇气挑战整个系统的感觉很不赖。5486评论他自己:“精神可嘉,团结合作,准备好要掀开这个

地狱。我们上演有如‘脱缰野马’的戏码。不会再闹笑话,不会再有蛙跳,不会有人搞得我们团团转!”他也说,

因为受限在“好囚房”和“好室友”共住,如果他是住在一号或二号囚房,他也会“跟他们做一样的事”,并且更

疯狂!年纪最小、最体弱多病的格伦3401是一个亚裔美籍学生,似乎对反叛有更多的领悟:“搬床到门边把狱卒

档在外头是我的建议,虽然我平常都很安静不多话,但我不喜欢被这样欺压。协助组织且参与整个反叛计划对我而

言十分重要,我在那里建立了我的‘自我’,我感觉到这是所有体验中最棒的事情。将狱卒挡在门外是一种对自己

成长的确立,让我更加了解自己!”

午餐后趁机逃跑

在一号囚房仍然固守城池及一些反叛者正在关禁闭时,大伙的午餐只有一小部分的人分食,狱卒们给“优良三

号囚房”准备了特别的午餐,让他们在其他不守规矩的同伴面前大快朵颐。但令人惊讶的事情又来了,他们拒绝这

份餐点,狱卒们尝试说服他们吃下美味的食物,虽然他们早餐只吃了一点燕麦片,而且昨晚只吃了少少的晚餐,但

是他们却仍然不为所动。三号囚房犯人决定不能表现得像个叛徒,不能无情无义。一份诡异的寂静,在大厅里头蔓

延整整一个小时,然而三号囚房的男士们在这段期间完全配合,其中也包括了从毛毯挑出芒刺,狱卒也给犯人里奇

1037一个离开禁闭室加人工作行列的机会,但是他拒绝了!他宁可在黑暗中还乐得清静。规则明明规定黑洞时间最

长一个钟头,但是最长时数被1037给拉长到两个钟头,8612也是同样的待遇。

同时在一号囚房,两位犯人正悄悄地部署新脱逃计划的第一步。保罗5704使用为了弹吉他而留的长指甲松开

电器箱面板上的螺丝,成功之后,他们计划使用面板的边角当作螺丝起子松开囚门锁。其中一人会假装肚子痛,当

狱卒带他到厕所而打开通往大厅的主要人口时,在一声口哨之下,所有的犯人会一涌而出,打倒狱卒们,冲出自由

的大门!

就如同在真正的监狱里,犯人们会富有创造力地制作武器,并且仔细规划精巧多谋的逃脱计划。时间和运气是

反叛之父,但如果背运当头,结果就难说了,狱卒大兰德里在例行巡视时转动一号囚房的把手,竟然“砰”的一声

掉到地上,引起他一阵恐慌。“快来帮忙!”大兰德里大叫:“有人要逃走啦!”阿内特和马库斯立刻冲上前来,

关上大门并把可能想脱逃的犯人一起用手铐铐在囚房的地板上。8612正是其中一个捣蛋鬼,所以他又得到他经常去

的黑洞一游机会。

报数平抚躁动不安的一群

在日班交代工作时,代表令人神经紧绷的几个小时过去了,该是在真正灾难发生前好好安抚笼中野兽的时候了:

“安分守己有奖赏,调皮捣蛋没糖吃。”这个冷静且威风不已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阿内特,他和大兰德里再一次

联手指挥犯人列队报数。阿内特掌控全局,俨然成为日班的领袖:“将手放到墙上——这边这面墙!现在让我们来

验收一下,大家是否记熟了自己的号码。如同以往,大声说出你的号码,从这边开始!”第一个是“中士”,他用

快速嘹亮的声音答复,其他犯人们则参差不齐地应和着,4325和7258好像也都加入了,但我们却不太能听到4325

的声音。一个6英尺高又强壮的大个子,如果他想的话,倒是很有和狱卒们硬碰硬的条件。相较之下,格伦3401

和斯图尔特819总是动作最慢的两个,而且最心不甘情不愿,遵从命令时总是心不在焉。阿内特显然不满意,于是

变本加厉表现他的控制欲,要他们用“有创意一点”的方式来报数,他叫他们一次倒着念三个字,或是任何只要可

以把报数变得奇怪复杂的方式。

阿内特也向旁观者展现了他过人的创造力,像狱卒赫尔曼那样,但是他并不像其他班的领头那样,从这些作为

中得到一些私人的快感,对他而言,这只不过是让工作更有效率的方式罢了。

大兰德里建议让犯人“唱出”他们的号码,阿内特问道:“那是昨晚很流行的那套吗?大家都喜欢唱歌吗?”

大兰德里答道:“我想他们应该喜欢昨晚那套!”但是几乎没有犯人回答他们喜欢,阿内特于是说:“喔,好吧,

你们必须学着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这是让你们恢复迈向规律社会的其中一部分。”

819抱怨着:“哪有人上街是用号码的?”阿内特回答:“人们上街不需要有号码,但你必须有号码,是因为

你在这里的身份地位就是要有号码!”

大兰德里给了一个特殊的指示,教导他们怎么唱出他们的音阶:“使劲地唱出一段音阶,就好像Do Re Mi。”

所有犯人都遵从,并且尽全力唱着顺势音阶——除了819。“819该死的没跟着唱,让我们再听一次看看!”819

正要解释为什么他不能跟着唱,没想到阿内特倒是先澄清这个练习的目的:“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不能唱,这个训练

的宗旨是要让你学着唱!”阿内特十分挑剔,不断批评犯人们唱得不好,但是疲惫的犯人们也被当地的地下报纸刊

载。他发现国防部海军研究处支持我的研究,因此得到了一个阴谋理论,认为我们企图试探抗议越战的监禁学生有

多少能耐。明显地,他是一个没有什么经验的革命者,在信中讨论破坏计划明显不智,因为这些信非常有可能被监

看。

他并不知道我是一个激进派、行动主义的教授,从1966年就开始反对越战。当时我在纽约大学组织了第一个

通宵的辩论团体,发起大规模的联合罢工,在纽约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抗议学校颁给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

(Robeg McNamara)名誉学位。隔年,我在斯坦福组织了数千名学生,积极挑战连续数年的战争。我是有热血的政

治灵魂,不是没脑筋的热血革命者。

他的信这样开始:“我已经和‘The Tribe’及另一个自由的基层报纸‘The Berkeley Barb’做好安排,当我

从这里出去后要给他们这些故事。”然后5704开始自吹自擂他在我们的小型监狱杜区里的新地位:“我担任监狱

犯人申诉委员会的代表主席,明天我要为我们的集体利益报酬组织一个互助会。”他也描述了他从这个经验中的获

益:“我学习到很多监禁中的革命策略。狱卒一事无成,狱卒做不了什么,因为你压制不了老怪胎们的气焰。我们

大多是怪胎,而我真的不认为,在这件事结束之前会有任何一个人屈服。有少数人开始低声下气,但是这些人影响

不了我们其他人的。”此外,他在最后用大大的粗字体签下署名:“你的犯人,5704。”

我决定不要告诉狱卒这个信息,免得他们报复而真的虐待他们。但是令人感到沮丧的是,我的研究补助金被指

控是政府战争机器的工具,尤其是我曾经鼓励激进学生团体有力地发出不同的声音。这个研究补助原本是用来探索

匿名的效果、去人性化的情境和人际间侵略的实务及概念研究。从这个监狱实验刚开始,我就已经向补助机构申请

延伸补助来赞助这个实验,根本没有其他额外的资助。保罗可能还伙同他的同伴柏克莱散布不实的谣言,让我很生

气。

不晓得是他偶尔的情绪波动还是渴望尼古丁,还是他想在报纸上写更多令人激动的题材,5704今天制造了许多

难题给我们——在我们已经有太多事情要处理的一天。在他同牢房室友的帮助下,他第一次弄弯了栅以确保犯人无

法近身,再扒光三个犯人的衣服,拿走他们的床铺,威胁他们如果接下来还是不合作,就不给他们晚饭吃。在没有

吃中餐的饥饿状态之下,犯人们果然瞬间就被击垮,并且溃不成军。斯坦福郡大监狱犯人申诉委员会

意识到情境变得岌岌可危后,我请典狱长用广播宣布,他们可以选出三名代表来参加“斯坦福郡大监狱犯人申

诉委员会”,与警务长津巴多面对面会谈,提出的申诉问题,很快就能获得关切和修正。我们后来从保罗5704写

给女朋友的信中得知,他非常骄傲能够被同伴们推选为代表人,出席申诉委员会。这是个值得注意的陈述,显示犯

人已经失去未来的展望,开始着重活在“当下每一分钟”。

申诉委员会由三个被推选的代表所组成,保罗5704、吉姆4325,里奇1037,告诉我原先制订的合约已经被多

种不同形式破坏了。他们准备的清单里包含了:狱卒们体罚或是以言语虐待他们,那是不必要的骚扰;食物的量准

备不够;他们想要拿回他们的书和眼镜、医药用品;他们想要比一个晚上更长的探访时间;有一部分的人希望可以

提供宗教的慰藉。他们声称,今天一整天的公开反叛行动,就是为了反抗这些不公平的待遇。

在银色反光太阳镜底下,我轻易地自动融入警务长的角色。一起头便说明我确信我可以和睦地解决任何歧见,

达到双方满意的结论。我发现申诉委员会的第一步方向走对了,所以我十分愿意直接与他们对谈,只要他们愿意表

现他们和其他人的想法。“但是你必须了解,许多狱卒口头上或身体上的动作是因为你们不好的行为。你们必须因

为打断整体行程而付出代价,而且你们常常吓到狱卒们,他们也才刚刚站上这个岗位。面对桀骜不驯的犯人,他们

不能施加肢体上的处罚,取而代之的便是夺走权利。”这个解释,申诉委员会成员一致以点头表示了解。“我答应

今晚会和工作同仁们一起讨论这份申诉清单,将负面影响减到最少,增加更多你们提到对你们有利的事情。明天我

会带一位监狱牧师过来,并且本周增加一次探访之夜来让我们重新来过。”

“那真是太棒了!谢啦!”犯人头头保罗5704这么说,其他两位也跟着点头称是,整个进行的过程,让公民

监狱又迈进一步。

我们起身握手,他们平和地离开,我希望他们能够告诉伙伴,从现在起冷静—些,大家都尽量避免类似的冲突。

犯人8612成为不定时炸弹

道格8612并不是个合作的家伙,他不接受刚从申诉委员会回来的同伴的说法,然而他越是这样,就让他越有

机会再进“黑洞”,手铐无时无刻不在手上。他说他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要求见典狱长。过了一会儿,典狱长贾

菲在他的办公室中接见了他,听他抱怨狱卒的行为如何专制且“残暴”。贾菲告诉他,是因为他的行为引发了狱卒

们的强烈反弹,如果他愿意更合作的话,贾菲可以保证狱卒对他的态度会变缓和。8612却说,除非这样的情况很快

就可以到来,不然现在他就想要出去。贾菲也担忧他是不是真的生病了,还询问8612要不要去看医生。犯人被护

送回他的囚房,但一回房他就开始和里奇1037互吐苦水。里奇同样抱怨令人难以忍受的情境,还有他也想要去看

医生。

即使好像在见过典狱长后稍被安抚,但是犯人8612用夸张的音调大声呼喊,坚持要面见“他妈的津巴多博士”,

也就是“警务长”本人我。我立刻答应见他一面。

我们的顾问嘲笑假犯人

那个下午,我安排了第一个访问者到监狱参访,这个访客,就是我的顾问卡罗·普雷斯科特。他帮助我设计过

许多实验的细节,模拟和真正监狱里头机制功能相同的监禁方式。卡罗最近才刚从圣昆廷监狱(San Quentin Prison)

假释出来,他在那里服刑17年,也曾经在佛森和维卡维尔监狱(Folsom and Vacaville Prisons)服刑,大多是

因为武装窃盗被起诉后定罪,我是在前几个月因为一个课程计划而与他认识,那时我们社会心理学学生筹划一个关

于个人在公共机构环境中的议题。某位同学邀请卡罗来课堂上主讲,以一个当事人的角度说明真实的监狱生活。

卡罗才刚从监狱出来四个月,并且为了监狱系统中非正义的监狱制度满腹怒气,他抱怨美国资本主义体制、种

族主义,也斥责像汤姆叔叔一样讨好白人、帮着白人对付自己兄弟的黑人,以及军火贩子等等。但是,他也对社会

互动有他独到的见解和洞察。此人异常好辩,而且拥有洪亮的男中音,滔滔不绝绝无冷场。我对这个人的观点十分

好奇,特别是我们的年龄差不了多少——我三十八岁,他四十岁——而且我们一样都生长于东岸和西岸的犹太人区。

但是当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卡罗正在服刑。我们很快就交上朋友,我成为他耐心聆听的知己,与他促膝长谈,他是

我心理学知识的顾问,工作或课堂的“预约经纪人”。他的第一份顾问工作,就是和我一起教授有关监狱心理学的

暑期课程。卡罗不只告诉课堂同学他的个人监狱体验,还安排了其他曾经受监禁的男士和女士来现身说法。因为他,

我们加强了监狱狱卒、监狱律师,以及有关美国监狱体制的知识。在卡罗的顾问与协助之下,我们的小小实验注入

许多不曾在任何社会科学研究中了解的常识与理解。

当卡罗和我在电视屏幕上看他们报数时,大约是晚间7点,那是用来记录一天特别事件的。接着我们撤退到警

务长的办公室,讨论接下来怎么进行,我又应该如何应付明天的探访夜。突然间,典狱长贾菲冲了进来,报告8612

真的因为很想出去而心烦意乱,并且坚持要见我。贾菲分不清是否8612只是假装这样,好让他可以被释放,到底

是想要给我们制造一些麻烦,还是真的身体不舒服。他坚持这是只有我可以做主的事。

“当然,带他进来吧。我可以当面评估这个问题。”

没多久,一个闷闷不乐、叛逆、愤怒且有些神智不清的年轻男子走进了办公室。

“什么事情让你心烦呢,年轻人?”

“我再也不能忍受了,这些狱卒不断地骚扰我,他们总是挑我毛病,随时随地都要把我放进‘黑洞’里,而且

——”

“好,从我知道的看来,我想你这样是自找的;你是整个监狱里头最反叛,最不守规则的犯人。”

“我才不在乎,你们违反了所有合约上的规定,我并没预期自己会被这样对待,你——”

“站着别动!小流氓!”卡罗猛然用凶悍的口吻抨击8612:“你说你没办法撑下去?俯卧撑、蛙跳,狱卒嘲笑

你,向你大吼?那就是你所说的‘骚扰’吗?别打断我!然后你哭着说他们把你丢在橱柜里几个小时?让我来教育

你一下,白种男孩,你在圣昆廷监狱撑不到一天的,我们会嗅出你的恐惧和软弱。你的狱卒会从你的头上一棒挥下,

并且把你丢到真正让你感觉到无比孤独、空无一物的坑洞里,我在那里忍受过一次就是几星期的生活,而你才这样

就受不了。不知死活,如果遇到坏透了的上头,就会塞给你两三包香烟,让你的屁股鲜血直流,青一块紫一块,而

那只是将你变成娘娘腔的第一步而已。”

8612被卡罗一席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吓傻了,我必须拯救他,因为我觉得卡罗就要爆炸了,可能是他看见我们

监狱中的摆设,勾起了他前几个月在监狱中的血泪回忆。

“卡罗,谢谢你让我们知道监狱的实际状况,但是在我们可以继续进行之前,我必须先了解这个犯人想说的是

什么。8612,如果你选择留下来并且好好配合,你知道我有权力让那些狱卒不要再骚扰你。你需要这些钱吗?如果

你决定提早结束,就会失去剩余的酬金。”

“哦,当然,不过..”

“好,那么我们就这么先说定了,不会再有狱卒骚扰你,你留下来赚剩下的酬金,可是你要以好好合作来回报,

并且任何我有需要的时候,你都必须提供我讯息,好让我可以正常运作这座监狱。”

“这个嘛..”

“听着,想想我答应给你的优惠,然后接下来,晚餐过后如果你依然想离开,那没有关系,我们会依照你的时

间算给你酬金。但是,如果你决定继续留下来赚足全部的酬金,不被骚扰并且和我合作,我们就可以把第一天的问

题抛在脑后,好好地从重新来一遍,同意吗?”

“说不定可以,但是——”

“没有必要现在就做决定,你可以好好考虑我给你的优惠,然后晚一点再做决定,好吗?”

8612小声地说:“好吧,就这样。”我送他到隔壁典狱长的办公室,让贾菲送他回大厅。我也告诉贾菲,他仍

然还没决定要留下来或是离开。

当下我想了一下这个浮士德交易,决定表现得像一个邪恶的监狱管理者,而不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大教授(我认

为我应该是)。作为警务长,我不希望8612离开,因为这样会给其他犯人带来负面的影响,而且我认为,只要狱

卒收回对他的责骂管教,他应该会更合作才是。我也邀请反叛头头8612成为“告密者”、“线人”,作为我给予

他特殊权利的回报。在监狱生态里头,告密者是最低微的阶层,并且常常被当局隔离到禁闭室里,因为他的同伴知

道他告密后,有可能谋杀他。接着,卡罗和我离开现场到瑞奇餐厅,在那里,我可以暂时卸下我的丑陋面具,在享

受卡罗新故事的同时配上一盘美味的千层面。

谁都不准走!

在大厅后面,狱卒阿内特和大兰德里在他们日班交班之前,要犯人各个面墙开始报数。再一次,斯图尔特819

被狱卒们嘲笑他总是对不上同伴们的整齐报数声。“谢谢,狱警先生,今天过得实在是棒透了!”

监狱人口打开时发出尖锐的声音,整齐成列的犯人们看着8612在和监狱高层会面后走入大厅。在见我之前,

他对他们宣称这会是一个一路顺风的会面。他要退出,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再停留一分一秒。但现在,道格

8612挤过队伍,回到二号囚房,把自己丢到床上。

“8612,出来面对着墙!”阿内特命令他。

“去你妈的!”他带着藐视的意味回答。

“给我面墙!8612!”

“去你妈的!”8612还是这么回答。

阿内特:“叫谁来帮他一下忙!”

大兰德里问阿内特:“你有这副手铐的钥匙吗?长官?”

就在他的房间里,8612大叫:“就算必须待在这里,我也不会去做任何你们要我做的该死事情!”当他终于漫

步到大厅时,几乎一半的犯人都在二号囚房里头两面排开,道格8612告诉他们一个糟透了的事实:“我指的是,

你知道的,真的,我指的是,他们不让我离开这里!我花了所有时间和医生、律师们谈..”

他的声音渐渐转小,越来越让人听不清楚,其他犯人咯咯偷笑,但他还是站在其他犯人面前,违抗必须面墙站

立的命令。8612狠狠地给了他的同伴一记上钩拳,又用大声、激昂的高八度音调嘶吼:“我不能出去!他们不让我

出去!你们也休想出去!”

他的同伴一听,先前的咯咯轻笑立刻转变成带点紧张的苦笑。狱卒们决定暂时不理8612,继续找寻消失的手铐

钥匙。因为如果他再这样胡闹下去,他们就必须尽快铐住8612,再一次把他塞回“黑洞”里。

一个犯人问8612:“你是说,你不能违背合约?”

“那我可以取消我的合约吗?”另一个犯人绝望地问,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

阿内特强硬地说:“在队伍中不准讲话,8612等等就遭殃了,跟他讲话的人也一样。”

从他们敬重的领导口中讲出来的这段话,对他们而言是一大打击,打击着他们的违抗意志和决心。格伦3401

事后报告了8612的说辞对他的影响:“他说‘你们都不能出去’时,让我感觉自己真的是一个犯人。或许你不过

只是津巴多实验里头的一个犯人,也许你是因为酬金才来坐牢,但你真的是个犯人了!”

他开始想象故事可能发生的最糟情节:“我们把我们的命给签了给卖了,包括身体和灵魂,这真是非常令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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